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长空平静道:“我的灵力,许是性质特殊……对此种邪力,有奇效。”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交换着彼此的看法和猜测。情报部部长向池昭铭投来征询的目光。
宁长空虽然未曾详细透露过自己的来历,但他与人类的亲近是显而易见的。想要能够利用这一点,将他拉拢到自己的阵营中来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而池昭铭的思绪则飞得更远。
对于修行者而言,灵力是他们与天地沟通的桥梁,渗透在他们的每一个细胞,储存于头发、血液、骨头等每一个部分。
人工制造灵石的技术尚未被发明,因此,要存储特定个人的灵力,最直接且有效的方法便是利用那个人身体的某一部分。
林锦松——宁长空,凤凰,你当真要如此轻率地许诺,要用自己的血肉来救世?
灵气复苏元年,9月26日,池昭铭的办公室。
池昭铭没有直接回答这个话题,转而提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涅槃是什么感觉,会疼吗?”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意义重大。
凤凰曾在这间办公室里亲口说过,越静亭所送地的那块共鸣灵璧破碎,是因为他结结实实地死了一次。
……因为池昭铭和黎博的交易,死在菲尼克斯的手下。
“当然不疼。”宁长空耸了耸肩,试图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池昭铭半开玩笑地警告:“小心些,我这里有测谎仪。”他指了指身后的柜子。
不知为何,池昭铭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仿佛心中的重担为之一轻,又或者罪孽被赦免。
“怎么你这里还放这个?”宁长空有些惊讶,但面色依旧平静,“我可没说谎,这副身体的确不会因为涅槃而疼痛。”
当然了,因为会疼的是另外一副。宁长空在心中默默补充着。
“那就就这么办吧。”池昭铭吐出一口浊气,总算答应了宁长空的请求。
凤凰立马笑逐颜开:“就这么说好了,你定个时间地点,我把材料送过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座位上站起身:“好了,我们现在去告诉他们这个消息——就说你觉得顾明辉需要提升实力,然后要给他铸剑。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许多说!”
在走出门前,凤凰回头,关切地问道:“对了,我之前送的羽毛里的凤凰灵力用完了吗?”我这里还有多余的血,要不要我给你们——
宁长空下一句话还没出口,就被池昭铭打断:“你别说了。”
宁长空似乎实在摸不清楚池昭铭的心情,难得有些手足无措,最后只是无奈地笑了。
池昭铭能轻而易举地读出这个笑容背后的暗示:既然骨头可以从自己的尸体身上取出,那么血液自然也会有类似的方法。
池昭铭不愿深究这个问题,但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种种可能:比如把自己放血放到濒死,然后选择自尽。涅槃之后就可以满血复活,还能收获好几升血,多么便利啊。
所以要多少我都可以提供,请尽情地使用我吧。
“……真的,你不要再说了。”池昭铭长长地叹了口气。
顾明辉听到自家总是拖延的师傅总算要帮他铸剑的时候,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凤凰站在师傅身边,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解释是他看自己的剑断了,就送了些铸剑所需的材料。
啊,果然,锦松提供了材料的话,师傅就没有理由再拖延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师傅让我向锦松鞠躬道谢的时候,用了好大的力气把我按了下去,好疼啊。
还说什么一定要好好回报人家……不用师傅说,我也会好好回报啊。
嗯,要回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把不死鸟宰了,为锦松报仇。顾明辉在心中如此决定着。
在某个未来,顾明辉回想起这一天的时候,会痛恨自己此刻的兴高采烈。
灵气复苏元年,9月29日,半位面·九黎。
“诺,新书。”宁长空风风火火地将一摞还缠着塑料膜的新书扔到了蚩尤的书桌上。
黎贪抬头道了声谢。他放下手里的笔,礼貌地拿起放在最上面的那本书拆开,心不在焉地翻了两页,正好整以暇地等宁长空问问题。
然而,宁长空并没有如他所料地发问,而是在地上随意盘腿坐下,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开始……在蚩尤地书房打起了字?
“你忙你的,我有个文件要写。”宁长空连眼皮都没抬,全神贯注地敲打着键盘,劈里啪啦的键盘声在书房内回荡。
黎贪沉默了一下,还是决定提醒道:“我这里没网。”
“我知道。”宁长空简短地回答,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疲惫,“我就是想稍微清静一会儿。”
键盘声继续响起,伴随着宁长空沉重的呼吸声。
黎贪这才注意到,对方状态似乎确实看起来不太好,脸色异常的苍白,呼吸都显得费劲,似乎处于一种……生机耗竭的状态。
蚩尤象征性地继续翻了几页翻手里拿着的书。书页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响亮,却无法掩盖宁长空敲击键盘的急促节奏。
黎贪索然无味地合上了书,目光又再次落在了宁长空身上,他忍不住问道:“你在写什么?”
宁长空平淡地回答道:“遗嘱。”
灵气复苏元年,9月30日。
不死鸟的追杀来得很快。
顾明辉和几个人计划着国庆期间去执行任务,以此来积累宝贵的实战经验。
他们早早地整理好了装备,书院放学的钟声一响,他们便立刻出发,前往第一个任务幻境。
第一个试手任务虽然艰难,但总算是圆满完成。就在他们刚刚提交完任务,准备稍作休息的时候,不死鸟如同幽灵般从阴影中出现,带着熊熊燃烧的烈焰发动了突袭。
在灼热的火焰伴随着热浪席卷而来之前,小狐狸的耳朵抖了抖,率先察觉到了危险,发出了警告的信号。
他们这支小队已经在训练和几次实战中慢慢培养出了默契。听到小狐狸的警告后,还在休息的其他三人立刻从地上跃起,迅速地结成了战斗阵型。
顾明辉掂了掂手里的新剑,这并非师傅承诺要为他铸造的那把剑——那把剑需要时间来精心打造。他手中的,只是一把临时使用的,买来的成品剑。
但它同样能够成为他手中的利刃,助他在战斗中取得胜利。
顾明辉脚下一点,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他手中的剑化作银光,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向不死鸟的面门而来。
燕晓灵手中符箓如同雪花般飞散,
它们在空中旋转、飞舞,释释放出夺目的闪光、朦胧的烟雾,或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为顾明辉的攻击提供了完美的掩护。
顾明辉迅速突进到了不死鸟身前,剑影在空中交织,如同细密的雨点般不断冲击不死鸟的防线。他的目标明确——通过近身猛攻来压制不死鸟的魔法吟唱和火焰操纵。
经过几个回合的激烈交手,不死鸟的进攻依旧显得游刃有余。但不知道为什么,顾明辉总感觉不不死鸟的力量比数日前在藏宝阁前所见时要减弱了一些。
不死鸟那出奇制胜的火焰很快被顾明辉和他的队友们压制下去,战斗的节奏似乎正逐渐被拖入顾明辉所习惯的模式。
然而,就在这一刻,不死鸟的指尖轻轻搓动。一股无形的腐蚀力量悄然渗透进由灵力构筑的防线,邪气如同夜幕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顾明辉立刻察觉到了异样,他手中的剑在挥舞时,那些原本流畅自如的灵力现在却变得迟滞和不稳定,仿佛被一种看不见的重量拖慢,每一次攻击都变得如同在泥泞中挣扎。
突如其来的变化迫使顾明辉和他的队友们不得不迅速调整战术,改变战斗节奏。
苏韵尧的目光紧锁战场,双手以惊人的速度结印。随着最后一个印结的完美完成,她的术法如同雷霆万钧般爆发,试图用磅礴的灵力稀释和消耗那股邪气。
温庆生则采取了更为谨慎的策略,他的剑舞动得密不透风,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御壁垒,为队友争取宝贵的时间。
现在不是想那么多的时候。顾明辉紧咬牙关,横剑胸前,试图用剑身阻挡邪气,但但还是被逼得后退了几步。
哪怕不死鸟的力量有所减弱,但他猛烈的攻势和对战场的掌控能力依旧能给他们沉重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
火焰的咆哮、术法的光芒与金属的碰撞声交织,战斗的局势在不断变化,考验着几个年轻人的应变能力。
顾明辉第一次觉得战斗是这么一件消耗脑力的事情。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不断地计算和判断,试图重新掌控战斗的节奏,在这场生死博弈中找到胜利的关键。
不死鸟再一次进攻。在杀意汹汹的火焰即将舔舐到他的衣角之际,顾明辉娴熟地翻滚躲避,巧妙地避开了致命的灼烧。
在他的身影还未完全站稳之时,顾明辉已经根据队友们的站位和战场的形势,迅速发出了变阵的指令。
战斗意识。顾明辉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在这场与不死鸟的战斗中,他的战斗意识在反复的试错和失败中飞速成长。
菲尼克斯似乎并没有使用太多复杂的技能,基本只是在操纵火焰进行攻击,夹杂一些简单吟唱的西方魔法。
光凭战斗意识,就能做到这个地步吗?顾明辉在心里想着。
他从地上重新爬起来。在有些摇晃的视野中,顾明辉握紧剑,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不死鸟,反复思考着那个萦绕心头的疑问:
不死鸟确实比之前要弱了一些……但弱在哪里呢?
获胜的关键到底在哪里?
顾明辉深吸口气,充满灼热烟尘的空气充满胸腔,他重新投入激烈的战斗之中。
这场战斗如同在高空走钢丝,充满了生死一线的危机。在这种极限的压力下,他们的配合变得更加默契,每一次与不死鸟的交锋都让他们更加坚韧。
顾明辉心中有一道朦胧的灵感一闪而过。虽然形势总是危险重重,但似乎总有一线生机,不至于让他们彻底失败。
“顾明辉!”燕晓灵的声音划破战斗的喧嚣,她悄悄做了一个手势,询问是否需要撤退。
他们在第一次任务中体力消耗巨大,紧接着又投入到这场高强度的战斗中,体力几乎已经到达了极限。
顾明辉目光扫过不死鸟所维持的火墙。原本熊熊燃烧的烈焰现在变得相对温和,火舌舔舐着空气,却不再有那种吞噬一切的气势。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对了!就是体力——不死鸟的体力也明显不支!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战斗意识和硬实力远远超过他们的情况下,没有对他们几个一击必杀——不死鸟的体力不够!
不死鸟几乎没有使用邪气,是不是因为这是一项特别消耗体力的技能?
或许可以再强攻一波,把不死鸟拉入他们的节奏。顾明辉迅速打了几个手势,示意他们先呼叫凤凰,他再去试试凤凰的实力。
温庆生轻轻调整了一下脖子上的凤凰羽毛吊坠,苏韵尧藏在身后的手悄悄拨了凤凰的电话。
就在这一刻,温庆生和顾明辉默契地暴起,剑光如同破空的流星,直指菲尼克斯。
不死鸟似乎在连续的战斗中也有所松懈,未能及时捕捉到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只是勉强避过了最致命的一击。
剑锋划过,不死鸟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伤痕,鲜血开始缓缓渗出。
不死鸟抬起手臂,有些出神地凝视着流血的伤口,难得露出了几分惊讶的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凤凰已经踏出传送术法,白发的侍从紧随其后。
一杆黑色的长枪应召而至,被凤凰紧握在掌中,枪尖闪烁着寒光。
凤凰的火焰重新炙烤着战场的空气。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穿透了战斗的喧嚣,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你送他们几个回金梧苑。”
白发的鸟妖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白闲简短地留下了一句“你自己小心”,便拎起了几个疲惫的小朋友,重新踏入传送术法。
在传送术法的光辉中,他们的身影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了空气中。
就在他们几个人的衣角消失在传送光芒中的下一秒,不死鸟——宁长空硬撑着的那口气一散,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他跌坐在地上,开始呛咳着吐血。
失血过多的晕眩感让他整个人都不自觉地颤抖,顶着凤凰外壳的菲尼克斯及时地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防止他直接倒在自己吐出的血泊里。
”你在发烧。“菲尼克斯一针见血。
宁长空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只是在心灵连线里断断续续地回复道:
“你的关注点……居然是……发烧吗?”
菲尼克斯操控着涅槃火,将源源不断的生机注入宁长空的身体,试图修复掩藏在平静外表之下的伤痛。
这副身体现在用“千疮百孔”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凤凰灵力和邪气的剧烈冲突,连同链接【天谴】导致的超负荷灵力消耗,让内脏和经脉仿佛一张被反复撕裂的绸缎,处处是伤痕。
原本靠涅槃火勉强维持的生机充盈的假象也无法继续维持,林锦松生机不足的本象暴露无遗。如风中残烛般微弱的生机,无法修复身体的伤势。
他的力量和灵力几乎被耗竭,抽不出用于自我修复的灵力,只能任由伤势不断恶化。拖到现在,还能和主角团站着战斗,都是靠意志力硬撑。
直到今天利用不死鸟的袭击作为契机,总算创造了让不死鸟和凤凰碰面的机会,让菲尼克斯有时间用涅槃火维护一下这副已经濒临崩溃的身体。
尽管施展传送术需要时间来准备,但白闲来回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为了保险起见,菲尼克斯操控着火焰,制造出两人激战正酣的假象。
火焰闪烁间,热浪滚滚,确保即便是白闲也不敢轻易介入这场战斗,只能在一旁焦急地观望。
火焰的温暖渐渐渗透进宁长空因失血和高热而变得冰冷的四肢,带来了一丝舒适。宁长空的意识在昏沉中飘忽,思绪却异常清晰:
找个机会偷偷碰面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是凤凰身边有白闲时刻盯着,很难找到足够的时间空隙。
现在,这可能是他和菲尼克斯能够不被怀疑地独处的最长时间了……嗯,也算给不死鸟刷一刷kpi了,追杀顾明辉也是巴利尔布置的任务嘛。
菲尼克斯突兀地开口:“他又让你去链接了?”
宁长空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啊,对……可能是因为我链接的时候没有在他面前‘死掉’,他觉得不死鸟的力量增强了,所以昨天又链接了一次。”
想到昨天,宁长空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那痛感再次席卷全身。那是一种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每一条神经都在尖叫,痛楚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袭来,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淹没淹没。
但这是必须的工作。
菲尼克斯的确提供了很多关于【天谴】的资料,包括建造过程中的研究资料,以及巴利尔命令他在后续做出的改动。甚至连如何把【天蚀】魔改成邪气的资料都有。
……从这个角度来讲,让菲尼克斯活下来,确实是这个任务执行期间最重要的决策之一。
然而,正如菲尼克斯所言,他的职责仅限于“建造它、启用它、维护它”,却并未涉及宁长空此刻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如何毁灭它?
如何毁灭这台名为【天谴】的机器,将人类从一切可能的暴政、混乱与灵气衰退的威胁之中彻底解放出来?
就目前来看,恶魔是杀不完的。
或者说,渴望利用【天谴】来实现私欲的人是杀不完的——无论是那些企图控制修行资源、人为将世界划分为灵气浓度不同的九重天的人,还是像恶魔那样,企图利用【天蚀】遍布世界的特性来控制和统治世界的存在。
【天谴】的力量和潜能太过巨大,只要它存在,只要有人知晓其真面目,就会有人趋之若鹜。
因此,根据本次任务“拯救世界”的核心宗旨,最简单也最彻底的方法,就是摧毁【天谴】。
从短期效果来看,以巴利尔为首的所罗门七十二魔神虽然战斗力惊人,但只要把【天谴】的挂封了,他们的整体威胁程度就会大幅降低,或许能回落到正义一方——比如异处局,或是各路心怀正义的修行界能人义士能够独立应对的水平。
对了,还有主角团他们。顾明辉的挂还不知道是什么呢——大概是应龙吧?也不知道应龙的神魂碎片蕴含着怎样的力量……
总之,就目前来看。宁长空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只要能够毁灭【天谴】,在那之后就算自己就这么死掉,脱离世界,任务也应该能够完成。
只不过打出的结局会是”死后胜利“,但死后胜利也是胜利嘛,听上去也挺好的。
一股温暖的力量如潮水般涌入宁长空的身体,开始修复他那千疮百孔的身躯。在菲尼克斯的协助下,凤凰灵力与邪气之间的冲突被有效压制。体内那场力量的风暴逐渐平息,宁长空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尽管手脚依旧有些无力,但疼痛已经回落到可以忍受的范围内,或许是因为身体的恢复,楚清歌得以将疼痛的曲线稍稍降低。
心跳重新变得强劲有力,将凤凰的灵力输送至全身,制衡着血液中残留的邪气。
用于毁灭【天蚀】的另一把钥匙,凤凰灵力的副本——毁灭【天谴】的关键,会和它有关吗?
宁长空有些吃力地从地上站起身,随手用凤凰火烤干了地上自己呕出的鲜血。他伸出刚刚被割伤的手臂,平淡道:“正好我流血了,要不现在补充一下凤凰血——啊,我忘了,我往血液里注了邪气。现在的血还不能用。”
宁长空懊恼地收回手臂,挠了挠头。
这样一来,下次要再收集凤凰血,还真是要把全身血液换一遍才能再放血啊。
菲尼克斯看了眼他的手臂,难得地有些欲言又止:“伤口,已经愈合了。”
宁长空这才恍然发现,伤口已经不疼了。
灵气复苏元年,10月2日凌晨,菲尼克斯的卧室。
或许我应该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死去。宁长空想。
在冒充菲尼克斯,第三次与【天谴】链接后,他躺在床上这样想着。
一刻钟后,翎煌府。
凤凰缓缓睁开眼睛,试探性地翻了下身。
躺在外侧的白发鸟妖立刻警觉地睁开眼,与宁长空有些惊讶的目光相遇。
似乎是确认了对方安然无恙,只是中途醒来,白闲便放松了下来,迷迷糊糊地说:“还早呢,再睡会儿。”
在不死鸟的夜视模式下,宁长空注意到眼前的光影变了变——是白闲轻轻拍了两下翅膀,像是在哄人。
宁长空目光下移,看到了白闲盖在自己身上的翅膀。
对了,根据菲尼克斯的汇报,白闲最近特别喜欢这个把整只凤凰都护在羽翼下的睡姿。
某只鸟妖还总是振振有词地夸赞自己的翅膀特别适合当被子什么的——总之,这么做绝不是因为患得患失。
真想知道翅膀被子盖起来暖不暖和啊。
宁长空小声喊道:“……白闲。”
白闲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用鼻子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宁长空调整了下睡姿,戳了戳盖在自己身上的翅膀。
“怎么都喜欢大半夜把鸟喊醒啊。”
白闲又拿翅膀拍了他两下,十足是哄小孩的姿态,“睡觉睡觉。”
宁长空还是睁着眼睛,试图想象——想象温暖的被窝、安全的卧室,想象好像没什么值得操心的生活,想象可以舒舒服服地休息好几个月、只要开心就可以的生活。
“不舒服?”白闲似乎感受到了宁长空的目光,终于睁开了一只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没有。”宁长空回答。
……起码这具身体没有不舒服。
“看着也不像。”白闲嘀咕了一句,又闭上了眼睛。
宁长空胡思乱想着:换做是一个月前的他,要是半夜突然醒过来,白闲指不定要多担心他的状况。
看来是这一周多的时间里,菲尼克斯扮演的凤凰表面上健康状况一路好转,白闲才完全没有往夜间发病这个方向去想。
卧室再次陷入了宁静。
理智告诉宁长空,他应该现在回去了,还有很多的工作没有做。
他应该回到自己的身体,继续记录关于恶魔的宝贵情报,为人类一方留下更多的线索。
最不济,他还可以登上“匿名用户C4FE”的账号,再写几个技术帖子。
……他能在这个任务世界停留的时间恐怕不会太久了,所以应该抓紧一切时间积累筹码,不是吗?
宁长空睁着眼睛,努力辨认着翎煌府主卧既熟悉又陌生的陈设。
明明只是短暂离开了一周,为什么这一切给人感觉恍若隔世,美好得有些悬浮?
是的,悬浮。没有触觉的身体无法体会到身体沉入柔软床垫的舒适,无法感受到白闲翅膀覆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份重量。
也无法感受到温暖。
在满目漆黑夜色的晚上,宁长空想要确证自己还活着的事实。不要焚身的痛苦来维系意识,只需要别的什么人的回应。
于是他又喊了一遍:“……白闲。”
“今天怎么回事?”白闲收起翅膀,撑着床坐了起来。他用人手理了理宁长空的头发,语气中满是关切:“做噩梦了吗?”
宁长空拉了拉被子,轻声应道:“嗯。”
梦到了……自己被塞到了另一副身体里,还要去操控奇怪的机器。
特别、特别痛。
想到这里,他就又不想回去了。反正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就意味着要继续承受那永无止境的疼痛。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拉紧了被子。
“没事,梦里都是假的。我在呢。”
白闲坐在床上,似乎也不打算再睡了,准备就这样守在凤凰身边,直到天明。
宁长空有些出神地凝视着白闲,心中突然涌现出一个念头。
金梧苑为什么会重新现世呢?
大多数幻境都是在灵气复苏之后,随着现世灵气浓度的增长而被重新牵引回来的。
那么金梧苑呢?
为什么金梧苑就这么恰到好处地,仅仅在灵气衰退百年之后,就重新现世?
金梧苑承载了现世和蓬莱的通道。它的现世,让妖族聚居的蓬莱与人间重新接轨,促进了两族的交流,避免了两族因分离千年而走向闭塞和停滞。
即使人类的修行者在现世灵气衰退的灾难中力量大减,修行的秘籍仍可通过蓬莱得以保存。
而且,它还恰好让这些曾经目睹过神话时代余晖的长生种,错过了【天谴】被开启的那一个瞬间,让灵气衰退成了一个不解之谜。
金梧苑是风清梧的旧居,桐山幻境也是。然而封存凤凰心脏的桐山幻境长久避世,而金梧苑却早早回归,宁长空不信这背后没有风清梧的规划。
侧躺着的宁长空往白闲那边拱了两下,凑得更近了一点,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暖。
白闲,在金梧苑中沉睡百年,在金梧苑与现世重新接轨之后苏醒的凤凰侍从,到底在风清梧的大计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宁长空觉得自己能猜到一些。
——锚点。
他是将金梧苑拉回人间的锚点。
风清梧的锚点。
……或许也是自己的锚点。
灵魂回归身体的晕眩因为虚弱的身体而无限放大。整个世界在感知中旋转,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这片混沌中寻找一丝宁静,让自己可以短暂地忽略浑身的剧痛——他甚至无法确定到底是哪里在痛,因为全身上下无一不痛。
但头晕和心慌却如影随形,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努力捕捉空气中的最后一丝氧气,连就此昏过去都成了奢望。
几天前,菲尼克斯用涅槃火灌进来的生命力,在又一次与【天谴】链接之后就被耗尽了,他的身体再次变得破败不堪。
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下去,宁长空能够预见到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身体不断超负荷运转直到彻底崩溃,然后再次被涅槃火修复,如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但正如那些反复碎裂的瓷器,即使每次破碎后都能被精心粘合,那些裂缝却永远无法完全消失。
他的身体亦是如此。宁长空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地坏掉,像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腐败。身体仿佛被无形的铅块所拖累,行动越来越费力,体力也越来越难支持高强度的战斗和工作。
于是他迷迷糊糊地想:我为什么不就这样死去呢?
只要能够毁灭【天谴】,在那之后就算自己死掉,脱离世界,任务似乎也能依靠这个世界原住民的力量得以完成。
那颗怪异的心脏以一种虚弱而紊乱的节奏跳动着,凤凰灵力从那里泵向全身,却已不足以压制被注入血液中的邪气。
邪气侵蚀内脏的疼痛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铁丝,穿刺过他的血管和神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已经很久不进食了,空荡的胃袋在邪气的侵蚀下变得异常活跃,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内部撕扯,每一次收缩都像是被拧紧的毛巾,带来剧烈的绞痛。
对啊,掌控【天谴】的钥匙就在自己的胸腔中。所以只要自己死亡,破坏掉心脏,岂不是意味着毁灭【天谴】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
楚清歌打断了宁长空的消极思绪,试图唤回自家搭档的求生意志:“理智些,这样做只是阻断了一条操控【天谴】的道路。我们现在还没有分析出要如何彻底地、根源性地毁灭【天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