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气复苏元年,3月2日上午,蓬莱·羽乡·翎煌府。
“我没事了,可以下床。”宁长空的膝上还放着书卷,见到青耕来了就说。
“没不没事不是您来讲,而是我来判断的。”青耕叹气,“手给我。”
他这几天算是见识到这位少主的执拗性子了。见了他的面就说自己没事,说完没事就要向他讨书。
风清梧大人是怎么养孩子的?少主看起来年纪也没多大,怎么就一副严肃得要命,要工作不要命的样子?
新煮的药膳味道不好,小孩吃了一口就偏过头不吃了。他拗不过,只好答应给他书,哄着他多吃点东西。
结果这孩子看起书来跟不要命似的。吃饭喝药都在看,一天不到就能看完一本。每天晚上还要白闲老祖宗进来,把书没收,再把人卷进被子里,才乖乖睡觉。
宁长空破天荒地没有乖顺地把手伸出来。“我一给您把脉,您就叹气。”年轻的凤鸟把手一缩,低声说道,“我都不想给您看了。”
“补药也喝了,药膳也吃了,您的身体还是没有什么起色。”青耕坐在他床边,“我有些心急罢了。”
心急什么?宁长空失笑。调养身体是持久战,青耕也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只不过妖族联合会议开会在即,这次会议必定重点探讨邪气治理和新生凤凰的事,他这位正主的健康状况却迟迟不见好转,青耕作为主治医生压力山大罢了
这又无所谓。宁长空冷漠地想着,他只要还能在会上坐上一个半时辰,百鸟族就是用抬的,也会把他抬过去的。
宁长空听大夫叹气听得心烦:“您不叹气,我就给您诊。”
“好好好。”青耕叠声应着,诊着他的脉。
按朱寰长老的最低要求,精力应当是够撑上一个半时辰,但是气血恢复得太慢,伏案工作或者与人战斗怕是都有些吃力……
咱家少主是多好的孩子啊。学习也认真,读起书来一天就能读掉一本。他一开始还有心抽查,却发现不论怎么问,少主都能对答如流。
要是身体康健,有着少主的领导,他们百鸟族一定能在这乱世赢得一席之地。青耕没忍住,还是叹了口气。
“叹了。”宁长空冷着脸抽回手。
青耕正因为这难得的小孩子脾气而失笑,便有长老的侍从敲门。
“少主,朱寰长老邀您至翔云殿一叙。”
来了。宁长空被人服侍着换上外袍,漫不经心地想着。
朱寰前几日未说出口的话,不就是想说调查邪气来源的事合该由凤凰领衔处理,因此不必和他这位长老汇报线索吗?
唉,总归还是要喊他上班的。
灵气复苏元年,3月3日9:25,蓬莱·聚英阁。
妖界基本还是分族而治的局势。古时在灾难前,各个首领会聚在一起商讨对策,这一习惯流传至今,便是“聚英会”。
聚英会的召开地点,便是聚英阁。当然聚英阁一词,在现代也指代协调各族利益、代表妖族整体意志的机构,妖族的“联合国”或“联合族”。
宁长空面无表情地在百鸟族的席位上当吉祥物,在众妖时不时投来的目光下,听发言听得犯困。
朱寰昨天拉着他商议了一下午,讨论他今天的会议上要做什么。
总结一下,就是证明凤凰确实存在,适当贡献他在人间镇邪的经验,然后抢下处理邪气的工作。
也不需要抢。宁长空眼眸微阖。没人比凤凰更适合这份差事了,他也确实需要借此在妖界打响名声,打通消息渠道。
现在在汇报的是这一代虎族族长的三女,长期代表御灵司在人间工作的张瑄。他在异处局见过一次。
楚清歌念着情报:“张瑄,字子安,在龙渊书院交换时,和燕宜安、越静亭同级。”
宁长空感叹:“妖族送去交换的,都是些在本族内不受宠的孩子啊。”
妖界接收了不少人类的科技和文化。甚至在桃源区域的开发上,妖族大部分的让步都是以人类许诺做基础建设为代价交换而来。
但是,只能是“妖学为体,人学为用”,核心的领导班子还是要维持妖的纯粹性。更别说以前长期驻扎现世,意味着放弃修行。
这也是为什么白闲和朱寰商议之后,决定绝口不提他是混血,还给他编了个背景故事——他在人间活跃的半个月已经够很多保守的妖怪嚼舌根了,混血的凤凰只会把百鸟族推到风口浪尖。
宁长空对此倒是无所谓。灵气复苏,人类和妖族的交融势必进一步加深,态度渐渐改变也只是时间问题。
“……关于百鸟族治愈邪气的方法……”朱寰正在念稿子。
来了。宁长空挺直腰杆。
“……轻症患者,凤凰灵力注入辟邪阵法即可暂时压制。重症患者,以凤凰血为药引……”
聚英阁内顿时有些骚动。张瑄的尾巴圈紧凳子腿,目光投向对面的身影。
宁前辈垂眸避开所有妖怪的视线,表情漠然。他没戴面具,张瑄在网上看了不少他的视频,今天总算得见真容。
和她想象得一样,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只不过可能是因为眉目低垂,凤眼微阖,显出几分悲天悯人的气质。不是她想象中,那焚天火焰般的锋利热烈。
听他在异处局会议上亲口承认自己的灵力有克制邪气的功效,又听闻百鸟族邪气入体的鸟妖不少一夜痊愈,张瑄心里早就有了类似的猜测。
她久于世故的一面,冷漠地考虑着这能为刚刚回归蓬莱的百鸟族少主争取多少政治资本,随之而来的又是多少风险。
而内心深处,那个年少许愿成为一代大侠的她,却不由心潮澎湃。
凤凰啊凤凰,你当真要用你的血肉来救世?
你明明知道邪气一事实乃人为,又何苦当这个靶子?
你刚刚下山入世,可知世人不会感激你的坦诚,只会变本加厉地考虑如何榨干你的价值?
在会议的后半程,张瑄毫不意外宁长空被指了御灵司副司长的职务,又领了调查并应对邪气的任务。
张瑄在桌子下轻轻摇着尾巴,她开始期待和这位新同事共事的日子了。
灵气复苏元年,3月3日13:45,蓬莱·御灵司总部。
“第一,我要靠凤凰灵力的特殊性质,站稳脚跟,获取影响力。”
“第二,考虑到凤凰灵力的特征,凤凰血的功效是瞒不住的。”
毕竟血是灵力的良好载体。
“第三,我恨不得搞出来邪气的那帮人早点对我下手,引蛇出洞。”
宁长空是这样和楚清歌解释自己的思路的。
开了整三个小时的会,中午简单用了点午饭,宁长空便应了张瑄的约,来到了御灵司总部。
“在下苏坤祥,御灵司司长,见过鸣岐君。”中年男人谄媚地笑着,火红的狐狸尾巴尖摇晃着。
《隋书·许善心传》有曰:“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其中的鸑鷟,乃凤之别名。
鸣岐君是对凤凰委婉的敬称。宁长空空降成御灵司副司长,苏坤祥按理是他的上司,但宁长空血脉身份又比他高贵。这样称呼,也算是折中的两全之法。
宁长空回礼:“苏司长。”
御灵司设司长一位,副司长数量不限,一般一至两位。这一届的副司长就是张瑄和宁长空。
苏坤祥边带他熟悉办公场所,边介绍着御灵司的概况。
御灵司是聚英阁下属的暴力机构,负责调查和处理妖族内的犯罪行为,相当于内部安全局。
话虽是这么多,妖族各族高度自治。御灵司这些年的主要工作,除了帮助异处局抓捕在现世惹事的大妖,或者把异处局抓到的妖怪引渡回妖族处理。
因此御灵司的工作人员,都是些远离权力中心,又对人类颇为了解的妖怪。
最后宁长空一行三人进了会议室,准备开一个短会。
御灵司和妖族各族自己的暴力机构的关系,可以类比米利坚国土安全局和各洲警察的关系。各族的巡捕在法理上应当配合御灵司工作,实际上……不互相甩锅就算好的了。
“因此,”苏坤祥搓着手,“鸣岐君对我们御灵司开展对邪气的整治行动,可以说是至关重要。”
目前人前显圣的神兽,一位凤凰,一位青鸟,谁敢不敬上三分?
就算不信,也得先假意逢迎,探探虚实再说。
有了鸣岐君压阵,御灵司就有了一直缺乏的威信,总算能推进调查工作了。
宁长空翻着目前收集到情报,皱了眉头。
实在是有些太少了,看不出邪气入体的妖怪间有哪些共性。
他合上案卷,问起了他一直关心的话题:“我在人间行走时,听说了千石钱行的事。”
张瑄颔首:“桃源区域的治安由异处局和御灵司共同管理,千石钱行当晚就搜过了。”
她说:“存储灵石的地下室几乎化作废墟。几乎所有账册记录都被毁坏,灵石和钱财洗劫一空。”
“该铺面所有工作人员,包括钱行行长在内,尸体被整整齐齐排列在二楼。”
处理得真是干干净净。宁长空揉了揉眉心,继续看千石钱行相关的卷宗。
最上层的老板等人都被杀了个干净,底下的小喽啰也审问不出来什么。
宁长空转而仔细研究起了千石钱行的情报。千石钱行是新兴出现的灵石交易所,大概也就五六年,不能排除是完全由那个邪教扶持建立的可能。
作为新兴的交易所,让千石钱行一下展露头角的,是充沛稳定的灵石供给。
蓬莱的灵石矿脉都被垄断在各大家族手里,钱行可以租赁矿脉的开采权。但按理说一个小钱行是不可能租到什么优质的矿脉的。
而千石钱行宣称,他们租赁的那条贫瘠的矿脉发掘出了异常丰富的高品质灵石。
“很可疑。”楚清歌发言,“我查了他们这几年的灵石交易量,整个蓬莱最优秀的矿脉都不一定能出产这么多灵石。”
宁长空则说:“我在意的是另一个点,假如当真是在灵石上做了手脚,那么是怎么保证这些邪气都是在灵气复苏之后起作用的?”
元宵节当晚千石钱行就被查封了,可能与邪气有关的灵石都是在灵气复苏前就售出了。
“灵气复苏只局限在现世,而蓬莱也有集中的邪气爆发。”楚清歌分析道,“不太可能与灵力浓度有关。单纯的延时炸弹?邪气集体进化?”
根据千石钱行当时的惨状,再加上召唤桐山幻境的阵法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御灵司倾向于认为是坏人利用了千石钱行劫走了林锦松一行人,再对钱行的人杀人灭口。
而对于见识过那个需要费时费力准备的阵法,和邪教信众在地下室山呼万岁的宁长空,坚定不移地相信钱行和邪教有深入的合作关系。
宁长空开口询问:“千石钱行租赁的那条矿脉在哪里?现在还在挖掘吗?”
张瑄有些惊讶,显然也没想到他会怀疑到千石钱行头上。
宁长空三言两语将千石钱行在灵石开采上的疑点说了,随即起身。
他这个疑似林锦松的假凤凰接手邪气调查一事一旦传出去,黎博绝对敢壮士断腕,和千石钱行一样,把相关人士屠个干净。
因此事不宜迟。
“我想请张副司和我一起走一趟。”他面色平静,“调查做得仔细些也不会错。”
“况且,”宁长空斟酌着吸引张瑄的理由,“诸位难道不好奇……异常数量的灵石,到底从何而来呢?”
未报备的新矿脉、灵石走私……这些都有可能,也都在御灵司执法的范围内。
而这间会议室里的两妖都明白,宁长空暗示的另一种可能:
人类与妖族探索千年都未曾研发出来的,与灵气复苏齐名的另一奇迹——灵石制备技术。
灵气复苏元年,3月3日15:58,蓬莱·偏僻的矿脉。
虽说是“请张副司和我走一趟”,实际上宁长空一行有一人两妖——得再算上一个白闲。
白闲跟在他身边,半是照顾他这只懵懂的小凤凰,半是代表妖族监视宁长空的一举一动。百鸟灵鉴的结果做不得假,但也不代表妖族就会这样轻易地信任宁长空。
他这个凤凰旧人的立场实在太好,宁长空只能任由他跟着。不过就算是百鸟族老祖宗,随便旁听御灵司的事务总归不算恰当。白闲也乐得清闲,大喇喇地摸起了鱼,在他们开会的时候蹲在门外玩手机。
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在白闲的监视下披青鸟的马甲,宁长空惆怅着。或许真要研究下怎么把灵力凝结成人身,再交给楚清歌来操控。
“到了。”张瑄低声说。
他们已经进了矿洞。矿工领取装备的安全检查点只孤零零地挂了几把装模作样的铁镐,也不见人影。
再往里走去,岩壁上的灵石少得可怜,且只有薄薄一层,毫无开采的痕迹。张瑄皱起了眉头。
灵气浓度倒是出乎意料地高,是她在任何修行之地没见过的浓度。
他们快步走到了一个稍显平坦干燥的山洞,此处还搭了一些棚子,看来曾有人在此起居。但此时已人去楼空。
动作这么快?宁长空挑眉。要是当真那么怕他查出来,为什么不和千石钱行一样,元宵节那晚就毁了完事?
他们这里出产的灵石理论上除了千石钱行别无去处。千石钱行毁了,这个地方却有冒着风险运行的必要……
那么,这部分灵石,又是用到了什么上面呢?
宁长空不寒而栗。楚清歌探查完了情报,急急开口道:“西侧岩壁上有幻术,快些破了,时间紧张。”
闻言,宁长空抬手一发灵力轰击暴力破解幻术,随即飞身穿过激起的烟尘,对上一双惊恐睁大的眸子。
藏身幻术后负责扫尾的小喽啰正准备做最后的收尾,也就是破坏制备灵石的阵法。他见宁长空突然出现,心思百转千回之间,竟是选择咬牙自爆。
宁长空强行把束缚术切成防御术法,堪堪护住自己和身后的两只妖。气血逆行外加自爆的冲击,心口绞痛加剧。
他正皱眉缓过一阵急痛,却听到了楚清歌欣喜的声音:
“我截图截到了!是吸取空气中的灵气,制备灵石的阵法!”
宁长空心中一喜。那个他与楚清歌商议已久的计划,总算拼上了最后一片拼图。
灵气复苏元年,3月3日16:39,江云箫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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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歌:发送文件“灵石制备技术方案(草稿).pdf”
楚清歌:【引用文件“‘天网’任务收发系统企划书(草稿).pdf”】@江云箫你要的保障来了
燕宜安:这是什么东西???
楚清歌: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燕宜安:我现在就转到研发群
燕宜安:啊啊啊我都能想到研发会议上的鬼哭狼嚎了
江云箫:@楚清歌收到,何时有空开会?我们会上再聊
楚清歌:再等等,最近家里管得严
燕宜安:唉,大小姐
江云箫:唉,大小姐
楚清歌:真的管得很严
江云箫:这次是真的,难道以前是假的?
楚清歌:……
楚清歌:我争取今晚!今晚来开会!
燕宜安:要付加班费
江云箫:唉,大小姐
江云箫放下手机,踱步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眺望远方。
燕宜安为了灵石制备技术这一史诗性的技术突破而激动,他为之心潮澎湃的,却不是这一技术的暂时垄断带来的利润。
而是楚清歌规划的另一步路,“天网”任务收发系统。
在那份策划案里,楚清歌极详细地描述了一个现代版的冒险者公会。
依靠居民对异常事件的自发举报和灵气浓度检测,或者用户自行发布任务,收集一系列修行者要完成的任务,上到探索古代遗迹,下到搜集灵力植物。
在这个系统里,关键的货币是积分。完成任务获得积分。自行发布任务时,使用者需要支付积分。至于维护公共治安这部分“无人发布的任务”,就让政府付钱来补窟窿。
用户可以拿积分兑换修行者最在意的东西——修行资源。楚清歌构思了很多,包括秘籍法宝、各色材料,但最具有吸引力的,还是灵石。
环境中的灵气,就像自然界中的风,是一种原始的、未加工的能量源。它无处不在,但同样也存在着不稳定性和不可预测性。
灵石则像是电力,它通过某种机制将灵气固定和储存起来,使其成为一种可以控制和调度的能源,可以稳定地提供能量。
这就是江云箫为什么认为这个计划需要“保障”:灵气复苏时代,修行者数量增多,灵石的需求只会不断增加。要怎么保证“天网”任务收发系统能提供稳定的灵石供给?
江云箫笑了起来。灵石的人工制备,又一个无数人追逐千年的奇迹,在楚清歌眼里,不过是她野心的垫脚石罢了。
她在初次提出“天网”系统的那场会议里,不满地对他抱怨着:
“只是垄断灵气物品的工业化生产,只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江老板,你这就满意了?”
楚清歌,狂妄的天才和疯子,要将天下修行者笼罩在自己的网下,要再造新的货币,把灵石这老旧的实物货币扔进历史的尘埃。
“普通人都放弃用粮食当货币了,修行者还坚持用灵石交易,真是好生落后!”青鸟如是抱怨着。
江云箫眯着眼,盘算着进一步的扩张计划。楚清歌的计划甫一出口,他就已经张罗起了招人、买地、建设……
怎么会满意呢?赌徒的胃口是无限大的。
当然,重中之重是和异处局开一趟会,获得政府的认可。江云箫揉了揉眉心。
真是的,大小姐啊大小姐,你什么时候有空出来,赏脸开个会啊?
灵气复苏元年,3月3日17:25,金梧苑。
宁长空简单回了几条研发群里的消息,在激动的科研人员开始发“捕捉大小姐”“大小姐万岁”之类的彩虹屁之前,按熄了手机屏幕。
什么时候能甩开白闲这个尾巴,披青鸟的马甲出去啊?
废弃矿脉的调查交给御灵司的妖继续做,他借口要调整阵法,就回了金梧苑。
白闲抱臂看着他准备材料,轻而缓地说:“你看出来这是母阵了。”
是的,金梧苑这方沟通蓬莱和现世的传送阵,乃是“传送母阵”——对这处阵法的改动,可反映在所有其他蓬莱与现世间的传送阵上。
“一开始也没看出来,”宁长空专注地控制灵墨勾勒出阵纹,“只是觉得对于传送这一功能而言,太复杂了。”
沉默在房间里发酵。白闲慢慢地吐出口气。
宁长空抬头看他:“白闲,为什么?”
为什么蓬莱与现世的传送母阵在凤凰故居金梧苑?为什么凤凰灵力天克邪气?
这位凤凰的故人,到底知道多少?
白闲怔怔地出神:“我……也想知道。”
“主人在最后几年,频繁地待在桐山幻境,见了很多人、很多神,却让我一直留守金梧苑。”
很多神?宁长空心中一动,正要开口问。
“每个人都问,”白闲叹气,“问我有没有见过神话时代的末路,诸神到底去了哪儿?”
他坦诚道:“我每次都说,我不知道。”
“我在那之前,就被主人封在金梧苑,直到金梧苑重见天日,才从沉睡中醒来。”
“金梧苑重见天日?”宁长空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白闲耐心解释:“金梧苑和桐山幻境一样,都是‘幻境’。维持一个幻境比半位面更简单,但是幻境和现世的联系也更脆弱。”
“幻境和现世间的通道容易因外部环境扰动而断裂……也容易因此重新建立。”
白闲叹息道:“金梧苑在神话时代结束百年之后,才与现世重新建立联系。蓬莱和现世间的传送母阵被主人绘在此处,因此也是等到那时候,人与妖才能在两界往返。”
“只可惜,那时候人间的修行者寥寥无几,更无人能讲出,灵气到底如何衰退。”
宁长空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传送母阵。一直无法理解的那部分纹路,此时终于有了意义。
他结束了手上那部分阵法的修改,就收起了灵力:“画好了,吃晚饭去吧。”
白线一愣:“你那个检测邪气的阵这就画好了。”
宁长空嘴上说着要在蓬莱和人间设下检测邪气的阵法,让身带邪气之人无法通行,实际是准备在监测邪气的纹路里,藏下彻底切断妖界与人间通道的阵法。
但是现在,不需要了。
他终于理解凤凰留下的,用于封闭金梧苑,切断与现世联系的阵法,到底留作何用了。
凤凰,你当年就准备在半位面留下希望,以待灾难后的重生吗?
那么,你当年封闭金梧苑……是为了避开什么劫难呢?
“鸣岐君。”“宁副司早上好。”
宁长空领着白闲向会议室走去,温和地和路上遇到的同事打招呼。
苏坤祥是最热情的一个:“鸣岐君注意身体。”火红的狐狸尾巴谄媚地摇着。
宁长空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条保养得油光水滑的狐狸尾巴吸引。
呜哇,好蓬松。好想上手摸两下。
不过……“我今天气色很差吗?”宁长空在心里问。
楚清歌毫不留情:“你气色一直都很差,不过比起前几天,今天可能稍微差了……百分之五?”
这具身体本就是苟延残喘的病躯,他面上一直没什么血色,唇色也淡。只不过精神气足,压得下病色,一杆长枪又舞得虎虎生风,平日没什么人察觉得出他身体不好。
这几日他的工作就是一个族一个族地跑去救妖,顺便拿凤凰的威信压人,让当地的捕快配合御灵司,进行千石钱行散布异常灵石的后续调查。
至于救人,症状轻些的,他以凤凰灵力略施清心咒就能祛除邪气。但最需要他出手的还是些重症患者,也是这些妖诊治起来最费劲。
他累得下班走路都不稳当。宁长空忧伤地叹了口气。晚上还要加班忙天工科技那边的工作。
“也就昨晚熬了一宿。”楚清歌无情戳破,“趁昨晚白闲不在。”
宁长空说不想继续住翎煌府,想要回金梧苑住。昨晚白闲就跑回金梧苑收拾东西了。
大概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气色差了百分之五?宁长空摸摸下巴,目光聚焦在苏坤祥身上。
这老小子......洞察力不错。
人到齐,会议开始。会议的主要话题还是邪气追踪调查。
张瑄汇报说,已经截获了不少含有邪气的灵石,在蓬莱和现世都发布了相关通知。
看来的确是靠灵石来广泛散布邪气的啊。宁长空垂眸读着各族送上来的卷宗。怪不得没有显著的地域、种族等分布规律。
只不过灵石如何携带邪气的技术一直没有查出来,这部分工艺不是在矿脉,而是在一个工坊里进行。等御灵司查到的时候,已经和千石钱行一样,收尾结束、人去楼空了。
张瑄对此相当遗憾。御灵司高度怀疑矿脉那个神神秘秘的阵法就是传说中的灵石制备阵法,但是没有证据,下不了结论。
讲完了最关键的部分,接下来的内容就是普通的关于抓捕控制邪气入体的妖怪的进展汇报,还有从异处局引渡妖怪罪犯的汇报。
宁长空有些走神。千石钱行背后的组织还是没有太多线索,御灵司和异处局都只锁定了一个名字:
十年前本以为已经去世的黎博,在六年前重新现身时,建立的邪教组织。
动机不明,目标不明,根据地不明。
宁长空无意识地搓着手指,思考着该如何进一步调查,耳边却传来了细细的呼吸声。
是白闲。
白闲跟着他往各族的领地跑,偶尔也顺手帮忙解决一些案件。他这个老祖宗的地位可比年轻的凤凰高多了,也间接帮了御灵司不少。
御灵司不好直接把功臣赶出会议室,索性就搬了把椅子让他坐进来旁听,反正他天天跟在凤凰后面,开会的内容迟早也会知道。
白闲以往只是玩玩手机发发呆,今天怎么光明正大睡上了?宁长空挑眉。
他心念一动,白闲砰地一声变回了原型,被他捞过来抱在怀里。
堂堂百鸟之王,变个原型还是很简单的。宁长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白闲的长尾。
手感还挺好。抱在怀里暖烘烘的,真舒服。
苏坤祥把头低了下去,假装没看到虎女捂嘴忍笑,没看到目光炙热的百鸟族同僚身后不自觉露出的鸟尾。
被凤凰抱在怀里摸尾巴!这是何等的殊荣啊!几位鸟妖的耳羽一抖一抖。
一点出息没有!苏坤祥在心中斥责不争气的部下,没看到自己的尾巴尖也轻轻地晃了起来。
整个御灵司都很喜欢他们的宁副司长。
在鸣岐君来之前,张瑄早已向他们大吹特吹宁长空在人间做了多少事,不少同僚最初对此不以为然。
然而,与本尊共事一周后,无论他们起初的态度如何,都不得不对宁长空的能力和人格深深折服。
工作认真,有事自己先上。为人温和谦逊,但怼起不长眼的妖怪来也真是言辞犀利。
御灵司在各族下属的巡捕面前憋屈了那么久,总算等来了尊压得住妖的大佛,挺直腰杆、扬眉吐气了一把。
会议结束,白闲已经醒来,却因为场面过于尴尬而干脆装睡,对此心知肚明的宁长空抱着一只大白鸟,磨磨蹭蹭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鸣岐君!”苏坤祥急匆匆地叫住了宁长空,递过一个外观不显山不露水的盒子。
宁长空接过来一看,里面装着十几块小巧玲珑、手工制作的点心。
老狐狸搓着手,表情难得正经了起来。他低声说道:“我女儿之前邪气入体,幸得鸣岐君出手相救,这几日神志才清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