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几十年,这地方再一次被一片死寂笼罩。重重侍卫守在外面,将里面的人牢牢困住,不得解脱。
李祁出现的时候,守在门口的侍卫纷纷退到两侧,低头行礼道,“陛下。”
南后宫中的太监宫女被减了大半,让人觉得空荡了不少。
李祁进到内殿的时候,南稚正在抄写佛经。
一月多余未见,南稚依旧还是那副端庄大方的模样,就好像之前那些事情从没发生过似的。但透过脸上那层漂亮的妆容之下,还是可以隐约窥见几分这些日子以来的疲惫难捱。
“太子殿下来了,不对,如今该称呼为陛下了。”南稚抬头看到李祁,似乎毫无芥蒂的与人笑道,“陛下说的对,这念佛抄经的确是个静心养气的好法子。”
李祁站在那里,背后是一扇朱漆屏风,浓烈的颜色却越发衬的人眉目冷淡,他少有的眼底闪过讥讽,“佛门慈悲,不渡恶念。母后若是想赎罪,怕是找错了地方。”
“赎罪?”南稚彷佛听了个笑话,只不过脸上温柔的笑容转瞬即逝,成了不解,“我何罪之有?”
李祁冷漠的看着她。
南稚扔下了手中的笔,慢条斯理的拿起了放在一边的帕子,一边低头擦拭着自己沾了墨点的手,一边道,:“先帝糊涂,一意孤行要扶持一个痴傻之人做储君,置千万百姓于不顾,置大晋前途于不顾。他想借南家打压将军府,于是便逼着我嫁给了一个傻子。等你母亲死后,他又想利用我和我家族的势力去巩固你父皇的帝位。八年以来,是我日夜勤政,各方制衡,稳定乱局。先帝驾崩前那几年做了多少糊涂事,留下了多少烂摊子你们难道真的就一点都不清楚吗?若那时候掌权执政的是你,你就当真能做的比我好多少吗?”
南稚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而后将帕子紧紧的攥在了掌心,像是在控诉,却又像是觉得好笑似的轻轻笑了起来,“可就因为我是女子,于是众人便不见我半分功绩,只将我视为祸乱朝纲之流,深恶痛诋,笔诛墨伐。阿姐当初告诉我我之所以别无选择,是因为我身为女子,从那时起我就知道,除非大权尽在我手,除非我能让这世上男人都倚仗于我,不然我这一辈子都注定了身不由己。我为何会走到这一步,难道不是你们逼的吗?跟我谈罪过,你以为我身上的罪过从何而来?那是替先帝背负原本属于他的骂名,是替你父皇背负骂名,是替你背负骂名!”
“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无谓口舌之争。母后何必如此呢,失了体面。”李祁见人似乎只是为了发泄,便渐渐失了耐心,转身想走。
“你自然不在意,从头至尾被利用之人都是我,安享其成之人是你,你让我如何能甘心。届时后人只会说太子殿下是天命之选,这些年我定六部,稳世族,收复江南的功劳也悉数会算在你的头上,而我辛苦谋划的一切全都覆作流水,只能得后世唾弃,再不得翻身。”
南稚俯身双手撑在了桌子上,抄写着佛经的纸张在她手下缓缓皱起。
她就是不服,自懂事那一刻起便不服,哪怕那日已经输了也依旧不服。
她以为她做了那么多,总会几分胜算,可真到了那个时候才幡然醒悟,自己这么多年不过是在以蜉蝣之力妄撼大势。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杀死你父皇的人是你!”见李祁依旧在往外走,南稚突然喊了一句。桌上的纸张随着她的动作散落了一地。
李祁闻声脚步顿住,转过身看着着珠钗稍显凌乱的南稚皱眉问,“你说什么?”
“李祁,你不会真的那么天真吧。”南稚眼里带着些报复的快意,说,“潘文忠在宫中服侍了大半辈子,怎么会因为一个所谓宫外的妹妹就轻易出言诬陷于你。我的确是盼着你父皇死,但更盼着你父皇死的人难道不是你,不是那些一心效忠于你的人吗?”
只言片语恍若是一道飞火惊然落下,李祁何其聪慧,稍被提醒便隐约窥见了些许那光亮之下如噩梦般可怖的场景。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潘文忠是真的以为你要杀你父皇,他为了自己的前途不得不听命行事,但事成之后又自觉有愧,所以最后反而把实话说了出来。”南稚将话都几乎说透了,最后却又留了一句,“想知道是你身边谁做的吗?”
李祁不想信,他也知道自己不该信。他应该现在就一步不回的走出这扇门,又或许他一开始就不该来见人这一面。
乱糟糟的思绪混在一起,但一些名之为真相的东西却在脑子里迅速的落地生根,一点点越发清晰。
他身边的暗卫侍女不少,其中除了武功高强的,不乏有身有长技者。比如那日易容成潘文忠妹妹陈婵的,便十分擅长易容拟声。
如果有人在有层层侍卫把守的情况下,在父亲寝宫中易容成了他的模样,潘文忠真的能分辨的出来吗?
南稚看着愣在原地的李祁,又接着笑着道,“但我不会告诉你的,我要你往后夜夜难以安寝,看不清身边之人到底是人是鬼。”
她不好过,那么便谁也别想好过。
李祁抬眸,极力的压制着心中翻涌而上的情绪,轻飘飘的说了句,“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还有洛阳怪病。”南稚不管李祁的话,继续道,“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疫病,而是蛊毒。说来好笑,这法子还是我从你那儿学来的呢。当年你出世之时,天下也是大疫频发,奇的是,只要得天佑绳珠之人就都可痊愈如初,因为这个,天下百姓才会这么多年来一直对那些说法深信不疑。后来惠帝又怕事情败露,便下令屠尽了苗疆一族,赶尽杀绝,不留活口。这都是为了你啊。
万人献祭,换你出世。
太子的声名又何尝不是万千无辜性命铸成的。
我不过如法炮制罢了。”
南稚说罢,一室寂静。
浓墨浸染的的纸张散落满地,通篇善言佛语,李祁的脚踩在上面,踩在他曾经抄写过千遍万遍的佛经上,也踩在他那被教出来的悲悯心上,支离破碎的边缘扎的他血肉模糊,痛意难忍。
“说完了吗?”李祁低声问了句,眼底逐渐染上冰冷。
“我不过说出了事实而已。”南稚看着李祁的样子笑道,“我做你母后多年,突然想起还没教过给你什么。今日这算是吧,哪一个上位者脚下不是尸骸血骨,真当皇帝那么好做呢,他们哄了你这么多年,你也是时候该醒醒了。太子殿下。”
多年的称呼变成了罪孽,让人听着格外刺耳。
李祁转身离开。
“说完了便上路吧。”
南稚看着人的背影,还在继续说道:“李祁,你以为自己就一身干净吗,你最该恨的人是你自己才是!”
李祁对那声音充耳不闻,他出了坤宁宫,华贵朱门轰然而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他立在门阶之上,在外面等候已久的赵公公上前去迎。李祁不动声色的将手搭在了对方的小臂上,有些紧绷过后的力竭。
赵公公很快察觉到,低声询问道,“陛下,可要给您备撵轿?”
李祁摇头,身上的冷汗层出不穷,李祁强忍着这股由心而生的寒意,不知不觉之中将下唇咬出了血色,苍白脆弱的彷佛一碰即碎。
“让天青去找苏姑娘进宫来。”李祁闭眼与人吩咐道。
“养病在于养心,不然再好的大夫再好的药方也没什么用处。”苏笑笑与人搭过脉,施过针后收拾了药箱,看着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道,“陛下何必总是跟自己过不去?”
“我记住了。”李祁淡淡笑道,“麻烦苏姑娘了。”
“每次你都这么说。”苏笑笑无奈的抱着药箱,临走的时候突然凑过去跟人悄悄道,“你要是病死了,苏慕嘉会难过的哭哦。”
李祁没想到苏笑笑会跟他说这种话,还有些怔愣,苏笑笑已经没心没肺的笑着走了出去,她背对着李祁摆了摆手,铃铛随着她的动作清脆响动,“时候不早了,我要走啦。”
李祁一觉歇到了酉时,身上又起了汗。他睁眼,进来几个侍女进来伺候人起身沐浴。
展臂穿衣的时候,李祁突然出声唤了一声,“紫檀。”
正在为他整理褶皱的侍女闻声动作一顿,笑着应了声,“是,陛下是还有什么吩咐吗?”
“我一直在想,”李祁长睫轻颤,平静出言道,“潘公公那时到底为何会背叛于我?不该啊,我以为我从来不会看错人。”
李祁此话一出,近乎压抑的沉默气氛渐渐蔓延开来,持续良久,最后还是紫檀先轻声让另外几个侍女先出去候着。而后在李祁的注视下缓缓跪在了李祁的面前。
李祁低头看着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心平气和的问,“为何要跪?”
“是奴婢做的。”被叫紫檀的侍女趴在地上,语气恭敬,说出的话却残忍,“潘公公没有背叛您,是奴婢易容成了您的样子让他那么做的。陛下,奴婢是想帮您,只要先帝一死,您就不必再受南后掣肘,只是没想到潘公公最后会将您说了出来。是奴婢愚蠢!”
紫檀自小就被双亲卖给了人牙子,对所谓亲情深恶痛疾,后来又辗转进了宫。因为幼时受尽磋磨,在她心中,是李祁救她出炼狱,因此也对李祁格外忠心。但从前的诸般折磨并不会从记忆中消失,只会逼着人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不经意间慢慢将人打磨成了一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刀,而如今这把刀反过来伤到了他的主人。
李祁听罢有些精疲力尽的缓缓蹲下了身,指尖从人发间划过,拢住细脖,而后五指一点点收紧,迫使面前的人抬头与自己对视,李祁皱着眉,还是觉得太过荒谬似的的轻声说了句,“紫檀,那是我的父皇啊。”
“是……是奴婢愚蠢。”面貌清秀的女子一点点被扼制住了呼吸,那张脸开始变得有些扭曲起来,她仰头望着李祁,断断续续的道,“奴婢……会以死谢罪……为了陛下大业……奴婢心甘情愿。”
李祁像是被气笑了,他低下了头,片刻过后再抬起来时眼眶微红,他压抑着抖颤的声音厉声道,“你何止愚蠢,你简直蠢不可及。”
说完这句,李祁忽然一阵猛烈的咳嗽起来,趴着瘫软在了地上,手捂着心口,从那处传来剧烈的锥心之痛索命一般让他痛不欲生。
“陛下!”紫檀因为刚才濒临窒息的感觉已经没法正常说话了,她嘶哑的开口,要上前去扶人。
却被反手打开,李祁嫌恶似的说了句,“不要碰我。”
紫檀停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远远看着李祁。她不怕死,更不怕为了自己的主子死,那时潘公公突然揭发陛下之时她便想要说出真相,可李祁让一切都迎刃而解。所以她存了一点私心,她以为自己还可以在陛下身边为他效力。但这一瞬间她好像终于恍惚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帮到陛下,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但一切已覆水难收。
紫檀跪在原地,身形僵硬的朝人叩首拜过后,有些哽咽的缓声道,“愿陛下此后都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她说罢,低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了发间的剑簪,以赴死的决心毫无犹疑的将其插进了自己的脖子。而后慢慢倒身在地,一点点没了生息。
血色飞溅,染红了李祁身上的素白寝衣,李祁垂眸看了一眼,他单手撑着冰凉的砖石,手腕清瘦,略微踉跄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目光没有片刻施舍在那地上的尸体上,他光着脚穿过阁廊,往浴池走。
外面的天青和月白察觉到里面不对,进来的时候便只看见了伏在地上的尸体和一地血迹,还有李祁的背影。
“在我出来之前收拾干净。”李祁累极了似的轻声吩咐了一句。
“是。”月白略微犹疑之后还是说道,“陛下,坤宁宫那位死了,还纵火烧了坤宁宫。”
南稚是自缢死的,火烧起来的时候外面守着的侍卫听到了动静,但他们的怕里面人趁乱跑出来,不敢随意离开去救火,等禁卫军赶过去的时候里面早都烧干净了。
李祁听完没反应,摆了摆手,天青和月白便不再出声了。
浴池是白玉铺成的,上面还刻了精致细密的纹路。里面水雾氤氲,热气打在人身上,烫红了白肤。李祁走到池子边上的时候身上已经衣衫尽褪,他一步步踏入水中,任由自己陷入无限深渊。
苏慕嘉到的时候李祁正靠在在池沿边上,很安静。
走进去的苏慕嘉目光从地上带血的寝衣上面一扫而过,然后走到人身边,在池边蹲下身来问人,“洗好了吗?”
听到声音的李祁睁眼转过了身,看到来人后没回答对方的话,只是缓缓从水里面站起身,又朝人伸出了双手,站在低处仰头望着苏慕嘉,眼里什么也没有。睫毛被打湿,水珠顺着他的胸口淌下,抛散的发如墨浸开,让他看起来有些懵懂无知的放荡。
苏慕嘉俯身,李祁双手顺势揽上苏慕嘉的脖子,然后苏慕嘉将人拦腰从浴池中抱了出来。
他扯过一边衣架上的沐巾,什么话也没说,沉默的替人擦干身子,再穿上干净的寝衣,等把头发擦到半干的时候才与人面对面稍微低头看着人,抬手半握住人脸,用指腹摸了摸李祁还有些发红的眼尾。
李祁把人手拂开,转身往寝殿榻上去了。
苏慕嘉拿着巾帕过去坐在了床边,本来是想继续给人把头发擦干。他这辈子也是见了李祁之后才知道有人活的这么金贵,一点都糟践不得,枕着没擦干的头发睡一晚第二日起来都得有个头疼脑热。
只是他刚腰带没给人系好,李祁侧躺在床上之后扯得松松垮垮的,露出了半边光裸的肩头,半掩半藏的风光更勾人欲望,苏慕嘉俯身轻轻扯住李祁的头发,手指插过发丝,指尖触到头皮,在人颈间嗅着,李祁身上的檀香淡了一些,却依旧很好闻。
紧接着李祁转过身子,抬手捧住了苏慕嘉的脸,仰头亲了上去。
两人纠缠到衣衫尽乱,最后苏慕嘉玩儿似的拿鼻尖的蹭了蹭李祁的鼻尖,说,“我今日不闹你了,早些睡,别招我。”
李祁:“腻了?”
这话苏慕嘉都懒得应,气的哼笑了一声。反手拿过巾帕,直接罩住了李祁的头,毫不客气的给人一通揉搓。
李祁这时候才终于有了些人味了,他一把扯开巾帕,看着苏慕嘉眼有怒意。
苏慕嘉直接上去将人压在了身下。
“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次心里一有不痛快就拿我泻火,李萧远,你拿我当什么,嗯?” 苏慕嘉恶狠狠的盯着人,看着气势逼人,语气却是软的。
李祁还是那副刀枪不入的样子,把这话原封不动的又扔了回去:“你呢,你拿我当什么?”
“能当什么?”苏慕嘉张口就来 ,“自然是当心肝,当宝贝,当我的心尖上的一块儿肉,
李祁偏头,去推苏慕嘉,“胡言乱语。”
但苏慕嘉压得太实了,李祁半分没推动。
“我知道你从不会说什么好听话。”苏慕嘉逼的紧,伸手把人头转回来说,“可我刚才都一字一句教给你了,照着学也不会吗?”
苏慕嘉还等着看人能拿出什么话来搪塞他,可就在这个时候李祁突然两只手攥住了苏慕嘉的肩膀,额头抵在他下巴上闷声闷气的说了句,“头好疼。”
“不想说不说就是,堂堂皇帝陛下犯得着用这种招数吗?”苏慕嘉话虽这样说,但还是将人捞进了自己怀里抱住。
“没骗你。”李祁闭眼咬着牙说,“入夜就开始疼了,这会儿更厉害了。”
苏慕嘉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李祁今晚不对劲,但他也清楚李祁不想让别人知道,让这人在别人面前露出自己可怜的一面才真的是要了他的半条命。
可苏慕嘉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在人脸上深深浅浅的亲了几下,然后极力装作漫不经心的问,“想告诉我什么吗?”
李祁在人怀里摇了两下头。
“那就睡一觉吧。”苏慕嘉稍微坐起来了一点,环臂把人圈在怀中,给人按着头侧的穴位缓解痛意,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李祁的背,哄道,“我在这,好好睡一觉。”
梦里李祁又一次跪在了那层层长阶之下,他抬头,看见漫天飞雪纷扬而落,天地苍白。
然后是大火烧红了一切,血色染目,恶鬼哭声凄厉。
他身处地狱,无数只血肉模糊的手从地底下伸了出来,争先抢后的将他往下拖,又生扯硬拽着要将他分食。
心上疼的像是被人从背后生生挖了出来,他一回头,发现那人是他父皇。
李祁醒过来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苏慕嘉里衣的前襟。
那种感觉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快入夏的天气,额头还出了些虚汗,手脚却是冰凉的。
畏寒的本能让李祁不自觉的朝苏慕嘉贴近了些,还不等有什么别的动作,双手就被苏慕嘉反抓着握进了手里。
“手怎么凉成这样?”夜还深,苏慕嘉开口时声音又哑又轻,像是还困着,但半梦半醒间还是不忘将李祁抱的更紧了些,又一点一点的给人暖着手。
李祁闻到了苏慕嘉身上自己熟悉的味道,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他能清楚的感受到来自对方身体里的热。于是方才梦里掉落进尸山血海,亲眼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心悸似乎慢慢被安抚了下来。
“睡不着吗?”
苏慕嘉忽然睁开眼,低声又问了一句。
他垂着长睫,幽深的眸子里只映着李祁一个人。
李祁被那眼神看的心头一颤。
他忽然想起自己病重卧榻那段日子苏慕嘉好像也是这样照顾着自己,不管有多晚,不管睡得有多沉,只要自己一醒,苏慕嘉也会立马跟着醒过来。然后问他冷不冷,渴不渴,是不是睡不着,又做了什么噩梦……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习惯了苏慕嘉的细致入微,对他的悉心照顾,习惯了自己身侧总是躺着另外一个人。
后面的小半个月里苏慕嘉每日夜里都宿在李祁的寝殿里,那次大病时苏笑笑说的话一字一句苏慕嘉都记得很清楚,说李祁是平日里劳倦思虑太过,夜里常常难以入寐,梦魇缠身,神魂无主,心神耗亡。
苏慕嘉知道李祁夜里总睡不好,他陪在身边还能让人多睡上那么一两个时辰。
这半个月里南家那笔银子的事情渐渐有了眉目。
像谢萧两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族中之人世代为官,势力盘根错节,与大晋同生共存,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要根除难免会伤及朝廷根本。而南家与其不同,南家的繁盛更多是浮于表面,靠的更多是君王荣宠。只要李祁想,就凭南稚身上的罪名,哪怕是让整个南家陪葬也并非不可。但他一直以仁君之名治世,新朝伊始,杀心太重对他并无好处,况且留着南家后面还有别的用处。如果南家稍微聪明一些,就该知道趁这个时候做些什么,让新君对他们放下芥蒂才是出路。
但这种事情又不能说的太明白,也不能做的太明白,里里外外都是学问。
所以才需要宋翰这样的人在其中成事。他查了南平的案子,寻了个好的说法,只说南平当时去洛阳是受家主之命为了送银赈灾,南家再顺势将那所谓要拿去赈灾的银两交到朝廷手上为其佐证。这样一来南平的罪名没了,南家得了功劳,朝廷国库空虚的问题也能得以解决。
那几日户部几乎一半的人都在忙这件事,花了将近两天两夜才把银两清点出来。
李祁在月初朝会上特意提了这事,赐了南世康开国郡公的爵位,食邑二千户,南家不仅没有因为南后一事受牵连,反而因祸得福成了能与谢萧两家平起平坐的存在。
正巧碰上一个月后是南世康的六十岁的寿辰,双喜临门,南世康在府上设宴,朝中不少大臣都去了。
李祁要与人演这出君臣情深,自然不会拂了人这个面子。
李祁到的时候还没开宴,都在等着他。南世康带着家中小辈迎到门口,李祁被人引着往正堂走,南家的客不少,有说有笑的,倒是挺热闹。
满堂的客人见到李祁来,也都立马站起了身迎人。
天青为李祁褪了斗篷,李祁看着众人说,“诸位坐着就是,今日是南老寿辰,为的是尽兴,千万别因为我再拘束着。”
李祁转眸看了一眼赵公公,赵公公将备好的寿礼拿了出来,南世康笑着接过交到管事手里,伸手引路说,“陛下厚爱,快请里面落座。”
李祁颔首,抬脚踏上台阶往庭阁里面走。
里面倒都是些眼熟的,全是朝中重臣。主位那桌除了李祁和南世康自己,剩下的也都是些德高望重的老臣。
程闲云宋阁苏慕嘉是一桌,挨着主桌下面。
按理说按苏慕嘉不该坐到那里,他和桌上其他人比算是晚辈,但宋阁拉着他要让他多认认人。
等李祁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之后,内外的人才开始落座。南世康作为主家敬了杯酒,说了几句好听话开席,场面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酒过三巡,南平作为家中小辈去主桌侍饮。
“平儿年纪轻,这次做事没有分寸,闹了笑话,还请陛下莫要挂心。”南世康给南平派了眼色,南平立马去到李祁跟前与人斟酒。
李祁没看南平,也没应南世康的话,只端了杯把里面的酒水喝了。
他抬杯的时候露出了一截腕骨,咽酒时喉结轻轻滚动。夜里已经喝了不少,眼角被酒劲催的浮了红,被众人目光注视着。
酒杯落桌,南平又要去斟,被李祁伸指挡了一下,他浅浅笑,“饮酒亦要讲个分寸,南老饶了我吧。”
南世康于是摆手让南平站到一边,跟着笑说,“陛下愿意喝平儿一杯酒已是瞧得起他,让陛下费心了。”又举杯对其他人说,“也请诸位往后对平儿多担待些。”
“南大人少年英才,只要能尽心为朝廷做事,往后必然是前途无量。”之前南平出事的时候,御史大夫谢兴良之前派人查过南平的宅子,结果现在成了个乌龙,他在人家的宴席上,场面话总要说几句。
他这边话刚落,那边程闲云高声问了句,“刚是哪位在说少年英才?”
他估计是喝高了,被旁边宋阁拉了一下,没拉住,不成样子的起哄道,“巧了不是,我们这儿也有一位,慕嘉啊,快站起来让各位大人都瞧瞧!”
程闲云原来是瞧不上苏慕嘉的,但他其实就是看不惯没本事的人。苏慕嘉洛阳一事做的漂亮,南后没有得逞失了势让他心里好不痛快。再加上他和宋阁交好,宋阁提携的人他自然也愿意看好。
苏慕嘉被人叫了名字,只能站起来,跟在座的人都行过礼,敬了杯酒,笑着说,“我才疏学浅,日后还要靠各位朝中的前辈多提点,慕嘉先在这里谢过了。”
他做事的时候狠,人前装乖的时候却又是真的乖巧。笑起来人畜无害的,任谁看了都会被他骗过去。
于是就听见席间有人应和道,“是位好后生,朝中如今真是人才辈出啊,哈哈哈。”
宋阁酒足饭饱搁了筷,闻言也笑,“当初各位的嘴可是一点也没留情,今日怎么又都改了口了。”
“宋大人这就没意思了。朝堂之上争两句嘴的事,怎么还记恨个没完了。”
都把这些话当作笑话讲,没人当个真,笑笑就过去了。
李祁和苏慕嘉两个人虽身处一室,却默契的都不看对方,也就只有苏慕嘉站起来的时候,李祁的视线和众人一起朝人望了过去。
白玉谁家郎,惊动长安人。
李祁想到苏慕嘉今年不过才十九岁,却已经在官场上游刃有余了。
同样是官场上的后生,南平有家中长辈在身边,一言一行都有人教着他如何去做。到了朝中做官时周围不是自己读书时的旧友,就是自家长辈的旧友。苏慕嘉才是真正被打磨出来的那个,他知道除了他自己没人护着他,每踏错一步,就会多一把刀子悬在他的头顶。
李祁后面寻了个由头先行离开了,走的时候轻轻的看了苏慕嘉一眼,淡到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掌院,我有些醉了。”苏慕嘉把目光收回来,忽然对宋阁说。
“刚才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醉了?”宋阁看了人一眼,想到苏慕嘉今夜的确是喝了不少,于是低头与人嘱咐道,“走的时候记得与南老说上一声,这次的事情你本就将人得罪了,再不要生出什么别的嫌隙来。你坐轿来的吗,不然用我的马车送你回府。”
“我走走路,顺便醒醒酒。”苏慕嘉说。
宋阁点了下头,苏慕嘉就起身离席了。
苏慕嘉披了件雪白的薄裘,还是李祁之前得了几张上好的貂皮,命人给他做的一件。他也没带随从,一个人出了后门,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一辆马车停在了他旁边。
苏慕嘉侧头去看,里面的人伸指掀了帘子,问,“舍得出来了?”
“你都走了,在那儿待着还有什么意思。”苏慕嘉眼里含着笑说。
“苏大人怕是喝高了。”李祁说,“我怎么不记得苏大人今夜有朝我看过一眼。”
“臣是不敢看。”苏慕嘉的眼神滚烫的落在李祁的嘴唇和脖颈上面,里面写满了不加掩饰的蓬勃欲望,故意撩拨道,“臣怕自己忍不住。”
李祁背后出了些薄薄的细汗,他觉得是方才的酒劲上来了,催的他有些热。
李祁没再说话,放了帘子,苏慕嘉走到前面抬脚上了马车。
“四十二杯酒。”
刚一进去,苏慕嘉就听见李祁没什么语气的这么说了一句。李祁坐在左侧,手里握了着精致小巧的手炉,他手脚依旧总是发冷。
苏慕嘉把那手炉扔到了一边,蹲在李祁面前自己握着人的手给人暖着,笑的眉眼弯弯,眼里带了些稀薄的酒意,眸子却是亮的,“原来是担心我被灌醉了才要我提前离席的吗?好生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