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告到东宫!”裴溪亭恐吓。
小老虎不管不顾,溜了裴溪亭一圈,咻地蹿入前头那窝槐花树后,他这么闷头一撞,那槐花树丛立时纷纷扬扬地下了“雪”。
裴溪亭眼前一花,正要跟着进去,那“雪”中翩然出来个人影,长眉凤眼,赫然是为小老虎断后的主人。
裴溪亭脚下一个急刹车,堪堪停在太子脚尖前的位置,他匆然抬头,毫无准备地对上太子垂下的目光,宛如坠入幽深古井,竟一时心跳骤停,而后更为猛烈地跳动起来。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半仰着头,盯着那双眼。
太子看着裴溪亭因为追赶而薄红的脸,耳边是他轻浅的呼吸,离得太近,甚至能嗅到他身上那股清新微涩的柑橘酒香。
“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很不合时宜的,太子脑海中浮现出了这样一句。
裴溪亭自然没有察觉太子殿下的心活动,他终于回过神来,后退两步,捋开被风粘到脸上的碎发,清了清发干的嗓子,最后很自然地挥手说:“殿下,午安啊。”
第30章 闲聊 小裴迈出试探的jio步。
太子瞧着裴溪亭毫不拘谨、十分寻常的浅笑, 过了一瞬才鹦鹉学舌般,“午安。”
裴溪亭说:“是您让小大王来溜我的?”
太子否认:“并未。”
“那就好。您家这只小老虎很不老实,作为您忠诚的下官, 卑职必须要为您分忧。”裴溪亭撸起袖子,朝太子晃了晃拳头,义正辞严, “我今天一定要挼秃它。”
“这个主意不错, ”太子想了想, 竟赞同地说, “以后就可以不用给它洗澡了, 省时省力还省水。”
躲在树从后的小大王本打算欣赏主人力退“敌人”的英勇姿态,万万没想到主人竟然如此冷酷无情,妄图把它变成丑陋的秃子, 登时委屈得浑身冒出苦泡泡,竟闷头冲出去对着太子的小腿一阵无能狂怒地拱蹭。
太子垂眼看向闹腾的小老虎, 被蹭的那条腿微微动了下, 裴溪亭见状连忙下意识地伸出胳膊去拦, 却见太子只是被蹭得痒了,重新站定而已。
太子将裴溪亭的下意识反应纳入眼底, 心说:这是怕他一脚把这个小东西踹飞么?
太子看了裴溪亭一眼,说:“不是要挼它?”
裴溪亭瞅着正绕着太子撒脾气的小萌物,谨慎地问:“可以摸哪?”
它的主人予以指导,“头。”
裴溪亭俯身,缓慢伸出魔爪, 试探性地摸了下圆圆的虎脑袋,小大王停下动作,没有扒拉他的手, 于是他又挼了几下,小老虎不禁露出“被挼舒服”了的神情,甚至转头拱了下他的手,抬起那只戴着长命缕的前掌,直勾勾地盯着他。
裴溪亭想起了小土狗,煎饼摊生意很好,他却从曾经的熟客变成半年才光顾一次的客人,“煎饼”却每次都会跳下车板跑过来接他,直到被绳子勒住脚步,最后一个蹦跶跳进他怀里。
毛茸茸的小黑狗,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绕着许久不见的朋友撒欢,那样的瞬间曾经给他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裴溪亭面上浮起怅惘和思念,太子纳入眼底,小大王却看不大懂,只是十分不满自己被忽视,于是不耐烦地拍了拍裴溪亭的腿,琥珀眼珠赫然写着:大胆,赶紧搭本王!
裴溪亭回神,伸手试探性地和它握了握爪,心里一阵柔软。他指了下那条长命缕,说:“过几天再给你做个别的小挂件儿,好不好?”
小大王拍拍裴溪亭的手,他就当它应了,笑了笑,抬头问太子:“它好有灵性啊,您到底是从哪儿得来的小宝贝?”
这个完全俯视的角度,裴溪亭的脸更小了,仿佛一只手就能捂住他的眼睛和口鼻,剥离感官呼吸,捂得严严实实。
裴溪亭说:“殿下?”
太子收回目光,淡声说:“它是它母亲撑着一口气送到我马车前的幼崽,许是它母亲临终前对它下了遗言,所以它从小就很依赖我。”
裴溪亭低头揉着小大王的脑袋,轻声说:“它这么小,离了母亲就一直跟着殿下,难免依赖主人,可更重要的是殿下把它养得很好,万物有灵,它自然能感觉得到,所以才会亲昵喜欢殿下。”
小大王在裴溪亭手下摇头晃脑,仿佛也很赞同他的话。
裴溪亭见状笑了笑,伸手去抱小大王,小三十来斤,倒是很轻松。小大王也不闹,攀着他的肩膀去嗅他的脸,裴溪亭笑着偏头躲避,说:“别蹭,痒。”
他偏头看向太子,“冬天抱着好暖和啊,小毛毯似的。”
太子“嗯”了一声。
裴溪亭一边和小大王“耳鬓厮磨”,一边饶有兴趣地瞧着太子,“您平时和人待在一处,是不是都不怎么说话?”
“他们会说话。”太子说。
裴溪亭好奇,“那您有和人聊过天吗?私下聊天,聊什么都行。”
“从前有,如今少了。”太子转身往廊下去。
裴溪亭抱着小大王跟上,说:“听说您从前常年游历在外,那您一定去过很多地方,见识过很多美景?”
“是去过很多地方,至于美景,”太子说,“看过也就忘了。”
小大王要下去,裴溪亭俯身把它放到地上,摸了把它的背,起身说:“我看,您是口是心非,否则怎么还要我作一幅雨中天地?”
太子停步,转身看了裴溪亭一眼,“你的话太多了。”
裴溪亭挑眉,“我说中了。”
“你失了分寸。”太子说。
“那么多人在您跟前克制分寸,也未必能讨您的欢心,我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再说了,”裴溪亭摊手示意周围,“您身侧空无一人,没有太子仪仗,只是午后来散步的闲人,我若处处谨小慎微,反而不美,我若句句顾虑胆颤,您又怎么见我真心?”
太子问:“你的真心是什么?”
裴溪亭说:“我想看您笑一个。”
太子愣了愣,说:“不知所谓。”
“有人苦等一夜就为了看旭日初升,有人跋山涉水就为了大江观潮,谁不想追求自己心中的那份美好,我想看您笑,又有什么奇怪?”裴溪亭说。
太子不置可否,只说:“一个笑有什么美好的?”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裴溪亭说。
太子不知该说些什么,直言道:“笑不难,只是太刻意,我反倒笑不出来。”
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裴溪亭愣了愣,忍俊不禁地笑了,“殿下,您真……”他把“可爱”那俩字咽了回去,斟酌着说,“有意思。”
太子自认为是全天下第一等的无聊之人,闻言说:“你的口味很特别。”
“不,我的口味很专一,就是图个‘香’,好比食物,管它山珍海味还是山林野菜,只要香,在我眼里都是一个样。”裴溪亭瞧着太子,小腿被蹭了一下,他回过神来,俯身去摸跑回来的小大王,“我觉得您对小大王挺温柔的。”
他的话茬变得很快,太子说:“你看错了。”
“口是心非。”裴溪亭啧声,趁机打探道,“您喜欢小孩吗?”
“不喜欢。”太子说。
裴溪亭“哦”了一声,说:“那您打算何时娶妻?”
“没打算。”太子垂眼看着蹲在面前的人,也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人,“你对我的私事很感兴趣?”
裴溪亭说:“随口聊聊嘛,我和二哥、思繁他们也聊过这个,我去街上吃饭,人家老板还关心过我的婚姻之事呢。”
“你好龙阳?”太子问。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裴溪亭愣了愣,随后如实说:“我也不知道,从前没和女孩子谈过,也没和男孩子谈过。”
唯一一次心跳加快还是因为面前的人,他说不准真是个弯的。
“但这有什么要紧?”裴溪亭轻快地说,“男人女人都是人,我喜欢一个人,这个取向很奇怪吗?”
裴溪亭估计没把他当作太子,太子心想。他瞧着专心给小大王顺毛的人,也转身到美人椅坐下了,说:“你家中不会同意。”
“哦,关我什么事?”裴溪亭说。
太子说:“婚姻之事,自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不赞同。”裴溪亭说,“谁结婚,谁说了算。我只和自己喜欢的人搞对象……谈风月,他们喜欢谁、相中谁,可以自己去谈,跟我有什么关系。”
太子沉默一瞬,说:“大逆不道。”
“那也比逆来顺受好。”裴溪亭薅一把小大王的屁股,“是不是呀?”
小大王转身用脑袋拱他,裴溪亭趁机把它抱住了,用脸挨着虎头蹭了几下,说:“而且您信不信,要是我真的上了小侯爷的床,裴家指不定要一边嫌弃我丢人,一边又高兴我攀上贵人了呢。”
太子问:“你不喜欢上官桀?”
“……”裴溪亭侧头回视太子,茫然地说,“我看着像个瞎的?”
太子看着那双秋水瞳,如实说:“不像。”
“那不就对了。我放言,以后谁要是嫁给他,那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裴溪亭摇头,“情绪太不稳定了,动不动就生气,去吃点降火药吧。”
太子听他嘟嘟囔囔,并没有打断,目光落在虎背上的那只手上。
裴溪亭生得白,瘦,指修长白皙,指尖粉月牙似的,不论作画、执伞、梳发、洗澡……举手之间都是漂亮得赏心悦目。
太子静静地看着,像欣赏一幅画,裴问涓的一幅画,突然,那只手微微侧翻了一下,露出掌心那点赩艳刺目的朱砂痣。
午后的阳光突然有些炽热,太子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神,不禁蹙了下眉。
腕上的念珠无声滑下,太子的指尖稍稍用力,目光落在裴溪亭轻松愉悦的侧脸,像是在思忖、判定、裁夺着什么。
俞梢云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落在太子身后,唤了声“殿下”。
太子眼波晃动,终于从裴溪亭脸上挪开,最终什么都没说。
裴溪亭不舍地放开这头小萌物,起身行礼,“殿下慢走。”
太子“嗯”了一声,起身走了,小大王站起来,临走时用屁股撞了裴溪亭一下,迈着和它主人一脉相承的优雅步伐,不徐不缓地走了。
“嘿……下次再狠狠揉搓你。”裴溪亭咕哝一句狠话,转身去文书楼上下午的班儿了。
游踪和陆茫从廊下走来。看了眼裴溪亭走远的背影,陆茫说:“殿下与裴文书有旧?”
游踪说:“没有。”
“那殿下待他实在太宽纵了。”陆茫说。
“殿下心中有数。”游踪说,“有个人能陪殿下轻松地聊聊天,不是很好吗?”
陆茫点头,又啧了一声,“你别说,他们二位凑在一起的画面,十分美好和谐,赏心悦目呢!”
游踪知道他的某个爱好,提醒道:“敢胡乱编撰殿下的闲书话本,你会死得很惨。”
“我匿名写,谁能知道?”陆茫拍拍游踪的肩膀,“你别告状就行了,否则没了我,你去哪儿找我这么勤恳认真仔细能干聪明懂事的主簿?”
他吹了声口哨,转身走了。
游踪站在廊下,摇了摇头,说:“作死。”
第31章 往事 小裴剧场,开演!
王夜来回到王府, 一入书房就被父亲劈头盖脸地一顿骂:“混账东西,翅膀没多大,倒是比铁硬, 谁给你的狗胆去招惹笼鹤司!”
王夜来闪身避开他爹扔来的书,硬邦邦地说:“是游踪不讲。”
“你老子见了人都得尊称一声‘游大人’,你敢直呼大名?你是哪家的王爷!”王郎中拿起早就请出来的家法, 冲出书桌, 一藤条抽在这畜生身上, “我告诉你, 游大人若是真不讲, 你今天就得让人血淋淋地从兰茵街一路抬回来!”
王夜来连忙闪躲,不服气地说:“就因为裴三?!”
王郎中手一抖,不可思议地盯着王夜来——有时候, 他真希望自己也能像这个蠢儿子一样“硬气”,如此就可以在被畜生气死的同时气死这畜生, 谁都别活!
“他爹是五品, 你爹是从五品, 你到底哪来的底气瞧不起人家?”王郎中跳起来,又是一条子抽在王夜来背上, “我告诉你,他是裴家的庶子,不是咱们王家的庶子,你的嫡少爷脾气撒不到人家头上!更莫说裴家老三现在入了笼鹤司!”
王夜来痛得跳脚,一边在无影条风下狼狈躲闪, 一边嘶声吼道:“不过一介文书,连个品级都没——”
“那也是笼鹤司的人,是太子的门生!”王郎中劈手就是一条子, 把王夜来打退两步,他扯着嗓子,把书房的空气抽得哗哗响,“你跑到笼鹤司的地盘去绑笼鹤司的人,还被游大人逮了个正着,你不如直接把你爹这顶乌纱帽拿去当球踢!到底是谁给你的勇气,谁给你的底气?哪怕是咱们王家最鼎盛的时候,你那位未遭贬黜、官居御史大夫的大伯都不敢对五皇子有丝毫不敬,更莫说如今!”
王郎中深吸一口气,脸红脖子粗地瞪着抿唇不语的王夜来,说:“咱们王家现在本就处境尴尬,你爹能好好在邺京当官都是太子殿下慈悲了,你还敢去笼鹤司撒野,是心疼你爹这一根老独苗还留在朝堂日日胆战心惊,恨不得立刻让我带着锅碗瓢盆回乡种田吗!”
“……”王夜来胸口起伏,也是脸红脖子粗地喘着粗气,不知是真的知道怕了,还是被打痛了,他梗着脖子,最终说知错了。
王郎中问:“真知错了?”
王夜来说:“嗯!”
“啪!”王郎中把藤条按在书桌上,撑着书桌坐了回去,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儿子,你知道三皇子是怎么薨的吗?”
王夜来莫名其妙地说:“不是进山打猎的时候被老虎咬死的吗?据说胳膊腿儿都被撕了下来,要不是禁卫及时赶到,脑袋都保不住。”
“是啊,这是体面的死法。”王郎中说。
王夜来“哈”一声,“这还是体面的死法?”
王郎中说:“那如若我告诉你,咬死三皇子的并不是林间的野兽,而是太子的‘猎犬’呢?”
王郎中那双眼浑浊却精明,深深地望着自己的儿子,王夜来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就这出息!
王郎中见状摇了摇头,声音沉闷,“太子还是五皇子的时候,常年游历在外,你只当他是富贵窝里走出去的金玉,却不知他是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罗刹。一个皇子游历在外,好比肉骨头丢入野狗窝,多少人恨不得把他撕碎了嚼下去,可太子踩着他们的尸骨回到了邺京——三皇子就在那些人里头啊。”
王夜来头一回听说,静静的,听着他爹说这血腥的往事内幕。
“那是熹宁十三年春,那天三皇子入山打猎,打了不少猎物,最终也成了猎人的盆中餐。五皇子甚至没有为他设下陷阱,五箭,”王郎中伸出五根手指,看着王夜来,“分别钉入三皇子的手腕脚腕,把他钉在了他自己打到的那头野猪身上,最后一箭射穿了三皇子的喉咙,后来宫里来人替三皇子敛尸的时候,血把野猪的皮都染红了。”
王夜来瞳孔张大了,“太子这是故意羞辱凌/虐三皇子?”
王郎中没有立刻回答,说:“你知道我为何这么清楚吗?因为那时候,陛下就在对面的林子里,你爹跟在后头呢。”
“陛下不阻拦吗?”王夜来震惊地说,“我记得三皇子的生母当年很受宠,三皇子据说也很得陛下疼爱……”
“丽妃的恩宠与当年的琬妃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若不是先帝爷相中了咱们王家的女儿,皇后之位必定是琬妃的。母亲的份量有轻重,三皇子也是压根就比不了五皇子,一个文武平平、骄纵跋扈的皇子和一个文武双全、冷静自持的皇子,孰轻孰重?”王郎中叹气,“何况,拦也拦不住啊,当时父子俩远远的一对视,一脉相承的平静沉稳,你爹我是不敢细细品味空中的火花,瘫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
王夜来身上的伤口阵阵的疼,听他爹说:“你知道我为何要给你讲这段往事吗?不仅是要告诉你,千万别想着太子殿下要杀你的时候,你还有磕头求饶的机会。”
王夜来说:“那还有什么?”
王郎中不答反问:“你知道太子殿下为何要杀三皇子吗?”
“不是因为三皇子先派人刺杀还被查了出来吗?”王夜来见他爹目光幽深,不禁翻了个白眼,急躁地说,“还有别的原因,您倒是直说啊,我又不在现场亲眼目睹过,从哪儿知道去?装什么神秘。”
这个孽子,王郎中深吸一口气,抑制住再把他打一顿的冲动,沉声说:“因为太子要让他给游竫偿命。”
王夜来问:“那是谁?”
“是个当年为了保护太子殿下身中数箭,最后被一箭穿喉,钉死在太子殿下后肩的小少年,据说那年才十二岁。”王郎中说,“是游大人的胞弟。”
箭头好似剐蹭过身伤的伤口,王夜来浑身打了个哆嗦,莫名的不寒而栗。
“太子殿下是个护短的,动了他身旁的人,管你是谁,什么都束缚不了他。你记住了,裴溪亭如今亦是太子的人,哪怕他站在最末席,也和你隔着比天高的白玉阶。何况,”王郎中目光复杂,“你当真以为一无是处、懦弱无能之辈,能入笼鹤司么?”
王夜来仿佛被重重地打了一巴掌,站在原地,脸色红里渗白,难看极了。
“摆个臭脸给谁看?”裴溪亭蹙眉盯着拦路狗,“让开。”
他下班后一路溜达回来,没想到门前堵了只拦路狗。
上官桀很轻易地就被这人气到了,沉声说:“你现在是连表面的、虚伪的尊卑和礼节都没有了吗?”
“哦,”裴溪亭后退一步,捧手垂头,“见过小侯爷,小侯爷能在寒舍门前停步,寒舍蓬荜生辉。不知小侯爷有何吩咐?”
……哈,果然够虚伪,够表面!
上官桀深吸一口气,一把拽住裴溪亭的胳膊,“跟我走!”
裴溪亭踉跄了两步,反手甩开,说:“奇了怪了,我这门前这么招疯狗?一天能来两条。”
上官桀转头,一双星子眸蹭蹭滋火,“你敢骂我是狗?”
裴溪亭懒得再赏一句,说:“王夜来是你的狗吧?你管不好自己的狗,让它中午跑到我门前来撒尿,仍觉得不解气,还要自己亲自来撒一趴?”
“行啊,还学会信口编造,污蔑上了?”上官桀瞪着裴溪亭,“老子昨天就出城了,刚回来!”
“就算不是你指使的,也是因为你。我和姓王的无冤无仇,他接二连三来犯贱,不就是想讨你的好吗?谁不知道,”裴溪亭笑了一声,“姓王的常跟在上官小侯爷屁股后头,恨不得跪地给您舔鞋?”
上官桀瞪了他半晌,突然笑了,索性说:“对,就是我指使的,那又怎么样?你能如何?”
“我不如何,但你又能如何?”裴溪亭冷淡地看着上官桀,“小侯爷,你仍是人上人,我却今非昔比了。”
上官桀冷笑,“你别以为进了笼鹤司就能翻天了!”
“我不想翻天,但巧了,如今只有天能覆我,谁让我进的是笼鹤司的门呢?”裴溪亭语气无奈,带着串冷冰冰的刺,“那可是一座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小侯爷都不能让我的上官无缘无故撵我走的衙门,只要我一天在笼鹤司,你就别想拿我当婊/子。”
裴溪亭上前一步,微微仰头瞧着上官桀阴沉的眼睛,语气很轻,“以权压人、以势压人,小侯爷不是熟练得很吗?今日不过稍微尝了丁点其中的味道,您可别恼啊。”
他话音落地,被上官桀掐住了后颈,猛地按向自己,阴鸷地说:“那你可得把游踪的大腿抱稳了,否则一旦沾了地,我会割了你嚣张的舌头,拔了你尖锐的牙齿,拴住你这根桀傲不驯的脖子,让你跪在地上做一条只会吃/精挨/操的哑巴狗。”
出生小黄/文的人,说话就是粗鲁。
裴溪亭冷漠地吐槽着,与上官桀对视了两眼,突然,他眼角微挑,露出一记又轻又快的笑。
上官桀莫名眼皮一跳,下一瞬,裴溪亭突然伸手推开他,一屁/股摔在地上,捂着衣领惨叫:“小侯爷杀了我吧,我宁死也不做你胯/下玩物!”
上官桀:“?”
上官桀懵然地盯着裴溪亭,却见他突然站起来,踉跄着往自家院门撞去,竟是真的要撞门自尽!
什么情况?!
上官桀看不懂,下意识地要去拦,身侧却突然掠过一道疾风,一人抢先握住裴溪亭的胳膊,用自己挡在了裴溪亭和院门之间。
裴锦堂抱住瑟瑟发抖的裴溪亭,抬眼看向上官桀,冷声说:“小侯爷这是做什么!”
裴锦堂出现得猝不及防, 着实吓了上官桀一大跳。
看着那张难看的脸色,上官桀一时脑子混乱,下意识地解释道:“我没……”
裴溪亭把侧脸埋在裴锦堂的肩头, 似是羞于见人,只是气弱地呜咽,凌乱的发摆随着他扭头倾斜的动作往边上拂开, 露出一道掐痕, 无声地昭示着他被欺辱的事实。
裴锦堂替裴溪亭拍背顺气, 抬头直视上官桀, 沉声说:“小侯爷, 裴家虽不显贵,可也是清白正经的人家,不是可以任人羞辱糟践的!”
上官桀头一回感到“冤枉”二字的威力, 说:“我根本没碰他!”
“我亲眼看见小侯爷掐着溪亭的脖子,把他推搡到地上, 这还没碰, 小侯爷敢做不敢认吗?”裴锦堂失望又愤怒地瞪着上官桀, 俊目微红,“我以为小侯爷讲义气、通情, 打心底里敬你为兄长朋友……是我错了。小侯爷就是小侯爷,自以为身份尊贵便可以肆意凌人,毫无歉意!”
上官桀还是头一回见裴锦堂动怒,怔怔地不敢再辩驳,上前说:“锦堂——”
裴锦堂抱着突然哆嗦着想要往前躲的裴溪亭, 厉声喝止,“别过来!”
他看着那条掐痕,突然想起了什么, 惊道:“难怪,难怪前段日子溪亭总是戴着围脖,我问他,他就遮掩,说什么防晒……”
裴溪亭突然一僵,似乎是被说中了,裴锦堂顿时坚定了猜测,一时不可置信,又不敢猜测上官桀从前到底对裴溪亭做了什么,只觉得浑身怒火中烧。
“唰!”
裴锦堂松开裴溪亭,一把抽出腰后佩刀,吼骂道:“畜生!”
上官桀一惊,“锦堂——”
裴溪亭无力地倒在院门上,嘘着眼欣赏上官桀被打得东躲西窜的狼狈模样,嘴角浮起一丝嘲弄。
白月光,呵,去梦里捞吧。
上官桀侧身躲过刀锋,余光正好对上裴溪亭,那张脸湿漉漉的,冷漠,艳丽,揉杂成一把刀子,居高临下地喇开他的皮肉。
上官桀愣住了,被裴锦堂一刀柄捣上胸口,闷哼着退了两步,回了神。他伸手指着裴溪亭,“你看他笑得多得意!”
裴锦堂转头,裴溪亭正紧紧地攥着衣领,那双漂亮的眼睛无神地垂着,泪水无声地汹涌,打湿了他苍白的脸。
怒火又涨了三层,裴锦堂握紧刀柄,更大声地怒吼:“畜生!”
上官桀:“……”
拐角后的元方探头一瞅,一眼就看见柔柔弱弱、可怜兮兮、无声落泪的裴溪亭,不禁默默地竖起大拇指。
本以为今日是要和上官桀动手了,没想到裴溪亭自有应对之法,还这么……鸡贼。
马车轱辘的声音由远及近,元方又看了会儿戏,这才闪身躲了。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从另一侧驶入,远远地停下了,俨然是不敢靠近。
马夫茫然地看了眼“路况”,正要禀报主人,车门就推开了,赵易不解地说:“到了吗?哎,含章和小侯爷怎么打起来……溪亭?”
马夫来不及搬脚凳,赵易已经弯腰出来,跳下马车跑了过去。
“溪亭!”赵易一把握住那瘦削的肩,惊疑地看着泪眼朦胧、好不凄楚的裴溪亭,“这、这是怎么了?”
裴溪亭痛苦地摇了摇头,不肯说话,赵易不敢追问,偏头看了眼追着上官桀打的裴锦堂,心中有了猜测:必定是小侯爷欺负溪亭,含章为弟弟出头,愤然拔刀!
思及此,赵易也提着袍子凑到战局外围,沉声道:“小侯爷,若是溪亭有不慎冒犯之处,我替他向长宁侯府赔罪,溪亭秉性温和,邺京人人皆知,必不是故意的,还请小侯爷看在我的份上,不要与他为难!”
赵易自来和善,却也并非没有脾气,他把裴家兄弟当成朋友,朋友被欺,岂能不怒?
一个二个都被裴溪亭骗得团团转,上官桀恨不得冲上去把裴溪亭那张虚伪的假脸撕了,分神之际又挨了一脚,他不愿对裴锦堂动真章,再躲下去又是挨打的份,只得一拳挡开裴锦堂,转身踩着墙壁借力翻入墙外,跑了。
裴锦堂收刀入鞘,冷哼一声,转头快步走回裴溪亭身侧,握着他的胳膊说:“别怕,有二哥在。”
裴溪亭看着裴锦堂,默了默才说:“谢谢二哥替我解围,也多谢思繁替我出头。”
裴锦堂摆了摆手,拧眉说:“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赵易说:“既是朋友,应相助,何必客气?只是溪亭,这到底怎么回事,你若有困难,一定要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小侯爷有龙阳之癖,他说、说……”裴溪亭看了眼裴锦堂,难以启口似的含糊道,“说我和二哥有些像,所以才肯纡尊降贵地碰我,否则都不屑瞧我一眼。”
这话中的信息太有冲击力了,赵易僵硬地转头看向裴锦堂,却见他嘴唇微张,突然“蹬——蹬——蹬——”后退三步,每一步都万分沉重。
裴锦堂悚然,“我……吗?”
他本以为是溪亭生得太好看了才招来浪/荡子的坏心觊觎,却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但是转念一想,上官小侯爷确实对他分外客气,从不摆架子讲规矩,每次见到了都是笑颜相对,还时常约他出去跑马……从前裴锦堂以为是自己和小侯爷一见如故,成了朋友,所以小侯爷才待他不同,如今听溪亭这么说,又觉得小侯爷的看他的目光好像、的确、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