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复—— by苦司
苦司  发于:2025年01月11日

关灯
护眼

这里虽然热,但空气里很湿,那股水汽从毛孔钻进人的身体里,就好像在夏天泡温泉。
屋顶有风,楼下小院子里的灯也亮着,闻颜屈起一条腿,眺望田野的轮廓。
他几乎能在黑暗里描绘出那一片一片田地的模样,因为这些天以来,他总是看着田野发呆。
“那边两块是水田,旁边是旱地,那两块田中间种的是柚子树。”
楼顶安静了片刻,闻颜听见江昊模糊地说:“错了,那个大爷抱不动柚子,他种的是橘子树。”
闻颜笑笑。
明天要走,他其实还有些不舍,这是他来之前完全没想过的。
从小到大,如果说是生活上的苦,闻颜确实没吃过。他出生的时候,引力星空已经是老牌的娱乐公司,他从小住在别墅,家里有很多阿姨,他甚至不是每一个都认识。
大学他去了别的城市读书,但钟婉华担心他不适应宿舍环境,让他在外面租很好的房子,后来出国留学,因为有钱,很多事情也能迎刃而解。工作后,闻颜自己也很能赚,他从不朝家里伸手要,但零花钱还是每月如数打来。
有时候,城市里的生活并不比乡村轰轰烈烈到哪里去。至少他的人生到目前为止还一帆风顺,无波无澜。他只觉得自己已经循规蹈矩生活了太久,沿着那条,所有人眼中的标准线。
“哥……”江昊叫他,嗓子有些哑。
这个年纪是不是已经过了变声期?闻颜忘了。
这好像也是江昊第一次叫他哥。
闻颜等了一会儿,江昊却没说任何话,他仍然仰头看着天空,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滑到他的耳后,很快弄湿了地面。
“哭什么?”闻颜忍不住放轻声音。
但江昊没有回答,只是朝闻颜的反方向侧过身,抬手用手腕抹眼泪。
前几天知道要回去读书以后,江昊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闻颜还以为他什么也没想。要离开家,还是会有点害怕和舍不得的吧,何况,他和闻颜其实也还不熟。
闻颜抬起手掌,犹豫几秒,还是搓了搓江昊的头发,自暴自弃地说:“算了,我不会哄人,你还是哭会儿吧。”
江昊果然哭得更大声了,他彻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瘦削的肩膀耸动着,眼泪好像快要流成了河。
听说能哭的男生以后都疼老婆。
闻颜不合时宜地突然想到这句话,自己还笑了笑,叹了口气,继续拍着江昊毛茸茸地脑袋,对着天遗憾地说:“现在要有根烟就好了。”
眼泪都在晚上流干了,第二天和家人告别的时候,江昊又很平静。
他和周文芳的行李都装在同一只行李箱,那个行李箱可能还是江昊爸爸以前用的,是那种布面拉链的款式,黑色的,拉杆很旧了,生了锈,很不好拉开,江昊拽了一会儿,才握在手里。
被子这一类重的东西,是用蛇皮袋装的,被周文芳裹得很紧。
江昊自己还背了个书包,外壳那层看起来很薄,能看见里面书的形状,带子在他肩膀上压出轮廓,好像并不比那天装着梨子的背篓轻到哪里去。
他们就这样要出发了,闻颜坐在副驾驶,看江昊和外婆说要记得按时吃药,两位老人只拍拍他肩膀叮嘱他好好读书,其他别的话,好像就都没有了。
很快,江昊和周文芳都进了后座,车摇摇晃晃地起步了。
上海到四川这样远,时间又这样少,江昊又是去念高中,能回来的次数可想而知不会很多。
走的时候路还是和来时一样曲折又难捱,车前镜上挂着一只中国结,尾巴上的穗子摆动得很厉害。
道路两边的树枝时不时刮到车,闻颜看着窗外,原来那两片田中间真的是橘子树,他看见了树叶中的一点橙色。
闻颜没有闭眼,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在记住什么,也许是因为,这座村庄他这辈子也许只来这么一次,而这里让他印象很深。
车又行驶了一会儿,尽管车窗紧紧闭着,闻颜还是闻到空气里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是浓郁的酒香。
他把车窗按开一条缝隙,那味道更深了,和热风一起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鼻腔,滚烫地、猛烈地。借着驾驶座外的后视镜,闻颜看见江昊靠在后座的椅背,睁着眼,鼻尖耸了耸,也在闻风里的味道。
不远处是一栋工厂,闻颜来时就见过,却现在才记起。
司机笑着说:“厂里在酿酒了,不了又有酒喝咯。”

回程的飞机三个小时,闻颜睡了很长的一觉。
醒来时,广播播报飞机已经开始下降,闻颜把眼罩一摘,正对上江昊盯着自己的眼睛。
下一秒,江昊快速地移开了视线,望向舷窗之外的天空。
“你不困吗?”闻颜问。
“不困。”可能是太久没怎么说话,江昊嗓子有点哑。
很快,飞机落了地,在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机舱猛烈地抖了抖。
到机场后便有司机和助来接闻颜,他们把所有人的行李都带走,搬到了商务车上。
车里有闻颜最喜欢的一款香薰,是淡而清爽的茶香。其实闻颜不爱喝茶,却很喜欢茶叶的味道。
从上车开始,江昊和周文芳才表现出一些紧张。他们母子两人坐在后座,和秦羽一起。闻颜则在前排,拿过另外一位这一次没有跟去的助递来的平板,开始看这段时间落下的需要他亲自处的工作。
“小闻总,等会儿可能有个会需要您参加一下。”
“这么急?”闻颜没说什么,只让助先把开会需要过的内容给他看一眼。
从浦东机场回别墅大概要一个小时,路程很长,闻颜把文件都看了一遍,时间刚刚好。
周围不再是马路,他们驶入绿化良好、布局得当的别墅区。
每一栋楼房都配有大庭院,司机驶入时,草坪上的灌溉喷泉正规律地洒着水,弧形的水花在空中扬起,波光粼粼。
管家等在门口,车停下来,司机帮他们把行李都拿走了。
“周姨,那边那一栋是保姆房,给你和江昊都留了单独的房间,我还让人在学校附近也租了房子,等江昊开学就住过去。其他的事情,我助和管家都会和你们交代好,我有个会,先走了。”闻颜看了眼时间,手在江昊肩膀上搭了一下,“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秦羽等会儿你把我私人电话给一下。”
他的确很急,这个会议也只能线上视频开。沿着台阶走进房间,闻颜要去书房,经过一扇窗户时,偏过头,一眼便看到江昊和周文芳站在台阶下。
上海的天气依旧很热,太阳并不比四川少任何一点,只是空气里没有那么潮湿。
即使被阳光晒着,周文芳依旧笑着,在听管家和她介绍,但江昊却好像很热,额头都出了汗,脸颊有些泛红,眼睛被光线刺得微微皱起,看着闻颜离开的方向,好像在出神。
闻颜脚步稍顿,因为助催促,还是继续朝里走。
他好像也被晒得有些晕,一时忍不住想,其他人到底是怎么资助这种小孩的?他做的对吗?是关心不够,还是关心太多了。
因为闻颜和闻天朗都有在家里处工作的需要,所以书房有好几个,底楼这个一直是闻颜在用。
这里几乎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不是他需要,也没有人会进来打扫卫生。
闻颜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助要走时,他抬手拦了拦,说:“给周文芳先预支一个月的工资,等学校那边的房子租好以后,给江昊搬家你也记得去帮忙。还有,给他买几件衣服。”
“其他没什么了。”闻颜抬了抬下巴,助便推门出去了。
这个会议一直开到傍晚,闻颜推开书房门时,闻天朗和钟婉华仍然不在,问了阿姨才知道,他们这个星期有应酬,早就飞去了其他城市。
小院子里传来两声清晰的狗吠,闻颜抬眼,一团毛茸茸的白色已经飞奔至他身前,半人高的萨摩耶喘着气,两条前腿来够闻颜。
原本就是闻颜更喜欢狗狗,所以才养了小面包。
他笑着蹲下来,揉了揉大狗脑袋,把它揽进怀里抱了抱。
小面包:呀!爸爸抱我啦。
遛狗的阿姨从草坪另一侧跑来,气喘吁吁地说:“现在谁也跑不过小面包了。”
“它长大了。”闻颜笑着接过阿姨手里的飞盘,扔得更远一些。
前面转个弯就是保姆们住的楼,闻颜想过去看看江昊。
“不用跟着了,我遛遛它就好。”
闻颜看着小面包往前跑,自己慢慢跟上去。
小楼的底层黑洞洞的,只有草坪上亮着地灯,闻颜走近时,那边很安静,好像什么声音也没有。
小面包先跑过去,但它胆子小,跑一半又刹车了,回来找爸爸。
闻颜忍不住笑,蹲下来挠挠小面包下巴安抚它。
没玩儿多久,闻颜抬头,看见江昊从那片黑暗里钻出来。
他好像已经洗过一次澡,发尖有些湿乎乎的,衣服也换了一件。
明明他身上的衣服闻颜之前也见过他穿,但现在换了个背景,好像就是不太一样了。
“这是你养的小狗吗?”江昊走过去,在离小面包几步的位置停了下来。他瞥了闻颜一眼,又不敢靠得很近,像是在问闻颜同不同意他摸摸。
“不咬人的,来摸摸吧。”闻颜说。
江昊也蹲下来,试探地把手放在小面包脑袋上,没想到小面包很热情地仰着头顶了顶他掌心。
“你要是喜欢的话,以后在这边你就遛遛小面包,陪它玩玩。”闻颜说。
“好。”江昊环住小面包的脖子,侧头看闻颜。恰好这时,小面包也转过头,天气太热,它吐着舌头。
一人一狗,四只眼睛都圆圆的。
舟车劳顿,又开了一场长会,闻颜实在有点累了。
“你带小面包玩会儿吧,等下交给前面的阿姨就行。”
“你要回去了吗?”江昊一下就从地上站起来,手里还拎着小面包的狗绳。
“嗯,我回去睡会儿。”
“改天来看你。”闻颜说。
江昊站在他身后,回了一声:“哦,好……”
草坪宽阔,江昊站着,小面包蹲在他脚边,一人一狗挨得紧紧的,两道影子落在地上,合成一个很小的圆点。
离开了别墅,闻颜才想起自己好像没有告诉江昊,他平常都不住在这边。
别墅很大,从小在那里生活,闻颜有很充足的个人空间,长大以后,他又一直在外面读书,基本都是一个人生活。
所以闻颜留学回国后,父母就在翠湖给他买了新房,他自己住。
房子里没有常在的阿姨,留学那几年,闻颜还学会了自己做饭,所以一般只在需要打扫卫生的时候才会请人上门。
闻颜没急着收拾行李,到家之后就洗澡补觉。
刚回公司事情太多,只是开会就开了好几个星期,文件一份一份下来,都等着闻颜批,他忙得脚不沾地,本来想好等江昊开学之后再去看看他,但很快又忘记了。
偏偏这种时候,廖维明还给闻颜准备了一顿“接风宴”,被他推了几遍,请柬还是一次一次递上来。
“廖总说,这次他还请了一位客人。”秦羽把一份新的请柬推到闻颜手边。
“放下吧。”闻颜说。
他其实没有打算不去,前几次推脱都只是不想让廖维明请他请得太容易。
晚宴在一家会所,闻颜被服务生领着进了小厅。入门是一套山水摆件,水车模型被摆在假山上,清凉的水流不住地滚落,又被水车带起。
隔着这套摆件,闻颜只听见笑声,绕过去,才看见一张可坐下十几人的圆桌边,只剩下唯一一把空着的木椅。
他一抬眼,就和空木椅边的方知闲对视。
“来了。”廖维明脸上笑意未收,朝闻颜招手:“小闻总,过来坐。”
“闻颜,好久不见了。”方知闲很客气地对闻颜点了下头。
闻颜完全没料到他也会在,但邀请他的人是廖维明,又让闻颜不得不谨慎一些。
他走过去,先站在方知闲身侧同他打了句招呼,才坐下来。
服务员开始传菜。
餐桌上,每个人手边都已斟好了酒,透明的,闻起来辛辣,应该是白酒。
廖维明拿起酒杯,笑着先敬了闻颜:“知道泸城那边条件艰苦,您居然真的跟着节目组过去了,年轻人的这种决心,我们也得好好学习啊。”
闻颜笑意不达眼底,抬了抬杯子,又把话推回去:“今天方老师难得来一趟,我不是主角吧。”
他白酒喝得少,又还没吃东西,只尝了一口。
“是,方老师肯定是主角,那就算在我这儿也得称呼一句老师,”廖维明指了指他们的酒杯,“你们可快尝尝,这可是我特意买的泸城的酒。”
“是吗?”方知闲笑笑,举杯时和闻颜对视了一眼,“闻颜觉得呢?”
有时候两个人要站到一边很简单,也许只是一个眼神而已。
“像的,像我们走之前喝的酒。”
推杯换盏间,廖维明状似无意地提到一件事:“我还听人说,这次小闻总去泸城做了件好事。”
“他资助一个孩子上学,把他和他妈妈都带到上海来了,这种爱心,我们可比不得。就是不知道这孩子现在在这边适应生活了没有?”
闻颜低头吃掉碗里的鱼片,放下筷子,抬了抬唇角:“餐厅的鱼做得太腥了。”
“不合您胃口吗?我倒是觉得还不错,”廖维明夹了一块鱼肉放入碗中,往上淋了一些酒,“鱼太腥,还得拿酒腌。”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直到方知闲在筷架上放下有些沉的筷子,廖维明才重新挂上微笑的表情。
“我倒是一直很想见见他,不知道今晚是不是可以。”
“正好是周末,让他过来吃顿饭,也很不错啊。”
请了方知闲,又想把江昊叫过来,是准备唱什么大戏?
闻颜没有说话,抽了一张纸擦了擦刚才碰过酒杯的手指,依旧平静地看着廖维明。
“小闻总不愿意吗?还是说小闻总太忙,其实也没空管他?我们都可以解的,毕竟坐到这个位置,都需要做做慈善。”
闻颜冷下脸,正要说话,廖维明抬了抬手:“我知道,他都开学了,高中生学习时间很紧张的,所以我亲自找人去把他请过来。”
小厅的木门被推开,一位服务生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
上一次见到他,好像已经是一两个月以前。
怎么又瘦了。
这是闻颜的第一个想法。

第15章 P.15 他还差江昊一个道歉
江昊穿着闻颜没见过的一件卫衣,那件衣服袖口直愣愣的有些发硬,在江昊身上显得有些短了,原本的黑色也被洗褪了很多。
服务生把他带到,很快就离开了小厅,江昊独自站在进门处,脊背微弓,似乎也有些意外,他皱着眉,视线不耐地扫过餐桌边的人,浑身摆出一个攻击的状态,在看到闻颜时,紧绷的后背才放松了一些。
“我本来啊,只是想关心关心孩子,”廖维明的手朝江昊的方向抬了抬,“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我见到江昊以后,哎——”
“我觉得他适合去当演员。这眼睛鼻子嘴,还有这身高,多有故事感啊。”
旁边有人附和道:“是,您是懂挑演员的,您的眼光指定没错。”
于是很多目光落在江昊身上,更多是不怀好意的审视。
挑什么演员,明明就是拿江昊取乐,他们甚至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闻颜捏着酒杯的手指泛红发紧。
“哎我说,廖总您下一部戏就不错,我记得那剧本里有个角色,就是从那种穷山恶水的地儿出来的,我当时还想这种演员可不好找,身上要一股寒酸劲儿才够味儿。”
“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啊,我看这小子就不错,趁这次机会现场面试不是正好,反正我们小闻总也在,到时候给我们投资嘛……”
说话这人坐在闻颜斜对面,闻颜脸色难看,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个人。
他察觉闻颜的视线,悻悻地咳嗽两声,解释说最近入秋,他嗓子又不太好。
“嗓子不好要多关照嗓子嘛,”廖维明拿着酒杯远远朝他一抬,“多喝点酒不就好了。”
“江昊,来演一个,唱个山歌什么的,我们听听。”
于是大半的人嬉闹起来,像戏台上的看客。笑声四起,江昊攥着衣摆,抬起脸。他那双眼睛很冷,直直盯着起哄的人,有股谁也不怕,谁也不配的狠。
“我唱个屁。”
他声音不大,带着少年独有的那种介于沉和哑之间的青涩。
嬉笑声瞬间停了,小厅安静片刻,廖维明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察觉,笑道:“哟,有脾气,我们说了不算,那闻总怎么说……”
一只玻璃杯擦着之前那个提议江昊脱衣服的人的耳边划过,声音响亮地在墙边炸成碎片。
众人皆是一凛,被扔酒杯的人抖了下,难以置信地看着闻颜。闻颜则慢慢收回手,侧过脸,笑着对廖维明说:“嗓子不好的确应该多喝酒。”
“江昊,”他抬了抬下巴,“你出去,叫个服务生,别再进来了。”
“方老师,今天我不知道您也在,实在是招待不周,”闻颜又转过头,看向方知闲,“下一次我做东,给您赔罪,我们的事情,之后再好好谈。”
方知闲扬了扬眉,自如地站起来,抬手扣好了西装外套的扣子。
“那我就先走了,”他拍拍闻颜肩膀,“希望下一次是你亲自找我。”
看起来是场大戏,但方知闲经历过太多这种场面,也不觉得稀奇。他和江昊一起离开了小厅,很快,一位服务生走进来。
“请问您需要什么?”
“听说泸城很能酿酒,他们的原酒也很香很醇厚,不知道今天大家能不能替我品尝?”闻颜话音一落,廖维明的脸色就变了:“闻颜,在座可都是你的长辈……”
“不喝也可以,现在站起来,走出这个房间,就和引力星空不再有任何瓜葛,”闻颜抬了抬手,“各位请吧。”
大约半小时后,闻颜拎着西服外套从小厅里走出来,等在外面的助秦羽跟上他的脚步往外走。
“您回翠湖那边吗?”秦羽问。
闻颜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江昊搬家了吗?”闻颜想到之前秦羽和他说过这件事,但他当时太忙,后来就忘记了。
“本来是搬好了,但后来我们带江昊去看房子,他觉得他不用住那么好的地方。”秦羽表情有些为难。
“然后呢?”闻颜问。
“他们就说打算自己重新找,找到以后再换,后来他们没有联系过我,我也不知道现在的情况……”
在江昊进来之前,闻颜就已经喝得不少,酒的后劲翻上来,有些烦躁。
为了统一室内装修风格,大厅的地砖也是浅灰色的,像石块那样有微小凸起。两边的假山、溪水和竹林,掩盖住了后面的一个一个小厅。
闻颜抬手捏了捏鼻梁,“江昊电话给我一个。”
秦羽刚发过去,他便拨通那串号码,几秒后,前方响起一串尖锐的手机铃声。闻颜顿了下,抬眼看过去,江昊从一棵盆栽后面走出来。
他举了举手里窄小的老人机,问闻颜:“是你打的?”
“嗯,”闻颜走过去,抬手搭了下江昊肩膀,“跟我走吧。”
上了车,司机问去哪里,闻颜让江昊说,听他报了个离学校还有好几个地铁站的位置。
两个人都坐在后排,等车开了一会儿,江昊才问:“那些人怎么了?”
“没死,大人的事儿……”
“我不是小孩。”江昊打断他,侧脸时,车窗外一道暗黄色的灯光斜跨过他的眼睛和鼻梁。
闻颜抿了抿唇。
“你不是小孩你被骗到这里来?”
江昊停顿一下,皱了皱眉:“他们说你喝醉了我才来的。”
“那下次有人说我被人揍了你是不是也来啊。”闻颜说完,江昊眼神暗了暗,垂下头:“没必要。”
车平稳地往前行驶,闻颜却对自己刚才冲动说的话有些后悔。
“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价值。”江昊偏过头望向窗外,只留给闻颜一个后颈。
他就这么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点不想搭闻颜的样子。直到车在街边停下来,江昊才又和闻颜说话:“我先走了。”
他推门下车又关门,动作很干脆。
“你新租的房子门牌号多少?”闻颜按下车窗,叫住江昊背影。
至少他心里要有个底。
江昊侧身,两只手都放回卫衣前面的口袋里,一边说话一边往后退着走:“44弄,顶楼左边那家。”
没等闻颜反应,他就转过身,挺酷地走远了。
司机准备发动汽车,闻颜抱着手臂靠在后座。
车启动了,车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被路灯和车灯点亮的道路,不像从前那个小山村,这一瞬间闻颜觉得他的生命中或许很难再出现第二个山村,不会再有那么多的颠簸,不会再遇见需要他抓住扶手的大转弯。
今天晚上一切原本应该和江昊无关,他被带来,被羞辱,都是因为他闻颜还不够有能力保护身边的人。
闻家从闻颜爷爷开始就在从事这个行业,到闻天朗手上时,已经是非常厉害的演艺公司。钟婉华则是天之骄女,她童星出道,很小便在电影的赛道中获得了极负盛名的奖杯,人生中唯一的坎坷可能就是和闻天朗的婚姻。
而闻颜,高考以优异的成绩进入最顶尖的学校读书,毕业后又出国留学,拿着优秀的学历和工作经历回国,却被困于这些所谓的“圈子”的规矩里。
他不能犯错,每一步都要小心,因为他身后是优秀的父母和他们已经做起来的事业,他不仅要留住那些,还永远都要和他们比。
“停车。”闻颜忽然说。
司机从后视镜莫名地看了闻颜一眼。
“你先回去吧。”闻颜推开门,也下了车,走进夜风中。
他还差江昊一个道歉。
闻颜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停在一家便利店前,先买了一包烟和一支打火机,站在店外拆塑料包装。
很快,他咬上一根烟,偏过头,视线瞥到一家还没关门的乐器店,门口贴着一张海报:新到货口琴!
闻颜想到那片被江昊捏在手里的豆荚。都是吹的,口琴应该也差不多。
他推门进去,没两分钟,买了一把店里最贵的口琴。
店家用礼品盒帮他包装好了,盒子外面是品牌的英文名。

第16章 P.16 “你怎么没有来?”
给江昊在学校附近租房子,这件事是闻颜自己决定的,但找房子他交给了助。对闻颜来说,即使是在寸土寸金的上海,这笔钱也实在算不得什么,给助唯一的要求是找一个安静的、干净的,适合学生学习的地方。
他其实想过江昊会不要。
这条巷子很黑,路灯都被藏在茂密的树叶里,照不亮什么。闻颜拿着那只礼品袋,一边抽烟一边往里走。
楼的号数是从小往大排的,闻颜很快就走到江昊住的那一栋。楼外的灰色水泥墙上,蓝底白字的楼牌标识已经很旧,数字被尘土蒙上,但仍然能够看清,上面写的是44弄。
门大敞着,闻颜走进去。
灯是声控的,暗黄色,不怎么亮了。楼里没有电梯,步梯是水泥和砖砌成的,边缘因为被踩踏了太多次,被磨得有些圆。楼外有几棵很高的法国梧桐,盛夏季节,枝丫错落生长,快要伸进楼道里。
闻颜一直走到顶楼,他站在门外,抬手敲了敲。夜色静谧如水,闻颜分神从连廊朝外看,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次。
房间里总算传来脚步声,有些生锈的门被人从里一把拉开,江昊看见闻颜站在门外,有些惊讶地问:“怎么回来了?”
“不用换鞋,也没鞋换。”他侧过身,让闻颜进来。
这里是一个阁楼,层高比一般的房间低一些,抬眼便能看见倾斜的房顶。
室内比闻颜想象得素很多,房间很小,进门就是一个厨房,水池边放了一些青菜。旁边是窄小的卫生间,卫生间外摆了一张大床,床的左侧有一扇打开的塑料门,门外是一个露台,亮着灯,还摆了一张小方桌。
闻颜走近一些,看见桌面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我刚刚在看书。”江昊把那扇塑料门又推开一些,示意闻颜进来。
脚下是水泥的地面,露台上除了书桌,还放着一个晾衣架,几件衣服挂在上面,随着风轻轻晃动。
层叠的嫩绿叶片散发淡淡的青涩香味,就那样触手可及地出现在闻颜眼前。即使现在已经是秋天,上海湿度仍然很高,空气如同一池温水。
江昊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来来回回转着自己的那只老年机,望向远处的楼房。
夜色把他包裹起来,有一瞬间,闻颜想到几个小时以前,独自站在小厅门边的江昊。
明明是孤立无援的场景,他却好像一点也不着急,不孤独。
闻颜走到他身边,也坐下来。
这时他才知道江昊在看什么,楼外的几棵法国梧桐,树顶差不多也到天台的位置,坐在这里,星罗棋布的街道好像一幅在眼前展开的画卷。
“是不是很好看?”江昊闷闷地说。
“好看。”闻颜把手里的礼品袋放下,推到江昊面前。四四方方的纸袋子就这么立住了,他一句也没解释,似乎不在意江昊收不收或者拆不拆。
江昊偏了下头,没动那只袋子,只问:“为什么送我这个?”
“道歉啊,”闻颜说,“刚才我话说太急了,不是要怪你的意思,今天的事也是因为我,连累你了。”
他说完,江昊侧过脸,有些不解地问:“那也是他们做的事,又不是你做的,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文库首页小说排行我的书签回顶部↑

文库内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