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家的卷王小夫郎by云依石
云依石  发于:2024年12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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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华年坐上车后,宝仁一扬鞭子,骡子小跑起来。
骡子后面拉的板车没有车厢,只有一个底和两侧的扶手,下面垫着稻草,初坐时还感到新奇,坐久了就会觉得颠人。
但无论如何,都比步行强上十倍。
孟福月和秋华年的关系越来越好,一点都不觉得送秋华年麻烦。
毕竟华哥儿实在是太会做人了,只要搭车一定顺带塞点小东西,这几天家里小孩嘴里糖就没断过。
虽然送人是族长亲口答应的,他们也愿意送,但一段关系有来有往才让人觉得舒心不是?
秋华年到镇上的纸笔铺子,把背篓放下,店主王诚已经准备好了纸笔和几色颜料。
“每年清明前后,都是祭纸卖得最好的时候,哪怕再困难的人家,也愿意买点好东西,求祖先保佑。”王诚给秋华年说,“在县城里,讲究的人家看不上香火铺子批量印的祭纸,便会专门请人画。”
“但县里请人画画价格太高,少说也得五十文,很多人有心无力,这就是其中的商机了。”
“我不求你画的多好,只要比印出来的清楚就行,一张画给你八文,别嫌少,不是我自夸,这门生意得有门路才能在县城卖得出去。”
秋华年点头,打量已经裁好的一厚叠纸,纸张用的是较为便宜的夹连纸,裁成和现代A4纸差不多大小长方形,画只需占三分之一的地方,余下留着让顾客自己写祭词和吉祥话。
“东家需要多少这样的祭纸?”秋华年问他。
王诚不明所以,“自然是越多越好。”
他知道画画是慢功夫,所以只希望秋华年尽量多画一些。
秋华年换了个问法,“今年清明你估计最多能卖出去多少张这样手画的祭纸?”
王诚能想出这个主意,自然做过调查,“我打算卖十五文一张,估摸着最多能卖出去二三百张,但哪有这么多画给我卖。”
秋华年笑了笑,“那就画三百张吧。”
王诚怀疑秋华年是没听懂自己的话,还有三天就是清明了,三百张?来得及?!
“我先画几张,东家看看行不行。”
秋华年说完就拾笔开画,梅兰竹菊、锦鲤仙鹤迅速在不同的纸上成型,王诚只准备了墨色、朱红和靛青三种颜色,秋华年将它们巧妙搭配,有浓有淡。
一刻钟后,八张纸全部画完了。
“这种完成度可以吗?”秋华年问目瞪口呆的王诚。
王诚没听过完成度这个词,但能理解大概意思,“可以,太可以了!”
当画幅变小,加上其他颜色后,这个哥儿的画也更好看了。
印画不如手画好,是因为印画印不出浓淡变化,还容易串色糊墨,所以王诚对秋华年的要求很低,只要稍微画得像个样子就行。
但现在,看到秋华年的成品,王诚甚至觉得,他可以提高售价,和那些专程请好手精细画的高档祭纸打擂台了!
王诚花了几秒压下躁动的心,告诫自己不要好高骛远,抓住市面上的缺口,薄利多销才是正道。
反正这个哥儿画的比印的还快,卖出去的多了,一样赚得多!
王诚震惊于秋华年的绘画速度,秋华年只是笑笑,没有多解释。
上辈子他画这几张图少说画了上百遍,早就画吐了,闭眼都记得下一笔的走向。
手掌大小的画不需要太多细节,两三分钟画一张岂不是手到擒来?
他又不追求什么意境,什么艺术,只想做一个无情的赚钱打印机。
除了卖糖,秋华年一整天都在铺子里画画,王诚越看越高兴,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捧的铜钱,殷切地给秋华年沏了茶,中午还专程去食肆花八文钱买了一碗大肉面犒劳他。
画完一百张,秋华年收手,“我先回去了,明天和后天再各画一百张。”
王诚不急,反正祭纸一天卖不完,“这一百张我先送到县里卖,其余的等你画好再送。”
王诚高兴,给钱也爽快,点数过画好的祭纸,直接给秋华年结清了这一百张画的钱。
八文钱一张,一共八百文钱,加上今天卖糖的收益,秋华年马上又能攒出一两银子了。
他心情愉悦地买了一斤猪肉,又去豆腐坊买了一块豆腐,打算回家做豆腐炖肉吃。
下午五六点,不那么浓烈的太阳下,健壮的骡子小跑着,拉着满载而归的人返回家中。
清福镇路口,两个鬼鬼祟祟的男人看着渐行渐远的骡车,压低声音交谈。
“今天又买肉了,真是出息了。”
“会做糖,会画画,以前怎么没见他有这能耐,吃里扒外的东西,在家时肯定藏着。”
一想到秋华年赚的钱他们花不到,这两个上梁村来的秋家人就抓心挠肝地难受。
早知道秋华年有这个造化,他们怎么可能才两斗高粱就卖了他!这些钱和肉明明都该是秋家的!
“我看他是铁了心,不会和我们回去的,只要他不松口,我们就算骗回去也留不住,毕竟杜家村不是好惹的……”略年长的男人眯起眼睛,他是秋华年的堂哥秋富。
“大哥,那怎么办?听说杜云瑟还有五六天就回来了,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就来不及了。”秋华年同父异母的弟弟秋贵问。
秋富心里也有些焦急,突然间,他脑海里闪过下午看见的秋华年的脸,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留不住,那就远远地卖走。”
“大哥,你的意思是?”
“我认识一个人牙子,专收好看的哥儿运到南边去卖,我看华哥儿那张脸是有这个造化的。”秋富越说越觉得可行。
“我先和人牙子说好,一得手就立即装车运走,杜家村的人来问,就说他是自愿去南边享福的,找不到本人作证,哪怕闹起来也是咱们占理。”
秋贵觉得这个主意好,转念又发现不好办,“可这些天他出村一直有骡车接送,我们总不能潜进杜家村绑人吧?”
杜家村人住的密集,秋华年家前后左右都有邻居,根本不可能得手。
秋富笑了,“别急,三日后就是清明,家家出去上坟祭祖,杜家村的人不可能一直跟着他,总找得到机会动手。”

第11章 杜云瑟
清明前夕,细雨蒙蒙,东北肥沃的黑土地已冒出点点绿意,天气回暖,路上行人换上了薄衫,漳县县城里四处可见卖上坟祭祀用品的香火摊子。
晌午过后,两人一马走入城中,走在前面牵马的那位少年郎猿臂蜂腰,行动间顾盼神飞,一看就是位练家子。
侧后他半步的青年男子背着书箱,乌发如墨,容貌俊美,一副端方君子做派,虽一身寒酸布衣,却如芝兰玉树般散发着清冽的光泽。
“云瑟,这就是你老家?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啊?”吴深摸了摸骏马的鼻子,问身边的人。
杜云瑟抬眼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漳县街景,心中思绪万千,片刻后回答,“我已六年未曾回来,且家在乡下,不熟县城的路。”
吴深大开大合地拍了拍杜云瑟的肩膀,“你这次回来能待很久,伯母在天有灵肯定很高兴。”
杜云瑟没有回答,生母急病的信传入京中时,杜云瑟正被困在恩师文晖阳府上,等他终于拿到被拦在府门外的信件,同时传到的,还有母亲已经病逝的消息。
那天他抬头看了许久的天空,回去换上麻衣,朝杜家村的方向磕了九个头,在戒备森严的文府大门内跪了三天,直到圣上下旨赞他纯孝,恩许他归家祭母。
杜云瑟觉得自己当不起“纯孝”二字,如果他真的做到了孝,就不会父母去世时都不在身边了,父亲离世他尚能赶回来送葬,母亲之死他却连葬礼都未能参加。
每每思及此事,杜云瑟都觉得自己愧为人子,无比自责。无论有多少不得已之处,没有做到就是没有做到。
吴深见状知道自己勾起了杜云瑟的伤心事,连忙找补,“伯母看到你平安回来,一定不会怪你。这样,正好明日是清明,我多留一日,买些香火祭品和你一起去祭拜伯母,帮你说说好话。”
杜云瑟已经回神,“圣上下旨让你十五日内赶赴任上,一天都不能耽搁,你在城里休整一下,今晚就得继续赶路。”
吴深闻言闷闷不乐,“你说圣上到底是什么意思,抄了我家,把我全家人都流放去南边,偏偏点我去东北边境当个总旗。”
吴深是当朝大将军吴定山的老来独子,几个月前,震惊朝野的江南结党贪墨案事发,矛头直指东宫太子,圣上大怒,发落了一大批朝臣,为太子说话的当代大儒文晖阳被下狱,和太子母家有姻亲关系的吴定山也被革职抄家,全家流放。
天子一怒,威如雷霆,无人敢再触其霉头。
“圣上留吴家一命,还对你另做安排,应该不会彻底舍了吴家,你先遵旨行事,万不能再出差错。”
“我也这么想,可一个总旗——”吴深摇了摇头,他可是大将军之子,被贬到边关当个正七品的麾下只有五十人的总旗,落差可谓极大。
“我出京前,匆匆见了我父亲一面,他让我尽忠职守,奋勇杀敌,不用挂念他们。南边潮湿多瘴气,抄家后他们没剩多少家当,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吴深唉声叹气。
杜云瑟眸光微动,吴定山是曾跟着圣上出征多次的老将,对当今这位皇上的了解很深,他这么嘱咐儿子,看来此案背后确实另有隐情。
杜云瑟获准出京几日之后,被软禁在东宫的太子忽发恶疾,皇上起了慈父之心,放出狱中一批与太子有关的重臣,或贬谪出京,或抄家流放,或就地软禁,总算是都保住了性命。
吴深接旨后不敢耽搁,见过了父亲便立即快马加鞭赶往驻地,在半路碰到杜云瑟,带了他一程路,让杜云瑟比预计早到了几天。
“文先生被软禁在自己府上,除了不能出行,不能与外界通信,其他方面与以往无异,你可以放心了。”吴深说着,去看路边一个罩着雨棚的香火摊子上的东西。
“就算不亲自去,也让我买些祭品,聊表心意。”
吴深见惯了好东西,不太看得上漳县摊子上粗糙的香火纸烛,眼睛扫了一圈,只有摆在正中间的手画的祭纸勉强入眼。
“这种祭纸——”吴深突然顿住。
吴家被抄家后一贫如洗,吴深被任命为总旗时,和任命文书一起送来的还有十两银子的安家费,他怕家人受苦,离京时全交给了父亲,此时身上只剩下三百多文钱,是预备着一路上用的盘缠。
吴深以京城的物价估算,觉得这种手画的祭纸少说也得七十文一张,再买些纸钱和瓜果,没有一百文拿不下来。
杜云瑟知道他的底细,“你如今囊中羞涩,不必买这些,有心就好。”
吴深觉得脸上没面子,非叫来摊主问,一问吓了一跳,被他看上的祭纸一张居然才卖十五文。
“这是今年卖得最好的祭纸,两三天就卖出去了三百多张,明天是清明的正日子,估计还能再卖不少,我们东家这两天一直守着画师出画呢,您再不定下,今天剩下的货可要卖完了!”
摊主说话的功夫,就来了一位富家掌柜打扮的中年男人,一口气买了六张祭纸,说是要给祖宗们一人烧一张。
吴深惊讶地问杜云瑟,“云瑟,你老家物价怎么这么低?”
杜云瑟摇头,漳县请人画图的价格在五十文左右,他也不明白这种祭纸为什么卖这么便宜。
“给我来两张,再挑好的纸钱和瓜果包上一包,你们的笔墨在哪儿?”
吴深借用摊子上的笔墨写好祭纸,把打包好的东西一起塞给杜云瑟,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般舒了口气。
他和杜云瑟认识几年,关系不错,如今两人都被太子结党疑案波及,更是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
吴深为人最讲义气,他觉得就算手头再困难,他也于情于理都该买些祭品表示一下心意。
“对了云瑟,你家里现在还有什么人啊?”杜云瑟一向沉默寡言,吴深之前都没机会问这些事。
“我父亲是独子,母亲是外省逃荒来此的,祖父母去世多年,家中只有幼弟幼妹,还有未婚夫郎。”
“你已经定亲了?”吴深挑眉。
杜云瑟平静地说,“六年前家母为我定下的,一直在我家中。”
吴深笑道,“我都不知道这事儿,真想看看那些想招你当东床快婿的人家听了后是什么表情。”
杜云瑟摇头,“我从未隐瞒过此事,只是有些人家不愿放弃。”
吴深倒也明白那些人家的心思,反正只是一个乡里的童养夫郎,修书一封退亲即可,不碍什么事,可杜云瑟就是不答应。
“我说,未来嫂子长得好看吗,学问如何,能吟诗作赋吗?”吴深揶揄。
杜云瑟面色如常,“我从未见过他,乡下艰苦,他应该没有机会识字。”
吴深啧啧了两声,“我还以为你们这种文人才子都爱知书达理的绝代佳人呢,你倒是好,跟个道士似的,就没见你对美色感兴趣过。”
杜云瑟看了吴深一眼,“结亲应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最重要的是品性和康健,你过于看重皮囊,反而会一叶障目错失良缘。”
“行行行,我知道了,不该说你未婚夫郎的。”吴深调侃不成,反被杜云瑟教育了一番,只能举手休战。
吴深牵着马和杜云瑟向县城里面走去,打算找家客舍休息半天,吃些东西,好继续赶路,走着走着,吴深突然停下脚步,剑眉紧蹙。
“刚才过去的那辆骡车不对劲。”
吴深虽然是吴定山的老来独子,但吴定山从没有因此娇养过他,自幼勤学苦练让他不但武艺高超,还耳目过人。
杜云瑟侧眼看向那辆在他们身后十几米外停下的骡车,也看出了些端倪。
微雨天气,这辆装满大箱子的骡车上面却没有盖油布,仔细观察,一些箱子不起眼的角落还开了几个铜钱大小的洞,像是专门留着给活物透气似的。
“那些箱子里有活人。”吴深压低声音给杜云瑟说,“应该是拐子。”
有的人牙子不愿出钱,或收不到好货,便会偷偷拐了好人家的儿女运到千里之外卖出,裕朝律法严惩此事,却依旧屡禁不止。
见骡车停下后,路边一座不起眼的小院的门突然打开,走出几个健壮男人卸下那些箱子搬进院里,杜云瑟拉着吴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向前走。
“他们人多势众,拿你的任命文书去县衙调集衙役抓人。”
吴深不是鲁莽的性子,没有非要自己一个人冲上去逞英雄,“我们快点,当心这群牙子跑了。”
县令与总旗一样是正七品的官职,但裕朝文官地位高于武官,所以吴深见到漳县县令后先行了礼,再急急说了人牙子的事。
县令王楚慈在漳县任职多年,深恨拐子之事,他知道事情紧急,没有寒暄也没有推辞,直接点了十几个衙役跟着吴深去拿人。
半个时辰不到,那群还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馅的牙子已经被抓到了公堂,箱子里的人也被放了出来,是一个被迷晕过去的十七岁的小哥儿,院子里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哥儿,都容貌清秀,眉眼动人。
王楚慈一审,才知道这群拐子不止在漳县作案,在周边其他几个县也有渠道,那个十五岁的哥儿就是从隔壁县拐来的,十七岁的哥儿则是漳县县城里一个富户家的孩子。
“你们已经得手了,为什么不像以往那样迅速逃走,而是继续逗留在城内?”王楚慈没有放过细节。
为首的拐子被打了一顿杀威棍,吓破了胆子,现在已经是问什么就说什么,“回大人的话,我们本来是打算绑了县里的这个哥儿就立即走的,因为昨天有个熟人说清明节在乡里还有一个大单,才想冒险多留一日,谁料一不留神就被抓了……”
回想为首的那个少年人的好身手,拐子心中充满了悔恨与不甘,他就不该贪这一下!
王楚慈听到其中竟还牵扯了一个案子,怒拍惊堂木道,“你们清明要去乡下哪里?拐哪家的人?速速给我从头交代清楚!”
拐子吓得一缩,忙不迭喊道,“是、是杜家村一个叫秋华年的哥儿,是他娘家堂兄和弟弟介绍的!”
站在侧面的吴深正认真听着,突然挑了挑眉,他发现,自己身边杜云瑟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直了。

太阳快落山前,在镇上忙了一天的秋华年终于坐上骡车回杜家村。
他画的祭纸卖得比王诚最开始预计的还要好,王诚高兴不已,急匆匆找到秋华年,又加了三百张的单子。
秋华年权衡了一下,索性这两天把高粱饴放在豆腐坊里,请孟圆菱代卖,自己则一直待在纸笔铺子里画画。
明日就是清明,今天的最后二百张画完,所有单子已经全部完成了。
这三日秋华年一共画了六百张祭纸,赚了四两八钱银子,加上卖糖的钱和家里的储蓄,一只高大健壮的青花大骡子已经近在眼前。
他不好意思让宝仁和孟福月这么晚还来镇上接自己,想付车费,然而夫妻两人谁都不肯收钱,秋华年索性称了一斤猪肉,打算等清明后好好做一顿饭请他们吃。
颠簸的骡车上,秋华年正在思考这顿饭要怎么做,请哪些人,赚到的钱先添置什么东西,突然听到旁边的孟福月咦了一声。
“怎么了?”
“你看那边。”孟福月指着斜后方较远处他们刚走过的一条路,“那是不是马?”
秋华年定睛一看,还真看到两匹皮毛油光华亮的俊马在乡间小路上疾驰,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马上之人的模样,只能依稀判断是两个年轻男人。
宝仁把骡车赶到路边停下,也回头去看,“那条路只通往咱们村子,村里没有买得起马的人,这两人是来干什么的?”
宝仁是族长家的长子,耳闻目染下见识比一般村人强上不少,他想了想,打算等一等对方,摸个底以防发生什么意外。
骏马奔跑起来速度比骡子快出不少,不一会儿功夫,两匹马就跑到了近前。
后面那匹马上的少年郎对前面的人喊道,“云瑟,你慢一点!你这借的马怎么比我的良马跑得还快!”
“拐子都抓住了,不会出事的,前面快到杜家村了吧?”
云瑟?宝仁眯眼看了一下,伸手去拦他们,马上的两人见状勒住缰绳,一前一后都跳下马来。
“你是……宝言哥家的大郎云瑟?”宝仁有些不敢相认,杜云瑟离家时只有十岁,后面只在杜宝言过世时短暂回来过一个多月,除此之外,村里人再没有见过他。
眼前的青年眉目俊朗,面容如玉,虽站在田间地头,身上穿着朴素的布衣,却带着一股让宝仁不敢大声说话的清寒贵气,分明像一位大家公子。
那青年微微颔首,对他行了一礼,“晚辈杜云瑟见过叔婶。”
“真是你啊!好小子,居然还记得我。”这一礼后,宝仁终于找回该有的态度,笑着拍了拍杜云瑟的胳膊,“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些年我爹天天念叨着你,盼你早点回来中举,给咱们杜家村增光。”
杜云瑟却等不及寒暄,略带急切地问道,“宝仁叔,我家中人现在在哪里?”
宝仁不明所以,九九、春生和华哥儿都好好的,云瑟为什么急着问这个?
落后半步的吴深哈哈笑了两声,终于找到机会插话,“叔,他是想问自己夫郎在哪里呢!”
“……”
杜云瑟本想反斥吴深,但一想自己确实想知道自家童养小夫郎的情况,计较言辞只会耽误时间,便没有说话。
宝仁和孟福月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一齐看向自己侧后方。
已经从骡车上下来的秋华年嘴角抽了抽,现在这个场景,他可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杜云瑟顺着宝仁和孟福月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穿着布衣插着木簪白白净净的年轻小哥儿。
这哥儿眉眼精致秀气,鼻子挺翘,红唇微扬,眼神灵动得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站在那里如同一副画。
杜云瑟一时不查,盯着对方看的时间有些长了,直到被吴深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孟福月已经忍不住捂着嘴偷笑了。
她本来还怕华哥儿和自己男人没见过面,会相处不来,现在看来,那都是多余的担心。
“你是……”杜云瑟罕见地有些许慌张。
秋华年本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也被整的有些不好意思,眼神在地上乱飘着说,“我是秋华年。”
吴深嘴上爱开玩笑,但不是不知礼的人,听到秋华年就在这里,不再乱说话,规规矩矩上来叫了声嫂子好,反而让秋华年更手足无措,耳后热得发烫。
按理说他早就做好了见杜家大郎的心理准备,但他怎么都没想到,杜云瑟能长得这么帅,五官俊朗不说,气质更是绝佳,是秋华年最吃的清冷君子那一挂,像个性转版小龙男似的,惹得秋华年都不敢多看了。
见小辈们扭捏在原地,宝仁拿出长辈的架势招呼道,“好了好了,你们小夫夫今天第一次见面,有多少话都等晚上回去再说。”
“云瑟,你朋友远道而来,你家太小不方便,不如一起去我家,做几个菜好好聊一聊。”
吴深道谢后推辞,“谢谢宝仁叔,但我有皇命在身,今晚就得连夜赶路了,如果不是云瑟太心急,我也不会陪他来一趟。”
皇命?宝仁吓了一跳,重新打量这个器宇轩昂的少年。
杜云瑟解释,“他叫吴深,是京城人,圣上下旨任命他为边军总旗,限他十五日内到任,确实耽误不得。”
更深层的东西杜云瑟没有说,因为杜家村的人接触不到那个层面,知道的多了反而可能惹祸。
总旗?那可是正七品的武官!看来云瑟这些年在外面结交了不少人脉啊,宝仁闻言对杜云瑟更高看了几分。
“就算如此,也得吃个饭,总不能空着肚子赶路吧?我们快点回去,这会儿灶还是热的,做饭不耽误多少时间。”
孟福月不清楚总旗是多大的官,但既然是圣上任命的,那肯定不简单,她心里为华哥儿高兴,云瑟有这样的关系,华哥儿也能跟着享到好处。
“就是,再怎么说也该吃顿饭再走,不然传出去,让别人笑话我们的待客之道。”
吴深犹豫了一下,笑着说道,“如此我就叨扰了。”
临行前父亲专门嘱托让他别断了和杜云瑟的交情,吴深虽不明白,但也不反感,他对能养出杜云瑟这种人中龙凤的家庭很好奇。
宝仁重新把骡车赶到路中央带路,秋华年想坐骡车,却被孟福月一把推到了杜云瑟身边。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齐齐移开视线,杜云瑟上马后朝秋华年伸出手,修长的手臂一个用力,将瘦弱的小哥儿拉到了自己马上。
秋华年紧张了一个瞬间后,便稳稳坐在了马上青年的怀里,骤然升高的新奇视角让他有些兴奋,眼睛不自觉亮了一些。
“别淘气,坐稳了。”杜云瑟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带来些许痒意。
秋华年双手抓着马鞍,感受着身后环抱着自己的劲瘦有力的身躯,在心里琢磨细品。
本以为杜云瑟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对方不但会骑马,力气也不错,单手拉一个人上马轻轻松松,估计身材也……
秋华年一个激灵,立即眼观鼻鼻观心地收敛心神,不敢继续乱想。
坐在人家怀里想这种事情,也太耍流氓了,怎么能这么玷污小龙男!
两匹骏马进入杜家村十分招眼,不一会儿功夫,杜宝言家的大郎云瑟回村的事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一行人在村头分开,宝仁夫妻回自己家准备饭菜去了,杜云瑟、秋华年和吴深则要先去杜云瑟家中。
看着眼前与六年前几乎无异的草房,杜云瑟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下马走至门前。
吴深想说些什么,摸了摸鼻子最后选择了闭嘴。他真没想到,杜云瑟家中会如此贫寒,别说不是砖瓦房了,连草房都只有三间。
大将军府没被抄家时,他家最低等的下人住的屋子都比这好!
秋华年掏出钥匙打开院门,请他们进去,吴深把马拴在院外的树上,跟着走进院子,发现里面的情况比自己想的倒是好一些。
草房破旧,但新糊了白亮的窗纸,纸上画着墨色的梅兰竹菊,看起来别有一番意趣。
院子虽小,却打扫的很干净,东南角的大梨树已经开花了,白雪般的一树繁花在夕阳中熠熠发光,树下的小菜园耕出了整齐的垄沟,两垄翠绿的韭菜和大葱长势喜人。
墙边的架子上摆着好几个晒着豆腐干和辣椒的大圆簸箕,鸡圈里的母鸡不时发出响动,灶台上搁着一篮没吃完的野菜。
秋华年颇有成就感地任他们打量充满自己劳动成果的院子,打开正房的插销,请人进屋坐,一点都不见局促和不安。
“本以为你还有几天才回来,所以正房没收拾好,你先将就一下。”
秋华年说着,找出两个不成套的茶碗给他们倒上白开水,想要茶是没有的。
吴深接过水,终于回过味来。
这位嫂子比他想的要漂亮和不凡得多,但似乎对杜云瑟一点也不亲近,比起夫夫更像是普通亲朋的感觉。
难道是怪云瑟这些年没给家里送过钱?毕竟他家的情况实在是……
吴深琢磨了一下,认为自己找到了原因,觉得有必要为好友说几句公道话,“嫂子,云瑟的恩师文先生为官清廉,家里没什么钱,云瑟跟着他过得很清贫,连折扇都舍不得用,想买本书还得帮人抄书攒钱,有次——”
吴深还打算继续说,被杜云瑟一个冰冷的眼刀制止了。
秋华年看着这出戏,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我……”杜云瑟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自己这些年对家中毫无供给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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