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苏十一两种都不觉得,他看着李祁逐渐隐入黑夜的背影,又垂眸看了看掌心那把短刀。低笑了一声,“这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原来是个傻子。”
夜间寒冽的冷风裹杂着雪扑过来,化成了把把锋利无形的刀子,割的人脸生疼。
更别说承难的人本身就是个病秧子,还是个最最怕冷畏寒的病秧子。
那简直就是奔着要人性命去的。
李祁全凭着最后一口气撑着往山下去,他知道若是今日一头栽了下去,怕就再也别想醒过来了。
正如李祁所言,那些人发现人不见了后,确实是一颗心都奔着追他去了。
只不过一场酒宴醉倒了不少人,能清醒着去追人的已经是不多了,更多的都是些半梦半醒的。
大家本来都是无头苍蝇一样的去找,多亏了小十三站了出来,给众人指了条明路,说是看见人往西南方向跑了。
曹青青生怕那钱拿不到手,到嘴的鸭子可不能飞了。故而心里着急,就骂小十三,“你看见了不知道去追啊,没用的东西!”
他就好像全然忘记了,人还是小十三带回来的这回事。
小十三冷着一张脸看着曹青青,看的曹青青心里发毛,嘴上却不输,“狗娘养的小崽子你瞪我干什么?小心我把你眼睛给扣下来。”
曹青青拿手指着小十三恶狠狠的说道。
小十三却半分没有被人吓到,只是不屑的吐出了两个字,“蠢货。”
曹青青被人气的不轻,却不敢多耽误,还是决定先拿着这消息去找张武邀功去了。
山里面本就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肉少狼多,各自凭借本事吃饭,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都无亲无缘的,谁也不会因为你是个小孩就多退几步。
小十三自小在山里长大,更是深谙这个道理。别看他年龄小,比起逞凶斗狠,他也算是一号人物。
大家都说,他很像当年的十一。
山上不留小孩,除了像十一这种比大人还要厉害能打,不要命的。
当年京城富人间有种玩法,叫做斗兽。斗兽并不是说让兽类相斗,而是让人。
将几个人关进一个大笼子里面,让他们相互缠斗,最后能活下来站在里面的,就是胜者。这其实和早期的斗蛐蛐,斗鸡有异曲同工之妙。虽然本质相似,都不过是富人间的一个乐子。但是相比较之下,斗兽比之其他就有趣多了。
这玩法风靡了许久,引的各地都纷纷效仿。权贵世族的富家子弟们当时都热衷于搜寻厉害的兽子。
最后还是尚且年幼的天佑王,也就是现在的太子偶然见到后觉得太过残忍了。先皇疼爱自己的皇孙,夸赞其心性纯良,有天子之风。便下令此后禁止斗兽此类活动。
此禁令一出,权贵世族们明面上不敢多言,但是背地里却对这个天佑王颇有微词。穷人们就更不高兴了,虽然斗兽是富人们拿自己的命赌博游戏,但是酬劳却是丰厚。替自己的主子赢得一场比赛,就能拿到自己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禁令一出,这赚钱的法子就这么生生断送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
十一在上山之前,就是长安城里面有名的一个兽子。
他生的好看,唇红齿白,肤色白皙,整个人瞧着明艳张扬。若只是生的好看,倒也没什么好说的,偏偏这漂亮的小兽子还厉害的不行。同龄的兽子里,根本找不到他的对手。
黑发染上惨红的血色,凄白的脸上总也不能愈合的伤疤,小鹿般澄明的眼睛里却是猎豹般嗜杀的眼神。明明出手残忍狠厉,却又在每一次赢了之后站在 一片血肉残肢中绽放出天真的笑容 。
美好染上血污,天真掺杂残忍。白肤黑发的少年,在泥沼中挣扎称王。
那年长安城里多少人一掷千金,只求看上一场看他屠戮的战场。
小十三被带上山的时候,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屁孩。当时他还有个双胞胎哥哥。他们父母带着他们俩过万安山的时候没有按规矩交钱,于是便被杀了。
俩小孩亲眼看着父母横尸眼前,吓得连哭都不会哭了。那把还沾着父母鲜血的屠刀很快又横在了他们的面前,只需轻轻一挥,就像割个蒜头一样简单。
“这两小孩挺乖的,让我带回去养着玩儿呗。”十一突然开口,躲过了屠刀,两小孩就这样上了山。
没人管这两孩子,只有带他们回来的十一。十一给他们取名,一个叫十二,一个叫十三。
十一他那个父亲也没教过他什么,就是贱名好养活这句,十一倒是深以为然。不然他可能早就和他那些短命的哥哥姐姐们一样见了阎王,长不到这么大。
但是那时候十一也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又如何会养孩子?最后小十二被他养死了,只有小十三命硬活了下来,和他一样。
小十三是十一带大的,除了十一之外,他跟山上其他人谁也不亲。
十一离开万安山后,小十三每天除了杀人放火,就是去那个破烂的客栈里坐着。
因为十一走的时候曾说过,得了空就会去看他。
曹青青走后不久,一个清高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站到了小十三的旁边。
他站在高处,看着底下奔走的人群。
暗想好人有好报这句话可真是害人不浅,那傻太子实在是命里该绝,跑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后山那处断崖的方向。
他绝无生路。
“我可以直接杀了那个人的。”小十三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比如今天在客栈看见那人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还要费力把人再带回寨子里?十一明明不愿意见到寨子里的人,为什么还要和自己一起上山来?上山来之后为什么又不让其他人知道,反而装作是被抓的路人?现在又为什么把那人重新放走,再让其他人去追?
但是他害怕自己太笨,问多了问题十一会烦。所以就只选择了一句话说出口。
也许连小十三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对你是有用的。
“他需要死,但是不能死在我们的手上。”
小十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一直站着,一直等到远处隐隐闪现火光的时候,十一才再一次的开口说话。
他艳色的大氅也被拿走了,里面的黑衣勾勒出窄腰宽肩。整个人就像和之前换了一个人一般,周身透着比寒夜还要肃杀几分的冷意。
“小十三,你要跟着我吗?”
小十三陡然被问,大大的眼睛里面闪烁着无处可藏的不安。他清晰的知道今夜过后一切都将会不一样,他痛恨这个地方,一个将人变成怪物的地方。但他又依附于这个地方,他是从这儿长出来的小怪物,这片染血的土地滋养着他。
短暂的沉默之后,小十三抬头看着十一,背在身后的手被捏的发白,他有些紧张的说道,“我只有你了。”
他不想再一次,成为孤儿。
十一就好像没有听懂小十三的意思似的,听罢佯装怒屈指敲了一下小十三的头,“听你这话的意思,怎么跟着我还委屈你了?”
小十三闻言使劲的摇了摇头。
“傻子。”十一轻笑一声,而后一边转身一边抬手将手指放在了嘴边。
紧接着,一声口哨响彻了山头。
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夺命人,而前面是深不见底的断崖!
李祁走到了生命的绝境里面,竟无一处是生机。
山路崎岖,又在深夜。黑暗中本就虚弱的李祁身上不知不觉就多了许多道口子,整个人用伤痕累累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你跑不了了,束手就擒吧!”张武待人追了过来,朝着李祁的方向越逼越紧。跟在张武身边的曹青青首先开口喊话道。
李祁站在原地,白衣已成了血衣。火把的火光映在面无血色的脸上,眼里却依旧清醒。
曹青青见人那副半只脚都快踏进阎王殿,半死不活的模样,于是肆无忌惮的往前走着。
“都是因为你不安分,打扰了我们大哥的兴致。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也不让他安宁········唔。”
在离李祁还有一步远的地方,李祁突然近身抽出了曹青青腰间的那把刀。曹青青的废话太多,以至于根本没来的及反应,喉间就多了道血痕,支支吾吾的再也说不出话了。
生死之前爆发无限的潜力,李祁用着最后的气力将手中的刀踢了出去,刀尖直直朝着为首的张武飞去。
张武躲得很快,但是右脸还是被划了一道指长的口子,和左边成了个对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李祁拉着濒死的曹青青毅然从断崖上跳了下去。
比起等死,他更想堵上一把!
这口哨声大家太熟悉了,山上人传递消息发号命令时,总是用吹口哨示意。
张武在听见声音的时候,心里的不安越发明显。
刚一进寨子,就有人喊叫道,“快拿药来,大哥脸他娘的被伤了!”
张武捂着脸才走两步,刚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观风台处的那个略显陌生的身影。那人穿着锦衣华服,一看就不是寨子里的人。
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眯了眯眼,借着微弱的灯光总算看清了人脸。
自然也有其他人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他们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有些不敢确定,张武试探的喊了个名字,“十一?”
那人双手懒懒的搭在观风台的栏杆上,由高处俯视着底下的张武。轻笑道,“一别四年,大哥竟还记得我。”
变化的确很大,比如不知道蹿高了多少的身形,五官上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那般好看的人委实不多见,张武想忘记也难。
张武猜不出对方来意,也顾不得自己脸上的伤口了,顺着人的话寒暄道,“是多年不见了,没想到一晃眼当年的小十一现在都长这么大了。这些年虽然你不在寨子里,但是万安山有今天你也是帮了不少忙的。大哥和以前那些兄弟们当然记得十一你。”
又爽朗笑了两声,“只不过之前信里面说了几次也请不来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回来看看了?”
旧人再遇,两两相立。
风声擦耳而过,寒风呼啸,卷起衣袂。
只言片语中,试探杀机。
“万安山盗匪猖狂,挟持伤害太子金躯。”十一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就好像只是和许久未见的好友闲聊似的。但这两句话却是说的清晰明亮,半点都不含糊。他还特意顿了一下,欣赏般看着张武瞬间变换了颜色的那张脸,不紧不慢的说出后面那句,“我来除匪。”
“好你个白眼狼!你怕不是忘记了自己从前是怎样求着进万安山的!除匪?你哪来的脸说这话!”
不等张武说话,就有人忍不住开口骂了起来。
十一被骂也不生气,满脸无辜的看着张武已然惨白的脸。
众人哄然嘈杂骂着,像是煮沸的开水,却唯独没有人留心那两个字。
“太子?”张武一个穷凶极恶的山匪头子,此刻说话声音却有些气息不稳。
一瞬间,所有盘绕在张武脑子里的疑云都散开了。但却没有半分拨开云雾见月明的畅快,反而背后惊出了一身凉汗。
脑子有个声音越来越大,他杀了太子!就在刚刚!
虽寥寥几句,却无异于杀人诛心。
“你想给程竹报仇?还是想拿我万安山给你铺路?”回过头再看,张武才猛然发现自己曾经有无数的机会接近真相,可最终还是被人算计在了里面。可惜懊悔盘桓于心,让张武只觉得不甘。他冷哼道,“我就知道不该信你,你还真是程竹养的一条好狗,人都死了你也不忘记帮他咬人!。”
十一本来还算轻松愉快的那张脸,在听见程竹名字的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他收拾了懒散的样子,两手负于身后,站直了身子。
“我记得程哥死的那天,我下山买酒去了。”
那时候万安山的老大还不是张武,而是程竹。
那天程竹突然给了十一好些钱,说是自己亏待了兄弟们,怕兄弟们心里有怨气,让他下山买些好酒回来犒劳犒劳大家。
那天的前一天,寨子里面确实闹得不算太愉快。原因是程竹为人有个毛病,明明是个土匪头子,却给寨子里面立了个规矩,不准杀妇人孩童,不准杀病幼残弱。大家抢不到钱,就要饿肚子,自然满腹怨气。
寨子里的好些人只觉得这规矩可笑的很,明明是匪,却还要讲究什么仁义道德。当了婊子,却还要立个贞节牌坊。故而总是背着程竹破规矩。但是一旦程竹在场,人就总会被他护下。
如此反复,总会起争执。
那次程竹依旧未放在心上,以为过几日就好了。
但是他没有想到,他们会对自己起了杀心。
几个领事头子一人砍了程竹一刀,最后张武将还剩下一口气的程竹扔到了山下的那条路上。
他说,“大家上山,是想发财吃肉的。要不是因为你愚蠢伪善,总断大家财路,也不会落的今天这个下场。这么大个寨子,你看看哪个帮你说话?大家兄弟一场,我也不想做的那么绝。你不是心善吗,我就把你放在这里,若是有哪个过路人救了你,那就算是你善有善报。”
张武走的时候,在程竹旁边放了样东西。
止血用的药。
那天路过的人很多,也没山匪拦路。
程竹就躺在路中间,有人扯掉了他的腰带走,有人偷走了药,还有人权当没有看见,从他身上跨过。
最后来了个妇人,正是前几日程竹放走的一个。她来寻丈夫的尸骨,也认出了程竹的模样。
杀夫仇人就在眼前,奄奄一息。
妇人举了块石头,用尽所有的力气,一下两下,直至程竹的头被砸的血肉模糊。
十一买酒回来的时候,寨子里正在庆祝。他们通知他,从今以后,张武就是新的老大。
那程哥呢?
十一冲到山下的时候,程竹早已成了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当年不懂事,把酒都打碎了。所以这次特意送了一批到寨子里,大家喝的还尽兴吗?”
回忆被撕扯开,露出埋藏在深处的那些仇怨纠葛。
人群里开始出现异样,一个又一个的接连倒下。诡异的氛围在蔓延,人心在畏颤。
张武也是这时才听懂十一话里的意思,有些不敢相信,“你在酒里下毒?”
入喉的美酒成了剧毒,索命的镰刀正在收割。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迈着优雅缓慢的步子自高处款款而下。
“你毁了万安山!”饶是像张武这般穷凶极恶之人,看见这番景象,也不禁觉得胆寒。“万安山九年之久,寨子已有近千人。你如何下的去手!”
“对啊,近千人。”十一感叹了一下,道,“剿灭一个近千人的匪窝,这该是何等功劳。可惜大哥你看不见了,明日我扬名金陵的风光。”
张武被气的不轻,怒而挥刀。“小贼猖狂!”
但怎奈身体的毒性也已发作,脚步变的虚浮。
十一侧身躲刀,退离几步,等再站定时,张武已然快不行了。他将那把陪伴他多年的大刀插入地面,以此支撑着自己不至于倒下。
他突然狂笑起来,却笑的悲凉,“你是官,我是匪!哈哈哈哈哈世道逼我为匪,可又要因此杀我!”
濒死之前,生前种种,走马观花,越发清晰。
犹记当时少年,意气风发,他和程竹一同入军,大有一展宏图之志。视恶如仇,眼里见不得不公之事。可仅仅只是因为不愿帮那军中的纨绔抢夺妇女,就成了罪不可恕的犯人,惨遭流放。他们没有成为威震一时的大将,而是带着被一起流放的那些犯人逃跑躲进万安山,成了山匪。最初不过几十人,时至今日近千人。
昨日种种,恍若隔世。
他喊完,而后便像是燃尽的蜡烛,在夜里陡然灭了。
寨子四周的动静越来越大,仔细一看,竟然都是穿甲带刀的士兵,黑压压一片围住了整个寨子。他们在林子里面等了许久,听见哨音后开始行动,现在已经全部准备就绪。
只等着一声令下。
酒里的毒发作缓慢,除了那些喝的多的,现在已经倒下不起,其余都还好好的。
张武一死,又见这阵仗,其余人一时都慌了神。
小十三则守在十一的旁边,防止有人近身。
雪早就停了,甚至呼啸的风声都已渐弱。偌大的寨子,剩下的只有时有时无的哀嚎声。
在死亡的威胁下,穷凶极恶之徒也变成了弱者,变成了可怜人。
但可惜,苏十一没有心,更不知道何为怜悯。
“除妇孺孩童外,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杀喊声淹没了山头。
屠刀举起又落下,死亡稀松平常。这片充满罪恶的土壤,最后还是要用鲜红的血液来清洗。
不必以此祭奠亡灵,只是奏一曲乱世的殇歌。
你看那大山倾倒,也不过一夜之间。
天还没有亮全,昨夜上山的士兵也撤的差不多了。只有苏十一带着小十三还在山里乱晃。
士兵寻了一夜,依旧没有找到太子李祁。万安山地形复杂易藏,在偌大的山里面想找到那么一个人确实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但这却难不倒对万安山了如指掌的十一两人。
苏十一根据断崖的位置,没过多久就找到了地方。
小十三眼尖最先瞧见人,跑上前去首先看见的是那张熟悉又讨厌的脸。他面无表情的把人一脚踢开,曹青青早已变的僵硬的尸体一路往更低处滚了下去。然后又蹲下身扒拉剩下那另外一具。
但是令人意外的是,这具“尸体”竟然还皱了下眉头。
“他还活着!”小十三转头有些惊讶的和苏十一说道。
不用小十三说,站在一旁的苏十一自然也发现了人还没死。
他身子没动,只是垂眸看着躺在地上的李祁,视线落在人身上,白衣已经被血泥脏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本来清贵的人此时有些狼狈。夜里没有落雪,但是那人眉眼处却还是结了冰霜似的。苏十一看着,脑海里却莫名想到了掉在泥地里的白玉。
好像自苏十一遇到人起,这位太子殿下就总是一副孱弱模样。现在也是,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没有,似风中岌岌可危的烛光,下一秒就会陡然暗灭。
“居然没死,还真是命大。”苏十一语气轻漠,一边开口说着话一边随意抬脚将人踹了一下。
底下就是陡坡,和曹青青一样,李祁不受控制的往下滚落。最后还是被曹青青的尸体挡了一下,才勉强停下。
本就命在旦夕的李祁哪里受的了,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疼的缩成了一个虾子一般团了起来。站在上面的苏十一只能看见他的后背和一段因为衣物被拉扯而意外露出的雪白脖颈。在此刻显得脆弱而易碎。
“你不是说他不能死在我们手里吗?”一直到苏十一做完这一切后小十三才开口问道。
“我杀他了吗?”苏十一耸了耸肩,表情无辜的看着小十三。
“没有。”小十三想了一下后回答道。
苏十一笑着拍了下小十三的头,“这不就得了。”然后搭着对方的肩膀就准备走了,临走之前小十三又转头看了眼那奄奄一息的李祁。
“他脖子上有一只鸟。”小十三脚下步子没停,转过头来和人说道。
小孩子对什么都好奇,看见有趣的事物就总是忍不住想说出来。但是苏十一听见这话却笑话人道,“这样得到天气哪儿来的鸟?”虽然话这样说,苏十一却还是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
很快小十三就发现,刚才还不屑一顾的人却在回头的那一瞬间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并不是一只鸟,而是一只仙鹤。
一只纹在李祁雪白后颈处的黑白仙鹤。
苏十一的目光变的有些炽热,他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盯着那处图案。脸上少有的严肃神情让小十三也不敢开口惊动。
那个图案苏十一曾经见过。
那时候他还没有上山,只是南康王府上养的一个兽子。那天听说府上来了一个贵人,小主人说要是自己表现的好,让那位看的高兴了,就给他两倍的赏金。
两倍的赏金,十一不知道那是多少钱,他只知道,自己想要活下去。
笼子只能带进去一件兵器,十一选的是一把斧头。
他的敌人是其他世家公子们带来的兽子,同样也是在无数场厮杀中活下来的强者。
看台上的人纷纷落座,热闹的和过年似的。他们在笼子里面,等待着生死的决判降临。
“开始!”
一声令下,十一没有任何犹豫的抡起手里的斧头砍向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男孩,鲜热的血液从碗大的伤口处射出来,洒在了十一的脸上。他只随意的抬手擦了一下,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
看台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他们为十一欢呼着。
战况一触即发,到最后,十一也分不清身上到底有多少是别人的血,有多少是自己的血。一地的残肢断臂,却是他司空见惯的场景。
麻木的撕咬,劈砍,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野兽。眼底的冰冷和戾气,凌厉的如同一把过于锋利的刀子,亮的让人心悸。
最后他孤零零的站在血肉横飞的笼子里面,有些茫然的看向外面。
外面看台上是谈笑欢乐,他的主人笑着和周围人炫耀道,“果然还是我的小兽王赢了吧。”
众人都在笑,高高在上的,看自己的眼神里面有嫌恶,有怜悯,那种·······犹如看蝼蚁一般的眼神。除了坐在主人旁边的那个小公子。
十一看的出来,他应当就是主人口中的那个贵人,因为见他没有笑后,众人也渐渐不敢笑了。那人应该是没有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一言不发的抿着唇离开了看台。
从很久之前十一就已经明白了,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有人一生滚在泥潭里,而有人身处云端,从未见过人间困苦。
十一赢了比赛,却并没有得到赏金。
因为那位看的并不高兴。
他的主人生了很大的气,把这一切都怪在了他的身上。
十一受了罚,在初冬寒月里,带着满身的伤口,被泡在了装有冷水的大缸中。
他被冻的瑟瑟发抖,身上的衣物都结冰了似的,冷意渗透骨髓,牙齿忍不住的打着寒颤。之前的伤口被冰水浸透,刺骨的疼。
他乖乖的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没有能力反抗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忍耐。这是他在这人间炼狱里学会的生存之术。
当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想回一趟家的时候,却发现父亲早已经从贫民街搬走了。
父亲拿走了他每次的赏金,却连搬去了哪里都不曾告诉自己。
回去的路上落了大雨。一道响雷落下,雨珠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十一坐在长街的街檐下躲雨,就那样一直坐着。之前的小兽王在此刻却像是一只被人丢弃的可怜小狗。
他明明起着烧,但身子却又冷的发抖。伤口隐隐作痛,头昏脑胀,意识逐渐模糊了起来。
他不能昏过去。
倒在这里,冻上一夜是会死的。
他这样想着,但实际上却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空气中飘散的满是腐肉的腥臭和令人作呕的气味,地上的泥浆被来往奔走的行人踩的飞溅。
十一最初看见那个月白身影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样金贵的人,怎么会踏足这种地方。
直到对方一点点,一点点,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贫民街街如其名,住的都是一些穷苦人,穷苦二字宛如刻在了骨子里,只需一眼就能瞧出来。而贵人也是。他穿的月白锦衣干净的一尘不染,身后有人为他撑着纸伞,走在破烂的长街上,和周围格格不入,就仿佛是误入凡尘的神仙。
是之前看台上的小公子。
十一仰头呆呆看着对方走至自己的面前。很快,一件厚重的披风就披在了自己身上,一下子就被一种好闻的味道包裹了起来,身子也暖和了许多。反应过来时发现小公子正弯腰替自己系着领口的绳子,十一侧目,恰好可以看到对方洁白后颈处的黑白鹤纹。
“对不起。”
十一听见对方跟自己说。
那个小公子带自己去了医馆,他昏沉沉的躺了一夜,对方便陪了自己一夜。
没有人对他那么好过。
所以十一到底是想让人死,还是活啊?
虽然小十三已经习惯了十一的阴晴不定,上一刻还喜笑颜开,下一刻就杀人见血也是常有的事情。但是小十三还是感觉此刻的十一是不一样的。比起平时的狠厉冷漠,此刻看起来冷静的可怕的十一,倒像是在掩藏他内心深处的害怕。
十一也会害怕吗?
小十三手脚伶俐,三两步就跑了下去。他将手放在了李祁的脖颈上探了一下。
站在不远处的苏十一静静看着,没有人看见他垂在大腿侧边的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指甲已经深深的嵌入了皮肉里,但他的主人却对这一切毫无知觉似的。
谁会相信,刀剑砍在眼前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的人,会害怕到连亲自去确认那人生死的勇气都没有。
大雪覆盖的世界太安静了,安静到苏十一可以清楚的听见,自己那向来沉寂的心跳动的声音。
短短几秒,却又漫长无比。
苏十一想起他年幼遇见那位贵人时,也不过十一岁。那个年纪的他,看过亲哥哥因为偷了人两个馒头在自己眼前被人毒打而死,经历过被父亲几两银子卖给王府家做兽子,用命赢来的钱全被父亲拿了去,却还是免不了被丢掉的命运。
他在那条破烂长街上长大,见惯了太多腌臜之事。后来被卖到王府,却是连人也不配当了。
没人替他遮过风雨,没人关心过他冷暖。苏十一不明白那位金贵的小公子为何说那句对不起,但是活着的千般委屈,好像都有人替之道了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