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拱本还想拒绝,让他指个?方向,自己带人去就是,不?过?见这夫郎怪是热情,也就示意?手下人一并?跟上。
路上应拱故作好奇地问道:“我听说六七月的伏天里?是捕海蜇的季节,水上人都是全家出动,往海上去捕蛰,怎的眼下水田中还有人在劳作?”
郭氏没多想,以为就是陆上人的好奇罢了,有什么答什么道:“我们族长?发了话,今年我们这一族首要是把稻子种好,官府恩惠我们低价买田,还不?收粮税,要是种不?出好稻子,怕是官老爷要怪罪嘞。”
“其实家里?汉子还是有出海捕蛰的,今天我家汉子和大?儿子就去了,毕竟那是现成的银钱,不?挣白不?挣,但地里?不?能没人,所以有那想去的,就一家出一两个?人,轮着番去。”
他踩着木屐,在小道上走得不?慢,应拱他们都是壮实汉子,当?然也能跟上,没几句话的工夫后,郭氏就看见了挑着一担木柴,刚从外面回来的王柱子。
他招呼道:“柱子,阿洺在不?在家?有城里来的掌柜老爷寻他有事。”
王柱子赶忙应道:“在的,我这就进?去传话。”
在小门户给人当长工的,不?止要干活,家里?来客也得长?些眼力,帮着迎来送往,端茶倒水,换作人多的地主老爷家,这事自有丫鬟、婆子们去干,轮不?着他们,也就没有露脸出头的机会,只能一味在地里卖力气。
“东家,外面有人寻您,似是城里来的老爷。”
王柱子匆忙放下柴火担,先在主屋窗下听了听,确认家里?小主子醒着,方站在堂屋外喊了一声。
这时节天热,堂屋门是常开的,但通向卧房处垂了一道竹帘,透气的同时却能遮挡视线。
钟洺今日难得白天在家,正陪着苏乙逗孩子,他们在竹床上悬挂的鱼骨风铃吹一口气就晃两下,长?乐很喜欢看,两眼总是笑?眯眯的。
为了逗儿子开心,钟洺吹得腮帮子发酸。
乍听了这话,他起身的同时疑惑道:“城里?来的?除了詹九,倒想不?到还有人会来寻我。”
苏乙伸手安抚住看见钟洺起身要走,就“呜啊”两下,很是不?情愿的小长?乐。
“兴许是詹九介绍的生?意?也说不?准,或是别人,你?在乡里?也不?单认识一个?詹九。”
钟洺白日里?在家打赤膊,不?然实在太热,因要见客,穿马甲也不?适当?,苏乙给他翻出一件带袖的衣裳。
从卧房出去,到院门口的这几步路,钟洺把几个?人名在脑海里?过?了个?遍。
他连裘大?头都想到了,怎也料不?到来人是一身便袍的县公大?人,当?下惊异极了,本欲行礼,却见应拱给自己使了个?眼色,遂定?了定?神,重新站直,像是先前认识一般问了好。
“竟不?知是应老爷远道而来,早说一声,我也好去岸边迎一迎。”
他镇定?地说着客套话,请人进?门前不?忘问郭氏,“阿乙在屋里?,婶伯可要进?去瞧瞧阿乐?”
郭氏岂是这么没眼色的,摆手道:“你?家有客,我改日再来瞧,这就带着安哥儿回了。”
等人都进?了门,他往家走时还在想,洺小子识得的城里?人愈发了不?得了。
这回这个?老爷,虽是个?做生?意?的,看着却很是威武,后面跟着的那几人也都目光锐利,说不?准不?是清浦乡来的,而是县城,甚至府城来的,不?然哪能带这么多个?随从,排场足足的。
钟洺不?知走远了的郭氏在乱猜什么,他反手把院门关上,有些拿不?准接下来该做什么,应拱适时示意?他不?要多礼。
“我此番是来下乡瞧瞧你?们的咸水稻种的如何,本没打算特?意?寻你?,但恰好遇见了你?家亲戚。”
应拱是雷厉风行的性子,见钟洺让王柱子去泡茶倒水,也摆手拒绝。
“看过?你?们千顷沙,我还要往下一处去,不?必忙,只是既遇上你?,不?如就去瞧瞧你?家的水田。”
钟洺看出应拱来意?,确是不?讲虚礼,只想办实事的,便让王柱子进?屋和苏乙说一声,又暗中朝露了半个?脑袋的小弟摆摆手,让他进?屋去。
“大?人,从这处开始,眼前的这一片都是草民家的水田。”
钟洺领人走到地头,接下来顺着应拱的提问,一一解释秋茄树的长?势、加高的田埂,演示改良过?几次的闸口如何使用。
“这地里?种了稻子,就没法从里?面捕鱼获了吧?”
应拱直接蹲在田边,钟洺注意?到他的靴子上都沾满了泥,这位大?人却是毫不?在意?。
他收回视线,答话道:“是,否则潮水来回冲刷,对稻子不?利,不?过?不?妨碍养鸭子,我家养了几窝海鸭,等到割稻的季节,春天的鸭雏也差不?多能下蛋了,要是顺利,草民打算明年多养一些,除了自家吃,也能拿出去卖。”
“除了你?,千顷沙上有没有别家养鸭?”
“也有一些,但不?多,养得数目也少,多是两三只母鸭,有些直接捉大?鸭子来的,已经开始下蛋了。”
应拱习惯性地摸了摸唇下短髯,赞许道:“这样就很好,我本还担心水上人上岸,第一年怕是摸不?准路数,这等有利民生?的农事,会反害你?们两头照应不?全,白白耽误了生?计。”
钟洺浅笑?道:“大?人多虑了,我们水上人别的没有,就是有一股子打不?倒的韧劲,在海上我们能迎击风浪,采珠捉蟹,网鱼猎鲨,在陆上,我们也能勤勤恳恳,种出好稻子。”
应拱很是欣然。
“我下了船从海边一路走来,看过?好几家的田,包括你?家的在内,稻穗都长?得茁壮,稻花也已开了,不?出意?外,你?们今年定?能过?个?丰收年。”
钟洺这回的激动是写在脸上的,因他知道应拱精通农事,亲力亲为,一手培育出咸水稻种,这位大?人若说他们能丰收,那八成错不?了。
“借大?人吉言,草民回头就把这好消息告诉乡亲们!”
应拱朗声而笑?,接着不?辞辛劳,在水田边走了好大?一圈,不?时指点一旁书吏在纸上记录,那书吏举着纸笔,边走边写,汗水滴下来,把纸张都染湿了,依旧埋头苦写,不?敢怠慢。
前后加在一起,应拱一行在千顷沙逗留了将近半个?时辰,竟是一口水没喝,到离开前,钟洺说请他回家中歇息片刻,吃口茶吃个?果,他只是摇头。
“你?们只管把田地料理?好,待到秋后多多打粮食。。”
他朝天拱拱手,语气颇为感慨道:“当?今天子仁善,德政频出,水上人亦是我朝百姓,故而亦在德政恩泽之列,若陆上百姓与水上百姓一并?用功,焉知这九越之地,不?能成为似江南那般的鱼米之乡,一府之粮仓?”
一席话说罢,当?中提及天子与德政,绝不?是无?意?为之,弦外之音几乎已经挑明,钟洺心跳若雷,竭力稳住面色不?改。
他确信自己两世孜孜所求之事,已然近在咫尺。
第149章 好事将近
一只圆滚滚的寒瓜被搬上案板,削去连着?瓜茎的一片瓜皮,钟洺用这片瓜皮擦了擦刀刃,继而对着?瓜身正中间的位置下刀。
“咔嚓”一声,压根不必使菜刀切到底,寒瓜已经自?行裂开,手掌轻轻一掰就分成了两半。
一半切作半圆的月牙,一半直接插两个勺子,钟洺左右手并用,端着?满当?当?的寒瓜回堂屋。
“都出来吃寒瓜了!”
“来啦!”
钟涵头?一个应声,掀开竹帘从卧房里出来,他扑到桌边咽了下口水,“大哥,这个瓜看起?来好甜。”
“你詹大哥送来的瓜不会有?差的,这是入秋前熟的最后一批瓜,现?在市面上还在卖的都是秋寒瓜,味道差许多,吃完这个,下回吃就是明年了。”
钟洺指了指桌上道:“喜欢吃哪种,自?己挑。”
钟涵挑了用勺子挖的那一半,往桌子旁边挪了挪,苏乙晚两步出来,长乐被他竖着?抱在怀里,一离手就要?闹。
钟洺上前伸手接孩子,他力气大,手臂稳,单手就能把孩子托住,就和托了个小猫小狗一样,另一只手正好空出来吃瓜。
苏乙和钟洺一样,都喜欢省事些的吃法,端起?一块西瓜,几口就能啃完,连瓜皮上的红瓤都吃得干干净净。
以前这样的瓜皮吃完也就扔了,后来听詹九说瓜皮可以喂鸡鸭,他们才知道原来鸡鸭能吃的东西有?很多,不单是粮食、菜叶和虫子,尤其?伏天里,偶尔喂些瓜皮,鸡鸭不易中暑气。
这边钟洺三两口吃完一牙寒瓜,钟涵则还在用勺子小心翼翼地挖正中间的瓜瓤,他把这最甜的一口分成三份,家里三个人一人一份。
“阿乐,你现?在还不能吃这个,等你能吃的时候,姑伯也给你留一口。”
说完他就把属于自?己的那块塞进嘴里,故意嚼出声音,长乐努力了半天,见伸手够不到,接着?转而抬头?研究钟洺的嘴巴。
“这小子长大了,八成是个馋嘴猫。”
钟洺左闪右躲也躲不开儿子的小手,只得用手指蘸了点寒瓜汁让他尝尝味,长乐下意识地抿了两下小嘴巴,大约是舔到了甜甜的味道,高兴得咧嘴笑?了。
苏乙掏出帕子给他擦擦嘴,也跟着?笑?道:“寒瓜性?凉,不敢给孩子吃,不过最近街上该有?卖林檎果?的了,你下回去乡里,瞧见了就买几个,用勺子刮着?让他尝尝味。”
五六月大的孩子已经能在喝奶之外吃些别的东西,不过因为没有?牙,都要?做成糊糊或者碾成泥。
院子里。
王柱子去了趟白水澳给石屋酱坊送食材,回来后听钟洺说灶房里有?留给自?己的寒瓜,他进去一瞧,足足两大块。
要?说东家待人有?多好,从吃食待遇上就能看出来,基本东家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顿顿荤素都有?,不仅不会挨饿,还能吃到肉。
像是四季的果?子,凡是有?,往往似眼下的寒瓜一般,给他留一份尝尝,自?乡里买来的点心,算下来一块就要?几文钱、十?几文钱,他也照样有?幸吃过。
现?今他是越发对东家死心塌地,要?是可以,一辈子在这当?长工也乐意。
秋雨阵阵,水田中的咸水稻喝饱了水,稻花由开到谢,弯腰的饱满稻穗由青转黄。
眼看就要?到收稻的时候,千顷沙的水上人恨不得白天黑夜都长在地里,生怕稻谷有?一丝闪失。
考虑到碾谷要?用牲口,整个千顷沙只钟洺家有?两头?水牛,到时肯定不够用,总不能指着?他一家的牛给所有?人家卖力,因此?六叔公号召其?他族中人,凑钱又添了两头?。
其?余杂姓人家也有?样学?样,一家出几两银子,合力买了一头?。
接下来将用作碾场的空地扫了又扫,寻石匠制得大石碾子前几日随船送到此?处,由一群青壮汉子连拖带拽的运进碾场停放,像是木锨、木叉这等扬场要?用的农具,也都做到一家一套。
到了如今,大家都已看出耕种水田是长久的营生,牲口也好,农具也罢,能备齐就备齐些,农忙时起?早贪黑的下地,时间尚且不够使,可没人会把这些东西借给你用。
“乖阿乐,几日没见,怎又变漂亮了?”
钟春霞带着?唐雀,来给大侄子一家送野菜,进了院门把东西放下,就迫不及待地去屋里寻她的小侄孙。
“还记不记得我是谁?我是你二姑婆。”
她侧身坐在床边,手上拿了个小风车用手拨弄,看着?竹床里的小娃娃,笑?起?来便?压不住。
风车是钟洺从乡里买回来的,大大小小足足三四个,全都插在屋内各处,想起?来时就随手拿一个,就算被孩子的口水糊上,抓破了也不心疼,几文钱一个,坏了再买就是。
长乐是逢人就笑?的性?子,实在是很对得起自己的大名,他哇哇喊了几声,手脚并用朝钟春霞爬过去。
钟春霞立刻连风车也顾不上了,随手往旁边一放,把长乐抱起?来,去贴他软乎乎的小脸蛋。
“看看你两个爹爹把你养得多好,这小胳膊小腿,和剥了皮的嫩藕似的,咱们白水澳这一辈的奶娃娃,属咱家阿乐最俊俏。”
似乎总是年纪越大的人越喜欢小孩子,钟春霞一抱长乐就撒不开手。
听苏乙说孩子已能自?己坐稳了,遂两人一前一后,扶着?长乐坐起?来,好生端详,边看边乐呵呵道:“坐得稳当?着?呢,是个机灵孩子,估计到时学?走路、学?说话也差不了。”
长乐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他抱着?一个填了棉花的小球在怀里,举起?就要?张嘴咬,苏乙也不管他,随他咬去,脏了就洗,现?在没有?牙,咬也咬不破。
他们养孩子已经算是精细的,这要?还是在船上,奶娃娃都是腰上栓绳遍地爬,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只要?不落水里就谢天谢地。
“二?姑你来了,我在院子里就听见你们说话。”
钟洺和王柱子从院子外回来,他脖子上搭一条汗巾,随手抹一把汗,掀开竹帘朝屋里探了个头?。
钟春霞瞧见他,笑?着?问:“遇见你姑父没有??”
钟洺道:“遇见了,在碾场那边,和六叔公他们说话,我本想和他一起?回,姑父说他晚些直接去乡里接莺姐儿,让我先回,再同你们说一声。”
钟春霞点点头?,“我晓得了,你看你这一头?汗,快去洗把脸。”
那头?钟洺松手,竹帘重新落下,苏乙道:“难得今天都在这边,二?姑你们干脆别回去,晚上留在这里吃饭,一会儿让柱子哥去传个话,让姑父直接接了莺姐儿过来。”
钟春霞有?些犹豫,钟涵适时扑上来缠住她的胳膊,帮腔道:“二?姑,你们留下好不好,咱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多大的人了,还和小时候一样撒娇。”
钟春霞笑?着?点点他鼻子,终究还是应下来
“正巧我带来那么些菜,今晚都做了,野菜上面土多,洗起?来麻烦,我和你们一起?忙活,还能快些。”
苏乙便?支开窗户,朝院子里喊一嗓,打发王柱子再去碾场一趟。
钟春霞带来的野菜好几样,除了秋笋、马齿苋,还有?好多荠菜。
“竟还有?荠菜,秋后的荠菜比开春时少多了,二?姑你们是哪里挖来的?”
钟春霞和他说了一处地方,“你们家人手少,又是孩子又是水田,还要?养鸡养鸭,自?是没空去挖野菜,我也是那日和你徐家阿伯上山捡柴,碰巧遇见了。”
“秋荠菜不如春天的鲜嫩,可也小半年没吃了,想起?来还怪招人馋。”
钟洺把自?己收拾干净后出来,到院子里帮着?择菜,见有?笋子,便?道:“这笋子该烧鸭子吃。”
只是家里虽养了鸭子,但都是指望着?下蛋的,还不能随便?宰。
钟春霞忙道:“可别祸害窝里的鸭子,那都金贵着?呢,下一个蛋能卖好几文钱,这笋子就捡两条鱼鲞同烧,照样下饭。”
钟洺想想道:“倒是还有?没吃完的鳗鱼鲞,就拿那个烧,最是香。”
至黄昏时,唐大强从乡里回返,除了他们父女二?人,后面竟还缀了个尾巴,不是詹九又是谁。
这小子惯是会卖乖,自?打和唐莺定了亲,时不时就来村澳之中,送些吃喝用度,偶尔还能蹭顿饭再走。
对钟洺的称呼也改了,过去不让他唤恩公他不肯,现?今则是上赶着?喊“舅哥”,喊得钟洺总觉得拳头?发痒。
进了院后,他熟门熟路地跑去灶房,对着?钟春霞和苏乙一通问好,搁下一扇排骨、两篮葡萄、两包李子蜜饯。
排骨是今晚吃的,另外两样明显是钟家唐家各一份,都已分好,你不拿都不成。
一顿晚食,多了好些帮手,没过多久就端上了桌,像那秋笋烧鳗鲞、韭菜炒扇贝、葱油蛏子肉,各个出了锅都是香飘满屋,肋排剁块腌了一炷香,底下铺一层芋头?清蒸,入口时肉和芋头?一样酥烂可口。
做到最后瞧着?少些素菜,苏乙去后院成排的陶缸里摘了些蕹菜,他们住的这片地离开近,沙子地里种不出菜,故而仍是用陶缸,撒些长得快的菜种子,大风大雨来时,就算不小心给毁去也不心疼,最多再等一个月,新的又能长出来。
钟春霞则把唐大强在乡里买回的豆腐皮切成丝,和海带丝拌在一处,多加醋,末了淋几滴香油,酸溜溜的极开胃。
落座开席,詹九作为钟家还没过门的女婿,来时不仅带了吃食,还带了酒,一坛枸杞酒并一坛梅子酿,酒量足或不足都有?得喝。
“这枸杞酒在我家放了好些时日,一直没寻到机会上桌,幸而今日经我娘提醒,想起?带了来。”
他主动给唐大强和钟洺添上,钟春霞和苏乙也陪着?吃了一盏,余下的一个姐儿和两个小哥儿饮那梅子酿。
不过唐雀和钟涵岁数小,只准喝一盏。
钟春霞适时道:“你娘在家只有?狗儿猫儿陪,怪是无趣,下回你若过来,记得把你娘也带来,我和你们阿奶同她都投缘,便?是晚上太迟了,住下都使得。”
詹九岂敢不听,“我娘也常说惦念阿奶和阿婶,只怕上门给你们添麻烦。”
定了亲的年轻男女同坐一桌,哪怕当?着?爹娘兄嫂的面,也藏不住那份情愫,其?余人看破不点破,各自?吃酒吃菜,说着?乡里村里各样事。
稻谷成熟在即,等到谷米入仓,想必就要?有?好事将近。
枸杞酒饮下后不辣喉咙,温温吞吞的,回味还有?点甜,苏乙连着?几口下肚,不觉得比梅子酿差,因而也没换,从开席到吃罢,统共饮了三盏有?余。
天黑后把一票来客送走,回到屋里被灯一照,钟洺才恍然发觉他有?哪里不对劲。
“阿乙,你是不是吃醉了?脸上这么红。”
苏乙抬手抹抹脸,也觉得有?些发烫,迟疑道:“没觉得吃醉,那酒甜丝丝的,该是不怎么烈吧?”
钟洺无奈一笑?,“这些个泡了药材的酒,就没有?不烈的,你可见过用米酒泡人参的?不用烈酒,药材里的药性?散不出,岂不浪费。”
苏乙仍坚持自?己没上头?,点起?灯盏后还要?纳鞋底,以好几次针头?扎不准地方而告终,被钟洺半拖半抱地送回屋。
到了更迟的时辰,酒的烈性?好似才渐渐彻底扩散开,苏乙原本夏日里手足也泛凉,偶尔伸手伸腿,手掌或是脚趾挨到钟洺,都冰得对方一激灵,今天却像是揣了小火炉。
以至于晚上洗完脸搽的面脂,都好似因脸颊的热烫而化开得更快,盈盈的香气浸入肌肤,在床帐中散作一片幽然花意。
钟洺把热乎乎香喷喷的夫郎笼在身下,漫漫长夜里,两个人一个醉得迷糊,一个被香得迷糊。
第150章 秋收
水上人生于海,长于海,向来是枕着海风,听着海浪入睡,而到了今日,却是头?一遭见识了稻浪。
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耷下脑袋,秋风拂过,它们?便如海浪一般起伏飘荡,浪花层叠递进时“哗哗”作?响,似海螺壳里传出的空灵回音,稻浪鼓动时则是另一种“沙沙”的碎响,如同千万粒稻谷在呢喃絮语,而千顷沙逾百亩咸水田的第一个丰收季,便在这份嘁嘁喳喳的“交谈”中到来了。
“东家,我跟他们?都说好了,照旧是两?人一亩地,一个人从东往西,从西往东,汉子都壮实,长得高,甩起镰刀来力气大,凑在一起反而容易伤了人。”
开工割稻前钟洺仍是去牙行雇工,原打算和插秧时一样,雇四个人足矣,这回因其中有一对父子,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带十六的小子,十六也已是个青壮劳力了,钟洺看过那小子的身子骨,便答应他们?一起来,如此就添作?五人,连上家里的长工王柱子,这六个人能同时分担三亩地。
他虽有银钱雇人,但摆不出地主老爷的做派,只监工不做事,这从头?到尾亲力亲为?种出来的稻子,还是亲手收下方才踏实。
到了时辰,苏乙也换了身干活的衣裳,提着镰刀出来寻他。
“还是按着昨晚说的,我和你一起去,长乐不用我守着喂奶,小仔也能把他照看得当,有我在,纵然?割得不如你快,也能赶赶进度,这稻子早一日收完,早一日入仓,咱们?就早一日踏实。”
钟洺本想张口?说什么?,苏乙却已经?打开院门往外走?,他无奈轻笑?,快步跟上。
“怎走?得这么?快,我又没说不许你去。”
夫夫两?人并肩快步走?到地头?,远远张望一圈,除了自家的长工和临时雇的帮工,别家田里也都有了人影,为?了大家顺利割稻,钟洺已提前许多日拿着山上齐腰高的野草,示范过如何用镰刀。
第一年割稻,不求速度多快,只求别伤了胳膊腿,王柱子说这些年听过也见过不少被农具伤了手脚的人,那刀刃锋利,能一下子削掉指头?,也曾有不知怎的割到大腿,直接血流尽没了的惨剧。
想到那几个听来的故事,钟洺仍是心有余悸,他转身叮嘱苏乙,“你别离我太远,六叔公他们?瞧过天象水文,接下来十天都不会有雨,收得慢些也无妨。”
苏乙笑?他当自己是小孩子,“先前练的时候,你不也在一旁看着,我可比好些人都学得快。”
对于这点,钟洺的确没法不承认,让水上人去撑船桨、撒渔网,都是闭着眼?都能做好的事,但之前用过最多的刀,无非就是剖鱼的尖刀,而不是弯弯长长的镰刀,且越是那力气大的汉子,越容易在这事上显得笨手笨脚。
苏乙却很快掌握了要领,他们?这一房里,二姑和三婶也都不差。
担心归担心,抬头?望一望天色,太阳尚未高高升起,四野却已被天光照亮,这时候还不算太热,趁此时多割些稻,晌午前后就能歇一歇,谁让他们?九越一年里半年多都是炎夏,不像北一些的地方,割稻的时节已是秋风送爽。
干活时没人说话,一是离得远,不扯嗓子喊听不见,二是累得狠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手上,一味盯着镰刀刀刃的朝向,脑子尚且转不动,更别提动嘴巴。
从清晨起往后两?个时辰还是颇为?凉爽的,再往后便觉得后背给日头?晒得发烫,藤笠戴在头?上虽能遮挡些阳光,不至于睁不开眼?,但汗水早就把掩在其中的头?发浸湿,属实是难受得很。
苏乙扯过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脸,撇去粘在眼?睫毛上的汗珠子,朝远处看一眼?比自己速度快得多的钟洺。
随后他抬步上田埂提起水罐,倒了两?大碗水出来,唤钟洺过来喝水。
今天带出来的是家里最大的碗,即使如此,一碗下去也不够,喉咙依旧在冒火,嘴唇干得发粘,他们?两?人又连喝了两?碗,并不怕喝多了跑茅厕,这点子水没过多久就会变成汗流出去。
这一上午喝了几回,一大罐子眼?看要见底,至于王柱子他们?那边,也都给了水罐和水碗,帮工们?渴了可以自己喝,不够还会有人来添。
巳时过半,村澳里包括孙阿奶在内的一些个老人,用竹扁担前后各挑一水罐,从家门里出来给众人送水。
“辛苦阿奶。”
钟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接过水罐,将?水倒进自家罐子里,孙阿奶朝地里的苏乙颔首示意,眯眼笑道:“你们不让我们这些老家伙下地,我们?也只能打打下手,晌午的午食已在备着了,等到了时辰,都到棚子里一道吃。”
每逢渔汛,一个村澳的水上人都是吃大锅饭,不分彼此,这回便也学着捕蛰季那时搭起了竹棚,原地搭土灶,架起煮蛰时的大锅,有的烧鱼,有的煮粥,有的蒸糕,有的炒菜,各有各的用处,食材都是各家自己交上来的,人多的多交些,人少的少交些,包括杂姓的几家也都包括在内,没有人为此吵嘴红脸。
到了饭点,一人捧一个家里带来的碗,就着米粥大口?吃鱼吃米糕,米粥里放了好些手指头?那么?长的大虾仁,令几个陆上来的短工汉子啧啧称奇。
“这样子的虾子干,在圩集上买要两?钱多一斤,赶上猪肉价了,你们?水上人竟是直接当饭吃。”
仔细想想,他们?住的也离海不远,只是家中无船,没有那捕鱼赶海的本事,水上人拿鱼换米,他们则是拿米换鱼,鱼可以不吃,米却不能省,过去觉得总是自己赚了,可眼?见得水上人也能在海边种出稻米来,反过来雇他们?来做工,也真?是有些惹人唏嘘,应了那句“风水轮流转”。
肚里有了吃食,一上午用尽的力气回笼了些,正午不宜下地,吃完饭却也不能闲着,有牛车的用牛车,没有牛车的肩挑背扛,还要像蚂蚁搬家似的,把地里割下来的稻谷打捆搬到碾场。
忙完后再度下地前,夫夫两?个拐回家里看一眼?钟涵和长乐。
只是他俩都灰头?土脸,实在是没法抱孩子,好在这会儿长乐正好睡了,他们?便一上一下,脑袋叠脑袋,掀开珠帘往里看了几眼?,见孩子睡得安稳也就放心了,若是醒着,看见两?个爹爹定要闹着要抱,还要白白哭一场。
不过小小仔不懂事,有姑伯陪着,吃饱了就睡,没什么?烦恼,钟涵就觉得寂寞多了,以前他盼着长高后跟着哥嫂一起出海,现在也想帮忙下地干活。
钟洺安慰他道:“种地和出海打鱼一样,不只是把稻子割下,把鱼捞出水就结束,鱼获带回家,咱们?还要剖鱼制鲞,稻子割完,还要下田里捡稻穗,去碾场碾谷子,拖回来在院子里晒干,不让你下地,是因为?你还举不动镰刀,但到时捡稻穗,少了你可不行。”
“而且你怎么?算是没干活,长乐还这么?小,要不是你能帮着照看,我也没法下地和你大哥一起收稻,少一个人,余下的人都要多受一份累,所以你是帮了我,也帮了你大哥。”
钟涵被劝了一通,本来蹲在堂屋门前的他揉揉脸站起身,小声道:“我也不小了,道理?我都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