他只是更喜欢一家人都在一起,现在看来,不仅仅是他自己,要等小长乐再长大一些,这件事才能成真?。
想到这里,他就有些惆怅。
割稻这件事,按理?说速度该和插秧差不多,对于熟练的老把式而言,割稻还能更快些。
但插秧学起来容易,割稻要难上不少,一群水上人放下镰刀,拿起木锨,照旧是手忙脚乱,怎也扬不明白稻谷,风吹来时秕谷、草屑和谷子没分开,自己先吃进去一口?土。
到后来,还是钟洺家雇来的几个陆上汉子当了扬场的主力,头?几天手把手地教,好容易在水上人里教出几个熟练工,这才能重?新回来,专心帮钟洺家做事,要知道他们?家收回的稻谷,可是比余下的几十户加起来的还要多,不多些人根本忙不过来,
由王柱子领头?,六个汉子两?两?一组,一天能割两?亩半的稻,钟洺和苏乙加起来慢些,差不多一天两?亩,当初插秧时,五十亩地用了九天,这回收稻,第六天便结束了。
最后一批稻子运抵晒场,扬好的谷子耙平晾晒,家里有院子的便运回院子里晒,没院子的则把碾场另一端的空旷地当晒场,分出来的秕谷也不浪费,可以拿回家喂鸡喂鸭。
晒个三五天,待谷子晒透了,放进粮缸也不会发霉时,颗粒归仓,秋收落幕。
这一夜,从千顷沙一路到白水澳,好似都浮动起连绵不断的新米香,第一批舂好后下锅的新米并不算多,但家家都默契地选择了蒸干饭,而不是煮粥,好犒劳犒劳过去十来天的起早贪黑。
钟家灶房里,当钟洺掐着时辰,算着干饭已蒸好时,一家人全?在灶台旁边聚齐了,连小长乐都被苏乙抱在怀里,睁着大眼?睛左看右看。
“这架势,旁人来看,还以为?锅里有金子。”
苏乙笑?着拍拍孩子的后背,钟洺扬唇道:“这是咱们?亲手种出来的第一茬稻米,拿金子来也不换。”
随即他示意三人往后站,自己伸出手掀去锅盖,刹那间浓郁的米香顶到人的眼?前,惹得喉咙下意识“咕咚”一声,已迫不及待尝一口?这新米的滋味。
咸水田里种出来的稻米和陆上的稻米迥然?相异,陆上的稻米舂去稻壳,剥去糠皮后是白花花的一片,咸水稻则如应拱在手记里所写:色赤而微黏。
做成干饭后,那亮晶晶的红色变得更深了些,堆在白色的瓷碗中如同更深更小的紫红色石榴籽。
说是口?感发黏,但也没到糯米的程度,吃起来并不粘嘴巴,和白米实也差不太多。
三人分别空口?吃了一勺,咽下去后全?都笑?起来,瞧着可能有些傻乎乎,可那股满足劲是自心底里长出来的,用言语也描述不尽。
钟涵第一个道:“这米是甜的!”
咂咂嘴又道:“好像比以前吃过的白米还甜。”
苏乙不由道:“记得当初我第一次吃干饭,也觉得好甜,我还问你大哥里面是不是加了糖。”
他这么?一说,钟洺也想起那日的事,正是自己去刘兰草船上下聘的当天,自己和小哥儿约了傍晚在海边崖壁见面,想着对方肯定是饿着肚子来,就将?那作?聘礼的红鱼炖了汤,白米蒸了饭,热气腾腾地拎过去,好生饱餐了一顿。
他当初怎也没想到,那会是小哥儿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到白米的干饭。
“你说这赤米和那时的比,哪个更甜些?”
吃白米时两?人初定终身,到如今吃赤米,孩子都快会走?路了,一句话把苏乙问住,小哥儿愣了愣,在钟洺的注视下垂眸道:“都甜得很,不过非要比的话,还是赤米更甜些。”
因赤米是他们?亲手种出来的,今秋过后,再不必拿鱼换米,再不必被人看轻,成熟的稻穗弯下了腰,而弯了几辈子腰的水上人,却是就此直起了身。
踩在海滩、船板上,晒得发红,泡得起皱的赤脚,终于也能在水田生出的稻叶中站稳立足。
钟洺说得没错,这一口?米在水上人的眼?中,实在是千金不换。
第151章 卖粮
秋收前后,不单是?农户忙碌,衙门中的户房也早就被那如山如海的文书堆满,往桌子上一摞,都看不见后面?椅子上的人在何处,活似被埋在了下头。
“各处乡衙不是?早就将今年咱们?县内,所有咸水田的产粮数目报了上来,怎还没誊抄整理完毕?大人那边可还催着?要看!”
县丞急得口里生疮,九越这地方过去粮产不丰,年年秋收都没什么大起色,遇上年景不好时还要更糟。
来这任职的县官,都对这破地方的德性心知?肚明,皆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态度,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罢了,早就不指望从农课上挤出政绩来,唯有收春税时最?积极。
现下顶头上官换了人,这农课却是?摇身一变,成了重?中之重?,尤其是?下了大力气推广种植的咸水稻,可是?关乎众人前程的大事,偏生县公都催到他?眼前了,户房还没把结果呈上,怎能叫人不心急。
此时户房文吏们?皆都顶着?一张苦瓜脸,各个眼下乌青快要掉到嘴皮上,他?们?已点灯熬油的忙了一夜,此时为首的一个起身回话,颇为有气无力。
“回禀大人,文书已整理誊抄完毕,您再容我等半个时辰,待我等另行校对一番,查验无误,便给您送去。”
自从应拱上任,过去县衙里那些个吃空饷不干活的全被清扫一空,留下的要么是?真的勤恳办公,要么是?被迫勤恳办公。
人人都知?道应拱重?视咸水稻,昨晚默契地皆不敢回家,直接卷了铺盖歇在了县衙。
你瞧,即使如此,还捕是?一大早就让人催上了门。
县丞依言回去等了片刻,前脚拿到文书,后脚就马不停蹄送到了应拱面?前,立在下首道:“大人,下官已瞧过各乡衙上报的咸水稻亩产,大多?都能做到一亩两石粮,像是?清浦乡的千顷沙,一百多?亩水田便收了将近三百石粮,这在以前哪里敢想?!”
今时今日,县丞也早就品出咸水稻的好处了,九越县的稻田多?是?山间梯田,东一块西一块,耕作?起来费时费力,亩产稀松,只有上等肥田能做到亩产两石,其余多?是?一石半左右。
咸水田则都开垦于广阔平坦的海边滩涂,岸边生了些乱石也不打紧,说?是?垦荒,实际那些水上人只需挖田坑、垒田梗、栽树苗,比起在山中修筑梯田要容易许多?。
士农工商,农乃根本,耕地、粮产、人口、税赋彼此勾连,息息相关。
有道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只要能让老百姓们?填饱肚子,治理一县便可轻松许多?。
现下有了咸水稻,第一年官府卖出的荒滩仅三百余亩,就已收成喜人,试问再过三五年,或是?十年后会如何?
或许到那时候,他?们?九越的赤米不仅能喂饱县内百姓的胃口,还能由大船运去外地,变作?特产,反过来赚旁人兜里的银钱!
县丞独自一人想?得火热,上首的应拱暂未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全然没注意到这位下属正红光满面?,目光热切地望着?自己。
他?细细翻看过手中文书,除却粮产总数,下面?还有参与垦荒,登记在案的几?十户水上人,其每一户的对应亩产,有几?户的亩产结果不尽人意,只收了不足一石粮,不知?问题出在哪里,但起码没有一户半途而废,任由水田再度撂荒,已是?意外之喜了。
其中最?瞩目的,无疑是?千顷沙钟洺一家,名下五十亩水田,亩产平均两石,还有几?亩地亩产两石有余,应拱记得这家人会赶鸭子到水田里捕食鱼虾,或许其中也有鸭粪肥田的作?用?在。
应拱专心致志,边看边思索,全部看完后,将手中经?折放回原处,手指在上面?轻叩几?下,面?露欣慰之色,慨叹道:“终究是?时候了。”
水上人改籍上岸,牵扯到的利害众多?,前朝有一群老顽固在,来来回回吵嚷了大半年,才?在天子的金口玉言下彻底定音,旨意前不久已送抵九越。
可想?而知?,本朝之后,“水上人”三字将彻底归于尘土,封存于史书册页,而这项关乎数万人生计的德政,将从今日始。
应拱负手缓步而出,在书房外站定,仰头看向?头顶被县衙院落圈起的四方天。
身在九越,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嗅到海水的滋味,那股淡淡的咸已然浸入这里的每一缕风、每一片瓦,当初在京中他?自请外放南下,人人都说?他?自毁官途,可如今他?做成的事,换了旁人未必能做成,如此就够了。
他?应拱以寒门出身科举入仕,为官数载,无愧于心。
“蒋大人,你我虽穿着?这王朝万千官员中最?微末的青绿袍服,然而也算是?一场变革的亲历之人。”
应拱抬手拍了拍县丞的肩膀,“千百年后史书工笔,或许字里行间,会有你我的一席之地。”
此时此地,九越的碧海青天即是?见证。
寥寥数语,说得蒋县丞热血澎湃。
村澳里的老人都说今年海上的风向和往年不同,带鱼群来得更早,还能寻到大批对虾群的踪迹。
是?以千顷沙这批在田间“困了”几?个月,终于熬到秋收的汉子早就等不及一般,成群结队地扬帆出海,用?绳钓带鱼,使缀在船后的拖网捕虾。
相比之下,钟洺还没到可以乘船出海,畅快“撒欢”的时候。
“客官是?买粮还是?卖粮?”
钟洺和钟涵前后踏进粮铺,没见着?从前常打交道的伙计,迎上来的是?个生面?孔,说?的话还怪令人意外。
过去他?们?水上人进门,除了买粮不会有别的事由,到了如今,他?带着?小弟从北街那头一路走?来,前后见了两家粮铺都有伙计在门前招徕生意,望见水上人就问有没有赤米,要不要卖粮。
他?早知?咸水稻丰收后会促使米粮降价,尤其是?那些外地运来的次米、陈米,却没猜到赤米格外受欢迎。
“你们?粮铺现今喜欢收赤米?按什么价收?”
伙计立时答道:“一石一两银。”
钟涵在旁偷偷掰指头算数,他?知?道一石是?十斗,一斗是?十升,这么一算,粝赤米的卖价就是?十文一升,原来家里水田中种出的稻米这么值钱!
他?以前年纪小,哪怕跟着?大哥出来逛也不走?心,满脑子吃喝,现在大些了,又识得不少字,也会扫一遍铺中粮缸插着?的木签,挨个看上面?所写的价钱。
很快他?就发现,粮铺里的普通粝米,哪怕是?新米,今日也仅售十二文一升,陈米的价钱更是?惊人,八十文就可称足一斗。
“这价低了些。”
钟涵已经?不是?需要大人手牵手拉着?不放的年纪,钟洺任他?东转西瞧,自己则在柜台前和伙计讲起了价。
“家里存粮有许多?,你们?若能给个更像样些的价钱,我可以考虑都卖给你们?铺子。”
伙计有些吃不准,试探问道:“您这个‘许多?’,究竟是?多?少?”
他?看着?就生嫩些,不如之前的伙计老道,犹豫一下道:“具体的价钱,我得去请掌柜的示下,不过若您手里的赤米有个十石以上,这价钱当是?还能商量。”
眼下赤米仅产于九越县内的临海滩涂,全数把持在水上人的手里,赤米是?个新鲜物,口感却是?不错,尤其那色泽,蒸熟后像玛瑙籽一样,已经?有城里的大粮铺,将九越赤米称为“玛瑙米”,极力向?外地客商兜售。
有这样的缘故在,粮铺怎能不愿意多?囤些赤米在手。
钟洺以袖遮挡,给那伙计比了个数,小伙计眼睛忽地睁大,请钟洺稍等,他?自己快步上楼去寻掌柜,半晌后下来,说?定每一石再加一钱银。
“明日上午,你们?打发个人去千顷沙验粮,若是?无误,我们?出船连人带粮送回来,过秤算账。”
伙计连忙点头,这可是?桩大生意,眼前的水上人告诉他?,家中有足足过百石的赤米,可取五十石卖给粮铺,他?上去告知?掌柜时,掌柜起初还不信,后来站在楼梯上往下一瞧,认出人来,方颔首应允。
同在南街做生意,哪怕钟洺只有个小小的酱摊,却因总是?来往买粮,早就是?副熟面?孔了,他?豪掷上百两买下五十亩水田的事,连粮铺掌柜都略有耳闻。
“等明日拉粮回来,着?人上来知?会我。”
他?吩咐完毕,才?有之后伙计与钟洺的接洽。
办妥卖粮一事,钟家兄弟回詹氏货行接苏乙和长乐,詹九娘见他?们?进门,怀里抱着?长乐,同钟洺笑道:“方才?听阿乙说?,你们?想?之后在乡里办个铺面??”
钟洺扯了张椅子在夫郎身边坐下,应了声“是?”。
“改籍这事还未布告颁行,但县城那头已传出确切的风声,多?半年前就有定论,既能改籍,卖酱的生意又稳定,我便和阿乙盘算,在乡里正经?置间铺子,把这生意长久地做下去。”
昔日两人还曾说?起,要把酱摊做成清浦乡数得上名的老字号,都是?老字号了,总该先?有个像样的招牌和铺面?才?行。
说?到这里,苏乙接过话头道:“算上改籍、赁铺的时间,等开张时阿乐估计都该满周岁了,到时我就能带着?他?一起看铺子,现在露天的摊子纵使不冷不热的,有个孩子总是?不方便,等我去了,阿莺也能歇一歇。”
今日一家过来,陪詹九娘说?了半晌话,已听出詹家的口风,若是?年前能改籍,定然是?年后便会开始预备着?张罗詹九迎娶唐莺。
姐儿备嫁,提前一两月里有好些事要做,到时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人继续拴在自家摊子上。
“好,这事你们?不用?愁,只管让詹九和他?那两个兄弟帮忙留意着?乡里的铺面?,看有没有合适的。”
乡里有人办事不愁,个中好处不必多?言,钟洺他?们?早已深有体会,以两家亲上加亲的关系,实也不必说?太多?客气话,记在心里足矣。
“大!大!”
大人们?彼此说?着?话,被放在詹九娘膝头的长乐遭了冷落,不太乐意,伸出小手转头去找爹爹,口中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词,听得詹九娘惊喜道:“哎呦,我们?阿乐都会说?话了?”
苏乙离得近些,他?伸手接过沉甸甸的小子,闻言笑道:“我和阿洺有事没事就教他?叫爹爹,结果学了个四不像出来,倒是?叫姑姑更顺嘴。”
钟涵便趁机凑上来逗他?,“阿乐,你看我是?谁?要不要姑伯抱抱?”
大手拉小手,长乐左看右看,舍不得小爹,大约也不想?冷落姑伯,于是?半晌后很给面?子的“咕咕”两声。
遥想?他?最?开始这么叫的时候,家里人还以为他?在学鸡叫,让钟涵好生受打击,不过转而想?想?,自己喂鸡的时候长乐常被抱着?在旁边看,学会了也不稀奇,再者说?,至少对了一个字嘛,而且确实是?对着?自己说?的。
孩子还小,不该要求那么高。
时值立冬,早晚凉意初泛。
这日要出门,担心在?船上?时海风来去?吹得长乐受寒,遂给他戴上?了钟涵亲手绣的小帽子,上?面的虎头有些歪歪扭扭,不细看都瞧不出是?个老?虎,但胜在?颜色鲜亮,怎么也?难看不了。
“乖仔,叫声爹爹听听。”
“哒哒!”
“不对,不是?哒哒,是?爹——爹。”
钟洺刻意放慢语速,长乐盯着?他动来动去?的嘴巴,片刻后忽而笑开道:“耶耶!”
“还不如‘哒哒’呢,一下子辈分都乱了。”
钟洺失笑,用手指勾住长乐的小手晃了晃。
孩子已经八个月大了,抱在?怀里还像个小玩意,软得好似没骨头。
过一盏茶的时辰,苏乙整理着?衣摆从卧房里出来,钟洺留意到对方穿了件只去?年?过年?穿过一回?的衣裳,后来他问苏乙为何不穿,小哥儿?说颜色太浅,平日里干活带孩子,怕弄脏了洗不出来。
不过今天是?个要紧日子,不亚于过年?,因而昨晚特地从衣箱里翻出来,在?架子上?挂了整夜,抻平些后才换上?。
“阿乐快瞧,小爹今天好不好看?”
钟洺勾着?长乐的小手挥了挥,长乐拧过头看向苏乙,咧嘴笑着?喊道:“耶耶!”
苏乙有些疑惑,“耶耶是?什?么?昨天不还是?哒哒么?”
长乐才不管,他突然习得了新词,逢人就喊,接下来对着?多多和满满都叫“耶耶”,多多动动耳朵,跳上?桌子,任由?小主人摸自己的尾巴毛。
钟洺和苏乙算是?明白,教小孩子学说话果然是?个费劲的事,除了日复一日的重复,大约只能指望孩子某天灵机一动,强求不来。
不多时钟涵也?收拾停当从屋里出来,哥儿?到了知道美丑的年?岁,每回?进城光是?梳头就要梳半天,在?一匣子头花头绳里挑挑拣拣,还晓得颜色要和衣服配上?。
四口人到齐,留了王柱子看家,出得院门时发现远处岸边早就全是?人,任谁看了都知晓将有大事发生,且看人人面上?挂着?笑意,又可知这大事应当是?好事,而非是?什?么坏消息。
从千顷沙到九越县县城,沿岸水路所在?,海面群帆齐发,在?离县城不足半时辰海路的距离时,更有别处而来的木船合流,浩浩荡荡,足有大几十艘之多。
船头俱都饰以彩漆,涂绘鱼眼,有的红有的绿,有的紫有的黄,有的鱼目暗含凶相,有的大眼睛略显憨厚。
那飘扬于空中的四角帆更是?五花八门,有的簇新,有的泛黄陈旧,还有的打了大大小小一串补丁。
这样规模的船队在?九越县并不少见,但一齐驶入县城码头,留意到此处的陆上?人仍是?吃了一惊,有人不由?道:“这些水上?人是?今日约好了一道进城?过去?走这条路的最多是?些载客的艇子,怎的这会儿?把家里的住家船都驶来了。”
码头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很快就有听见这话的好事人同他解释,“你也?没少在?码头上?来去?,怎的消息如此不灵通?没听前?些日子衙门的官差在?大街上?念告示,说是?朝廷颁令,为奖赏去?年?那批掏钱买荒地,垦荒种咸水稻的水上?人,特许他们改贱籍为良籍,这些个水上?人,估计都是?为此事来的。”
“真的活得久了,什?么都能看到。”
一腰背微塌的老?汉在?旁边悻悻道:“过去?这帮‘曲蹄子’上?岸穿鞋都要挨罚嘞!现今世?道变了,他们倒要踩到咱们头上?来。”
靠得近的汉子默默挪下脚跟,好离他远些,这老?头子八成?是?老?糊涂了,水上?人就在?眼前?,人多势众,他说这个怕不是?想挨揍,自己还是?赶紧快走几步,省得一会儿?老?糊涂挨打,反倒要连累旁人。
或许和这老?汉抱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但大多是?与过路汉子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水上?人要想改籍,就得种咸水稻,那些咸水荒滩皆在?僻远的海边,若想耕种,还需有船方可,给了他们,他们定也?不乐意去?,说白了,今后的日子不还是?井水不犯河水。
且有了咸水田种出的赤米,今年?秋收后整个九越的粮价都降了下来,细论起来,陆上?人也?不是?没从其中占到便宜。
汉子撇撇嘴,注意到上?岸的水上?人里有几个抱着?小孩子的,赶紧快步奔上?前?叫卖,管他哪里的人,能让自己赚到钱的就是?好人。
“郎君,给孩子买个拨浪鼓吧,我这拨浪鼓的鼓面不像别家是纸皮,而是?羊皮,玩多久也?敲不坏!”
“卖芝麻糕、小豆糕——三文一块,五文两块!阿叔阿婶,要不要来几块?”
“香饮子!解渴润燥的香饮子甜饮子嘞——”
钟洺护着?家里人,没走几步就被好几个叫卖的接连拦住去路,他们刚从家里来,不渴也?不饿,饮子糕点之流平日里也?没少吃,因而都摆摆手说不要,唯有那卖拨浪鼓的汉子被钟洺招招手叫到近前?。
“要个小些的,拿过来我看看。”
一个小鼓递到眼前?,他晃了晃手,一串“咚咚”声响起,比纸面的拨浪鼓动静更厚重,长乐在?苏乙怀里扭来扭去?,显然是?极想要这个新玩具。
钟洺见孩子喜欢,直接问了价,花了一钱银子买下。
“一会儿?怕是?要在?县衙门前?等一阵,买个小玩意逗他,省得哭闹。”
苏乙笑着?点点头,也?未说别乱花钱之类的话,其实要说买玩具,家里的玩具就不少,哪里至于来城里现买。
其实就是?钟洺宠孩子,总想给长乐最好的,譬如刚刚听见那汉子说鼓面是?羊皮的,顿时就看不上?家里的纸皮拨浪鼓。
咚咚咚、咚咚咚,拨浪鼓彩色的鼓槌不住地在?鼓面上?敲击,上?面挂着?的彩穗随之摇摆舞动,惹得长乐目不转睛,怎么看也?看不腻。
小鼓从钟洺手里换到苏乙手里,又换到钟涵手里,三?人的手腕子都摇得发酸,县衙的大门终于敞开。
水上?人们听从官差指示,分列成?几队,排到最前?的人依次报出名姓、住地、家有几口人等讯息,文吏们核对无误,确认没有浑水摸鱼之辈,便在?纸上?勾一道,复在?另一卷册子上?誊抄一则,令每个人上?前?在?自己的名字下按手印。
手印按罢,按着?人头数一人发一枚小木牌后就可自行离开,换后面的人上?前?,每一个走完这套流程的水上?人都有几分茫然无措,往往都要愣上?一下,被催促后才慌忙让路。
钟春霞跟在?唐大强身后,他们倒是?不需人家特意提醒,知晓结束后就赶紧离了队,望见钟洺一家子就在?不远处站着?等候,赶紧相携着?走过去?。
看见钟洺,钟春霞仍还有些回?不过神,她低头看看手中木牌,又抬头看一眼亲侄子。
“阿洺,这就……这就成?了?”
水上?人对改籍这事盼了又盼,真到了眼前?时,却发现仿佛做梦一样,很是?不真实。
钟洺肯定道:“这木牌就是?咱们的户牒,拿在?手里,以后办事时给别人看,外人就会知晓咱们是?有良籍的水上?人,一概待遇和陆上?人相同,再也?不必畏首畏尾。”
其实寻常的陆上?人是?没有这类东西的,除非要出县城走远路,才需到官衙申办路引文书,否则没人成?日里揣个小木牌到处跑。
现今水上?人有,定然也?是?暂时的,等再过几年?,所有水上?人尽数改籍登岸,这东西有没有都无所谓了。
“这可真是?……”
与唐家人同来此处的还有孙阿奶,她摩挲着?手里木牌,不禁红了眼眶。
“没想到我都土埋脖子了,还能沾上?儿?子儿?媳的光,舍了贱籍当上?良民?。”
她大字不识,不清楚该怎么说清此时的感受,非要说的话,那便是?痛快!
只可惜孩子他爹走得早,不然留到今日,他们老?两口就能一起享儿?孙福。
一时间?,县衙门前?方圆百米的地界里,尽是?水上?人又哭又笑的模样。
夜半时分,弦月凌空。
钟洺披着?半湿的头发从堂屋进来,见苏乙一手搭在?竹床里轻拍着?长乐,另一手摆弄着?手里的小木牌,翻来覆去?看个没完。
“睡了?”
他轻声询问,苏乙顺势停了手,把小床里的小被子往上?拉了些,盖到孩子下巴往下些的地方。
“睡了有一阵了,不到半夜醒不了。”
哥儿?在?他之前?沐浴洗发,此刻长发披在?身后,愈显温柔,钟洺走过去?并肩而坐,看向那木牌。
“我还以为你已经收起来了。”
苏乙笑了笑道:“原本是?收起来了,和那新得的地契放在?一起,可路过时又想拿出来看看。”
为了避免木牌丢失,拿回?来后苏乙就翻出家里的彩线,和钟涵一起给家里的三?枚木牌打了绳结,还在?下面挂了穗子。
“我也?会和二姑一般,觉得好似在?做梦似的,只有摸到这牌子,才确信今天白日里的事是?真的。”
苏乙侧首看向钟洺,他还记得对方立下宏愿,说将来要寻到路子,带着?家里人到乡里去?生活时的模样,那时的自己以为这一天或许会来到,但八成?会在?许多年?以后。
未料到数月后官府便指出一条买田开荒种稻的路子,钟洺依旧行事果断,重金置地,还说动全族一并迁往千顷沙,而今凡是?当初出钱买了地的都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成?功脱去?了贱籍。
他们一家还在?这之外,因稻谷丰收,亩产最高的缘故,得了知县奖赏的五亩新田地,到了来年?,家里又能多打十石粮,这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我时常觉得,相公你很厉害,好像生了一双眼,能看到将来事一般。”
钟洺的手掌同样覆上?那几枚木牌,夫郎的话语无疑拨动了他的隐秘心事,也?是?到此刻他才恍然,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思及过前?世?种种。
重活一世?,他有所知亦有所不知,所能做的,无非是?借着?那点微薄的“先知”,竭力将事情推向最好的结果,幸而他做对了,也?都做成?了。
救下小弟,得遇苏乙,积攒家业,改籍登岸。
而他和苏乙的骨血,在?襁褓之中就已甩脱了贱籍,长乐将从记事起,便以堂堂正正的身份活在?此世?间?。
可以入学塾读书识字,可以求娶出身陆上?的心爱之人,可以行商,可以远游。
可以扬帆启航丈量波涛万里,也?能奔赴南北,一赏九州山河,只要他愿意,且有那份本事。
他们一家、一族将有地可耕,有宅可居,百年?身后,子孙有坟可祭。
前?世?钟洺含恨而终,那些在?梦里都不敢描摹的奢望,此生尽数成?了现实。
他收紧五指,将苏乙小一圈的手包裹其中,软软的小指摸起来教人心尖微颤。
若说苏乙分辨此间?是?真还是?梦,是?凭借小小木牌,他自己分辨真假,凭借的却是?身边活生生的至亲至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