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嘉听到后十分乖巧听话的朝人倾身过去,李祁一只手撑着榻,另外一只伸手搂住了苏慕嘉的脖颈,感受到对方的气息越来越近,李祁闭上了眼睛。苏慕嘉这次动作格外温柔,带着些与往日不一样的小心翼翼与贪恋,唇舌纠缠之中,李祁从人嘴里尝到了久久不散的甜腻香味。
只可惜苏慕嘉的这种乖巧并没有持续多久,似乎是察觉到李祁此刻对自己的纵容,后者又渐渐不安分了起来,埋头在李祁颈间撒起了野。
李祁由着人去,最后又偏头在人颈侧亲了一下,有些好笑的道,“你一次吃那么多,当然会觉得腻。”
第80章
李祁的衣领被人扯开了些,他反手撑在榻上,眉梢眼角染了些沉溺于欲念的倦怠,一只手轻轻抚过他侧腰,掌心的温度循序渐进的透过衣物,肆意撩拨着,很快便顺理成章的探到前面欲解开那里的衣带。
正要得逞之际,被李祁扣住了手腕。
“怎么?”这种事情上苏慕嘉将身段放得低,不怕被眼前这骄矜自持的贵人看到自己的浪荡模样,乐得扮成个勾引人的妖精,缠住人便不愿放了,他调笑着凑上去用牙尖轻咬了两下李祁的耳垂,在人耳边哑声问,“是臣伺候的不好吗? ”
李祁本就没用什么力气,稍不注意便被苏慕嘉猛地反抓过手腕压了下去,苏慕嘉在人身上撑出了点地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人,嘴上却在哄,“臣才疏学浅,陛下若是觉得不合心意,臣可以学。”
李祁对苏慕嘉的肆意妄为表现的极为放纵,他被苏慕嘉压着手腕按在榻上,双腿也被人用膝盖抵着分开,这个平日里在旁人眼里看起来高不可攀,冷淡自持的年少帝王此刻在他的臣子身下,温良的彷佛可以任人予取予求。
李祁仰头望着苏慕嘉,目光清明,眸光含笑,而后用他平常对衣食一般挑剔的口吻缓缓答道,“朕喜欢瞧着顺眼的、聪慧的。”
苏慕嘉像是突然被什么挠了一下,被勾的心痒。
他觉得李祁也在勾引自己。
只是这种勾引更隐秘,更高高在上。像是上位者总是习惯了周围所有人对他俯首称臣,于是理所当然的想要掌控他人,不落一点下风。他们将情爱之事也当作博弈,在来回试探之间以一种游刃有余的姿态将想要的占为己有。
“还有……”李祁动了一下自己被困住的双手,眯着眼道,“听话的。”
那样子太像一个薄情寡幸的负心郎了。
苏慕嘉想笑,却装出一幅负气的样子。
他又盯着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如人所愿听话的松了手。
“那看来我们很般配。”苏慕嘉伸手理了理李祁胸前之前被扯皱的衣裳,低头懒声嘲道,“我喜欢不解风情的。”
李祁被人逗笑了。
“我今夜还有事。”说起这些,李祁肉眼可见的显出了些许疲态,他对苏慕嘉说,“你若是困了,可以先去歇着。”
苏慕嘉从李祁身上起来之后起身坐到了一边的太师椅上,抬臂搭着椅把手,人瞧着有些意兴阑珊的散漫。
李祁旁若无人的跪坐在了地上的软垫上,他拿起架子悬着的笔,开始专心看面前矮桌上的一份册子。苏慕嘉抬眼看到李祁时不时会转两下手腕,他刚才用了力气,那快地方被自己弄出了红印,应该是疼的。
“臣可不只有床榻上的本事。”苏慕嘉故意把话说的暧昧不清,话里话外的招惹李祁,“如此弃之不用,不觉得可惜吗?”
“还有什么?”李祁似乎遇到了什么头疼的问题,没抬头,心不在焉的问道,“嘴上的本事吗?”
苏慕嘉觉得这样心烦意乱的李祁也怪有意思的,笑道,“看来陛下的烦心事不少。”
李祁大约是最近又没睡过好觉,眼尾都熬红了,那点颜色在灯烛的光里氤氲开,被染的像是吃醉了酒。他本来就白,苏慕嘉隔了个桌子远远看人,觉得这人好看的不像是真的。
苏慕嘉自己就有一副好皮囊,明艳、俊美,只肖一眼便能引人深陷。但一旦走近之后就会发现,那副美人皮下有的不过一把骇人白骨。或许正是因为苏慕嘉太过了解自己,所以从来不觉得好看,于他而言那更像是一把利器,他只在乎好不好用。
但李祁不一样,李祁的好看,在于赏心悦目,像是一块精雕细琢后的白玉,瞧着便让人觉得心情愉悦。
苏慕嘉近日越发这样觉得。
“惠帝为陛下想的长远,藩王的封地多数都在西南贫瘠之地,这样地资有限,各家能养出来的兵马都有数。将军难打无兵之仗。想造反就得大家齐心协力,但这恰巧又是最无可能的,最后这九五至尊的位置终究只有一个,既然利不能分,那所谓合谋之伍也不过就是副散架。看着来势汹汹,其实里头四分五裂。”苏慕嘉大概能猜到李祁在烦心些什么,他一针见血道,“陛下只需让他们明晰利害,先把那股士气给浇灭了,顷刻间便可让其变成一场闹剧。”
李祁执笔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人,“夜里才来的消息,你想的挺多。”
“谁让俗事扰佳人清梦,思虑无休,身形渐消。”苏慕嘉说话就没个正经,他道,“我看着心疼。”
“好好说正事。”李祁被人磨的没了脾气,他想了想最后开口道,“晚上我让翰林院拟了诏,这事你知道。”
苏慕嘉点了下头,“藩王私自入京是大罪,若不严惩则朝廷威信全无。但这次异动说明各地封王大概早已对朝廷心存不满,陛下才刚登基,若尚未施恩先降以罚,只会让眼下的情形变得更糟。倒不如大方把人都请到金陵,不仅能占得先机,或许还能借此次机会将各地藩王势力清理一番。既然陛下心中已有打算,又何以忧愁至此?”
“问题就出在这里。”李祁把册子又翻了一页,一边看一边和苏慕嘉说,“自从皇爷爷留下遗诏,不许藩王入京,从那以后诸王就相当被困在了各自的封地。正如你所言,封王之地大都偏远贫瘠,日子没了盼头,这时候再想想金陵富贵乡,心里总归会不是滋味。我如今只知道诸王对朝廷心存不满,但到底有多不满,又到了什么地步却一无所知。我敢下诏请诸王入京,是赌他们对朝廷尚且有所忌惮,却也不敢断言这份忌惮现在还剩余下几分。他们怕是都只当我是个被捧着上位的金丝雀,”
苏慕嘉觉得这比喻有趣,反问道,“陛下是吗?”
李祁垂眸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这一生的确是过于顺遂了些。一出生便有上天降下祥兆福启,二十年间一直以太子之身饱受臣民拥戴,惠帝虽独断多疑却唯独对他倾尽心血,母氏是显赫世家,老师是两朝帝师。从小到大,自是千般尊贵万般好命,才过弱冠之年,已是一朝君主。
“我看陛下不像是笼中雀,反像是山中虎。”苏慕嘉靠着椅背,断言道,“他们看走眼了。”
山中虎是万兽之王,李萧远是天下共主。
苏慕嘉的眼里写着这句话。
狂妄至极。
李祁最后落笔在那页册子上的几个字上,朱红颜色盖过浓墨,那个名字被人在笔尖抹杀,鲜红刺目。
“还有一件事。”李祁合上册子,又将手上的笔搁放下,问,“你对南家怎么看?”
“羽翼渐丰。”苏慕嘉抱着双臂,大概因为要说的是李祁的母氏,他开口的时候稍显犹疑,“当年惠帝有意打压王氏一族,南家趁势得了不少好处,几乎将一个昔日称得上是四家之首的世家大族半数蚕食殆尽,自从南后把持朝政之后更是扶摇直上,俨然已经成了能和谢萧两家相争的存在。”
李祁听着,突然又说起了和南家不相干的事情,“有些事你兴许不知道,成安王那些年待在金陵可不光只是玩儿,他私底下做了不少买卖,只是没放到明面上来,一直以来又有南后为他善后作保,手里的生意更是蒸蒸日上。寻常人都只知道易家的买卖遍及南北,富可敌国。殊不知这金陵会赚钱的可不只那一家。”
这事苏慕嘉倒是第一次听说,他真的有些好奇的问道,“那现在岂不是尽数都进了国库,有多少?”
李祁明显不高兴,长睫都垂着,“户部去清点的时候只剩下了大约四百万两。”
“那也没……”苏慕嘉话还没说完,很快又反应过来,顿了一下继续道,“南后的动作也太快了。那么多银子她不敢自己拿在手上,估计是给了南家。”
“所以我才头疼。”李祁说,“各地民患都还需要善后,北境在打仗,我想要银子,却又不想这个时候动南家。谢萧两家日益庞大,势力盘根错节,我还需要留着南家从中制衡,临安侯身上也还有桩旧案……总之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慕嘉仰着头想了一下,很快又把头转回来问李祁,“陛下还记得南平吗?”
“南后的侄子,之前也在翰林院做事。”李祁很快就记起了人,“他的案子刑部还在查,但他人跑了,也算是将罪名给坐实了。他怎么了?”
“我之前和这人打过交道,也专门去查过他的一些事情。他的父亲是平凉指挥使,一辈子碌碌无为没什么大的功绩。但南平和他父亲不一样,年纪轻轻便已官居上品,算是同辈世家子弟中的翘楚。南家家主南世康很是喜爱这个小孙子,估计是指着他让南家也出个三公之位。这样一想,南平的这条命和仕途估摸着在南世康眼里会很值钱。况且南平之前一直在帮南后做事,那些银子指不定当时还是他帮忙处理的。”苏慕嘉里里外外把别人算计了个清楚,又道,“可惜我和他撕破了脸,他现在估计恨我恨得牙痒痒。”
李祁还没说话,苏慕嘉又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也不是没有重修旧好的可能,毕竟他如今山穷水尽,没得选。”
“你现在风头太盛,不该再去招惹南家的人,不然等他们楼塌之时你也得被连带着拖下水,这次的教训还没吃够吗?”李祁提醒完苏慕嘉,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宋翰如何?”
“不及我。”苏慕嘉说完笑着补了一句,“我说样貌。”
李祁不理苏慕嘉的插科打诨,只是问,“我记得他在刑部,你认识?”
“算是吧。”苏慕嘉撑着脑袋,漫不经心的评价宋翰道,“心细,胆子小。陛下如果是想说动他去和南家打交道恐怕不是件容易事。”
“不是还有你吗?”李祁是真的累了,说话都开始有气无力,“南平的案子现在是刑部在管,宋翰去做这件事更说的过去。我后面还有别的要紧事要忙,顾不到这上面。”
“我什么?”苏慕嘉突然来了劲,抓着李祁的话柄不肯放,咄咄逼人的问道,“是要我帮你?凭什么,是君臣情谊,还是别的?”
“自然是凭你夜夜睡在我的榻上。”李祁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不抬,苏慕嘉却看着人无端想起了两人夜里依偎而眠时,李祁颈间耳侧那些撩人心弦的气味,他正想着,又见李祁抬头问自己,“苏大人,福宁殿的床这些日子睡得可还舒坦?”
两人真正歇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寅时了。
苏慕嘉怕李祁睡不好,把灯都熄了才去睡。一看李祁已经闭上了眼,睡沉了。
苏慕嘉轻手轻脚的从背后把人圈住抱着,刚闭上眼,就听见李祁梦呓一般突然轻声问自己,“宋阁为什么帮你,你许了他什么?”
“什么也没有。”苏慕嘉把下巴搁在了李祁的发顶上,说,“我告诉他说白敬是教我的先生。”
李祁缓睁开眼,说,“宋阁没那么好骗。”
“的确不好骗。”苏慕嘉闲不下来似的,又开始玩起了李祁的头发,“我跟他说,白敬一直用三指握笔,他常说执笔无定法,所以也是这么教我的。他写字的时候会泡上盏茶,茶水喝没了就开始嚼茶叶,一盏茶能喝上一整天。脾气也不好,又执拗,给他背书的时候错一个字也不行,错了就偏要重头再来。”
这些东西,若不是朝夕相处的人不会知道。
李祁回首看着苏慕嘉。
“还记得吗,我曾在万安山为匪,整整五年。”苏慕嘉轻笑着道,“没人知道,白敬音讯全无的那五年里,也待在万安山。”
白敬真的是苏慕嘉的老师。
宋阁今日在大殿上为苏慕嘉舌战群臣,不惜搬出翰林掌院的位置也要将人护下。一如当年白敬为宋阁所做的。
其实李祁从见苏慕嘉的第一面就知道他并非池中鱼,但寻常的聪慧和真正的谋才之间隔着的何止万重山。李祁那时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对人亲近信任至此,也从未想过对方原来师承白敬。
白敬是何许人,他教出来的学生绝对不会仅仅只精于些阴谋诡计,该是经世之才才对。
李祁转身拉过苏慕嘉的衣领,将人往下拽了些,黑暗中他们在咫尺之间相互对视,默契的都没有再开口说什么。
薄唇相碰,柔软相抵,一切彷佛做过千遍万遍一样顺理成章。
他想做明君,而苏慕嘉会是贤臣。
他们是天作之合。
那一刻李祁突然这样想。
第81章
按照规矩,大晋五品及五品一下官员都是每十日一朝,这日宋翰原本是不用入宫的,但因为新帝登基,刑部之前堆积的案子都要重清,原来的刑部尚书因为南后的案子被波及才被撤了职,新上任的尚书对刑部的事务一问三不知,没办法只能带着宋翰一起去了。
宋翰在宫门口和新上任的刑部尚书辞别之后,正准备上自己的马车,旁边马车的主人掀开了帘子,叫了一声,“宋侍郎。”
“这不是苏大人吗。”宋翰看清人后笑了起来,“今日真是赶巧了,没想到在这儿能碰见你。”
“算不上巧。”苏慕嘉看着人说,“宋侍郎是大忙人,想见一面不容易,我只能在这儿等了。”
“这可真是冤枉,要论大忙人我怎么能比得上如今的朝中新贵苏大人。”宋翰揶揄完又与人寒暄道,“早就听说你高升,还没来得及道声恭贺。”
“现在也不迟。”苏慕嘉笑道,“说起来我有今日也是你的功劳,近日想起来心中总是觉得亏欠,不知道宋侍郎能否赏个脸,我请宋侍郎吃个酒听个曲儿什么的。”
宋翰倒不是真的苏慕嘉高升有自己的什么功劳,只是被人三言两语说的也推辞不下,就答应了下来。
结果两人刚进地方,宋翰顿时就悔的肠子都清了,他看着周围清一色的清秀男子,立马就明白了自己被人带来了什么地方,虽然他一直有听说过金陵城中盛行男风,却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亲眼见到这些,有些笑不由衷的道,“苏大人,我家中已有妻女,夫妻恩爱。”
苏慕嘉闻言极为体贴的抚慰道,“宋兄放心,我一定不会告诉嫂嫂的。”
话虽这样说,但是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分明就写着:你要是现在就这么走了,我一定会去告状的。
宋翰想了想自己还怀有身孕的夫人,还是妥协了。
上楼的时候,宋翰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个熟悉的面孔,他正偏头仔细去瞧,旁边苏慕嘉也顺着人的视线看了过去,还嫌人不够害臊似的,煞有其事的问道,“瞧上哪个了?我等会儿让月老板给叫来。”
宋翰在心中默念了三遍清者自清,最后还是没忍住为自己辩解道,“那位好像是易家的大公子,就是银冠月袍的那个。”
苏慕嘉倚着橼栏,远远看了一眼,随口问道,“你认识?”
“从前我与他同在太学读书,他资质极佳,颇具才学之名。可是心气也高,后来因为不满永嘉狱后惠帝焚书禁论,写了一篇流传甚广的策论。惠帝读后大怒,再也不许他入朝为官。”宋翰说起来还有些慨然之感,“不过他现在日子也算是过得逍遥快活,看着像是已经喝了一整夜了。”
苏慕嘉:“易家自己不就有不少酒楼吗,他怎么在这儿?”
“你不知道,易家的老爷子为了治住他这个风流浪荡的脾性,跟自家的店铺都打过招呼了,只要有人认出了他们家大公子这张脸,都不敢给他酒喝。”宋翰说起来也觉得好笑,“这不只能到别家了吗。”
“听说崔小将军前几日去了北境。”苏慕嘉看着另外一边看着明显有些怅然若失的易悠宁,突然八竿子打不着的说了句,“相隔万里,归期遥遥,易大公子这酒还不知道到要喝到什么时候。”
宋翰:“一直听闻易家大公子和崔小将军关系好,没想到要好到这种地步。”
苏慕嘉看宋翰明显是没听懂,自己笑了笑,也就懒得说了。带着人进了二楼的房间。
苏慕嘉叫了桌菜,应该是真饿了,先吃了一会儿,宋翰说话的时候他也只是时不时应和两句。
“这几日各地藩王陆续都到了金陵,昨日陛下特地设宴,席间青州的燕王一直没有动筷,先是说他在青州之地呆久了,金陵的玉食珍馐太过精致他一时吃不惯。又说自己因为先帝离世太过伤心,食之无味。这话太诛人心,一出口在场的都无人再敢说话,好几个大臣当时一直在看陛下的脸色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宋翰前一日也去了,所以知道一些内情,他道,“这些封王真是在自己的地界待野了,在陛下面前也敢口误遮拦。”
苏慕嘉夹了口肉放在嘴里,“陛下什么反应?”
“陛下当下倒没表现出来什么,只不过后面上菜的时候,诸王的桌子上都多了一道各自的家乡菜,都是提前备好的。这时候陛下才出来风轻云淡的说了句:既然燕皇叔吃不下,那不如把这羊羔肉分给其王叔尝尝,也让其他人感受一下青州的风味。”宋翰说到这里连吃都不吃了,差点笑起来,“那个燕王当着诸王的面说那些话故意给陛下难堪,急不可待的想借此证明新帝软弱,又拿诸王的处境说事,以为这样就可以拉拢人心向他,可谁知道陛下不过用了一道菜,就让诸王看清利害做了抉择。”
和其他藩王相比,燕王的封地更靠近中原,相比而下算是块好地方,地广人稀,牛羊成群。或许也正因为如此,饱暖思淫欲,慢慢的人也就被养大了胃口,金陵好风水却与自己没有半点干系,总觉得不甘心。那种情境之下李祁提出分食,也是在告诉其他人,如果燕王不识抬举,那么皇室给他的东西也可以就此收回来再分给其他人。
不动声色之间,利用燕王既敲打了在场的藩王,同时又以利诱之。
帝王心术,可见一般。
不在乎有多少人看懂了其中隐意,李祁这一出本就是做给聪明人看的。
“昨日宫宴快要结束之时,陛下说先帝离世之哀痛自己与燕王感同身受,又说青州平原之地的人个个擅长马术,故而提了一嘴,要请燕王去御马场驰逐散心。”宋翰说,“燕王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苏慕嘉看样子是吃饱了,很干脆的放下了筷子。闻言笑道,“从疆场上打杀出来的封王,还不知道人心之间的厮杀是什么样的呢。”
两人这边话刚说结束,外面的帘子被人掀开,进来了几个清秀小倌。其实穿的也算整齐,只是都细皮嫩肉的,比之其他的男子多了些脂粉气。
那几个小倌往自己面前一站,个个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你,宋翰再一想到这是什么地方,顿时就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满脑子的非礼勿视。
苏慕嘉手里的酒盏喝空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倌立马上前,大概是他生的好看,看人的时候又笑的漂亮,看起来太像一个风月老手了。那小倌以为他要玩些新鲜的,便把酒抿进了嘴里,俯身下去。
宋翰看的愣是快把嘴都张圆了。
苏慕嘉漫不经心的抬手挡了一下,回头对人半开玩笑的道,“急什么,看把你们宋大人吓的。”
又装出一幅略显醉态的样子,撑着头半歪着脑袋道,“这位是刑部侍郎宋大人,往后都记得好生招待知道吗?”
那几个小馆应声称是。
宋翰吓得差点没当场失态站起来,只能转头看着苏慕嘉,牙都快咬碎了。
苏慕嘉被宋翰那副吓个半死的样子逗乐了,笑着朝人摆了下手说,“去那边弹个曲子就行了,这儿不用人招待。”
“苏—慕—嘉。”宋翰有些近乎咬牙切齿了,“你存心捉弄我?你怎么不站外面门口去喊几嗓子,说刑部侍郎在这儿逛窑子。”宋翰说完又颇为幽怨的补充道,“还是男窑子。”
“你知道为了请这几位花了我多少银子吗?”苏慕嘉端起琉璃酒盏抿了口酒,望着对面屏风后面正在弹曲儿起舞的小馆,略有些心疼的道,“四万两。”
宋翰:“你疯了?”
苏慕嘉不置可否,等对面乐声停下,那几个小馆与这边躬行礼离开之后,才又问,“你知道这清风馆的老板是谁吗?”
宋翰不知道苏慕嘉到底在搞什么鬼,他拿人没办法,只能顺着人的话问,“谁?”
“从前是成安王。”苏慕嘉扔下手里的酒盏,看着人道,“现在是南平。”
宋翰刚听到这个名字,连想都没想,恨不得脚底生风,逃似的就准备往外走。
“我还没说完呢。”苏慕嘉看着人的背影说。
“你别跟我说,这些事我掺合不了。”宋翰转过头和苏慕嘉说话的时候脸上就写着四个大字:你别害我。
“可是怎么办呢,明天南平就会知道,刑部侍郎宋大人在他的清风馆里点了四个头牌,但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听曲儿。你知道按照清风馆的规矩这是什么意思吗?”苏慕嘉不慌不忙的说完后半句,“意思是宋大人想要见这清风馆背后的主人。”
宋翰停住了步子。
“狗急了是会咬人的。”苏慕嘉轻描淡写的道,“等南平起疑,他就会自然而然的查到你,再查到你的府上。他在暗你在明,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呢,你说是吧,宋侍郎?”
宋翰转回来一把拽住了苏慕嘉的衣领,“我夫人刚怀有身孕不足一月,婉婉今年才两岁,她们要出了什么事情,我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苏慕嘉任由宋翰拽着自己的衣服,仰头满脸纯善的看着人道,“你安心去做事,夫人和婉婉就会平安无事,我保证。”
宋翰觉得不可理喻,“你拿什么保证?”
苏慕嘉不答反问,“你还有什么其他更好的选择吗?”
“苏大人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宋翰冷笑了一声,松开了拽着人的手,“宋某自愧不如。”
苏慕嘉笑着认下了这句,继续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不止清风馆,成安王从前的生意遍及南北,别说四万两,四百万两对他的银库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但现在都到了南家手里,陛下需要这笔银子,却不想动南家。”
宋翰只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却并不蠢,苏慕嘉话说到这里,他自然再明白不过这是什么意思。
“我刚那句话还有后半句。”宋翰突然说。
苏慕嘉客气道,“愿闻其详。”
宋翰:“你做事如此不择手段,会遭报应的。”
“宋侍郎还信这个呢。”这种话翻来覆去的苏慕嘉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他笑着道,“可我我只信求神不如求己。”
“报应还没落到身上的时候,人们都这样觉得。”宋翰说罢,转身掀开帘子径直走了出去
第82章
李长意从前见过李祁,那时候的李祁还不是大晋的皇帝,也不是大晋的太子,而是惠帝最疼爱的皇太孙。听闻惠帝为了方便亲自教导他,甚至让尚且年少的皇太孙和自己同住于福宁殿。
和那个受尽宠爱的小皇孙不一样,自小到大他只见过自己那所谓父皇寥寥几面。一直到二十岁那年,他被封为燕王。和其他皇子一样,这意味着他要离开金陵城,孤身前往自己的封地,也意味或许他往后再也见不到自己的母妃。
在此之前的二十年间他一直和母妃在深宫之中相依为命,母妃性格柔弱又不受宠,他深知往后她一个人在后宫之中过的会是什么日子。
他想求父皇准许母妃和自己一同前往封地。可谁知父皇根本不肯见他。无奈之下,他只能在宫道上跪身将人拦住。
“想要什么东西就要凭自己的本事,跪在地上等待他人怜悯之人只能让人看到他的无能软弱,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李长意原本以为父皇在跟他说话,可当他抬头看到旁边轿撵上那个半大的少年的时候,马上明白过来父皇只是想用他这个无能之人教给小皇孙一些道理而已。
惠帝说罢离去,不见半分恻隐之心。
李祁抬手让人落轿,李长意还颓丧的跪在原地,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被婢女侍卫拥簇着向自己走来。
“你叫什么?”
“李长意。”
“那我该称您为一声皇叔。”李祁明明礼数周全,可奇怪的是李长意却并未从中感到半分亲近,他听到对方告诉自己:“爱敬尽于事亲,刑于四海,谓之天子之孝。昔日皇祖生母病重,皇祖便于床前亲自奉汤侍药三年之久。推己及人,若皇叔的母妃今日也不巧病重卧榻,皇祖忆及生母,兴许会体谅皇叔的一片孝心。”
李祁话尽于此,也不管李长意有没有听懂,与人颔首离去。
“冬日寒凉,皇叔不宜在此久跪。”
李祁的办法的确奏效,惠帝不仅准允了母妃和他同去封地,还将青州平原之地赐予他做封地。
他心愿已成,从此山遥水远,他和金陵城再无瓜葛。
直到多年以后,金陵传来消息,太上皇与先皇相继离世,而当年那个小皇孙已经成了大晋的新帝
这一切都顺理成章,彷佛世事本该如此,可李长意偏偏觉得如哽在咽。
他依旧记得那日他低头跪在宫砖之上,他的父皇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留给他的只有无能二字。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哪里能受的了这样的羞辱,但他紧握拳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