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罹—— by李秀秀 CP
李秀秀  发于:2024年1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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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无能之言仿若成了他此生的心障。尽管封地称王后他养兵数十万,屡立功绩,守一方天下,却依旧无法释怀在金陵的那二十年间被自己的父皇弃如敝履之耻。
大晋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大晋,没有将军府,没有惠帝,李祁也不过是一个被所谓君王之道教着,被护着长大,未经世事的小孩子罢了。而他也不再是从前那个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跪地求怜的皇子,他收复过梁川,打过西楚,将青州之地治理的井井有条。乱世中的帝王是要用鲜血教,从尸骨中走出来的,或许父皇错了,李祁未必就比自己合适。
他并不是恨李祁,李祁帮了他,他一直对此心存感激。但他就是想要争一次,想要证明他并非父皇口中无能之辈,甚至比他悉心教导,寄予厚望的小皇孙更适合当大晋的皇帝。有朝一日他会让四境之内的所有国家都对大晋俯首称臣,他想让父皇看到是他曾经最不在意的那个儿子替他完成了一统天下的心愿。
再次见到李祁的时候,李长意觉得对方几乎没怎么变。虽然有礼得体,却始终给人无法亲近的疏离之感。还有旁人不易察觉的,对方身上那种一出生就身处云端之人骨子里带的高傲。
御马场在后山北苑,李祁这日早早便命御马监选了几匹上好的马带过来。
他一袭玄色劲装,黑发被玉冠束起,眉目清朗。李祁也不摆什么帝王的威风,只是像寻常晚辈对长辈一样客客气气对燕王道,“御马之术我比不上皇叔,也不便直接替皇叔决定心意。”
李祁说着,御马监将几匹马带到了两人面前。
李祁出声询问;“有合皇叔心意的吗?”
燕王一眼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了其中的一匹马上。细细看过之后赞叹道,“中间那只,毛色漂亮,四腿匀称有力,是匹好马。”
“皇叔好眼光。”李祁浅浅笑道,“逐风是当年胡人进贡的烈马,马是好马,就是难训,想当初我为了驯服它费了不少心力。”
“是吗?”青州旷野平原之地,那儿的人多擅骑术,燕王闻言反而来了兴致,“我倒想试试这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到底有多难驯服。”
燕王刚想上前,被李祁抬手拦了一下,劝道,“逐风性子太烈,不服管教,我怕伤了皇叔,不如皇叔还是重新选一匹吧。”
“能与不能。”燕王说:“总要试试才知道。”
李长意当然知道自己要做的是随时可以丢掉性命的事情,但总要试试才知道能与不能。大晋正统皇室出生的封王共二十位,能守住封地成一方势力的现在还有十二位。朝廷有意打压,他这些年暗地里一直和其中几位封王有私交来往,自然也清楚诸王对朝廷一直心存不满。实际上这次前往金陵之前,便有几位封王允诺过他,等他起兵之时,他们会先假意派兵勤王,等朝廷放松警惕之时再倒戈以向,与他一起攻下金陵。
青州处要塞之地,而他有兵马二十余万,一路南上,用不到一月的时间便能抵达金陵。
而这次金陵之行的目的,就是为了灭新帝之威,让诸王看清形势。
“看来皇叔心意已决。”
李祁说罢,放下了自己的手,腕间的佛珠顺势滑到了掌心被人握住。
他也从那几匹马中选了一匹,御马监为两人把马牵出。
李祁翻身上马,两侧的围门大开,他策马进了御马场。
逐风性烈难训,燕王一开始还觉得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但后来也渐入佳境起来。燕王是爱马之人,此刻心思都在马上,没有注意李祁已经先出了御马场。
随着李祁出去,几十匹马被驯马师放入了御马场中。
等燕王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回首只看到了缓缓被关上的围门。
围场之外的李祁将长指曲起放到嘴边,随着一阵哨音响起,燕王身下的逐风闻声猛地扬起前蹄,将人毫不留情的被摔了下来,又狠狠的从人身上踩了过去。逐风开始长声嘶鸣起来,御马场中霎时间马蹄惊乱,混乱四起。
有驯马师过来为李祁牵马,李祁从马背之上下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开始解自己的束袖,他刚才跑了几圈,额头上出了些细汗,被日光照着,人白的晃眼。
“陛下!”身后被紧紧关起的御马场中传出燕王的声音,很快那声音便从惊慌变成了愤怒,“李祁——”
后面的话李祁没有听清,但李祁想,燕王想说的大概是:你怎么敢?
其余十一位封王如今就在金陵,你怎么敢就这么杀了我?
可燕王到死都不会知道,昨日宫宴结束之后,便有人找到李祁,将他所谋划之事和盘托出,以表对新帝绝无二心。聪明人都明白这个道理,舍弃燕王,他们便可以瓜分青州平原之地和燕王的二十余万兵马。在眼前触手可得之利面前,燕王的那些长远之计都成了过眼云烟。
“燕王今日因何而死?”李祁这么问身旁跟着的御马监。
御马监立马应话:“回陛下的话,是逐风性烈,难以驯服,燕王自认马术精湛,执意上马一试,谁知逐风突然发狂,燕王不幸被踩踏而死,实乃意外。”
御马监说罢,看李祁依旧冷淡着一张脸,以为自己的说法哪里出了问题,于是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是觉得哪里不对吗?”
李祁却没有再说话,他抬起头,觉得这日光晃得人眼睛疼。
苏慕嘉回府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刚进门口冯管家便迎了上来,说府里来了客,现在正在院子里。
苏慕嘉走近院子却没看到人,只看到了小十三正在教吕念念手脚功夫,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的比划着。
两人看到苏慕嘉的时候都是眼睛一亮,立马就停下了手里的事朝人过来了。
苏慕嘉摸了下吕念念的头,到小十三那儿变成了一巴掌,“叫你去看人,在这儿偷懒呢。”
苏慕嘉前两天就跟小十三交代过,让人最近都片刻不离的守着宋翰的妻女。
小十三瘪着嘴,不高兴道,“什么也没有,太无聊了。我能把小哑巴带着一起去吗?她跑的可快了。”
吕念念自家里出事之后就不怎么开口说话了,苏慕嘉每次跟人说话都没人搭理,他就叫人小哑巴,小十三也就跟着一起这么叫。
苏慕嘉不管那些,抬腿就往屋子里面走,懒洋洋道,“能把人护好就行。”
他都走到门口了,突然想起冯管家刚才说的客,又转头问小十三,“刚才有人来过吗?”
小十三点了下头:“在里面。”
听小十三这么说,苏慕嘉顿时就猜到来的人是谁了,转身推开了门。
屋内的李祁原本在看苏慕嘉墙上挂的一幅字画,闻声回头,看了苏慕嘉一眼也没说话,又继续看画去了。
苏慕嘉关上门,又落了栓,朝人走了过去,从背后把人抱住,低头在人颈间嗅着。
他们近些日子都忙,算起来也有五六日没见过面了。
“翰林院说你这两日告了假。”李祁淡淡开口道。
苏慕嘉终于在人颈侧找好了位置,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问,“想我了吗?”
脆弱之处陡然传来的痛感让李祁轻轻颤了一下,他轻皱着眉,却配合的闭眼仰起脖颈。
李祁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先闻到了苏慕嘉身上不属于他的香味。他缓缓睁开眼,轻声质问道,“去哪儿鬼混了?”
“清风馆。”苏慕嘉俯首又去亲,被李祁微微侧头躲开了。他动作停了一瞬,终于和李祁分开,站直了身子倚靠在了一旁的桌子上,继续道,“我在那儿找到了南平。”
李祁像是没有听到后半句,只问人,“玩的高兴吗?”
“高兴,怎么不高兴。”苏慕嘉话这么说,听起来却全然没有那个意思,他埋怨道,“听了几首破曲子,花了我几万两银子。”
李祁看了人一眼,“既然银子都花出去了,怎么光听曲儿,不试试别的?”
苏慕嘉闻言饶有兴致的迎上人的目光,眼眸含情,字字缱绻的问道,“陛下这么耿耿于怀,是想跟臣试一试吗?”
两人就这么互相看了一会儿,最后李祁朝苏慕嘉走了过去,两人骤然贴近,却只是和人擦身而过坐在了太师椅上,从桌子上随手取了本书看。
“我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李祁垂眸命令道,“去洗了。”
热水是下人提前备好的,苏慕嘉沐浴结束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李祁还坐在原来的地方。
苏慕嘉走过去一把抽走了李祁手上的书,扔在了桌子上,他抬腿跨坐在了人身上,抓起李祁的两只手腕交叠抓住抬过头顶,与人面对面,俯首亲了上去。
李祁被人彻底桎梏住,只能由着苏慕嘉的胡作非为,动弹不得。苏慕嘉这次吻的极为赤裸直接,一上来便是攻城略地,不留半分余地。等一吻酣畅之后,才额头抵着额头哑声轻问,“今日怎么不高兴?”
他在跟人说话,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过,李祁的衣带被人扯开,衣物往下滑落,露出大片春景。腿侧也被人用大腿不紧不慢的蹭着,没个安歇的时候。
李祁不理人,苏慕嘉却还在追着人继续问,“是因为下令杖杀了仪鸾司八千侍卫,还是因为杀了燕王?”
苏慕嘉两指捏住李祁的下巴,让人看着自己,出声哄道,“说话。”
李祁抬眸,与人对上视线,半晌只说出了句,“我似乎与皇祖越来越像了。”
和人一样独断多疑,待人凉薄。
“惠帝在位期间权略善战,为政精明,杀伐决断。除了立太子之事太过一意孤行之外,几乎没有值得诟病的地方。”苏慕嘉说,“陛下这是在自夸吗?”
李祁知道苏慕嘉颠倒是非黑白的能耐,也清楚这事论起来没个对错,不接人的话,反而问罪道,“当着我的面妄议太上皇,你好大的胆子。”
“那又怎么?”苏慕嘉不知悔改的道,“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做的还少吗?”
他说罢低头看了一眼现在衣衫不整,面露红潮的李祁,“单凭我现在做的事,太上皇就该将我挫骨扬灰了。”
李祁笑了起来,“怕吗?”
这种时候这话说出来就是在撩拨人,苏慕嘉不忍着,起身将李祁拦腰抱起,穿过屏门将人扔在了床上。
一开始用的是手,李祁从前注意过苏慕嘉的手,那双手漂亮的挑不出错处,修长匀称,骨节分明。这样的手持扇的时候好看,执杯的时候好看,握笔的时候也好看,但在自己身体里的时候就只剩下了疼。
苏慕嘉会俯下身不厌其烦的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像是床笫之间的一种嘉奖,李祁对这一切的忍受似乎令对方觉得十分愉悦。
苏慕嘉也是见过之后才知道原来李祁那么爱抓东西,摸到什么便抓什么,有时候是垂下的幔帐,有时候是压在身下的被褥,有时候是自己散下来的头发,又或是他的后背,肩膀。只有转身趴下去的时候会好一些,那时候苏慕嘉的手会覆在上面,将手指严丝合缝的扣进李祁的指缝,牢牢禁锢,不给后者任何寻求其他依附的机会。
这不会是一个李祁喜欢的姿势,它让上位者彻底失去了他的掌控地位,变得可怜可欺,只能被迫的承受着另一个人给予他的,一次次颤栗之后的倾泄。
李祁觉得这时候的苏慕嘉很像是一只尝过了荤腥的狼崽子,咬住猎物后便恨不得将最后的一点血肉也喂进自己的肚子里。苏慕嘉似乎格外享受这种近乎掠夺的凌虐快感,他喜欢掐着李祁的脖子与人接吻,喜欢听李祁克制隐忍后却依旧难以自抑的凌乱呼吸,喜欢逼着李祁在最后时刻发出带着哭腔的破碎呻吟。
但这恰恰又是李祁想要的,近乎粗暴的侵占让他逃无可逃,在痛苦和欢愉交织的颠簸中,李祁无暇再顾及他身后的一切,无暇再去反省自己的抉择到底对错与否,目之所及身之所触都只剩下了一个人,他看到苏慕嘉精致的眉眼沾了汗珠,常年练武的臂膀匀称有力,也听到对方重重的喘息声落在自己耳边。被撞碎的理智乱糟糟的挤在李祁的脑子里,他什么也不知道了,什么也想不了。
夜色透过幔帐,屋内旖旎风光半透半藏。
窗外明月沉进了湖里。
万物此刻颠倒。
神明自毁,与泥同欢。

第83章
苏慕嘉醒的早,他起来洗漱过后便让下人在里屋备好热水,李祁昨夜出了汗,早上起来肯定要洗浴,又吩咐管事把之前专门给人做的衣裳熏好等会儿拿过来。
等他再回到房内的时候,李祁还在睡。
身子弱的人都禁不起折腾,又娇贵,做点什么都容易留下痕迹,更何况是苏慕嘉那样狠的做法。目之所及到处都是红的,掐出来的、牙齿咬的又或是被情欲烫出来的红,看着好不可怜。
苏慕嘉从来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在床上的喜好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恶劣,花样也多。柔情似水都是他拿来哄人用的东西,他真正想要的是让人疼,看着人哭,把清冷如月的人逼到在自己身下抖身轻颤,软声求饶。
欲望是没有尽头的。
身体里的热总要靠揉碎一些什么才能平息。
苏慕嘉的手掌又开始在李祁身上四处游走,那些粗粝的薄茧刮过嫩肉,肆意撩拨着欲火。李祁被人烫到了,长睫扑簌,刚睁开眼,就被按着肩膀侧身半趴在了被褥里,而后苏慕嘉翻身压了上去。
“苏慕——”,李祁迷迷糊糊的开口,声音略微有些哑,一句话还没说全,突如其来的粗暴让最后一个字陡然转了调,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呻|吟。干涩的侵占让李祁疼到有一刻近乎失声,他挣扎着想把人推开,却又被人压着手腕按了回去。
没睡清醒的李祁格外好欺负,怎么惹都不恼。只是有时被欺负的狠了会不自觉的攥住苏慕嘉垂下来的长发,指节用力到泛白。苏慕嘉顺势俯身下去亲了亲李祁的侧颈,闻到了对方颈间似有似无的檀香。
苏慕嘉又换了种法子折磨人,他开始玩儿似的慢慢来,骤然若失的感觉让李祁几乎崩溃,以至于差点哭出声来。他在意乱情迷中小声的叫着苏慕嘉的名字,叫的断断续续,乱七八糟的,里面夹杂着苏慕嘉越来越重的喘息声。
汗泪都混在一起,被浸湿的发丝散乱的黏在了李祁的脸侧,他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了,只闭着双眼胸口不断起伏。苏慕嘉压在人身上,密密麻麻的吻顺着脊骨一路往上,最后才餍足的撑在人脑袋旁边,伸指将几缕黑发都拨开,露出了李祁大片白皙中泛着红晕的后背与后颈的鹤纹。
那只栩栩如生的仙鹤溺在了一片红潮里,
漂亮的活色生香。
苏慕嘉爱垂眸盯着看了一会儿,低头在鹤纹上落下了一个吻。
“这个,”苏慕嘉指尖轻轻在那处划过,亲昵的俯身趴在人身上问,“有什么寓意吗?”
李祁的声音闷在被褥里,听起来又软又轻,“是金陵风俗,纹鹤于身,许以长寿之意。”
李祁自小体弱多病,他母亲和惠帝为了他能活的再长久些想尽了办法,不论是名医怪俗,还是求神拜佛,几乎什么都试过一遍。
李祁慢慢缓过来了那股劲,开始觉得身上黏腻的有些难受,他撑着床榻想起身。被苏慕嘉一手捞了回去,箍在了怀里。
“急什么,待会儿我替陛下洗。”苏慕嘉又在人肩头亲了一下,他像是对那鹤纹喜欢的紧,舍不得似的又拿指腹在上面摩挲着问,“有用吗?”
“求神拜佛之事,心诚则灵。”李祁半敛着眸子,看着人道,“不过你大概是不信这些。”
苏慕嘉看着李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反驳道,“信一次也无妨。”
苏慕嘉这时候又觉得李祁当初那句话说的对。无论是天皇贵胄,亦或是流民乞丐,都只有这么一条命,没了便什么都没了。这世道人人都想活下去,但人各有命,这种事没有半分道理可讲。他一条烂命在多少朝不保夕的日子里熬过来尚且活的好好的,李祁在这金陵富贵乡里却偏偏养出了一身病骨。
他从前不信那些东西,因为他知道他能活到今日都是凭着自己的本事,上天对他从未有过半分怜悯恩德。但到了李祁这里,苏慕嘉心中却又开始希冀那些都是真的。他见过李祁病重的样子,那次他从洛阳回来,看到李祁躺在病榻之上脸色苍白,不省人事,虚弱的仿若随时都可能就那样去了。那时候他才隐约懂了为何总有那么多人会愚蠢到以为神佛会救世人。
凡世俗人难免会有心有所愿却绝望无力之时,明明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却还是想做些什么。他怕他心不诚,神佛再怪罪到了李祁的身上。
李祁的身子再经受不起一点磋磨。
“李萧远,你长命百岁吧。”苏慕嘉忽然祈愿一般低声说了句。
又在心里想:至少要死在我后面。
燕王死后,剩下的十一位封王去皇陵拜过先帝,后面便陆陆续续逃似的离开了金陵这是非之地。
值得一说的是其中有位莱阳王才十二岁,名唤子玉。他因为父亲战死,继承爵位那年仅有十岁。
虽然年纪小,但李子玉在宫宴那夜一言一行却很稳重,人瞧着也聪慧,李祁当时对人印象很深。
莱阳王在金陵的府邸位置不好,终年不见日光,阴冷憋闷。他们此行带出来的随从又少,此间事了,便也准备返回封地。临行前的一日下午,突然有人上门造访。
李子玉才在院子里练完剑,被下人告知之后换了身衣裳出来会客。刚走近堂厅,见到座上人是谁的时候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他的母亲庄太妃先出声催促道,“玉儿,还不快来拜见陛下。”
李子玉赶忙走过去跪道,“不知陛下亲临,还请陛下恕臣无礼之罪。”
李祁放下手中茶杯,温言道,“是我太过唐突,小王爷不必介怀,还请落坐。”
李子玉一个半大的孩子,礼数却周全,他称谢起身,挨着李祁下面的客座小心坐了下来。
“金陵不比南川,乍暖还寒的时候多。久居金陵的人都知道,所以家中总会备几件厚衣裳。”李祁话家常一般说了几句,而后抬指,随行的侍卫将两个雕花木盒放在了主桌上。
李祁又道,“前些日子得了几张上好的貂皮,我命人给太妃与小王爷做了两件氅衣,今日得空便带了过来。”
庄太妃原籍就是南川人,和李子玉一样往前多年都从未来过金陵。守一方之地不是什么容易事,幼子承爵难免会遭人轻视惦记,于是母子俩这两年过的很是谨慎小心。或许李子玉尚且年幼还不察觉,但庄太妃却听出了这话中的不同寻常。
李祁想将他们留在金陵。
庄太妃顿时有些紧张的攥住了衣袖,眼前的这位年轻帝王虽看起来温润如玉,但她却是略有耳闻知道对方是如何兵不血刃从南后手上夺权,再想到前些日子那个死的不明不白的燕王,她不免心中警铃大作。
“陛下如此荣宠,玉儿与我怕是受之有愧。”庄太妃低着头道。
“算起来我与小王爷该以兄弟相称才是,只是这些年一直没有机会见上一面。”李祁指腹滑过手中杯沿,看着人轻声道,“太妃这样说不免太过生分。”
“是。”庄太妃开始笑的有些牵强。
李祁又转而看向了一旁寡言少语的李子玉,“小王爷也待了有些日子了,觉得金陵如何?”
“天子脚下,自是风光养人。”李子玉看的出来被教养的极好,一句话答的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李祁闻言浅笑,语调轻淡却又带无形中显露出了几分身居高位那种不容置喙的霸道,他道,“既然是好地方,不如留下来吧。”
李子玉也察觉到这话向不对,不敢再答话。庄太妃开始有些看不懂这年轻帝王在想些什么了,柔声开口道,“藩王世代留守封地,臣于王上。玉儿承父之位自当是恪守其责,只想着能尽些绵薄之力为君分忧,不敢肖想别的。”
“太妃错了,藩王世代留守封地是诸王要守的规矩,却不是我的规矩。”李祁稳坐主位,说话听着慢条斯理的,实际上却是步步紧逼,“金陵好风光在于天子之气,而天子之气又在于皇陵龙脉,可见守陵一事实乃要事。小王爷既是喜爱如此金陵风光,又一心想着要为君分忧,若能自请为先帝守陵也称得上是件两全其美之事。”
庄太妃闻言霎时间变了脸色。
任凭李祁把话说的万般好听,但庄太妃心里却再清楚不过,守陵之人未经皇帝亲允,此生再无不可踏出皇陵半步,与被囚禁无异。
她起身跪在了李祁面前,低头叩首,语调艰难道,“陛下圣明,玉儿才不过十二岁,若是宫宴那日说错了什么话必定是无心之失,还请陛下谅他年幼无知,切莫挂心。”
李祁沉默了一会儿,知道自己刚才把人逼的太紧了,他起身走到了庄太妃的面前,而后半蹲了下去,缓声道,“太妃言重了,我今日之所以会来,恰恰是觉得小王爷聪敏过人,日后该有大成,不该就那样泯没在南川苦远之地。”
庄太妃不解,抬头看着李祁,“陛下此话何意?”
“大晋如今皇嗣单薄,帝王之才更是寥寥。成大事者难免要受些许磋磨,不过好在这些只是权宜之策。”李祁修长分明的手虚扶了人一把,他对人道,“太妃若是放心,可以尽管把子玉交到我的手上。”

第84章
那日在莱阳王府中,李祁说罢,还不等庄太妃说话,李子玉便先起身先跪到了李祁的面前,少年嗓音还尚显稚嫩,却万分坚定,他道;“我想留在金陵。”
李祁弯唇笑了。
他没看错。
这孩子是个聪明的。
先帝正值壮年却骤然驾崩,于大晋属不祥之事。这时候选一位皇族宗室之人为先帝守陵合乎情理,众人知道后大多也都一听了事,没有多少人往深了想。但崔太傅太了解自己的学生了,他知道李祁必然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费心思,除非这里面还有什么别的考虑。
“什么都瞒不过老师。”李祁听到崔太傅提到这件事,执子的手顿了一下,等玉白棋子再次落在棋盘上的一刻,李祁才道,“我身子大不如从前了。”
“什么?”崔太傅一惊,肉眼可见的慌了神,有些浑浊的眼睛盯着李祁问,“……不是已经痊愈了吗?”
“这么多年,病根早落下了,哪里是说好就能好的干净的。”李祁朝人笑了一下,又低眸看着棋局,似乎是在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走。
他能瞒过天下百姓,瞒过朝臣世家,却瞒不过自己。自己的身子什么样子自己最清楚,他从前虽然体弱,但寻常骑射跑马却不成问题,但自从上次大病一场之后,便愈发心力不足起来,那日只是在御马场中跑了几圈马而已,便一直浑身乏力,虚汗不止……
他不想死。
他还有太多事没有做,肃清朝堂、拔除世家、改革弊政、与民生息、平息外战……
做到这些需要多少年?
一年、五年、十年亦或是更久。但他这幅身子早已是病根入骨,药石无医。他撑不了那么久,也没那么多从长计议,来日方长。
“老师别担心,没到那种地步。”李祁看到崔太傅如临大敌的样子,温言宽慰道,“我不过是觉得皇室无人,想早做些准备而已。”
“急什么。”崔太傅听到李祁这么说,刚才悬着的一颗心才稍有放松,“陛下还年轻,往后多的是自己的儿女,怎么会愁没有储君的人选?”
这话似乎让李祁想到了谁,一颗白子在他指尖绕着,久久没落下去。
“怎么?”崔太傅见李祁反应不对,看出来了点什么,“可是有了喜欢的姑娘?”
李祁闻言眉梢不自觉沾了点笑意,反着答,“是有位喜欢我的。”
崔太傅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心里也记挂着这事,见人有了心思自然喜上心头,出主意道,“虽说还在先帝丧期,不能立后纳妃,但陛下延绵子嗣是好事,你若是喜欢就先将人放进后宫,后面再给位分就是,也不算是乱了祖制。”
崔太傅说罢,还是不放心,又打听道,“是哪个世家贵女吗?品性如何?几岁了?”
李祁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叫了声,“老师——”
崔太傅闻声而应,李祁却又没了后文,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李祁自小便心思重,崔太傅看着人长大的,知道人什么脾性,这个欲言又止的样子定然不是小事。但他对李祁放心,一门心思觉得李祁再如何也不会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也就不再多说了。
两人又说回到了原来的事情,李祁道,“如今还不到时候,子玉或许还要在那儿待上一两年,这件事不便让其他人知晓,我想请老师去教他。”
“陛下对那孩子现在还知之甚少,就如此寄予厚望吗?”崔太傅道,“昔日惠帝对陛下是血浓于水,但那孩子生在南川,长在南川。陛下可想过,他未必会与你亲近。”
“我不在乎他的情意深重。”李祁其实骨子里是有些凉薄的,他给旁人的一切总是带了些高高在上的给予,似乎并不想也不在乎能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他又道,“寄予厚望倒是真的,不过老师说的也对,我的确对他还知之甚少,所以也想让老师帮我看看,那到底是璞玉还是瓦砾。”
崔太傅听懂了意思,他如今称病赋闲在府,既然能帮的上李祁,自然没什么要推辞的。
李祁政务繁忙,在崔太傅府上没待上多少时辰就准备走了。临走的时候崔太傅想起了南后,便问,“坤宁宫那位,陛下准备如何处置?”
“听赵公公说她一直要见我。”李祁想了起来,转头说,“再过几日吧。”
坤宁宫原叫做长乐宫,是早年间德仁帝为宠妃所建,比之皇后寝殿更加奢靡华贵。只不过后来那位宠妃疯了,还在自己的宫中虐杀死了了几十个婢女,自己也自尽而亡。后代皇帝觉得这地方怨气太重,风水不好,就空置了下来成了冷宫。南后什么都要用最好的,也不怕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封后之后没多久直接改了宫名,住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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