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云川—— by秋露白霜华
秋露白霜华  发于:2025年0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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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梁显然也没那么好糊弄,正儿八经一稽首道:“安王这前脚刚去了南边赈灾,如今陛下再离京,恐有不妥。”
“朕速去速回,不会耽搁朝事。”岑云川道。
孔梁终于抬起眼,满脸不赞成的看向他,“若陛下坚持,那臣便只能请沈观河来劝您了?”
岑云川瞧了他片刻,忽然冒出一句,“你什么时候与沈观河关系这般好了?说起来,朕许久不见你与他吵架了,他偶尔抨击你,你倒也能忍得住了。”
孔梁面色一顿,竟像是被踩中了狐狸尾巴一般不自在。
岑云川却老谋深算地笑了起来。
他若想去,确实没人拦得住,只是被强制安排了上百禁军随行护卫。
正是一年好春光。
他们一行人搭船到了宣州府,越是靠近,岑云川反倒是坐立不安。
十七娘趁着夜色怕上船,悄悄道:“陛下,我拿自己项上人头保证,我师傅绝对藏了人在这边,昨儿我看他去买棋谱了!”
说到棋谱,岑云川哪里还能不明白。
他顿时面色阴沉下来,望着外面黑漆漆水面,咬牙切齿道:“定要把人给朕看住了。”
可十七娘下一句又道:“哦对了,他有时也会买些补气血的药,我问了大夫,一般都是女子多用的,莫非我师傅真的来宣州养外室了?”
岑云川一听到药,心又揪起来,但面上不显道:“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滚!”
十七娘赶紧跳窗跑了。
可老狐狸哪能那么快让他摸到真身,每次岑云川刚带人摸过去,那里早已人去楼空,便是将住处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只能重头开始。
岑云川被溜了整整半月有余。
孔梁催促他赶紧回去的信件是送了一趟封又一封来。
岑云川也越发烦躁。
终于,某日他放弃了一趟趟的苦苦追寻,干脆两眼一闭,躺在客栈中闭门修养起来,连日奔波,身体确实吃不消,一到下雨天,他的旧伤便疼痛难忍。
半睡半梦间,隐约闻到一股香气,他本纠缠于旧梦里,闻到这股气味后强行将自己唤醒。
他连忙爬起来,顾不得穿鞋,便伸手推开窗向外看去。
屋内藏不了人。
那便只能是屋外了。
此次出行,他故意隐藏了身份,身边只有几个亲随跟着,其他大部都安插在城中各处。
见他惊醒,侍卫连忙回头抱拳道:“主子?”
岑云川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外面,四面回廊一览无余,哪里能藏人,而另一边是悬崖湖泊,更是躲不了。
他坐回床上,觉得自己恐怕是疑思过重,所以才如此过度反应。
自从知道岑未济在塞北逢难消息后,他的脑子便开始有些不正常了。
平日里处置政务倒也无碍,可一回到寝宫,便要发病。
不是出现幻觉,便是脾气难以控制,从前他多宽纵下人,可近来旁人一点小事,便能将他惹恼,就连百官都跟着战战兢兢,一下子回到了先皇当政时候的朝野氛围了。
过了几日,十七娘再次爬窗进来,跪下激动道:“陛下,这次真的,真的有准信了!若是假的,我便把脑袋摘给您!”
岑云川冷哼道:“你在朕这赊了多少个脑袋了?你要不自己数数!?”
十七娘赶紧摆手道:“这次真的是真的!我师傅给城里那个最有名的棋痴下了帖子!约了那人在觉天寺下棋!”
“觉天寺?”岑云川侧头。
十七娘点头如捣蒜般应道,“对,对,对。”
“什么时候?”
“后日。”
觉天寺的古柏十分有名,从城中到觉天寺路上有上百颗千年古柏,遮天蔽日,一到夏天便十分阴凉,而寺中的则更高大粗壮些,柏油香混着烟火香,缭绕雾气中,更显得寺庙幽静高雅。
李重真一连走了十里地,来此地便是为了赴棋友之约。
数月前他曾在醉仙楼与人对弈,越下越觉出对方技法高超,精妙绝伦,正当他喜不自胜,以为自己遇到了棋逢对手之人时,发现对方竟另有高人指点。
他几次请高人出来,与他亲自一决高下。
可对方竟说什么都不愿露面,气得他自觉未收到应有的尊重,拂袖而去。
可没几日,对方的帖子便送来了。
他本想拿乔不去,可又实在手痒,惦记对方那技法,还是来了。
这觉天寺虽离城略远,但香火极盛,城中老少再次烧香者数不胜数,特别是春日,出来赏花踏青者累了也会到此处讨碗茶水喝。
李重真随着人群进去,抬头张望半天,也没看到那日那个小友。
正疑惑间,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他连忙回头。
正是那日那个年轻人。
“先生随我来。”那人恭敬道,“我家主人等你多时了。”
李重真回了一礼,便随他一道进去了。
后院幽静许多,庭中有一颗巨大如伞盖般的柏树,地上铺着是细嫩草地,一条鹅暖小道点缀其中。
下棋的屋子极其宽敞,从前可能是佛堂,前后贯通。
李重真踏进门槛,便见一人背对着他坐着,看穿着打扮倒也寻常,可一见正面,便惊为天人,实在是那身气质,既有天潢贵胄的从容气魄,更有神佛般不易靠近的威严感。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的,忽然开始腿软。
可那人却起身迎了他一下后,含笑自在请道:“先生快坐吧。”
李重真赶紧点头哈腰,扶着桌子坐下,看了一眼前面普普通通的棋盘,这才找回了一点点自信,慢慢舒了口气。
“那日实在对不住,我身体不适,不易露面所以请了家仆与先生对弈,确实失礼。”对方道。
李重真赶紧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
一墙之隔还能听见阵阵钵声和鼎沸的人声,这让他心里略微有了几分底。
可两人才刚刚进入状态,他正冥思苦想下一步该如何走时。
门扇忽然被人一脚踢开。
李重真吓了一跳,手里的棋子差点都没拿稳当。
他连忙回头,却看见一身红袍的年轻人大步朝里走来,看起来气势汹汹,一副债主前来讨债的模样。
李重真确定,自己应当是不认得这个年轻人的,于是他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可那人稳坐如泰山,眼皮子抬都没有抬一下,眼神依然凝在棋盘上。
“白老弟。”李重真赶紧提醒道。
刚刚他们互换姓名时,对方自称姓白,叫白朝义,扬州人士,来此散居。
可那白朝义却闻言,只是轻轻朝他投来一瞥,然后道:“坐吧,李兄。”
李重真见他如此淡定,心下稍稍安定了几分,挨着椅子坐下。
可还没坐稳。
刚刚闯进来那年轻红衣男子,用含恨带怨的口吻大声道:“来人,将这里围起来,若是放走一只苍蝇,拿你们是问!”
他话音未落。
瞬间从外涌入两列杀气腾腾的士兵,将佛堂层层包围了起来。
李重真知道自己这是招惹到是非了,哪里敢坐,扑腾一声原地跪下,俯首在地,“官老爷,草民只是在此处与人下棋,并没做什么其他事情!”
白朝义的声音到是从容许多,甚至可以说得上和蔼可亲,他道:“李兄快起来吧,咱们下咱们的,不碍事。”
李重真咣咣一连磕了几个头,见那年轻人并没有看他,而是直勾勾盯着自己对面坐着的那人,一双眼里似有滔天恨意般。
他吓得一抖,慢慢爬起来,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棋盘不敢抬头。
白朝义落下一子后,挽起袖子,冲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重真顶着高压,也跟着落下一子。
“这是犬子。”见对方竟还能撑着下巴,悠闲解释道,“性子急些,爱发脾气,但不会随意杀人,莫怕。”
李重真偷偷瞥了一眼站在旁边,存在感极强的年轻人,心有余悸。
那红衣服的年轻人终于开口了,语气却是哽咽,“您知道我找了您多久吗?”
白朝义没有说话。
但李重真却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对父子是什么情况啊?难道面前这位仁兄抛妻弃子,离家出走?
还没等他想个明白。
眼前的棋盘便被人一把掀了,上面的棋子噼里啪啦的滚落了一地。
李重真万万没想到这儿子脾气竟如此之坏,顿时吓得更不敢言语。
对面的人终于变了脸色,抬眼看了一眼眼圈通红的红衣人,沉声道:“谁许你在此放肆?”
那红衣人胸口猛地起伏几下,似乎是怒急道:“我放肆?我还有更放肆的!赵四!把何易宽给我带进来!”
何易宽被架着丢了进来,跪在地上,像是刚挨了板子,一脸难色。
红衣人指着地上的人气道:“您天天使唤他将我们溜得团团转,全然我们当成猴子耍!?怎么,看我天天急得上蹿下跳,很有意思?那我便将他们全部砍了丢人山里当真猴子去!”
而白朝义却看都不看地上惨兮兮的仆人一眼,反倒抬眼道:“你不该在此处。”
那红衣人顿住,但似乎是被气的。
李重真趁着他们吵架,悄悄起身,摸着墙沿,准备偷偷溜走。
可没走几步,便被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他吓得一哆嗦,赶紧求饶,可那刀未挪动分毫,他只得伸出手摸了摸那刀刃,又掂了掂分量,确实是好东西,不似宣州府产的,这材质,这工艺,一看便是京中造物。
莫非这伙人来自京中?
这又是哪个世家大族?
自己怎么如此不幸卷入了这般要人命的是非里去?都怪自己啊,为何非要贪对方技艺来赴这个约?
还没等他在心里默默替自己安排好身后事。
便听见那白朝义替他求情道:“先把这个老先生放了吧。”
那红衣人僵着身子,不开口。
“便是你当了皇帝。”白朝义却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茶道:“我还是你的老子。”
“怎么,老子的话也不肯听了吗?”
什么皇帝?
李重真只当自己一把年纪耳多失聪,听岔了去。
“那您呢?您可将我当过儿子。”红衣人控诉道,“您便是不想做皇帝,也跟我捎一句话来报报平安也罢,可您却自个逛了个逍遥,让我四处大海捞针,您知道这些时日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李重真这下确信。
自己肯定没有听错。
他虽生活在这宣州府,可现任皇帝的名号他是知道,叫岑云川,而先皇的名号更是如雷贯耳,为岑未济。
这天下大约也没人敢冒充这两个人吧。
见岑未济不肯说话,岑云川回头,气冲冲对着众人道:“宣州内凡奉天阁的人,一个都不许漏,全部给朕拿下!”
“还有你们,带着这几个人滚出去!”
岑未济坐在原地,饶有兴趣的看岑云川发号施令,虽是处置的都是他自己的人,但他看起来却毫不在意,反倒瞧着新帝快气红了的脸,和那烧成了一片脖颈和锁骨露出逗趣的神情来。
等人都出去,岑未济看了一圈,见窗扇外透出重甲的影子来,竟真将这里围的密不透风。
“怎么,要金屋藏娇,哦,不对,皇帝陛下如今是要佛堂藏亲爹不成?”岑未济倒真的是天塌了都一副游刃有余,谈笑风生模样。
可他越是从容。
岑云川便越是恨得牙痒痒。
还没等他逗弄几句,面前的人忽软了身子,在一头栽倒之际,坐着的人终于变了脸色,弯下膝盖,滑跪着将人一把接住,两人同时栽倒在地。
岑云川却在他怀里睁开眼,面色虽苍白,但那得逞的笑意却冰冷而直接,他声音不大,却魅惑寻常,“下意识的动作是骗不了人的,您还是在乎我的,对吗?”
未等岑未济开口,他已欺身将人扣住一把按到自己身下,看着对方同样气喘吁吁模样,他用手掌将对方的双手死死按住,然后仰起上半身细细看向这张自己恨透了却又日思夜想的面孔。

第九十一章
昏暗的光线里,岑未济的眼睛珠子透着一种冷淡的灰,就像是冬日河岸上升腾起雾气般,冷冽而疏离,让人不可靠近。
岑云川坚持了不到片刻功夫,就已溃不成兵,他伸手将合上那双眼皮,不许对方看自己,然后将头拱进对方脖颈里四处嗅嗅,像一只极度渴望主人抚摸的小动物似,不停用皮毛蹭着主人的下巴。
他鼻翼翕张,急迫地搜寻着自己熟悉的气味。
可一切都是徒劳。
岑未济从前身上那股混杂雨水,松针,铁甲与硝烟味儿全都不见了,如今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清苦药味。
他急躁起来,就像是心里憋着一池子水,四处晃荡却找不到宣泄口,于是毫无章法的胡乱蹭着,当他终于从对方衣领深处寻到那一缕紧贴着皮肉的香气后,赶紧将脑袋埋进去使劲闻着,直到那股冲入肺腑的气味和混沌的记忆严丝合缝扣上,他舒服的喟叹一声,心情和身体双双得到了满足。
这一刻,他终于确认,自己身下的人是活生生的人,而不再是一具死尸。
这个答案让他眼眶湿润了起来,那些曾经不知道流去哪里的泪水终于在枯竭的眼眶里重新丰润起来,它们迫不及待的涌出眼眶,用一颗又一颗的重量来控诉对方的罪行。
岑未济感受到了脸颊上和脖子上的泪水,冷冰冰的划过他的脖子,在上面留下一行湿漉漉的痕迹。
就像是一场骤雨,很快就在他心里溅起蒙蒙水雾。
“哭什么。”他无奈的伸手,摸了摸身上人的后脑勺,安抚道:“朕这不是没死吗?”
两人灼热呼吸里很快就带上了一点潮气,但岑云川只是咬着下唇哭,并不做声。
岑未济不在了的那些日子,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过,包括京中举行国丧,他亲自扶着灵枢下葬,都只是眼睁睁看着,看着这一切都无可挽回的离他远去,眼眶却干的如同荒漠一般。
如今终于失而复得,原本寸草不生的荒漠里像是发了大水般,挡都挡不住。
知道自己家的孩子看着张牙舞爪,实际上却是个一碰就哭的纸老虎,这一哭怕是要再也止不住了,岑未济只得将人框进臂弯里,让对方脸颊贴着自己胸膛,就像是小时候那样,将对方拢成一团蜷缩在自己身上。
岑云川哭到最后开始发抖,身体不停抽搐起来。
岑未济心疼到一塌糊涂,只能用唇齿接住对方的眼泪,用手一下下拍着对方后背,嘴里不停说着道歉的话。
两人气息彻底交融到一块,不分彼此。
岑云川那双被眼泪弄得一团糟的双眼里却闪过一丝清醒,他将唇齿间藏得药小心用舌尖勾出,咬碎,然后用舌尖托着,趁着对方没有察觉,一双眼兴奋闪烁着,将自己舌尖急迫地挺入对方唇齿里。
可岑未济没有张嘴放他进来。
但药已经在舌尖开始融化,他顿时急了,舌尖开始毫无章法的胡搅蛮缠起来,不停用牙尖摩挲对方紧闭的唇齿。
岑未济瞧着他脸上露出急躁又不安的神色,以为是自己拒绝使得对方再次陷入了崩溃,于是默默松了牙关,放小家伙进来。
岑云川舌头哺一进去,便迫不及待的狠狠纠缠起对方的唇舌,可还没等他确认自己有没有将药成功递给了对方,岑未济已经扣住他的后脑勺,变被动为主动,将两人身位颠倒,俯下身后似要将他一口吞下般,亲的他脑袋晕晕乎乎,如坠云端。
岑未济再次醒来。
头有些疼,他睁开眼看向四周,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佛堂,而是身处一个漆黑的牢笼里,四面皆是石壁,唯有东南角上有几个一指宽大小的气孔,石壁上点着几盏油灯,灯的斜后方是一扇不怎么起眼的石门,看起来厚重异常,恐靠人力难以推开,怕是暗藏什么机关。
还没等他将四处摸清楚,石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呲呲声,石壁里面果然传出机关齿轮相叩的空旷动静。
岑未济坐在屋里唯一石床上,向门口看去,一副泰然自若模样。
很显然,他知道是谁关了自己。
岑云川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有饭和酒菜。
乍一看岑未济清醒着,他倒是吓了一大跳,连端盘子的手都倾了一下,上面的酒壶差点不保。
“您……醒了。”
他停下脚步,试探着道。
岑未济从床上放下双腿,然后随手理了一下衣摆,坐端正了些道:“你不是已经给朕下了会让筋骨疲软,毫无反抗之力的药吗,还怕什么?”
岑云川艰难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结结巴巴道:“你怎么知道?”
岑未济却抬起眼皮觑他一眼,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哼笑,然后用命令口气道:“过来。”
岑云川不知道药效到底起了没,一双眼上下打量着对方,迟迟不敢迈脚。
岑未济见他不动,面色倏忽严厉起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托盘上,不悦道:“朕饿了。”
岑云川这才端着饭菜走了过去,然后弯腰将东西放在一旁的角落里。
可还没等他直起身子,已经被人勾住身子拦腰撂翻到了石床上。
“……!”后背紧紧贴着冰冷而平滑的石面,他还未反应过来,岑未那双令人胆寒的灰眸已直勾勾盯了过来。
被这样压迫力十足的双目锁定,岑云川放在身体两侧的手臂下意识地绷紧,做出了随时防御的姿态,连呼吸也骤然急促起来。
但岑未济却只是抬手细细摸过岑云川的眉骨,看着因自己的指尖扫过时,对方那双眼里的冷静与自持也跟着一点点碎掉,他这才露出满意地神色来。
在岑云川身体快要崩到极限时。
他才松开手,往后略微退了些,轻描淡写的道:“给朕倒酒。”
岑云川实在不知道他又要玩哪出,一双眼珠子跟着他转来转去,几乎要被他转晕了,只能凭着旨意,撑起身子,伸手从一旁端起酒壶往杯子里斟满酒。
因为手抖,斟到一半,便撒了出来,他瞬间红了脸。
可身后的人却还是那副怡然自得模样。
他将倒好的酒端起来,小心递了过来,眉眼低垂敬上。
但岑未济没有接,反倒用下巴轻轻一点道:“你先喝。”
岑云川犹豫了。
他知道岑未济无论哪个方面都强的可怕,自己之前用舌尖喂进去那点药恐怕起不了多大作用,所以干脆在饭菜和酒水里也又都加了点药。
如今端着这杯酒,又在对方冷飕飕目光注视下,他一时竟进退为难。
进屋前那股子他便是不喝我也要强行给他灌进去的气势如今一下子泄了个干干净净。
仿佛对方只不过轻轻一扫,先软了骨头的反倒成了他。
岑未济倾身上前,看着他,挑眉:“不敢喝?里面加了东西?”
岑云川一颗心蹦蹦乱跳,刚想要狡辩几句。
可没等他开口。
岑未济直接从他手里拿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退回原位,瞧着他露出一副我看你到底要拿我怎么样的神情来。
岑云川手还悬在半空中,看了看空了的手指,又看了看被岑未济扔出去的酒杯,愣住了。
“这酒也喝了,朕是不是可以找你算算账了?”岑未济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帝王之像,威严道,“你登基可经过朕允准?你杀老七和诸王侯可有朕的旨意?”
岑云川原本惶惶不安的神情因为他提及其他人而瞬间变得憎恨而倨傲起来。
“你怨我!?”
他咬牙切齿道,连额头上的青筋也瞬间暴起,他扑上前去,将岑未济一下子扑倒后,居高临下看着对方道:“是你诈死在先……!”
说到死这个字时,他眉眼痛苦的蹙成一团,就像是被打成了死结的麻绳般,那被勒住的何止是痛处,更是软肋。
“明明是你!”
他指尖收紧,慢慢勒紧身下人,目光开始变得狠毒起来。
岑未济觉察到他状态不对,连忙半拾起身,收起脸上的漫不经心,紧张道:“狸奴?”
可回答他的却是一双淬了毒与鲜血的双目。

第九十二章
就像是有刀剑在里面搅动,剜地什么东西血肉模糊,失去岑未济这些日子的记忆再次全部一股脑的全涌入岑云川的脑中,痛的他恨不得再次将自己砸晕过去。
之前宫里的人看着他发疯都不敢阻拦,只有孔梁敢冒着杀头的风险用剑鞘砸晕他,当旁人都心惊胆战的时候,孔梁却只是看着倒下的新帝,慢慢解释一句,“有时候心里的伤口疼起来比肉体上的疼痛更是难捱,昏了是好事,免得他再自伤。”
是啊,明明他还活着,却总有种自己正在慢慢腐烂的感觉,活人身上那股劲儿离他越来越远,就好像他留在人世间的只剩下一具承载着权力与使命的躯壳。
他日复一日机械的批阅奏折,听询朝政,检阅军队,几乎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处理军国大事上。
刚开始,大臣们还能满心欢喜的交耳称赞,为自己遇到了一位如此勤勉中直的君王而感到庆幸,可当岑云川一连熬垮了三任右相后,再也没人敢吱声了,每个人上朝都是一副被吸骨敲髓的虚脱模样,也只敢私下抱怨。
唯有皇帝每日天还未亮便若无其事的就着南方的水灾拨款,北方归民安置,精神抖擞的谈论上数个时辰,不带停歇。
旁人都为皇帝的精力感到惊叹。
可只有岑云川自己知道,他有多害怕退朝后独处的时光,旁人回家后有家人和爱人相伴,只有他什么都没有,他守着高高在上的殿阁和这四方宫城,低头是敬畏他的臣民,举头却是浩淼无边的青天,那种孤独感和心痛感像是有虫子一样,爬过心房,然后钻进血肉里去,一点点将心脏蛀空,只留下一个空壳。
“陛下再这么下去……”孔梁某日替他搭完脉后,露出一个隐晦而担忧的表情来,“忧思过重……恐有生命之忧啊……”
岑云川却收回手腕,放下衣袖,起身看着外面淡淡道:“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他留给朕的江山,朕还没替他看顾好,不会就这么撒手而去。”
他有好好吃饭,有好好喝药,有好好的度过每一天。
尽其所能的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这样的“正常”还能保持多久,其实他心里也没有底,直到某天深夜里,他带着期盼入睡后,却没有在梦里见到想要见到的人,白日里那种怅然若失的情绪持续了一整天,紧接着,一连七八日他都没有再梦见岑未济,他慌了,连忙命人将对方从前用过的所有物件像是筑巢般搬到了他床边堆好,然后给自己点上一支安神香后再次入睡,可对方却还是没有像约定好的那般入梦而来。
从那天起。
他真的再也梦见过岑未济。
当这唯一能跨越时间和生死的连接也断了后,他终于疯了。
他大半夜提着剑跑到皇陵,对着自己亲手竖起来的神道碑又砍又砸,近旁的侍从之前都听说他烧皇室宗庙的事情,都不敢去拦。
直到砍累了,他才靠着碑文慢慢滑倒,最后在瓢泼大雨中抱着石碑放声嘶吼。
那是一种痛到了极致却无法找到解脱方法的喊法,就像某种一生忠贞无二却失去了唯一伴侣的飞鸟般,只能日复一日的在来时路上徘徊长鸣,最后咳血力竭而亡,坠于山林人间。
而孔梁也早就习惯了被宫里内侍喊来收拾烂摊子,他面无表情地将皇帝架回寝宫后,又将御案上的奏折全部捡走,然后以皇帝口吻替岑云川向百官告了假。
“你知道那些日子我都怎么过来的吗?”岑云川看着眼前的人,回忆起那段生不如死的时日,眼里像是有灰烬簌簌落下,“我每天躺在那,看着外面的太阳,却对什么都提不上劲儿,手脚软得连字都写不了,实在没有法子……只能我口述,让他们记录。”
“……”言语会骗人,表情会骗人,可下意识的动作确实骗不了人的,看着自己的衣角被对方那样死死攥在手心,岑未济那颗铁心心肠也开始破碎,露出了里面的血肉之躯,他只能一遍遍重复道:“是爹爹不对……”
面前的孩子终于脱掉了一身稚气,只剩下满脸的仇恨与肃杀,他原本应该是高兴的,高兴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长子终于继承了全部的杀伐果断,可如今看着这双眼,他却没有一丝一毫该有的喜悦。
他害怕看到这双眼里的血与泪,害怕看见里面的孤独与沉寂,那是比刀子还割他心的东西,让他几乎不敢直视。
“不,是我不对……”岑云川却摇着头慢慢嘶哑道:“是我没有看好你,所以才弄丟了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已经平稳下来,甚至面色也冷静异常。
“我应该把你永远锁在我的身边。”
他甚至还学会了控制自己的呼吸,用缓慢而斯文的口吻继续道。
“让你再也没有办法离开我。”他伸手摸了摸岑未济的脸颊,神色是眷恋而痴迷的,可语气却是冰冷而执拗的,一双眼里恨意与爱意同时起起伏伏,如潮汐海浪般翻涌,“永远只能依附于我。”
“狸奴,你既已登位,便应知……”岑未济亦抬起眉睫看向他,被他摸得似呼吸跟着急促起来,“天无二日,国无二君……朕不该再于人前露面。”
新帝登基,从前的旧君既已下葬,若是再露面,恐会再掀风波,引起波澜,是为社稷不利,天下不周。
所以当他从重伤昏迷中醒来后,听到岑云川已经控制了北地大营,遂藏于乡野之间继续安心养伤,当他们一行人终于再次回到大虞地界后,又正逢岑云川昭告天下,灵前登基。
亲随曾问他,“陛下可要回去?”
他坐在竹林下的驿站中,看着外面的雨滴,端着茶杯,慢慢一笑道,“有吴克昌,韩熙,孟承光在,朕还回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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