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可以结束这场闹剧了。宁长空忍不住放松了下来,尽管他的身体仍然在发出超负荷的警告。
心悸的感觉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不兼容的心脏似乎要破体而出,或者是要在这场永无止境的拉锯战中彻底罢工报废。
回去一定要好好休息,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欸?
宁长空迅速侧身躲避,但仍旧被化作利刃的羽毛划破了手臂的衣物。
是白闲出手了。
他太熟悉这股气息了,以至于潜意识里就没有对他设防。
宁长空没有第一时间低头检查伤口,确认是否有血迹,是否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白闲。
熟悉的眼睛中似乎结了一层冰,在那冰层之下的,是冷漠、蔑视,以及难以掩饰的厌恶。
哪怕是宁长空冒名顶替风清梧的孩子,第一次踏入金梧苑时,白闲都没有对他露出这么冷淡的神色。
在那一刻,宁长空恍惚间想起,对哦,白闲是知道菲尼克斯杀了林锦松的。
浩瑞士已经打开了返回火湖的传送阵,恶魔的语言在战场上响起,发出撤退的信号:“走吧。”
……嗯,伤口没有血迹渗出,稍微用灵力干预一下就愈合了。
宁长空不着痕迹地深吸口气,走入传送阵。他的面容依旧保持着那种完美的平静,仿佛一潭深水,没有任何波澜。
一小时后,池昭铭的办公室。
顾明辉觉得今天的凤凰似乎有些陌生。
凤凰询问了他们四个有没有受伤,检查了他们的护身符并简单充了能,耐心地帮每一个在场的战斗人员清除了邪气,甚至还和越监院——越院长礼貌地打了招呼。
……知道了凤凰就是林锦松之后,这个场面怎么看怎么古怪。不知道越院长知不知道凤凰就是他师弟的事?
凤凰的态度依旧温和,耐心,对顾明辉他们几乎无底线地好,但顾明辉心中的那份怪异感始终挥之不去。
凤凰的每一个关怀的举动,都让他感觉到一种距离感,就像是凤凰只是在机械地执行着某种程序,而非出于真心。
宁长空的脸在他面前突然放大。顾明辉猛地回了神,被吓得往后一缩,却发现自己的脸被宁长空的手扳住了。
顾明辉听到了小狐狸低低的嘲笑声。
“抱歉,吓到你了吗?我只是在做检查。”凤凰抱歉地松开手。
紧接着,池昭铭正在仔细端详的大脸也出现在顾明辉眼前:“你看到什么了?”
“眼睛。”凤凰严肃地说道,“刚刚眼睛里闪过了一抹灿金色……应龙的颜色。还有应龙的气机,刚刚稍微泄露了一点出来。”
池昭铭纳闷道:“我怎么没看到?”
凤凰:“嗯……我在这方面比较敏锐。”
算了,今天的自己也有些陌生……所以凤凰陌生什么的,可能只是他的心理作用,嗯。
顾明辉不适应地眨了眨眼。
“应该是应龙的神魂碎片被刺激活化了。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影响,回头我会再花时间调查一下。”凤凰把手收回广袖之中,语气平静。
池昭铭清了清嗓子,爽快地承认了是自己保护不周,导致恶魔有机会深入龙渊书院,以至于能够对顾明辉等人下手。
顾明辉的心思已经飘远,无法集中注意力去聆听他们的对话。他的感官和意识被体内那股奇异的能量所俘获,这股能量既让他感到陌生,又似乎与他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联系。
中正平和的能量在他体内流动,如同一股温暖的泉水,缓缓地、却又坚定地在他的经脉中穿行。
“……顾明辉?”凤凰歪头,再一次唤回了他的神智。
顾明辉猛地坐直身体,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啊……不好意思,我没在听。”
凤凰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虽然恶魔这次的主要目标还是藏宝阁,但是从你一出现他们的反应来看,不死鸟应该还没有放弃追杀你。”
池昭铭接着他的话往下讲:“因此,我们正在讨论接下来该如何安排,来确保你和你的朋友们的安全。”
“我肯定欢迎你们几个再来金梧苑住段时间,但是我这段时间比较忙,恐怕分不出太多精力来指导你们。”凤凰轻声道,“我不希望因此影响到你们的修炼进度,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体内温和的能量在鼓舞顾明辉冷静思考,仔细权衡每一个选择的利弊。他几乎就要答应了,屈服于被他人牢牢护在羽翼下的诱惑,让自己在安全的环境中慢慢成长。
毕竟,被强大的恶魔追杀,无疑是一件十足危险的事,不是吗?
但在即将应允的那一刻,顾明辉却突然止住了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转而坚定道:
“我想要试着自己应付——我不想要再被保护起来了。”
他渴望变得强大,渴望经历磨砺,直到他能够有足够的力量去对抗不死鸟。
菲尼克斯无情地划破了他们青春冒险的轻松愉悦,过早地终结了那段本应充满欢笑与惊喜的旅程。他夺走了那些宝贵的时光,那些他们本应共同经历、相互扶持、一起成长的日子。
池昭铭的脸色迅速阴沉了下来:“简直是胡闹!不要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温庆生首先力挺好友。他把手放在顾明辉的肩上,话语一针见血:“如果就这样躲在温室里,坐等别的什么人——”瞥了一眼面色平静的凤凰,“——坐等别人来把菲尼克斯解决掉,我们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林锦松的死成为了他们三人心中一道难以逾越的坎,他们不能就这样草率地将复仇之事交给他人之手——即便是林锦松本人也不行。
应该是要他们几个把菲尼克斯抓住绑好,让林锦松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旁,看着他们折磨不死鸟,最后再补上最后一刀。
不过操作起来有些困难……总之林锦松只需要最后收尾就可以了,不要累到。嗯,就像是切蛋糕的第一刀要是寿星来切一样。温庆生这样想着。
“念头不通达,有碍修行。”温庆生一本正经地总结道。
“这个理由我喜欢。”苏韵尧笑道。
她正好整以暇地看戏,但在身体姿态上已经明显站在顾明辉这边。妖兽追求刺激的一面显露无疑,尾巴不自觉地摇摆起来。
小狐狸补充道:”一直被保护下去,我们都得不到成长。“
燕晓灵已经洞察到了问题的核心,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目光投向凤凰,等待他的回应。
“太危险了。”池昭铭严厉道,“就算你们四个联手,对菲尼克斯也未必能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凤凰突然温和地笑了起来,轻声道:“可以啊,我为他们做担保就是了。”
“生死攸关的战斗最能够让人成长。嗯,反正他们身上都佩戴着我送的护身符,在真的遇到危险之前,我会及时将他们救出来的。”
菲尼克斯在心灵连线里疑惑道:“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那边痛得昏过去了,身体暂时宕机了,所以我就过来看看这边的情况。”宁长空轻描淡写地回应道。
菲尼克斯问道:“需要我用涅槃火帮你治疗吗?”
宁长不以为意地回答:“死不了,不着急。以后再修吧。”
实践证明,在涅槃火的帮助下,除了那颗后天缝合而成的心脏,他的身体几乎能够从任何伤害中恢复。
因此,只要林锦松的心脏不受到致命的打击,无论受到多么严重的伤害,都能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宁长空现在甚至觉得没有必要在每次受伤后就立刻修复,不如等到伤势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再一次性修复,提高效率。
菲尼克斯少有地主动关心道:“怎么搞的?”
宁长空轻描淡写地回答:“没什么,被巴利尔拉去操控【天谴】了。”
尽管他的意识已经脱离了身体,宁长空的精神仍旧显得有些萎靡不振。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感叹道:“这真不是人能干的活啊——”
灵气复苏元年,9月26日,半位面·诸神埋骨之地。
巴利尔以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接受了任务汇报,只是在浩瑞士提到不死鸟没能杀死顾明辉时,他的眼中掠过一丝微妙的疑惑。
不过承载了应龙碎片的顾明辉实力有所进步,再加上异处局派出的战斗人员保护,刺杀失败勉强算是合情合理。
堕天的大天使瞥了一眼站在一旁、始终机械般冷静的不死鸟,抖了抖自己覆盖着黑色羽毛的翅膀。
算了,凤凰的技艺不是这么好破解的。行动中出现些许纰漏,也是可以理解的。
在另一侧,宁长空的外表虽然平静,但身体却在无声地承受着剧烈的痛苦。
【天谴】将海量的灵气抽到了诸神埋骨之地,对于追求力量的修士而言,这里本应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修炼圣地。
然而,宁长空此刻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甚至不时闭气,以免吸入的灵气进一步激化体内凤凰灵力与邪气的冲突。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地交锋,如同两股狂野的风暴相互碰撞,它们在经脉中肆虐,撕扯出一阵阵钝痛。
为了维持毫无破绽的外表,他不得不在变形术法上消耗大量的灵力,使得他体内的力量平衡变得岌岌可危。本就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大幅消耗的体力进一步透支,逼近了极限。
晕眩感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让他几乎无法站稳,眼前仿佛被一层黑雾所笼罩。
浩瑞士的汇报声在他耳中变得模糊,他难以集中精神去聆听,更无法洞察巴利尔的微妙反应,观察对方是否有没有看出他的破绽。
宁长空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撤去所有伪装,找一个安静的角落,静静地吃点热腾腾的东西,然后躺下来睡上一觉。
之前在百鸟族的时候,青耕总是不厌其烦地催促他进食,和翎煌府的主厨研究他的餐食要如何搭配。宁长空总是嫌麻烦,直言不如早日辟谷,反正也吃不进去多少东西,还不如把时间花在工作上。
现在,他要装成无需食物也能生存的不死鸟。为了不露出破绽,他只好强行辟谷,现在想吃东西也没机会吃了。
拿着权杖的浩瑞士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了,巴利尔已经迈开了脚步。宁长空回过神来,安静地跟在巴利尔身后。
【天谴】的黑色巨影在眼前不断膨胀,不断逼近,仿佛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峰,压迫着他的每一个感官。
悬而未决的等待终于画上了句号,第二只靴子终于落地,持续数日的焦虑和紧张感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宁长空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肌肉紧绷,准备随时响应大脑的指令。但在这种紧张之中,他却意外地感到一种奇异的冷静,仿佛在风暴的中心找到了一片宁静之地。
人一旦倒霉起来,还真是没完没了。
巴利尔熟门熟路地把他带到【天谴】面前,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几个要引发邪气爆发的关键地点。
宁长空配合地伸出手,闭上眼睛,调动灵力,谨慎地通过灵力接触【天谴】。
就在接触的瞬间,他的心脏猛地紧缩,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握住。古老的钥匙在无形的锁孔中转动,已经濒临极限的身体仿佛也成为了机械的一部分,被迫随着【天谴】的节奏运转起来。
身体的最后一丝灵力也被无情地抽走,力量的平衡在这一刻彻底被打破,随之而来的是几乎将灵魂撕裂的剧痛。
时间好像突然变慢了,感官在其中被无限放大,宁长空恍惚间觉得自己的存在已经被碾碎了,或者自己的血液在燃烧。
几天前,菲尼克斯的卧室。
“如果巴利尔命你操控【天谴】,最大的挑战在于你必须始终保持清醒的意识,不能让变形术失效。”楚清歌冷静地分析道。
宁长空垂眸思考着:菲尼克斯之所以会陷入需要涅槃火来修复的“假死”状态,是因为强行承载了不兼容的凤凰心脏,在短暂的连接之后心智过载。
在心灵连线中,宁长空询问菲尼克斯:“你是用心智过载引发的疼痛刺激,来延长意识清醒的时间吗?”
楚清歌插话:“你与凤凰心脏的兼容性很好,这个方法即便对菲尼克斯有效,在你身上也未必适用。”
菲尼克斯语气毫无波澜:“否。那样效率太低了。”
“——最有效率的做法,就是直接将邪气注入循环系统,直接依靠凤凰灵力和邪气的冲突维持神智。”
内部燃烧的疼痛感提醒着他躯体的存在,将他的意识牢牢地锚定在现实之中,防止被那汹涌的信息流所冲散。
在来到巴利尔面前之前特意注入的邪气气势汹汹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和凤凰灵力一起把身体当作战场,肆无忌惮地肆虐着。宁长空有些好奇自己的身体内部究竟被这两股力量摧残成了何等千疮百孔、血肉模糊的惨状。
实在是太疼了。
他很想说“要打出去打”,把这两种能量都从自己身体里赶出去。
想要挖开自己的胸膛,将那颗心脏扔出去,或者放干自己现在满溢着邪气的血,以结束这无尽的折磨。
但是不行。
必须……必须假装自己是一个没有感觉的壳子,把一切的混乱与冲突的风暴牢牢地锁在体内,不让它们泄露出一丝一毫。
炼金躯体的双手不能颤抖,炼金躯体不会因为疼痛而吐血。
喉管处被下了封印的法术,阻止了血液涌上口鼻,但他仍能听到咽喉处液体不断充盈的流动声,不禁怀疑自己的内脏是不是已经开始在重压下碎裂。
但没关系……只要涅槃火在,只要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都是可以修好的。
夺舍来的身体毕竟是一次性短期用品,在任务完成前不要坏得用不了就成。完成任务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宁长空一遍遍地数着,数着将要被邪气影响的地点,准备在未来通风报信,同时时刻注意着自己的伪装术法有没有失效。
他默默地回忆着菲尼克斯曾经传授的控制技巧,悄无声息地将之前被邪气污染的部分地点净化,将那些不洁的气息一一撤除。
无论力量怎么肆虐这副身体,他都要必须冷静,保持控制。
……没关系的,只是疼痛而已。他会活下来的。宁长空努力告诉自己。
只需要再多一点点忍耐。
他的脑海中充斥着纷乱的思绪和【天谴】不断回传的复杂信息,这些信息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然而,那撕裂身体的剧痛感,却像一根坚固的锚链,将他濒临崩溃的意识紧紧锚定在现实的边缘。每当他即将陷入无意识的深渊时,那股疼痛感总能及时将他生生拉回。
……多么荒诞,他居然要靠灭顶的疼痛来假装自己是没有感觉的炼金躯体。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经历了极端负荷后,心脏处传来了清晰而持久的疼痛,伴随着阵阵心悸,仿佛是身体对刚刚承受的重负发出的无声抗议。
宁长空的精神在极度的疲惫中摇摆,徘徊在半梦半醒的模糊界限上。
在耳边无规律的心跳声中,他听见了巴利尔满意的声音:“做得不错。”
久违的没有半途死掉,所以做得不错。
一小时后,池昭铭的办公室。
随着顾明辉等人轻轻带上门,办公室内恢复了宁静。池昭铭抬起头,眼神中透露出明显的不赞同:“我不建议你这么做,这不仅会增加你的工作负担,还会带来额外的风险。”
“不死鸟并不比我强,我有分寸。”宁长空轻描淡写地回应,语气中透露出自信,“实在打不过,我也有把握能带他们逃走。”
闻言,池昭铭挑起了眉毛,似乎回想起了半年前林锦松的“死亡”。宁长空一直含糊其辞地暗示自己是因为灵气复苏而主动离开,回归百鸟族。但根据当时的现场情况来看,林锦松在不死鸟的手下确实吃了不少苦头。
宁长空低头轻抿了口茶,迟钝地反应过来现在的身体没有感觉。尽管已经脱离了那具饱受折磨的身体,但他的精神似乎仍沉浸在刚才的痛苦之中。
唉,这活真不是人能干的,伤身又伤神。宁长空放下茶杯,回忆起自己刚刚是如何凭借着最后一丝力气回到房间,又如何抽搐着吐了一地板血。
倒是不必为那些凤凰血感到可惜了。因为它们已经被邪气污染,想必已经无法使用了。
凤凰似乎并未留意到池昭铭怀疑的目光,从容不迫地整理着自己的衣着。
他以一种轻松的口吻打破了沉默,似乎只是在谈论无比寻常的小事:“对了,我今天看到顾明辉的剑损坏了。我这里恰好有一些上等的材料,你拿去帮他铸一把剑吧。”
“你还是老样子。”池昭铭笑了,故意调侃道,“只给明辉一个人,是不是有些偏心?”
宁长空歪头,认真考虑了分给其他人的可能:“当然,如果其他人需要,我也可以提供。但我不确定他们能不能用得上。”
池昭铭的好奇心被勾起,他追问道:“到底是什么宝贝?”
能被凤凰评价为上好的材料,想必质量不俗,居然数量还如此之多?
宁长空的灵魂似乎还未能从刚才的剧痛中完全恢复,他的思维略显迟滞,回答时带着一丝不确定和迟疑:“呃,我的骨头?”
灵气复苏元年,9月26日,池昭铭的办公室。
“你的骨头?“池昭铭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宁长空的话,声音低沉,“你要让他亲手用,用你的骨头打造的剑?”
——简直是荒唐!
宁长空还没来得及欣然应允,就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
地板被失控的剑气砍出了一道深深的剑痕,木屑四溅,仿佛连空气都被这一剑割裂。
他低头看了眼地板的裂痕,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开玩笑,语气轻松地开口:“你这个脾气和左朗凝有的一拼啊,情绪一失控就剑气逸散。”
凤凰不放心地加固了一遍此地的禁声咒,确保不会有任何声音泄露出去。完成这一切后,他抬起头,这才注意到池昭铭的手已经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
炼金躯体感受不到池昭铭捏在自己腕骨上的力度。宁长空的意识在经历一番磋磨之后还有些混乱,他迟钝地眨眼,刚刚回过味儿来。
哦,真的生气了。
……呃,他生什么气啊?宁长空摸不着头脑,一时半会儿没组织出安慰对方的语句。
池昭铭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焦急道:“你取了自己哪里的骨头?给我看看。”
“池局?你冷静一点。”宁长空把握不准池昭铭的力气,不方便直接甩开他,只能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
“你让我怎么冷静!”池昭铭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他的情绪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愤怒和担忧交织在一起。池昭铭伸手就要去检查宁长空的身体,试图找到任何可能的伤口或是痕迹。
是已经取出来了,还是说……只要他一答应,凤凰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骨头取出来?
这个想法让池昭铭不寒而栗。
凤凰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要伤害自己,一定会有什么隐情……
池昭铭绞尽脑汁地想着。他的心仿佛沉入了无底的深渊,浑身被一种不祥的预感所笼罩,冰冷的感觉从脊椎蔓延至全身。
“你身体现在怎么样?”他脱口而出地问道。
对……凤凰久病的事他也知道。之前凤凰来异处局开会时,情报部的探子就屡屡汇报他精神不佳。
后来,宁长空更是因为身体不好,无法频繁地提供凤凰血,只能拔下自己的羽毛,以此来供给异处局所需的凤凰灵力。
池昭铭对凤凰涅槃的说法本就半信半疑,更倾向于相信宁长空只是重伤后闭关疗养。
是不是和蚩尤对战时受的伤太重,导致身体严重衰弱……凤凰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想要在生命的尾声,将自己的利用价值全部用尽?
“涅槃、死而复生……我不相信没有代价。”池昭铭急促地说,语调中透露出深切的关切,”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需要我提供医疗帮助吗?“
看着池昭铭紧张的动作,宁长空总算意识到了误会所在。他轻松地笑道:
“你误会了,我说的是上一副身体的骨头——在涅槃之后,从那副已经死亡的身体里取出来的骨头。”
池昭铭原本因为焦急而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听到宁长空的话后,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宁长空,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宁长空的手腕。
宁长空活动着手腕,当然他并不会因此而感到疼痛。
从林锦松那副饱经折磨的身体,转换到这副毫无知觉的炼金躯体,疼痛的骤然消失带给他一种奇异的温暖和悬浮感,和一种难以抑制的抽离感,好像他与这个世界之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他的思维变得容易游离,对世界的感知也变得迟钝,但至少,他的精神得以从持续的痛苦中暂时解脱,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池昭铭在消化了宁长空的话后,脸上的表情从焦急转为严肃,他仍旧坚定地拒绝道:“那样也不行。”
宁长空这下真的感到困惑了,他不解地反问:“为什么?我都已经取出来了,放在那里也是浪费啊。”
池昭铭被气笑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让顾明辉用你骨头打造的剑,你让他们怎么想?这也太……残忍了。”
那几个孩子,为了要为林锦松复仇而奋发图强。而真正的受害人,却在殚精竭虑地考虑如何帮助他们变强。
他主动提出要在他们挑战不死鸟的时候暗中保护,创造了一个既能让这些年轻人直面生死、经受磨砺的环境,又确保他们不会真正陷入死亡的威胁。
凤凰甚至不惜取下自己的骨头,殷勤地送上门来,说这是上等的材料,拿去铸剑吧。
用这把剑,你们就能变强,就能为我复仇……这是何其荒唐,又何其残忍啊。
他怎么敢啊?
宁长空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说道:“他们不知道就行了,多简单。”
“——你也知道这不是能告诉他们的事啊!”池昭铭没好气地回应。
池昭铭重新坐了回去,拉了拉桌子,试图遮住地上的那道剑痕,借着这个动作定了定神。
“我不理解,池局。为什么你的反应这么大?”
“骨头我已经取出来了,不用也是浪费。从功利的角度来说,很划算啊。”凤凰认真地给他分析着其中利弊,一本正经地试图说服池昭铭用他的骨头铸剑。
宁长空甚至顾及到了池昭铭的心情,贴心地补充道:
“我不是林锦松——或者说已经不再是了。我不是你的后辈,我不需要你把我当作小孩照顾,真的。”
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呢?
为什么会如此愧疚呢?
池昭铭很清楚,是因为自己看到了顾明辉等人,对菲尼克斯这个杀死林锦松的凶手的,赤裸裸的恨意。
是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了,自己也是杀人凶手。
半年前,2月27日10:42,异常事件处理局首都总局·会议室。
池昭铭在情报局送上的情报上看到宁长空这个名字的时候,刚刚从林锦松的葬礼上回来。
葬礼上有太多沉重的哭泣和悲伤,他被压得喘不过来气。池昭铭把那份文件读了两遍,疲惫的大脑才意识到“推测身份为凤凰、朱雀、金乌、毕方其中之一”这行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试图忘记、但终将缠绕余生的罪孽。
池昭铭并不会轻易地答应与黎博的合作。他与这位老友私下会面了数次,每次都试图探询他们真正的意图。
最终,他得到了一个解释:利用顾明辉身上应龙的气息,开启凤凰的故居,从中取出某样东西。
至于具体是什么东西,黎博在这一点上总是避而不谈,只是含糊其辞地提到这是灵气复苏的关键——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具体是什么,对池昭铭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拿几个未成气候的学生的命,去赌一个可能的灵气复苏的未来,这笔交易从功利的角度而言,很划算。
在会议上,池昭铭有些心不在焉。情报部和研发部报上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更烂。
具有侵蚀灵力的特殊特征,带有蛊惑人心,激发阴暗面的情绪效果,暂时没有应对措施的邪气……哈,真是不知道黎博当时取走的到底是灵气复苏的关键,还是激发邪气的关键了。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让它投向那个角落里的身影。
宁长空。池昭铭默念着这个名字。凤凰。
或许是他做贼心虚,还没有请那位百鸟族的老祖宗来“验明正身”,池昭铭的内心深处就已经不由自主地认定了这个答案。
时机实在是太巧了,他前脚帮助黎博打开桐山幻境,后脚就冒出个疑似凤凰的宁长空。
池昭不受控制地继续思考了下去:
关于元宵节那晚的事,宁长空到底知道多少?
他和那个不幸死去的孩子——和林锦松,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尽管宁长空如今备受赞誉,但他对外所展现的身份,不过是位出世助人的修士。池昭铭眯起了眼睛,要是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将其除掉……
他与黎博的合作,以及那些不为人知的罪孽,或许就能随之被深埋地下,永不见天日。
“我可以插句话吗?”宁长空举手,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他,包括池昭铭。
宁长空戴着副白玉做的鸟形面具。在这个距离,可以透过面具看到那双安静的赤色眼眸。
那是双孩童般清澈的、没被尘世侵染过的眼睛。
池昭铭——池昭铭突然有些畏缩了。
如果宁长空就是林锦松,他岂不是要为自己的野心和图谋,第二次促成这个无辜孩子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