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旭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尤其是生活方面,他不想亏待祝旭,一切都想给对方最好的。
知道祝旭金贵,自己和他在一起可能算是高攀,林微澜还想把自己这剩下的大半辈子时间统统赔给祝旭,看对方接不接受。
走廊里的钟表一下又一下地转着,林微澜听着,也数着,混乱的大脑中再也装不下其他任何。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久违到林微澜都有些害怕。
外边的雨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反而在时大时小的变化中让人愈觉烦躁,林微澜想,如果祝旭此刻还好好站在自己身边,那他一定会对着这面透明玻璃吹胡子瞪眼,然后气急了再说一句:“这破烂天气,飞机又要延误了吧。”
事实是飞机确实延误了,林微澜的手机信箱里正静静躺着好几条晚点通知,但他不在乎。
晚不晚点于他而言并没有太大差别,毕竟直到现在,祝旭都还情况未知地躺在手术室里,他今晚注定登不了机。
窗外一片漆黑,除了无尽的雨声,林微澜再也感受不到别的。
单调、乏味、无趣。
跟过往时他一抬眼就能望到的人生尽头一样。
有时候林微澜觉得自己也挺可笑的。
大家都说风雨过后见彩虹,说起来自己在同年龄段的人中也算经历不少,但他怎么感觉,这些经历带给他的尽是清一色的苦难呢?
林微澜真的好奇,像他这样努力的人都看不到彩虹的半分影子,那旁人口中的彩虹一现又是谁在见证?
话说那年在手术室外等待母亲的手术结果时,他也是这个心情吗?也会像现在这样胡思乱想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林微澜不确定地问自己。
不,不一样。
思虑不久后,在内心深处,林微澜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即使现在的思绪稍显混乱,但他依然分得清。
那个时候更多的是无助、忐忑不安。
现在是害怕。
这个认知令林微澜有点意外,因为他从小到大都没怕过什么事情。
林富国跟母亲动粗时他没怕,别人合起伙来欺负他时他没怕,母亲离家出走时他也没怕。
小的时候,身边的同学都说他冷冰冰的,不近人情,说多了,就连林微澜自己都这么觉得。
他没有问母亲那天为什么抛下他一个人出门,手里还拎着那么大的一个包裹。
他也永远没机会问了。
当时的伤感情绪早已被林微澜抛在脑后,忘得差不多了,只是母亲真正离开世界的那天,他记得,窗外的天气似乎也是这样。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林微澜原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下着漫长的雨。
他不需要他人的理解,更不需要所谓的朋友陪伴,他只想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然后趁早脱离林富国这个泥潭。
之后的事情林微澜没想过。
但最多也就是凭借自己的能力找到份还不错的工作,挣着尚可的薪水,最终漫无目的地度过这一生。
可自从他遇见了祝旭,这一切就都变了。
他开始变得贪心,变得谨慎,变得不再像从前那个只喜欢隐匿在人群角落中的林微澜。
他也渴望过,会不会有那么一个瞬间,有人撑着伞来到他的身边,帮他挡挡雨,然后告诉他,看,彩虹出来了。
好在这世界对他还存有最后几分善意。
他的生命中赫然出现了一轮太阳,毫无征兆,那是比彩虹还要耀眼千万倍的存在。
祝旭就是那个太阳。
遇到祝旭之后,林微澜的世界再没下过雨。
他追逐太阳,成为祝旭唯一且忠实的信徒。
太阳的光芒却因他而熄。
祝明月火急火燎赶到医院的时候只看到林微澜。
空寂的医院走廊中,少年单薄的脊背蜷缩着,身边还放着一块干毛巾,跟接近浑身湿透的状态相比,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在祝明月到来之前,其实林微澜一直在看雨,密密麻麻的雨滴可以让他的内心显得不再那么焦躁,很显然,他从玻璃的反光中看到祝明月了,却迟迟不敢转身。
祝明月将手伸向他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不闪不躲的准备了,却不料对方只是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然后递给他一个纸袋。
“去把衣服换了,”她的语气听起来与上次见面时没有太大的差异,“小心感冒。”
来的路上她就猜到这俩小孩肯定淋了不少雨,以防万一,还是托人新买了两套衣服,提前放到了医院门口的储物柜,现在一看果然,林微澜从头到脚几乎全被打湿了。
“明月姐,”林微澜哑着嗓子喊祝明月一声,“对......”
“打住,”听到这个开头,祝明月及时打断他,“说什么都可以,唯独这句话不需要,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在来的路上基本了解清楚了,帮你挡那一下是祝旭自己的选择,你们都长大了,不是幼稚园里还在咿呀学语的小屁孩,都得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既然现在不好的结果已经发生了,那就勇敢面对它,况且......”祝明月说到这里停顿一下,“伤一个总比你们两个全都躺在里边要好。”
她向两侧挥挥手,示意带来的几个保镖守好走廊门口:“说了这么多,先去把衣服换了,我买了两套尺码一样的,你随便挑一套穿,剩下那套给祝旭,等他清醒之后大概不乐意穿那丑丑的病号服。”祝明月补充道。
祝明月的嘱咐分明再平常不过,就连姿态也表现得很从容,甚至现在祝旭还躺在手术室里边没出来,她就已经靠一己之力把之后的事情全考虑到了。
见林微澜还杵在原地不动,祝明月直接上手弹了对方一个脑瓜,林微澜觉得吃痛,却也没敢说什么,只静静看着对方。
祝明月叹口气:“小林,你喜欢祝旭。”
闻言,林微澜浑身一震。
“祝旭也喜欢你,姐姐又不傻,看得出来。”
祝明月不再站着,她选择了靠林微澜左边的位置坐下,与他平视:“在你们这个年纪,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今天换做你是祝旭,你会选择冲上去,为了自己喜欢的人挨那一下吗。”
“会。”林微澜声音低低的,但没有犹豫。
“那祝旭挨这一下就是值得的,”祝明月把手放在林微澜头上拍了拍,“他只是选择了保护自己喜欢的人,有什么错,你当初不也是这样保护祝旭的吗。”
“人啊,在人生这一路上总会遇到很多选择,不求无憾,但求无悔,你们能做到无悔,就已经很伟大了。”
后来林微澜还是乖乖捧着一套干净衣服去换了,祝明月跟他讲了这么多大道理,他却只听进去一个。
不换衣服,祝旭安全醒来后看到他浑身湿漉漉的,会担心。
手术进行的还算比较成功,至少祝旭的右胳膊是保住了,等麻药劲儿一过,少爷从普通病房醒来的那一刻,他看到祝明月没有丝毫意外,反而一直嚷嚷着要找林微澜。
彼时林微澜正在医院楼下的食堂帮祝旭打病号餐,听到祝旭醒过来的消息,林微澜人生中第一次破天荒地插了队,一边嘴上喊着我很急,一边拎着卡通饭盒就往回跑。
他就那样跑呀跑,跑到病房门口时却突然猛地刹住车。
他不敢进去。
他还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祝旭,更不清楚祝旭如果知道自己今年无法参赛的消息会是什么反应,反倒是祝旭跟个没事人一样,听到门外有动静后就一直在嚎叫,嘴上说着这里痛那里痛,这才把人成功骗进来。
其实祝旭什么都知道。
帮林微澜挡刀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什么前途,什么比赛,统统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他知道这一刀下去,自己可能就跟游泳这项运动告别了,但万一呢,祝旭对自己说,这毕竟只是小概率事件,比起这种不确定的未来,他更想保护好当下。
世界上只有一个林微澜,独一无二的林微澜。
说他傻也好,蠢也罢。
为了林微澜,他愿意。
只是听到医生对他说,他的右胳膊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时,祝旭还是微微愣了一下。
他很想听从医生的指令,尝试灵活控制自己的右大臂,但他做不到。
今年他17岁,体力、身体韧性或许都没有达到运动员生涯中最好的峰值,但他已经为年后这场冠军赛努力了很久,也成功打破了自己的个人最好成绩,只等待着一个时机。
说直白点,今年的冠军赛他就是冲着拿奖牌去的。
但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因为林微澜现在正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
“你打的菜怎么都这么寡淡,这都考完试了,能不能让我放纵一下,”祝旭喝口没有油水的菠菜豆腐汤,然后看着饭桌上清一色的饭菜直皱眉,“我要吃火锅。”
“吃个屁的火锅!”祝明月进门时刚好听到祝旭的神经病发言,下一瞬,掌风直直冲着祝旭的脑门袭去,然后稳稳停在祝旭耳边,惊得祝旭起了一身寒毛,“别为难人家小林,你见过哪家病人刚做完手术就吃火锅,还吃火锅,你看我长得像不像火锅。”
林微澜只点点头没说话,然后从叫的超市外卖里掏出一口崭新的小锅,准备再给祝旭做一个清淡的羹饭。
祝旭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于是一直冲林微澜喊个不停:“林微澜!”
林微澜淡淡“嗯”了一声。
“你过来。”
林微澜没过去,继续做自己手上的事情。
“林微澜林微澜林微澜!”祝旭起劲了,一口气连喊了三声林微澜。
林微澜实在无奈,最后只好转过身来对他说:“我在。”
“你会一直在吗,”祝旭收起那幅嬉皮笑脸的模样,“你别愧疚,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愧疚的。”
自从醒来之后,祝旭心里就有一股不安感,他不知道这种不安感源自哪里,只知道一定跟林微澜有关。
“我......”
“咚咚咚——”
这一次,林微澜的回答得没有像之前登机时那样痛快,刚说了一个字,祝旭的病房门就传来三声响,然后两个警察推门而入,手里还拎着一个果篮和一箱牛奶。
“你们好,我们来对当晚的具体情况进行再一次确认。”两位警察说。
光这一天,两位警察就陆陆续续跑了不少趟医院,前几次出于祝旭的身体状况考虑,都是主要询问林微澜,好在林微澜是个记事的,能一个人把当晚的情况描述个大差不差,但由于祝旭的在场时间更长,有些细枝末节还需要最终向他确认。
两位警察问话结束后就准备离开,林微澜看到也跟着起身,他随手拎起房内的垃圾袋,顺便送二人出去。
昨晚给他递毛巾的那位警察也在,告别之际,林微澜对他半鞠了一躬,说了声谢谢。
“害,小事,”那名警察摆摆手,不甚在意地说,“这些年我也办过很多案子,见过很多人,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你看,我就说你朋友一定会平安的。”
“嗯......”林微澜嘴上应着,可双眉依然不平,“但他今年没办法参赛了。”
“那他本人知道吗?”那位警察追问。
“知道。”林微澜点头。
祝旭跟他说别愧疚,就代表祝旭已经知道一切了,他这个人总是这样,嘴上说着自己的脾气有多么多么糟糕,性格有多么多么恶劣,但遇到坏的情绪总会自己消化,在大是大非面前,林微澜几乎没有在祝旭身上看到过任何由情绪因素导致的负面影响。
“嚯,”那警察没想到祝旭知道后会是这么个平淡反应,他笑着说,“小伙子们心态很稳嘛,是两个好苗子,你也别这么客气了,叫我唐哥就行,我听你们说是过来参加Q大的考试的,唐哥嘴也笨,不会说什么,就在这提前祝你们成功,我的联系方式你也知道,如果真来了北京上大学,一定记得联系我,我请你们吃饭。”
林微澜一路将两位警官送到了医院门口,这个时候正接近一天当中最热的晌午,林微澜却感觉吹拂在脸上的风还是没有什么温度,甚至连风的力度都很低,就好像凭空穿过他的身体一样。
唐警官告诉他,林富国再也说不出话了,以林富国的能力,学习手语还需要很长的等待时间,所以指证完整毒品犯罪链的道路变得尤为艰难,这大概也是熊总那天为什么会选择对林富国的舌头下手的原因,因为他不识字,至于对方是怎么盯上的祝旭,原因再简单不过,这些天刚好赶上春运高峰期,林富国大概觉得机场富人多,下手的机会也就更大,所以那些天干脆没离开过,一直蹲守在机场附近。
祝旭的病房在五楼最里端,重新坐上回五楼的电梯后,林微澜就一直紧闭着双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刚到北京的那个晚上,他担心祝旭犯困后会被人流挤散,所以一直牵着对方的手没有松。
是他一直单方面拉着祝旭,所以祝旭才会被林富国盯上,成为自己的软肋。
电梯缓缓上升,林微澜看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字,身体中莫名涌起一股陌生的寒意。
他意识到一个不可避免的事实。
祝旭变成今天这样,都是因为他。
如果没有他,祝旭的人生会不会更好。
“叮——”
指示灯亮起,短短几秒,电梯已经到达祝旭所在的楼层,林微澜扫一眼缝隙逐渐变宽的电梯门,犹豫了下,还是迈步走了出去。
“所以我都说了,我不要穿这身衣服!”单手握在门把手上时,林微澜听到祝旭抱怨道。
祝明月回答他:“你不要什么?我们以前就是给你的自主性太宽,才养成你现在这副无法无天的性子,人家医生都说了,不让穿,这是干什么?求我也没用。”
“姐姐!我的好姐姐!你看你买都买了,就让我换了呗,这身衣服一点活力都没有,实在有损我的形象!”
“你别,我确实买了,但我可不敢忤逆医生,底下人给我来电话了,说爸妈过会儿就到,有这功夫,你还不如想想怎么和他们交代这个情况。”
后边的对话林微澜没再听进去,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现在乱糟糟的,又开始嗡嗡响了。
他没选择进门,而是又坐回了昨晚那个熟悉的位置,等待着接受审判。
自己没见过祝旭的父母,但从祝旭和祝明月的日常表现就能看出来,他们的父母一定是两个很好的人,当然也很爱他们,尤其是祝明月,她在父母身边呆的时间更长,耳濡目染到的事情自然也就更多。
不过祝明月的“过会儿”显然是在过分夸张,祝旭乖乖在床上趟了一个小时不到便又开始不安分,直喊祝明月是卑鄙小人,为了胁迫他,什么骗人的话都说得出来。
就连林微澜也是这么认为的。
放在往日里,他是一定不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逻辑链的,孩子住院了,父母却不出现,如果实在不是像他这样的特殊情况,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无情的父母?
可林微澜今天就是相信。
他的潜意识正在不断叫嚣着。
人们总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物。
可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事与愿违。
祝旭父母到达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那个时候祝明月刚好去食堂买夜宵吃了,病房里只有祝旭和林微澜两个人。
祝旭耍足了少爷性子,甚至连自己擦把脸都不肯,林微澜念在他是病号,也没和他计较,只一直勤勤恳恳地拿着温毛巾在祝旭脸上转圈,祝旭说擦哪他就擦哪。
祝旭父母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林微澜强止住自己缩回手的冲动,而那片温毛巾却停在祝旭的脸上,再也没挪动过。
祝旭和他们长得很像。
这是林微澜对面前两位家长的第一印象。
祝旭父母的脸上都充斥着疲态,一看就是历经了长途跋涉才匆匆赶来的,林微澜看过祝旭的档案,父亲祝致理,母亲宋梅,两人都是很优秀很知名的跨国企业
二人已经太长时间没见过自己的儿子了,没想到再见面居然会是在医院病房,他们之前一直说自家儿子是个半吊子,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不喜欢争先,从来不是顶顶拔尖的,所以当女儿跟他们说,祝旭的游泳还能在南原市混出点名堂,甚至可能走向全国,走出世界时,他们说不骄傲是假的。
出国这么些年,他们一直在为了家业而奋斗,早已见惯了太多人心起伏,利益交杂,但根植于国家的情感始终不变,儿子如果真能为国家做出贡献,让五星红旗高高飘扬在世界赛场的每一个角落,那么,他们也是支持祝旭成为一名职业游泳运动员的。
但眼前这个少年,差点抹杀了这种可能性的存在。
祝致理和宋梅也考虑过,究竟应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林微澜,但原谅他们实在给不出对方什么好脸色。
祝旭觉察到开门的声音,又发现这块温毛巾就停在他脸上不动了,于是不满地撅撅嘴:“哥哥,你干嘛呢,祝明月是给你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吗,我没闻到味儿啊,况且你怎么能因为美食就放弃我这个美——”
祝旭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祝明月,而是他的亲爹祝致理。
哦,顺带一提,他亲爹身后还跟着他的亲妈宋梅,他看到自家亲爹正怒气冲冲地把那块温毛巾扯在手里,然后再扔给自家亲妈。
见状,祝旭讨好地开口:“爸......”
“别喊我爸!”祝致理很是生气地回嘴,“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简直胆大包天!肆意妄为!”
宋梅适时拍拍丈夫的肩膀:“刚刚在路上怎么答应我的,怎么和孩子说话呢,孩子都受伤了,你不关心就算了,还一进门就大喊大叫,打扰孩子休息,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祝致理原本是想控制的。
直到他听到祝旭喊林微澜哥哥。
自己在国外呆了这么些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没有见识过,甚至自己的老同事、老同学们就有孩子是这样的,当时他还劝人家尊重年轻人的意愿,毕竟时代变了。
但当这种事情真放在自己孩子的身上,他就变得很难接受,甚至是不能接受。
他祝致理的孩子,怎么可以是被别人挂在嘴边指指点点的同性恋。
最起初他知道林微澜的存在时还觉得这小伙子不错,居然能带着祝旭一起进步。
可事情的发展苗头却逐渐让他觉得异样,一开始还有点说不上来。
但在听说祝旭住院的消息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第一反应居然就是,祝旭住院一定是因为林微澜。
他的孩子,和这个叫林微澜的男生,似乎亲密得过分。
原先只是猜想,祝旭那一声哥哥则是彻底将他的猜想变为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这个猜想起初他谁也没告诉,甚至连宋梅都没有说,直到现在,宋梅都以为自己是在因为祝旭主动断送前途这种事而发火。
这该让他怎么说。
他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他不接受他原本优秀正常的儿子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祝致理强忍住自己想要发火的冲动,他伸手指指林微澜,“跟我出来。”
祝旭一听急了:“爸,你要干嘛,这件事不怪他,是我自己的问题!”
“祝旭,”林微澜打开放在桌上的消炎药,倒了两粒在手心,然后递给祝旭,“够了,先把药按时吃掉,叔叔不会对我做什么的,只是聊聊天,放心。”
又是够了。
这几天,这个词总是不分场合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频率高得吓人。
祝旭不懂,究竟哪里够了?
这世界对林微澜不好,他对林微澜好还不行吗?
林微澜为什么总对他说够了?
“你们家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站在走廊中,祝致理开门见山地问。
林微澜轻轻点了下头。
他的母亲早已经离开了,林富国如今也被成功抓捕,以他的罪行,说不定余下的生命都将要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度过,是生是死自然有法律审判,跟自己再没关系,那些对母亲不好的视频原件也已经都被祝旭删了个一干二净。
他现在,应该算是没有负担了吧?
看到林微澜的展现出的状态,祝致理反而冷静了下来,他继续问林微澜:“是吗?你真是这么想的?”
林微澜不明所以,他重新抬起头,极为罕见地在这个优秀的企业家、自己男朋友父亲的面前,露出了少年人掩藏不住的迷茫。
什么叫,自己真是这么想的?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既然处理好了,那祝旭为什么会躺在里边?”
祝致理只用了一句话就令林微澜感到无比窒息,他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辩驳的字。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祝旭会受伤,然后进手术室,继而躺在病房里呢?
因为自己的无能、无知、和自大。
是他没能保护好祝旭。
祝致理继续道:“换个问法,如果说你这次处理好的前提是因为祝旭为你受伤了,那你能保证未来,祝旭继续跟你呆在一起的这些日子里,他不会受伤吗?”
林微澜此刻感觉到一股很强的威压,这股威压正缠绕在自己周边,一层、一层地给自己套上枷锁,然后让自己再也抬不起头。
“据我所知,这个组织的最高头目还没有落网吧?”祝致理的话轻飘飘的,林微澜却感觉对方正在一棍子、一棍子地敲打自己的天灵盖,攻势凶狠,且不留情面。
“他既然认识熊某,认识林富国,自然也会通过林富国调查到你,只要有林富国在,只要这个组织还没有完全落网,你就永远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祝旭呢?祝旭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又凭什么跟你一起承担这份风险?”
林微澜已经麻木了。
他的心脏已经快被方才的几句话逼到不会跳动了。
是啊,祝旭。
祝旭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他干干净净,灿烂又美好,像他那样的人,就该永远行走在阳光下,如果一切发展轨迹正常,想必祝旭这辈子都不应该遇到这些臭鱼烂虾。
包括自己。
是他,执拗地因为一面之缘就要考去祝旭所在的高中,一步一步成为祝旭的同桌、舍友、男朋友。
是他强硬地闯进了祝旭的生活,还擅自把他规划进了自己的未来。
如果从始至终都没有他的出现,祝旭根本不用承受这些,他会继续活在鲜花与掌声中,然后开开心心地过完这一生。
命运将苦难带给了他。
他将苦难带给了祝旭。
他真该死。
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双眸通红却依旧隐忍不屈的模样,祝致理终是无奈,他叹口气,试图好好和林微澜讲道理。
“叔叔知道你们这个年龄阶段的男生,正是最讲兄弟义气的时候,这很正常。”他故意将“兄弟义气”这四个字咬得很重,不想让这件事闹得太难看,“但你也要理解叔叔和阿姨的良苦用心,我们毕竟是祝旭的父母,好朋友嘛,平常走得亲密一点没什么,但是......”
“没有但是!”
话说到一半,祝旭夺门而出,他不顾宋梅的阻拦,而是径直走向林微澜,挡在他和祝致理中间。
接下来的话,祝旭说得掷地有声,他要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传递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不是兄弟义气,也不是什么好朋友,”他用自己完好无损的左手牵起林微澜,感受到林微澜冰凉的体温时心下一颤,眼角差点蹦出泪花来。
手这么凉,林微澜是得有多害怕啊。
和自己正式在一起之后,因为自己怕冷,所以不管什么时候,林微澜都会努力让他的手保持在一个较为暖和的温度,时刻准备着给自己暖手。
可刚刚才过了多长时间,林微澜怎么就又变回去了。
祝旭真的心疼得要命。
“林微澜,是我男朋友。”
“我先喜欢的,我先告白的,所以不管挡刀还是什么的,全部都是我主动,要怪就怪我,和林微澜没关系。”
祝旭从小到大都没有挨过巴掌。
哪怕小时候他再调皮、再捣蛋,也都是祝明月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他抱在怀里,然后佯装凶狠地打他的屁股,一下又一下。
祝致理和宋梅从没对他动过手。
所以当祝致理的手掌越来越贴近他的脸颊时,祝旭理所当然地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
预料中的巴掌并没有被打响,祝明月及时赶到了,她大喘着气,一只手拎着带给林微澜的夜宵,一只手则死死捏住祝致理的手腕不松。
“爸,你疯了。”祝明月说。
她做梦也想不到往日里文质彬彬的父亲会对祝旭动手。
“我疯了?”祝致理气急反笑,“你问问你的好弟弟,到底是谁疯了??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他还知不知廉耻,有没有羞耻心!!”
他重新看向祝旭:“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刚刚不是很能说吗?现在你妈和你姐都在这里,你说啊,把你刚刚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
祝致理这些年在公司说一不二,从来没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如今这幅模样,想必是真的被祝旭气到了,他把祝明月的手一并甩开,训斥道:“这就是你说的很好?你看看,你弟弟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爸,你够了。”
这话说出口后就连祝旭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怎么也开始学林微澜说够了?
“你要是真看我不顺眼,说我一个人就行,没必要诋毁我喜欢的人,更没必要带着我姐。”
祝旭这话说得平静:“反正从小到大你和我妈都没怎么管过我,我做什么你都看不惯,现在我姐好不容易把我教大了,林微澜也好好陪在我身边,这个时候你才想起来管我,是不是有点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