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找出这个诅咒,找出它,找出它的破解方法!
于是他更加废寝忘食地学习,学习着家族里的一切事物,学习着自己能接触到一切知识,包括那些人人喊打的巫术,他也总是想方设法地想要弄到学会。
第60章 第七夜
很快,丹尼尔从家族里的天才变成了一个怪人。所有的人只知道他每天低垂着头前倾着背快速地往前走着,嘴里念念有词双手不停地在比划些什么,论谁喊都不再回应。就跟被恶魔附身了一般。
流言蜚语就这样传开了。可丹尼尔却没有功夫顾得上这样闲事了。因为随着他发现的东西越多,他才明白自己知道得太少,可随着他的知识一点点拓展,无力就不知何时偷偷占据了自己的头脑。
尤其是当他发现了那个木屋的最后的秘密。他心中一直坚持的大厦就那么轰然倒地了。
那最初只是一个熬夜学习木屋里书籍的夜晚。丹尼尔·瓦西里耶夫·彼得罗夫一边对着那些拗口的字符冥思苦想,一边咀嚼着干硬的面包。整日整夜的学习早已经让他的眼睛挂上了两圈沉重地黑眼圈,脸色因为久久躲藏在屋里学习不见眼光而惨白,嘴唇因为缺水堆积着厚重的死皮,稍微用力一点就会裂开好几道血缝。
他已然成了这苦海里的一个渔夫,天地悠然却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海中寻觅。
突然,一股热血冲上了这个奋斗青年的脑门,他两眼一黑,差点晕倒。幸亏及时抓住了桌角才能摇晃着脑袋稳住了身形。一股热流却快速地顺着他的鼻孔留下来,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大片大片的血花就绽放在了桌面上发旧的纸张上。
“呕噫!”丹尼尔发出感叹,一手堵着鼻孔一手去擦拭纸张,生怕血迹弄脏了原本就不清晰的字迹。
可也正是这个举动,让他有了此生最难忘的重大发现。他把纸张凑近灯火,想要弄得更干净些,可就是在灯火的映照下,他原本刚记录过的单词竟然发生了变化。
“……с-у-д-ь-б-а”
他喃喃拼读了好几遍,命运,命运,就是命运,一切就如同命运般!是幸运女神的青睐,是命运之神的关怀——一切都那么顺其自然般地,一切就那么巧合般地出现了!
他大为兴奋!一种隐隐的期待就这样浮动在他的心里,显现在他的眼前。一个答案很快就要呼之欲出了!
于是他快速地把纸张重新拿回桌面,把另一只手上的鲜血不管不顾地全都涂抹了上去。然后怀着激动的心情静静等待了几秒,再双手颤抖内心忐忑地将纸张重新对准了烛火。
果真有字体从血迹之下浮现出来。丹尼尔辨认着,默读着——
“这个家族里藏着爱情的秘密,
圣洁的外衣下袒露着欲望的白骨,
忠实的父母养出了谎话连篇的女儿,
善良的兄弟抛弃了奉为圭臬的驯良,
胸口的十字架也挽回不了魔鬼的心灵;
奸佞的孩子全身流淌着勇士的血脉,
举起的铁锤铁鞭砸死过无数伥鬼和野熊,
却被小鬼耻笑戏耍中蒙上被子送了命;
牧师经文刻满了四处的墙壁,
人人都称颂他的忠诚和善良,
只有深冬夜半的皑皑白雪下,
无数可怜的婴灵在无辜地徘徊;
可怜天下父母心,
母亲怜爱地吻着她的儿,
儿啊儿,你从母亲肚里来,
又怎么狠心将母亲肚剖开?
儿啊儿,你从母亲肚里来,
怎么寒心将母亲钉黑棺?
兄妹盘腿坐船上,春水汩汩向东流,
夜晚月亮藏云间,晓色花朵羞垂头,
上帝的苹果结满了枝头,
可罪恶的鸟虫早已将果实都吃烂;
苦啊苦,苦啊苦,他们只能将烂果都下肚;
第一个孩子死在冬天,第二个孩子死在春天,
第三个孩子被乌鸦啄死,第四个孩子让西风卷去,
只留下个空荡荡的城堡,
可怜的老仆人守着年幼的娃。
因果循环好报应,
只差一把火来都烧干净。”
他把所看到的单词一一地记录到自己的手册上,有些单词他甚至弄不清楚究竟是不是这么书写的,他也慌里慌张的全部记录下来了。他用自己的血读完了所有隐藏的信息。
一个个隐藏的故事也如同泡发了的浮尸,一一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港口。
他兴奋地连夜连夜地工作,写,翻找,写,写,写,他翻找出家族里的人物们,从这些人的一生来看对应诗歌,一个个清晰明了的画面便就此在他面前舒缓地展开了。
家族的生命线被他从这样一幅幅画面中抽出,他拉扯着这条线,不断地走,从木屋走到了古堡,从模糊的幼童走到了青年。这些线长得过分,他只能化身线轱辘,一圈一圈地往自己身上缠,最后竟然被这些细细的线勒红了肉,勒住了喉咙,从此沉默下去了。
都是命啊......他常常在心里感叹道。昼夜不分的工作没有白费,他已经理清楚了这个诅咒的来源,理清楚了家族里一个个关键的人物,他把他所有知道的都写成一个个故事,最后汇集成书。再庞大的梳理中,他得以窥见出一点诅咒的真面目。
只是他说不出。
那些沾了血的线绳早已经勒死了他的喉咙啦!越是想要表述清楚,却像是受到了万般阻扰,就是吐不出一点心中的想法。他现在成了一个沉默的怪人。
诅咒虽然说不出,可他心中却有了另一个笃定的想法——破解它!他学会了那么多的知识,又知道了那个沉重的诅咒,也许,也许就可以搏击一线的生机!既然命运已经把绳子交给了自己,自己为什么不能拽断它?命、命、命、他也不是非要认这些所谓的谶语!这些谶语中记载那么多人的生命,却没有他的,没准——没准他就是那个掌握命运改写命运的人。
自此丹尼斯了悟了。他从书本里抬头出来,外面已经大雪满天了。这场雪来得早却去的晚,整个世界都雪白一片。哪怕屋里有熊熊燃烧的灶炉子,冷空气还是无孔不入,冷得让人忍不住直跺脚不停哆嗦,嘟囔着“冷啊冷啊。”
让整个小镇的人绝望的古怪的事就是在这样的严寒中悄然降临了。
第61章 第七夜
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久睡不醒,接着更多的人陷入到沉睡中去。仿佛是被下了什么沉睡魔咒,沉睡的人陷入到一个又一个的梦境。哪怕被其他人给强制叫醒,他们的状态也好像还是在梦境那般,双眼无神精神错乱,说话混乱不堪,大喊大叫些梦境里的东西。
有的人在被强制叫醒后挥舞着斧子砍死了自己的家人,有的在长时间的沉睡中悄无声息的死去,有的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梦境找了细线穿着眼皮,最后把自己熬死在了家里。
丹尼尔也是熬夜大军中的一员。他日夜学习着那些深奥难懂的知识,最后终于想出了一个解决掉方法。他把自己关在房间三天三夜,最后抱着自己研究出来的药丸推开了房门。
他把小镇上的人都叫在一起,告诉自己以身试药的结果,并把自己批量制造的药全部堆放在桌子上。为了证明效果,他又把自己沉睡的父亲母亲推出来,给两位老人服下不久,两个久遭受梦魇折磨的可怜人竟然真的恢复神志,苏醒过来。
这样立竿见影的效果立刻引得众人拍手叫好。
“各位,这个药还有预防的作用,我建议大家都赶紧把这个药服下吧,只有这样才能帮助大家一起度过这个难关。”
众人停下掌声,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做第一个领头羊真的服下这个药。人人都在张望。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这药对自己有没有害。饭能吃药不能随便吃啊!况且丹尼尔平时那副神神叨叨的样子,真的吃了这药不会变成跟他一样的怪人了吧?
丹尼尔不明白这些人在犹豫什么。他已经很久不跟人交流了,揣摩不清楚别人的心思,只能呆愣又急切地站在原地。
“我赞同!”一个洪亮又坚定的女声从人群中响起来。一个姑娘从人群里主动走出来。姑娘腰板挺得笔直,面庞清瘦,目光坚定又深邃,明明是最普通的厚重的衣服,此刻却把她衬托成人群中最亮眼的人。
丹尼尔头一回主动去观察和记忆一个人的长相。不知道是因为连日的工作,还是因为此时这么紧张焦灼的公开场合,他竟然觉得头晕眼花,始终看不清这个朝自己走过来的姑娘的模样。哪怕自己始终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缓步靠近自己的姑娘,可他那号称有天下最好记忆力的脑袋却在此时生了铁锈,怎么也不肯发挥自己的一丁点作用去记住面前的人。
当然,他也在记忆库里调不出关于这个人的一丁点信息。他不禁有点懊悔。平时自己不应该只沉溺在那些怪书里的,自己应该多多注意下周围的人——自己怎么这么不注重礼貌礼节呢?他低头又看到了自己破旧的棉衣,袖子早已经因为伏案工作磨得卷边,手上沾满了不知名的各色固体,任他此刻怎么摩擦手掌死活都不能抹去一点。
“丹尼尔·瓦西里耶夫·彼得罗夫先生,”对方朝他行礼,“我是狄安娜,兴许您不记得我了,可我常常听说有关您的事。显然现在不是一个适合聊天的好时机.....请让我来试一试这个药可以吗?我身体正好,睡眠正常,没有陷入过嗜睡。”
“可以,当然可以,这正是我需要的,真的是太可以了,我的意思是这个没什么要求,”丹尼尔话还没说完腿先让开了,狄安娜朝着他微笑后便开始毅然将药服下去。
在看着狄安娜把药吃下去的那一刻,丹尼尔突然也质疑起来自己了。他开始想自己的药到底做得好不好?到底能不能预防疾病?或者预防只是在他一个人身上能成功,对其他人来说并没有这个作用?这个药会对女性有伤害吗?他居然在制作的时候都没有考虑到!
他的一颗心都提起来了。心砰通砰通地跳的极快,简直要冲出自己的胸腔飞出去,之后——之后的一切的他都不记得了,那天所有的记忆就停留在了狄安娜的服下药的那一刻。
丹尼尔的药起了效果,越来越多的人恢复正常了。可是雪依旧在下,比之前更大了。从窗户望去整个世界早已混白一片,看不清天和地。低矮的房屋树木全都被淹没在这些白色之下。
就连同丹尼尔的那座秘密木屋,也在暴风雪中被彻底摧毁淹没,甚至丹尼尔都来不及跑出家门去救助,那座木屋就陷入雪坑沉了下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承载着家族命运的木屋彻底地消失在眼前。
现在他整理出的那些故事和记载,成了家族诅咒存在的唯一证明了。
丹尼尔看着几乎淹到了自己的胸口的雪,一股不好的预感突然从心底里涌起来。
他研制的药确实救了很多人,一时间来求药的人络绎不绝,他当然非常愿意不断地为治病救人奔走。找了家族里的人,开了工厂,做起流水线生产,机器都工作坏了好几台。可随着时间渐渐过去,药品的需求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直线暴涨,把连轴转的丹尼尔都累晕了过去。
“怎么回事?”丹尼尔在病床上反思,“不应该大家都摆脱了这个奇怪的疾病吗?”
他的母亲端着水走了过来,不满地嘟哝道“这有什么稀奇的,我们早叫你不要白费力气去做这些事了,好歹收些钱啊,你一个人总是付出,未必能得到其他人的体谅,说不定他们就是想来多占占便宜。”
“不是占便宜啦,夫人,”医生在一旁不赞同地开口,“您不常出门不知道,镇里的人早就已经好了。现在还在买这个药是因为这个药的其他神奇效果。起先就是一个农民在家里吃药吃多了,谁知道就进入到了一个奇异的场景。”
“怎么?他睡不着了?”丹尼尔迫不及待地问。他想起来之前自己测试剂量,吃得多了点确实对睡眠有影响。
“不是,比起来睡不着这种小事,他感受到的可是一种奇迹。他吃完那些药之后,进到了一个神秘的世界,在那里他感受不到悲伤饥饿,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一切......”
“这不可能。”丹尼尔毫不犹豫地说着,“我的药又不是神药,不会有要什么有什么的效果。”
“这谁说得准呢,消息传了出去,好奇的人也多了起来。毕竟现在大雪封路大家都是那么的无聊,总有按捺不住的人想要尝试一下。结果很多人吃了之后都陷入了一种'幸福'的状况。”
“幸福?”
“是的,先生,说实话,那种幸福据说是我们理解不了的。作为医生我也觉得这样的事很荒唐。您也知道,上次听说有这幸福感的药还是大麻。这个药吃那么多,居然连一点副作用都没有。很多人偷偷服用了大量的药物,整日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谁喊都不理会。只是能维持的时间少,所以这些有了依赖性的人才会大量采购这个药。要不是您的工厂日夜生产,我都不敢想这个药会被炒到什么价钱。”
丹尼尔陷入了沉思。他先是果断地关掉了工厂,把所有生产的药都挪到了家里。丹尼尔要亲身验证药效。在没有自己得到结果之前,他是不会再继续出售药物的。
为了验证效果,他一连服用了两倍的药量,然后安静地躺在床上等着药物生效。很快,药劲儿就上来了,他只觉得视线模糊浑身软绵无力,接着就只觉得灵魂慢慢地脱离了自己的躯壳,慢慢地从身体里飘出来。
他惊诧于自己的变化,想试着动一动自己的手脚,发现自己只能挥舞自己已经透明质的胳膊,完全支配不了自己床上的身体。而床上的他正睁大了眼睛,如同死尸般僵硬地躺在那里。就仿佛是真的死了一般。
他心里一阵后怕,想要回到自己原来的躯体里,可怎么也回不去。想起来医生之前说的,可能只有等药效过了他才真正地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那他现在——他现在不就是处于人间和天国之间的状态?想到这里,他激动得旋转跳跃在天花板上,又极速地旋转飘飞出了屋子,飞到了冰天雪地里。
纷飞的雪没有冲散他的灵魂,就连严寒的风也奈何不了他。他的肉体现在安然地躺在自己的床上,这些寒冷都只对凡人才有用,现在他可是个摆脱了神的桎梏的精灵。
灵魂灵魂,这个从拥有爱智慧之国最初探讨的对象,现在被他给验证了。谁也想不到,他丹尼尔·瓦西里耶夫·彼得罗夫,竟然无意中创造了能沟通天地的神药。
摆脱了肉体,摆脱了尘世间的一切痛苦,任他的灵魂日行千万里,任他的灵魂随风看遍全球!他高兴地旋转,歌唱,放纵自己飞向了世界各地。他看到金字塔,看到了长城,看到了海底万里,看到了蓝色的星球,也看到了太空,是的,黑色的海洋的太空!
太空对他来说是那么的危险,到了那里,他就失去了飞翔的动力。任由一股奇怪的力量把自己压缩成方块,不受控制得饶这蓝色星球浮动着,飘动着。他想要挣脱,但无济于事。他现在成了宇宙里的一个小舟了。
他后悔了。后悔自己不应该这么的放纵,只是刚得到了灵魂的自由,就要困在这没有尽头的轨道里求生。他真不该这样放纵的,他真不该的......
现在他只能期待着药效过了,他能够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宇宙空荡无垠,黑洞洞的看不到尽头,他就那么飘着飘着,看不到时间,也看不到空间。药效该过了吧?也许没那么快呢?可是已经过去了那么久!那么久又是多久呢?这里的时间与他家里的时间是一样的吗?他的归处是在哪里呢?
他又被那股怪力推着往前了一点。这次他撞进了蓝色星球的最上空。他只能感受到自己身边嗖嗖的风快速奔走流淌过去的时间,急剧快速变化的空间,他看的眼睛看到海洋里爬出来第一只生物,看到猿猴在森林的飞荡,看到了猴子落地成人,看到世界上第一个王国的建立,看到了瓦西里耶夫家族的那个神奇的女巫。
女巫死了,他终于看清了那个诅咒!
轰然一下,接下来的时间更快乐,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眼前快速地掠过,云雾一般,奔腾的江水一般,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他身上那些捆绑住的红线突然就揭开了,飘向了太空的深处。
第63章 第七夜
当药效缓缓消失的时候,丹尼尔只觉得身体在被慢慢地展开,从折叠的方块展开拉伸成一个四四方方的扁扁人肉饼,再被那股怪力量朝着四面八方生拉硬拽,成了一个细细长长的人肉条,最后又被胡乱搅弄一通,把他五脏六腑搅得错了位,身体卷成了高速运转的风车,再把他轻松又随意地甩到地上——这时候药劲儿已经彻底过了,他可算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丹尼尔起床一阵头晕恶心,随后就是扣着嗓子眼呕吐。可不管他怎么用力呕吐,哪怕已经吐得浑身发软发抖发冷,那股恶心感始终挥之不去,缠绕在他的鼻翼间,笼罩在自己的口舌间。看来是非要让他把灵魂再给重新吐出去!
在问声赶来的家人和医生的搀扶下,丹尼尔颤颤巍巍地走到书桌前,写下了自己的灵魂初体验。他也没忘记这场昏天暗地的呕吐,顺便把它列在了不良反应的那一行。
当然丹尼尔有意隐瞒了他看到的一些东西。即便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红绳早已经遗落在遥远的黑色里,那些留下的印记却永远没有办法从他的身上抹去。
命运是不能被改变的。他一遍遍地在心中默念道。所有人都会走向既定的结局。
他从此更加迷恋上自己研发的药物了。他摁耐不住自己想要窥探更多秘密的心,也抵抗不住提前知道未来的欲望。对于一个掌握了那么多精深知识的人,对知识的学习的渴望早就成了吊着他命的药!现在有了进一步发现前所未有的知识的可能,他那副看似理性的皮囊下,灵魂早就飞向了深空!
丹尼尔靠着这些药突破了必然,寻找他想要的一切自由背后的答案。只是他时不时地会思想起那个站出来为自己说话的姑娘,最开始只是脑海中一个模糊的印象,想念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的记忆竟然越来越清晰,那个姑娘当时说话的神态,脸上五官的排列布局,甚至连她微笑到底弯出了多少度,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衣服上有几道褶皱这样的芝麻事,也都随着他的回忆越来越深刻和坚定。
那个姑娘最近过得怎么样?雪下得那么地厚,天又这样地冷,她会不会受冻着凉?她能挺身而出来试药,是不是她家里也有病人?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为了家人这个病忧心?
想着想着,他的那飘荡的灵魂竟然不受控制地飘向一座小屋,在那里,他又重新见到了那个他牵肠挂肚的姑娘。
好像有感应一般的,坐在火炉旁织着衣服的姑娘突然抬头直勾勾地看向了门口,一瞬间丹尼尔还以为自己这个灵魂状态被发现了。他移开灵魂想要躲开对方的视线,对方却反而站了起来,让出了座位。
“丹尼尔先生,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她说话的声音极低,低到仿佛是一滴雨滴砸进干燥松散的尘土堆里,只剩一句轻微的呢喃。可显然丹尼尔的心就是那厚重的土堆,这滴水无疑成了小却爆发力强的核弹,立刻在他的心坎上砸出了个洞。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他又该先吃惊哪一件事呢?是先吃惊她竟然能够看到自己,这明明是不可能的啊!还是应该先吃惊自己竟然在这么贸然地状态下闯进一位姑娘的家里?这完全不是清晰的他能做出来的事呀!
可是他已经僵硬着身体坐了过去。准确地来说,是飘了过去。
上帝啊。事后他每每回想,都觉得实在是惊悚。他用那样的姿态再次见他心爱的姑娘,用灵魂的姿态!真是谢天谢地,这个胆大的姑娘没把他当做地狱的鬼魂儿给驱逐出去。
可还没等他那虚无的脚放在凳子上,他就又被一声尖叫给吓得跳到了吊灯上!
“我全都听见了!”
平静的屋子里就这样炸出一声尖锐暴躁的女腔调,那音调又高又奇异,呼啸而来,把吊灯都给震得晃了好几下才堪堪停下来。于是丹尼尔又被吊灯给晃下来了。
接着,一个充了气的中年女人挪动着她肥胖的身体,抓住还没消失的话音从二楼哐当一下蹦到了两个人眼前,立刻把他和狄安娜衬成小人国里的矮子。
“我全都听见了!男人!男人的声音!”她继续说着,怒火几乎要把她的眼眶给撑裂了,审视的目光却夹杂其中尖锐地扫视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也能看见自己?丹尼尔害怕得几乎把自己缩成一团,他现在恨死自己这个不受驱使的“腿”了。
“妈妈,”狄安娜率先大胆地挪动脚步,遮挡住了他,与暴怒的巨人面对面站着,“家里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别人,你听错了。”
“可我听到了你说话!你为什么说话?没有人你能跟谁说话!”显然母亲并不信任她的话,反而继续反复地带着质问咄咄逼人道,不停地用她肥胖臃肿的身材推搡着狄安娜。
“可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是你把男人给藏起来了!你把他藏哪了?我告诉你,不要藏了,我都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我不仅知道,我还听见了!你们在我的家里我的屋子里做了那些龌龊不堪的事!”
“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妈妈。”
“让我来找找看,我就知道你肯定把人藏起来了,我告诉你,我一定会找出来,我说的都是对的,瞧着吧,绝对都是对的,你起来开,沙发上没有?很好,那就得把沙发挪开!得挪开,下面也能藏人......还有,还有壁炉,那堆灰烬也不能放过,谁知道那个恶魔会不会窝缩在厨壁里......”
“别找了,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妈妈——”
“我知道了,他在吊灯上!你别插话,我现在就要去看看!没有?那他也会沉浸跑到楼上去,你也得找——不,你就在这呆着,我会找出来给你看!”
“妈妈!”
显然狄安娜急了,这样带着呵斥恼怒、又带着责备意味的呼唤,无意是向烧得正旺的火堆里扔了炸药。
于是这位氢气球一般的母亲就这样爆炸了——
“啊!你吼什么!你吼什么吼!你是谁养大的!果然你就是藏人了——你个下作的贱货!你居然敢藏人!我就知道!你早就把家里的面子丢光了!天天就跟个妓女一样在街上走动,果然,果然,这就是真的,我早该知道的......我都白教了,都白养活了......你还敢在那么多人面前去试药,你就是想要在所有人面前露脸来要个好价钱!你就是个卖笑的!”
这样侮辱的话语如同尖刀一般飞戳向四周,就连丹尼尔都坐立难安,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母亲这样诋毁自己的女儿?她女儿的勇敢勤劳在这个母亲眼里全成了要下地狱的罪过。
现在狄安娜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瑟缩的一片树叶,摇摇欲坠站都站不住了。
第64章 第七夜
“......妈妈,您真是、真是太过分了,”狄安娜奋力咬着嘴唇,这些字语一个个费力地从她的齿缝里挤出来。可她身体发颤得厉害,说尽这些话已经费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甫一说完,她便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地跌回到沙发上。
丹尼尔起身想要接住她,可他忘记了自己还是个灵魂的状态,只是一伸手出去,他就从狄安娜的身体里穿过去。他只能无力又拘谨地站在一旁,想要做些什么,可又觉得此刻自己最好应该从这里消失。
没有人愿意让自己最难堪的时候被人看见。他心想。现在是她们家里的事,他一个灵魂出现在这里又算什么呢?
可他又不敢真的走了。他害怕他一离开,面前这个可怜的姑娘就要在这样的侮辱和打击下,终结自己的生命。于是他只能自己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飘到了一个最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呆着。
狄安娜悲愤欲绝,早已泪流满面,“都说过了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你还让我怎么办呢?我上哪里给你找出第三个人来呢.......我都说过了,我不会靠近那些男人的,你又总是不信,这叫我怎么办呢........”
可怜姑娘的泪水和悲愤也很快就感染了她面前的巨人,她的母亲竟然也被这泪水软化了下来,没有再咄咄逼人,反而抱着她可怜的女儿一起哭嚎起来。
“......我的女儿,你得明白我的苦心啊......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的父亲对我们不上心,我能怎么办呢?现在外面总有那么多坏人,谁能保证你这样的姑娘不被诓骗了过去?你得相信,我始终是站在你这里的啊......一个没有嫁人的姑娘,她怎么能自尊自爱呢?如果她连这点都做不到,她的灵魂早就叫恶魔给勾到地狱里去了!上帝不会宽恕这样的人的......你的父亲总是不在家里,谁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还有你的哥哥,我都不知道要对他们说些什么好了.....我们家里总得有人能撑起家庭吧......女儿女儿,你最了解我的心情了,我这是在教导你保护自己啊......”
“妈妈,”狄安娜哭得睁不开眼睛,只是断断续续地宣读着自己的誓言,“我早就说过了,干脆我就做个女教士去吧,一辈子不嫁人不生孩子,去做女教士,去到离上帝最近的地方诵读经文,去离那些恶魔们远远地,只图个干净!”
“你说什么呢!”听到这里,母亲又迅速拉开距离变了嘴脸,变成了另一副冷酷严峻的嘴脸,仿佛刚才的那番肺腑之言只是为了套审出证人真词的节戏法。
“哪有女人不嫁人的?你为什么不嫁人,不准说这些糊涂话!你不嫁人——你不嫁人又能做些什么?还想去做女教士,你凭什么觉得自己配呢?那都是上帝传送了智慧的人,你哪里有那样的本事——那些活又累又苦,哪有找个好的贵族青年来得可靠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