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补一句,“詹九那?小子要是惹你,你只管记下回?去告诉我,我替你治他。”
那?神情很是唬人,唐莺点头?如捣蒜,末了又?保证道:“表哥放心,我不给他欺我的机会,他要是有什么?我不喜的,我自己就教训了,再厉害些的……他属实是没那?个胆。”
此刻远在货行后院,正盯着伙计查验兔子皮的詹九,没来由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第146章 思路
见钟洺拿回了香粉、戒子和布料,苏乙以为是他在乡里采买的?,问罢方知?是黄府那头赏的?。
“这大户人家的?做派就是不一样,都没见过面,竟也给赏。”
钟洺和尚安打交道多,知?晓这是尚安的?顺水人情。
“既是人家主动赏的?,又不是咱们上门打秋风讨的?,收着就是。”
香粉打开,里面的?粉细而白,香气清远不俗,并不甜腻,不过于苏乙而言,实在没有用得上的?时候,他想了想道:“不如改日寻个由头送给阿莺。”
钟洺俯身?就着苏乙的?手闻了闻,“你当真不留着用?我觉得这味道好闻得很。”
苏乙把粉盒合起,摇头道:“哥儿家的?原本就少用这些东西,出嫁那日描个眉毛,上点胭脂就了不得了,且就算让我用,我也不晓得怎么用。”
再说那银戒子,寻常人家也少有戴这东西的?,戴上岂不是没法干活,除非是那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夫人夫郎。
“还是和银锞子一起收起来,这上面有花样,熔了怪可惜,以后等?孩子长大了,阿乐娶了亲,就给他媳妇夫郎,若还能得个哥儿,就当嫁妆,随他们喜欢。”
苏乙把两样一起放入一只小荷包,系好后搁入专放首饰的?木匣,挨着之前常家兄弟相赠的?两枚玉坠。
这两枚玉坠当初也说是留给孩子的?,现在长乐还太小,等?过了周岁,倒是能拿去海娘娘庙开个光,换一根红绳戴起来。
这些能传给孩子的?东西,可不就是慢慢攒起来的?,一年?放进去几样,往后就多了。
“这块绸子颜色漂亮,我想了想,不如给小仔做件薄袄,入冬以后穿,这颜色衬他,穿上显得脸盘亮堂。”
收好首饰匣,苏乙又去看绸料,三尺的?布做大人的?衣裳有些局促,给长乐裁衣确实能裁好几件,可他一个奶娃娃,实也不缺衣裳。
而且他身?上的?衣裳一会?儿尿湿了,一会?儿吐了奶,一会?儿又糊了口?水,成日里洗,穿绸子太糟蹋。
苏乙清楚钟涵的?身?量,这块布给他裁件长袖的?袄子应当是不多不少,小哥儿怕冷,天?寒后总要?比旁人穿得更加厚实些。
钟洺自?是答应,“这才几月,他要?是知?道现在就开始给他做过年?前穿的?新衣了,能高?兴得蹦到房梁上去。”
“还是孩子,就该穿得漂漂亮亮的?。”
而他自?己小时候没有机会?打扮,现今有了孩子,也没那多余的?心思?,平日里吃喝不愁,穿戴不差,过年?有没有新衣反而不那么重?要?。
入了六月,暑气愈盛,但天?热反倒有利于咸水稻的?长势。
绿色的?稻叶越长越多,王柱子说,这时分出来的?叶子越多,日后收成就越多。
“要?是不分叶子,或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根,那就抽不出好稻穗,结不出好谷子,这个时候要?么是土不好,要?么是肥不够,需得要?多上肥。”
钟洺也在应拱的?手记里看到过类似的?说法,因而先去知?会?了二姑三叔等?人,继而去寻六叔公,让他提醒大家,留心地里有没有僵掉的?,不分叶子的?稻苗。
“近来雨多,下了雨后也要?及时给稻田排水,可别把稻子涝在里面,那这几个月就白干了。”
六叔公晓得个中厉害,很快支使家中小辈去传话,然后转过头跟钟洺道:“搬到这里来,住了大宅子,可比以前舒服多了,我本还以为我和你叔婆两个老家伙在船上住了大半辈子,上了岸还要?不适应,哪里想到夜夜睡得香。”
几十年?在船舱里弓腰塌背,蜷腿缩肩,他的?两条腿已经有些打弯,或许再过两年?后背也挺不直了,但他的?儿孙们还没到这地步。
他笑时露出多年?抽水烟留下的?有些发黄的?牙,有些感慨地指了指屋前的?院落,他家四代同堂,孩子一串,虽然每一房都买了地,但跟着搬过来盖屋的?并不是全部。
有那么几家还是选择先在白水澳修水栏屋,想着过两年?,等?见识了水田的?收成,且有银钱置办更多水田时,再搬过来也不迟,而空出来的?水栏屋可以留给孩子。
“以前一大家子人,一家一艘船,都在水上漂着,虽然都离得近,可还是现在更像样。”
六叔公没跟钟洺说的?是,他还有一个打算,就是等?钟家人在千顷沙扎下根,人口?再多些,就找地方效仿陆上的?村中大族,起一间祠堂,再在山上圈一片风水好的?祖坟出来,将?散落在各处荒岛上,能寻到坟头的?族里先人都请回来,埋在一处。
但这话说出来,他都觉得自?己想得太远,恐是会?招笑,并不确定自己有生之年能看见。
要?是看不见,那就托付给后辈去做,到时自己不愁享不到敬奉的香火。
话传出去,检查稻苗也需要?时日,因此钟洺先从自家的水田开始,和王柱子花了几日,从头走到尾,将每一株苗都看过。
五十亩地,实是一望无边的一大片,总有疏忽的?地方,花了两天?时间,整一圈走下来,还真发现几块地的稻苗长势不如别处,遂重?新松了一遍土,看看有没有效用,要?是有,后续别家地里若有一样的?状况,就知晓该怎么做了。
“东家,这咸水稻要?是真能长出好稻米,那真是个好东西,不仅不用施肥,也不生杂草,那些陆上水田里的?稻虫,估计在这里也活不了,这可是咸水嘞,把它们丢进来就得淹死。”
用锄头料理完两亩地,两人都累得不轻,从地头看离家还有好长一段距离,之前出门时就跟苏乙说过,中午估计不会?去吃饭了,因而随身?带了几块凉米糕,竹筒里也还有水。
钟洺就近走到海边,摸个小刀出来,从礁石上撬了好些蛎黄下来,和王柱子分着吃了。
蛎黄鲜美,吃惯的?人捧着壳子,吸一下就能把肉吸进嘴里,再咽两三块米糕下肚,也能混个囫囵饱,晚上再回家吃顿好的?。
钟洺听王柱子这么说,把视线垂下,看向眼前的?水田,咸水稻种起来的?确要?比普通的?水稻轻松许多,省去了施肥、除草和捉虫的?烦恼,不过虽没有稻虫,却也有泥沙里的?其它东西会?伤到稻苗的?根。
因这个缘故,家里那些鸭子每天?进的?水田都不一样,吃干净这片田里的?食物,再换一片田吃,按照这个思?路,其实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多多地养鸭。
现在不这么做的?原因,无非就是人手不够,要?是雇人,甚至不是多雇一两个的?问题,五十亩地,成百上千只鸭子,属实是好大一笔工程。
趁着歇息时,他问王柱子,以前他做过工的?那些村里的?小地主,家里都有多少田地,平日是怎么料理的?。
说起这个,王柱子来了精神,他做长工多年?,地主家也去过,富农家也去过,见识颇多,而他自?己上个月已和钟家重?新签了做工的?契书,雇期三年?,从短工变作长工。
往后三年?他都要?仰仗东家吃饭,不单是做活,要?是别的?地方也能帮上东家的?忙,他的?日子肯定会?更好过。
于是他回忆一番,把记得的?都说了。
“我见过的?家业最?大的?地主老爷,是云头村的?葛老爷,他家足足有百亩地,水田、旱田都有,山上还有果子林,别看是在乡下过日子,可那庄子比乡里富贵人家的?宅子还大。”
他说这葛老爷,供出一个考了秀才的?儿子,所以家里可以有佃户,粮税也低,把田分出去让佃户种,给够种子和农具,自?己只等?着收粮食。
“也有那家里没有读书人的?,他们不得私雇佃户,不然就要?抓去挨板子,像这样的?人家,就要?靠长工了,多是雇上七八个,平日里驱使着长工下狠力?气种田,累不死那就爬起来继续干,到了丰收的?季节,再从附近村子里雇一批短工来帮着割稻。”
为何?雇七八个,还要?把人往死里用,还不是为了省些工钱。
“就说东家你这五十亩地,要?是和陆上水田一样,施肥除草,日日照看,你少说也得再雇上四五个和我一样的?汉子,还都从早到晚不得闲,您又心善,多半不想长工太过受累,那就得再多雇两个才支应得开。”
而雇长工,不只要?给工钱,还要?管吃管住,多半还要?单辟出一个人给他们做饭食,暂不论到时是不是要?再盖新屋,这人多了,心思?亦多,如此多青壮在家中,难保不生事。
钟洺想到这里,顺手把吃完的?蚝壳在水田里涮两下,丢在一旁摞好。
“我记得佃户都是卖身?给主家的?,主家不放人,他们代代都要?给主家做工。”
王柱子讪讪点头,“确是如此,哪里还没有些穷苦人呢?还有早几年?北方有灾,逃难过来的?,到这里一穷二白,什么也没有,可不就只有卖身?一条路?要?说对?于这些人,能给地主老爷当佃户已是烧高?香了,起码一家子还能在一起,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总比那些散落各处,卖身?为奴的?人好。”
钟洺打听归打听,深知?这条路是走不通的?,就算过后水上人改成良籍,九越本就是蛮荒僻壤,文教?不兴,以他们的?浅薄根基,过个两三代能出个秀才都是祖坟冒青烟。
“这么说,还是要?雇工,只是雇的?不是什么长工短工,也不去牙行,在村澳里找人就够了,”
钟洺沉思?半晌,忽而想明白。
就像现在,族中也常有人来给他帮忙,尤其是三叔四叔、虎子石头他们,因是一家亲戚,塞银钱是不可能要?的?,他就只能常买些东西送去,总不能白让人出力?。
第一年?仰仗亲戚帮忙,是权宜之计,却不是长久之计,将?来他做掌柜,只当雇来的?人是伙计,来人只消帮着种地养鸭,领一份固定的?工钱,对?于家里暂时没有田地,或是田地不多的?人,也是一份贴补家用的?进项。
更进一步想,如果对?方答应,工钱还可以折算成秋后的?稻谷粮食,或是鸭肉、鸭蛋,省了拿着钱去乡里买的?这一步。
等?到五年?后,这贱价买地,免除粮税的?好事没了,地价必定上涨,到时能买得起水田的?人家不多,大约还可直接把田地赁出去收租。
王柱子说村里也有人这么干,多是些不上不下的?富农,和钟洺一样雇不得佃户,也养不起那么多长工,因此这法子是可行的?。
想了这么多,乱糟糟的?脑子像是被丢进海水里淘洗了一番,此刻再清明不过。
填饱肚子,钟洺和王柱子两个人两把锄头,在地里花去一天?时间,料想接下来的?半月也一样。
忙碌当中,他也打定主意,第一年?先这么过去,只等?秋收时雇人割稻,明年?春播时万事都有了前例章程,再按着今日的?打算多雇人手,把这水田的?事业好生正经地做起来。
过去水上人没有田地,自?也没人称得上“地主”,但今后若是可以有,不妨就由自?家来做这第一个。
第147章 倪家老五
“舒娘,你?说倪家老五是怎么想的,她还这么年轻,大?可生个自己的孩子,替别人养算什么回事。”
说话的是梁氏的娘家嫂子宋氏,梁氏闺名梁舒,出嫁十几年,舒娘这个叫法就只有娘家人用了,早前?听说钟家要买地,梁家大?哥也跟了来,在这里置办了四亩水田,蚝壳屋还未建,所以若来这边下地做事,常常是借钟老三家的屋子歇脚,姑嫂两人相处的时间倒比以前?多?些。
梁氏听了嫂子的话,顺着往院外张望一眼,见刚刚路过?的倪五妹,一手挎竹篮,一手牵了个只及她腰高的小?姑娘,正踩着田间小?路往前?走。
小?姑娘手里拿了一把野花,提了一个小?小?的花环,头顶上还戴了一个,看那模样,和倪五妹颇为亲近,只是不怎么说话。
倪五妹收养了一个女儿的事,整个白水澳的人都是知道的,梁氏尤其清楚些,因倪五妹收养的姐儿姓钟,是钟家族里的一个孤女,要说身世,却也不稀奇,水上人家的孩子没了双亲,多?半是遭了海难,尸骨无存了,长久以来,都是族里出粮食和钱财供养。
而倪五妹的收养不只是口头说说,把孩子带回家那么简单,而是去了乡里衙门,办过?了正经文书。
若是今后她弃养、虐打?所养幼儿,依律要判流放,反过?来,收养的孩子将来也要给她养老。
随孩子而来的,还是系在孩子名下的三亩水田,明面上说是孩子的舅父舅母掏钱置办的,实际梁氏却知,买水田的九两银子是倪五妹出的,不过?是在外人手上过?了一道,为的是堵住村澳里那帮姓倪的老顽固的嘴。
宋氏不知情,梁氏自不会刻意捅破,无论倪五妹的初衷是什么,凭她对这人的了解,若不是诚心要收养个孩子养在膝下,也绝对不会迈出这一步,日后肯定会对孩子好。
“嫂子又?不是不知,倪娘子不打?算再成亲,若不成亲,孩子从哪里来?”
宋氏闻言,挤下眼睛,“孩子嘛,有个汉子就能生,也不一定非给那汉子名分?。”
九越民?风比北地开?放,水上人比起陆上人更甚,这里的姐儿哥儿敢在船上唱情歌小?调向汉子示爱,做出“去父留子”的事倒也不稀奇,这些年里听说过?好几桩。
“也不是人人都愿意为了生个孩子,再沾惹一个汉子,现在这样也不错。”
梁氏轻巧地掀过?这个话题,抬起袖子擦了擦汗,问宋氏她家老三的亲事,这么一来,宋氏登时把倪五妹抛到?脑后,开?始跟梁氏倒起苦水来。
那厢倪五妹已走出半里地,到?了钟洺家门前?,抬手叩了叩门。
估计这时辰钟洺和钟家的那个长工该是不在,她这么想着,过?会儿门开?了,来应门的不出所料,是钟洺的小?弟钟涵。
“倪娘子好。”
钟涵原本只把院门打?开?了一条缝,见是认识的人,才朝后拉去,露出能进?人的空挡,如此一来他?也瞧见了跟着倪五妹过?来的小?钟荷,不过?现在该叫倪荷了。
因都是钟家孩子,钟涵过?去是见过?荷姐儿的,但他?辈分?更大?。
两个孩子都不是太活泼的性子,对着望一眼点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钟涵复抬头看向倪五妹,“倪娘子是来寻我大?哥还是嫂嫂的?”
倪五妹浅笑道:“我来送些东西,不拘谁在。”
“我岁数小?,恐怕不周到?,我嫂嫂在家,娘子请先进?来,我去喊嫂嫂来。”
钟涵放下话,就转身朝堂屋跑去。
倪五妹不由心道,以前?登门做客,只需在船外喊一嗓子,整船人都能听见,不似现在,人在屋里闭着门,怕是都听不到?院门声?。
现今让她盖处蚝壳房来住,不说花费,要紧的是还需等上数月,因前?面还排着十几户姓钟的,今年才过?半,听说已要轮到?明年去,不过?要是能搬去水栏屋,她和荷姐儿独住就能方?便许多?。
今天过?来也是为了此事,她提前?打?听过?,得?知钟洺家的水栏屋目前?还空置着,便想来问不问是否能赁,作价几何。
“娘子久等了,孩子闹人,一时脱不开?手,好歹给哄住了。”
苏乙拍着新换的上衣走出来,刚刚给长乐喂奶,不小?心吐了他?一身。
“家里乱,姑且算是有个能坐的地方?。”
他?搬开?堂屋桌上的针线筐,给茶壶添上水,端来一碟果子,一碟蜜饯,果子是李子,他?挑一个红得?发紫,捏着有些软的给荷姐儿。
“吃这个,这个甜,不过要把皮剥掉,这皮是酸的。”
一旁的钟涵也挑了一个,用牙齿在上面咬出一个小破口,开?始剥皮,倪荷先看倪五妹,等倪五妹点了头,她才朝苏乙道谢,然后学着钟涵的办法剥皮。
苏乙看见她的动作,就不免想到?自己幼时刚去舅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心翼翼,恨不得?抬腿之前?都要先看舅舅和舅母脸色,再决定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幸而倪五妹其人是极好的,等相处得?时日多?了,荷姐儿应当会变得?开?朗些罢。
“我不打?招呼就上门,什么都没说,却先白拿了你?家的果子,怪不好意思。”
倪五妹摸了摸倪荷的发顶,顺手把桌上的茶盏往她面前递了递,要不这样,这孩子肯定不好意思喝。
“算起来都是一家亲戚,咱们之间说什么客气话。”
苏乙抓一把花生给倪五妹,“只是还没问娘子过?来是有什么事?”
倪五妹来前?已想好了说辞,苏乙问罢,她便讲明了来意。
苏乙有些意外,顿了顿道:“那水栏屋确是还没想好怎么办,我知晓娘子意思,等阿洺回来,我和他?商量看看。”
他?和钟洺曾经想把水栏屋也改成酱坊的一部分?,但细想过?后,觉得?还是石屋最合适,虽要走那上山一段路,可不必像水栏屋那样在木梯上爬上爬下,要知和做酱有关的家伙事都不轻巧。
且石磨又?沉又?大?,定是搬不动,两边离得?远,做起来也不方?便。
这心思歇了,加上别的事忙,就暂把屋子如何处置搁下了,现在看来,要是往外赁,那赁给倪五妹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如此便好,我回去等消息。”
知道苏乙还要照顾孩子,她不多?坐,走前?看了眼小?长乐,并留下带来的一罐子拌鱼皮。
“这是我之前?走艇子去河口那边,从那处水上人手里买的鲮鱼皮,回来自己做的,也不知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能吃的海鱼皮都偏厚,做拌鱼皮不及河鱼爽口,这道菜他?们不常吃,但河边的渔家餐桌上常见。
苏乙自问没这手艺,得?了倪五妹所赠,很是喜欢,好生道了谢。
把人送到?院门口,他?让钟涵给荷姐儿挑一个熟李子带走,荷姐儿则还给钟涵一只花环,钟涵当即很给面子的戴在了头上。
等这刚结成不久的母女二?人离开?,钟涵回到?屋里,瞧着还有些忧心忡忡。
他?趴在长乐的小?床边,托着下巴道:“嫂嫂,养母女真的能如亲生母女那样亲近么?”
苏乙默了一瞬,同他?道:“血亲里尚有那双亲不慈儿孙不孝的,那养亲里为何不能有真心相待的?”
钟涵抿着嘴巴,点点头,“好像是这个道理。”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苏乙,然后走过?去抱了下自己的嫂嫂。
小?哥儿什么也没说,苏乙却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说倪娘子想赁咱家的水栏屋?”
钟洺忙了一天,天快黑了才进?家门,坐在饭桌前?配着拌鱼皮先往嘴里扒了两大?口饭。
苏乙给他?盛鱼丸汤,今天的鱼丸用的是鲅鱼肉,汤里还放了些青苋菜。
“是这么说的,我想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久无人住,没了人气,朽得?就快,赁出去也不错。”
钟洺连吃三个鱼丸,鲜得?舌头打?颤,下锅之前?怕是丢在桌上都能弹起来,就是这么筋道。
“之前?二?姑也说,等她家的水栏屋日后空出来,也赁出去收租子,倪娘子是爱干净的,赁给她咱们也放心。”
桌子底下,多?多?和满满脑袋挨着脑袋吃碗里的鱼丸,它们两个的丸子是清水煮的,没有放盐,太过?味美,吃得?多?多?哼哼叫。
“多?多?,你?又?在小?猪叫。”
钟涵低头往桌子底看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他?在乡里牲口行听到?过?猪哼哼,那之后才知道每次多?多?吃到?好吃的,发出的怪声?和什么最像。
别人家的雀猫都矫健,他?家的不知为何,肚子快大?得?和揣了崽的母猫一样,趴在那里像只胖海参。
钟洺和苏乙也跟着看了两眼,笑了半晌。
一顿饭吃完前?,水栏屋的赁金也定下了,一个月只收一两银,算是他?们当族中长辈的,给荷姐儿尽的一份心意。
倪五妹得?了回信,很快就准备好了一年的赁金,整十二?两,付给钟洺夫夫二?人。
屋里还剩一张之前?留下的竹床,是小?仔睡的,搬过?来用不上,便暂且留在那处,这下正好让小?荷姐儿用,倪五妹自己去乡里又?置办了一张,添一二?家具,没几日就正式搬了进?去。
白水澳里正,也就是倪家老族长,对她绕这一圈所图之事其实是心知肚明,奈何她收养孤女,行的是善事,自己这个当里正的不仅不能责骂,反而还该嘉许。
那水田又?是记在那钟家收养来的孩子名下,挑不出错,族中有人不忿,想要寻倪家两兄弟的不痛快,也都被顶了回来。
“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一个个的,胳膊肘都拐到?天边去了,哪个还当自己是姓倪的?”
老里正横挑鼻子竖挑眼,除却倪五妹,他?们族中还有几个钟家的媳妇或是夫郎,也一概都把娘家人的说法当耳旁风,欢天喜地地跟着夫家去千顷沙种田去了。
就说眼前?的捕蛰季,钟氏一族明显懈怠,每日出船的数量都比往年要少?,尤其钟洺那小?子,瞧着是彻底不靠着渔汛吃饭了。
“明明是水上人,却都忘了本,海娘娘早晚要罚他?们!不把心思放在海上水里,我且等着他?们在种地上栽了跟头,灰溜溜地回来。”
他?裹着怨气,隔几日就撑船去千顷沙附近,在远些的地方?冷眼瞧,想看大?雨会不会把水田淹没,龙气会不会把稻苗卷走,又?或者是被虫啃净。
可惜左等右等,却是眼睁睁看着那青色的稻苗上抽出稻穗,成熟在望。
稻花飘香时,一艘朴实的小?船在千顷沙靠岸,从上面走下来一行男子,为首的一个穿一身不打?眼的细布衣裳,却自有轩昂气度。
此人下船后负手在岸边站了许久,方?和身边人道:“走,咱们且去前?面看看。”
第148章 孜孜以求(小修)
千顷沙的滩涂上水田广袤,多出来的生?面孔起初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
他们时而驻足,对着田地指点交谈,时而前行,踩过?田埂时小心绕开还未完全长?成的秋茄树。
水田中,钟平安挽着裤腿,跟在郭氏身后踩着水捉蟹摸螺,他们家没养鸭子,要时不?时趁刚退潮时把里?面的螃蟹揪出来。
“小爹,那边有好多人。”
到底是孩子,做事不?专心,伸手用竹夹在水里?晃两下,就忍不?住抬头四处张望,正是为此,他第一个?瞧见那群陌生?人。
郭氏把一只小红蟹丢进?腰间系的竹篓,只觉得腰酸背痛,水田里?一踩一脚泥,还要提防不?能伤了稻苗,比寻常赶海捉蟹子累多了,过?去他觉得水上人辛苦,现在才知道,陆上种地的也不?容易。
听洺小子说,因为县内多山,乡下的稻田好些都是在山腰上开凿的,要下地还得先爬山,这么看来,他们这片泥巴地已算是不?错。
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汗水直冒,听见钟平安说的,他头也不?抬道:“这里?到处都是人,有人有什么稀奇,快些干活,收拾完这块田,这些螃蟹带回家给你?做生?腌。”
钟平安坚持道:“可是里?面没有认识的人。”
郭氏这才直起腰,扶了一下头顶上的藤笠,眯着眼朝小哥儿指的方向望去。
他一眼就看出这伙来人并?非水上人,而是城里?来的,只是不?知是找谁的,按着他以前的性子,肯定?第一个?上去打听,现在学?聪明了,少说话,也就少招惹事端。
“我和你?爹怎么跟你?说的,在外面遇见不?认识的大?人,要离远些,也别盯着人家看,不?然遇到拐子,把你?拐到海那边去给人当?苦力。”
郭氏教?育小哥儿一句,上前看他篓子里?装了几只螃蟹,今天钟老四和石头都不?在家,他带着安哥儿出来,也是为了给孩子找个?事做,不?然留在家里?更不?省心。
垂眸看一眼,果然这好半天了也没干什么正事,里?面只有几个?小螺和一个?贝壳。
“我是看出来了,你?和你?小爹我一样,不?是个?勤快的。”
他叹口气,正要让钟平安去田埂上玩,别跟着自己添乱,就听小哥儿道:“小爹,他们好像往咱们这边来了!”
此行来到千顷沙的“陆上人”,打头的乃是九越县知县应拱,他有心趁这咸水稻出穗的时候,到下面的村澳巡视一番,头一站就选在了千顷沙。
因不?欲扰民,是微服出行,故而没带之前露过?面的县丞,只带了一个?新来的书吏,几个?官差随行护卫,一并?都做普通百姓打扮。
既都来了,总不?能看看就走,他打量一圈,选中一个?带孩子在水田里?做事的夫郎。
郭氏眼看这群人越走越近,下意?识把孩子护在身后,他性子泼辣,倒是不?怕生?,听那为首的男子自称是路过?的生?意?人,思索一息,主动问道:“原来您是城里?来的掌柜老爷,不?知可是来我们这寻钟洺的?”
这话说得应拱一愣,他当?然记得钟洺,是那个?头一个?买下五十亩荒滩开垦,钻研出咸水田闸口,很是伶俐的水上人。
来之前确也想着,今天来这里?时能遇见那个?年轻汉子则是最好的,想来能得到不?少关于咸水田的有用讯息。
“您认识钟洺?”
这么一来,郭氏便笃定?自己猜对了,当?即笑?道:“认得,我们是一家的,他是我侄儿。我记得阿洺今日在家,他们家房子离这处还有几步路,我领你?们过?去。”
既是来找钟洺的,自己总该给人带个?路,郭氏跨步从田里?出来,上了田埂,赤脚踩上木屐,又伸出牵出踩在水田里?的钟平安,朝前一扬下巴,大?大?方方道:“几位老爷,这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