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煞孤星的小夫郎—— by茶查查
茶查查  发于:2024年0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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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兰时停下手里的活,纺车轮子渐渐不转了,他兀自出神,一想到将来要找个不知真正品性的汉子成亲,心中还是拿定了那个主意。
不管以后是什么样,得先找裴厌问问,万一呢。
他又开始纺线,摇的轮子骨碌碌轻响,尽量不让自己去想昨晚的噩梦。
虽说看开了,林登子又没得逞,可任凭如何欢声笑语,心底也无法遗忘被暴力撕扯衣衫时的恐惧,隔段日子就在梦中重现。
挣扎只是徒劳,一切反抗都是无力的,唯一的希望是有个人救他,可这份希望在梦里并不是每次都会到来。
梦里的绝望几乎淹没了他,连喘气都不能,每每流着眼泪惊醒,又怕吵醒竹哥儿,最后弄得家里人都担心,他擦擦眼泪没有发出动静,白天起床后也不会提及。
种种缘由迫使,让他觉得外面的人除了裴厌,好像都轻易相信不得。
自家用的柴火囤了许多,足够一个冬天用,但顾铁山还是带着斧头麻绳上山,趁柴价高好多卖些钱,一个是为日子好过,另一个是想多给顾兰时攒些嫁妆。
嫁妆和别的不一样,去了婆家后厉害些的也能捏在自己手里,他兰哥儿接连受了这么多罪,再者也不能叫人看扁了他们。
家里又剩顾兰时一个人,爹娘刚出门,离午饭时辰还早,他在堂屋徘徊,一会儿拿起鸡毛掸子扫扫桌椅,一会儿又拉出针线篮子做两下,明显心不在焉。
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太阳黯淡,时不时就被云层遮住,幸而风不是很大。
他耐不下性子做针线,终于起身决定出门,临走时又有些畏惧,要是被人知道他偷偷去找裴厌,连皮带脸就都没了。
紧张焦虑让他神色不安,但还是提了竹篮拿了小锄头出门,假装去挖草根野菜根。
锁门时见二黑呜咽叫着摇尾巴,顾兰时想到裴厌养了只疯狗,心里难免发虚,便喊二黑和他一起去。
二黑是村里人俗称的四眼铁包金,明显比那条长毛大黑狗体型小些,他俩加一块可能都打不过,有个伴不过是为了壮壮胆。
每到冬天,不知是不是黄土地黄土墙映的,连天看着也灰黄。村后树林枯萎萧索,偶尔能听到一阵呼啸风声。
因家在村后,顾兰时一路没有碰到人,他朝身后看看,随即快步走进林子里,直奔后山方向而去。
没出林子,看见远处三两间废弃的茅草屋,他停下脚步,临到这会儿才生出一点怯意,几番犹豫后,装模作样蹲下来用锄头挖了几下地,从中刨出个马刺根,他随手丢进篮子,抬头又去看那边。
他不敢过去,要是在这里守着,说不定能看见裴厌。
于是顾兰时一边挖草根一边在附近转悠,挖着挖着篮子满了,他提起沉甸甸的收获,知道这事急不得,喊一声在树下撒尿的二黑,带着狗蔫头巴脑往回走。
狗是最机敏的,发现二黑扭着脑袋往后面看,顾兰时也回头,心中升起一丝希冀。
果然是裴厌,拎着斧头肩上扛了一捆麻绳,应该是去山上砍柴。
裴厌顺着山脚往山口走,不必进林子,发现树林里有人,他没在意,以为顾兰时当真在挖草根,直到对方快步走来,甚至喊住了他。
“裴厌。”顾兰时一说话,呼吸变成白气,第一次过来就等到人,让他有点雀跃,眉眼带上一点笑意。
裴厌没说话,等着他开口。
四目相对,顾兰时话到嘴边卡住了,他根本没想好见了裴厌要说什么,讪讪挠了下脸颊。
裴厌奇怪地看他一眼,既然没话说,他没闲工夫在这里耗,抬腿就走。
“裴厌。”顾兰时往前追了两步,又不敢真离得太近,只能在后面喊一声。
裴厌有些不耐烦,问道:“你有什么事直说。”
顾兰时支支吾吾,把手里的竹篮从右手换到左手,觉得左手没力气又换回来,见裴厌眼神一冷,知道对方生气了,他急得脱口而出:“你有没有定下亲事?”
没头没脑一句话,让裴厌没来得及上头的怒气消掉,他十分疑惑,但还是不感兴趣,冷声问道:“与你何干?”
顾兰时因窘迫红了耳朵,他知道裴厌脾气不好,可已经丢脸了,干脆问到底。
他心一横,小声说:“我记得你好像没定亲。”
被打听私事,裴厌心中十分厌恶,正要将人骂走,不想顾兰时后面还有一句。
“你要是没定亲的话,能不能娶我?”
此话一出,顾兰时脸也红了,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土缝缝钻进去。
二黑不明白他俩在说什么,但很会看眼色和氛围,晃动的尾巴不摇了,抬头歪着脑袋看顾兰时,懵懵的狗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连眉头的皮肉都皱了一下,嘤嘤叫两声试图引起注意。
顾兰时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活像赖上了裴厌,心中羞愧不已,人家好心救了他,自己却这样。
“不能。”裴厌回答的很干脆,他微微抿唇,盯着只能看到发顶的人心生猜疑。
顾老四家他知道,家底殷实,就算顾兰时身上的风言风语再多,差不多的人家还是能找到的。
要说故意拿他取笑,看顾兰时快把脑袋都快埋进土里的模样,应该不敢。
从没见过如此大胆的双儿,裴厌看看周围,没有其余人的踪影,他倒不怕被人赖上,但少点流言又不会出错,省得去姑姑家又要被问,于他而言,顾兰时和村里其他人没什么差别。
二黑呜呜叫了声,绕着窘迫无措的顾兰时转圈,小狗很明显在担心主人。
冷风飕飕,顾兰时看着已经走远的裴厌,脸上热意在冷风吹拂下勉强降了些,他惆怅叹口气,只觉讪讪的,讨了个没趣,垂头丧气往家走,心道这条路是行不通的,还是算了。
入夜,烫过脚后,竹哥儿先上了炕,等顾兰时倒了水进来,他缩在被窝里哈欠连天。
“睡吧。”顾兰时今晚没了闲聊的心思。
竹哥儿白天上山背柴火也累了,答应一声很快睡迷了,朦胧中感觉到顾兰时好像一直没睡着,不断翻身,他连眼睛都睁不开,声音也很小:“兰时哥哥,你睡不着?”
“嗯。”顾兰时知道打搅了他,不再翻身,不过困极的竹哥儿压根儿就没听到他声音。
一声梦呓从旁边传来,顾兰时无声叹息,万幸白天他去找裴厌没有被人看到,不然被他娘知道的话,肯定少不了一顿好骂。
爹娘会把关,说不定明年真能找到门好亲事,不见得所有人都是坏人。
攒了好几天后,顾铁山和顾兰瑜拉着板车去镇上卖柴,苗秋莲寻思着许久没回娘家了,趁今日没事回去看看,一边打点要带的东西一边问两个儿子去不去。
去外祖家不用干活还能玩耍,竹哥儿自然是愿意的,他年纪最小,无论阿公阿婆还是舅舅都疼,迫不及待就换好了干净衣裳。
顾兰时心中一动,犹豫着说自己不舒服,想在家里歇一天。
“哪里不舒服?这几天又没吹风受寒,你舅舅家还不去?”苗秋莲有点不高兴,毕竟是她娘家。
顾兰时支支吾吾扯谎,说:“我、我夜里做噩梦了,娄进的断手,还有,还有林登子。”
他低着头声音不大,原是心虚所致,但落在其他两人眼里,以为是吓怕了。
遭遇了林登子那样的事,对方又死了,之前竹哥儿又偷偷跟她说好几次夜里听见顾兰时在哭,第二天枕头都湿了。
苗秋莲改了口:“好好,那你在家歇,这样也好,你爹和狗儿要是回来得早还有人做饭,我带竹哥儿也能在你外祖家多待会儿。”
顾兰时心中忐忑不已,有那么一瞬心想还是去吧,不然惹他娘生气。
见他娘没有在说反话,他才悄悄放下心,点着头答应:“知道了娘。”
等家里人都离开后,顾兰时没有立即出门,万一他娘落下什么东西回来取,不就露馅了。
心虚的人总是会想很多。
他坐不住,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看着炕头挂的小葫芦出神发呆。
其实上次找裴厌后的第二天,睡醒后他又想通了,就算有爹娘把关,林晋鹏不还是骗了所有人。
裴厌再不好,却行得正坐得端,看着也是讲理的人,平白无故不会动手,只是不理人罢了。
不就是丢脸,那天在裴厌面前,他的脸早就丢完了。
一番自我说服后,顾兰时重新拾起信心,双手拍拍脸振作精神,说不上雄赳赳但也气昂昂,走时还没忘了叫二黑。
树林子里,顾兰时避开两个结伴挖草根的老人,提着篮子和小锄头绕到另一边后,见看不到任何人影才敢往后山方向走。
家家有活干,人人都有事情做,不一定会像上次那样好运,他在心中碎碎念给自己宽心。
上次被拒绝,今天能鼓起勇气再来找裴厌确实不是件容易事,可不得宽慰宽慰自己。
许是以前太过倒霉,如今好运回来了一点,草根没挖几个,无意间一抬头,就看到从破草屋那边走出来的裴厌。

第30章
顾兰时欣喜不已,好歹没白等,他起身先看看周围,确定没人后快步往那边走,原本在刨土的二黑见他离开,土也不刨了,跑着追上他,十分忠心。
裴厌原以为上回顾兰时闹了个没脸,不会再有下文,没想到又看见了对方,他皱起眉,对这样的纠缠显然有些不快。
见顾兰时果真朝他这边来了,没等人到跟前,他冷声质问:“你又来做什么?”
两人离得近了,顾兰时没有再上前,冷言冷语让他羞窘,但比上回好些,敢说话了,扭捏着小声开口:“不做什么,就是、就是想再问问你……”
后面的话不用说,两人都清楚。
没想到有如此厚脸皮的双儿,都不知羞吗,三番两次跑来对一个汉子说这种有伤风化的话,裴厌视线落在顾兰时红透的脸上,一时竟有些无语。
上回都说清楚了,顾兰时又不是没听到,他挪开眼神,心道无需理会,于是拔腿就走。
顾兰时没好意思追上去,停在原地看一会儿,低下头叹口气,出都出来了,不如多挖些草根,家里禽畜多呢。
另一边,裴厌进山后挑了棵好树,好木头耐烧些,他将麻绳丢在地上,抡起长斧头用力挥砍,往常不被外人外物所扰的心今日有些烦躁。
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双儿,随便找个陌生人就敢嫁吗,一看顾兰时那模样,就知道是背着父母出来的。
要说别人被纠缠只当看个奇闻,偏偏被纠缠的是他自己,罢了罢了,想来两次被拒,顾兰时肯定不会再来了。
这口气刚松懈两天,等再次被顾兰时在树林子里蹲到后,裴厌停下脚步,为对方的固执感到一点头疼。
若对付无赖,他有的是办法,连村里那些招惹他的妇人和夫郎也能下手揍,可顾兰时一没骂他二没动手,只是跑来问他一句话,反倒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真蹲在地上的顾兰时眼睛亮了一下,他最近出来挖草根挖的很勤快,家里不知道他心思,都觉得挺好。
冬天没别的事做,他爹今年经常上山砍柴,连带着家里人也要上去帮忙,远比前两年忙些,他娘又不让他上山,他出来找个活干自然是好事。
而且挖的草根不但能给牲口吃,有些能入药入膳的野菜根人也能吃,晒干后要么煮水喝要么炖进肉汤里。
顾兰时的小动作只有每次跟他一起出来的二黑知道,可它只是小狗,就算认识了裴厌,也不知道两人到底在做什么说什么。
顾兰时匆忙将小锄头放进篮子里,提着就往裴厌那边走。
他昨天也出来挖草根,可惜林子里好几个人,还有梅哥儿和保儿来挖野菜根回去吃,看见他还喊了一声。
熟悉的人就是这样,挖野菜根也不是多要紧的事,总有结伴边聊天边干活的。
因此他不敢往后山这边来,万一被人发现可不是小事,只得压下心思,和梅哥儿说笑玩闹一阵就回家去了。
“裴厌。”
顾兰时兴冲冲到了跟前,张嘴想再问一遍,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了。
“我说了不能,你趁早歇了这个心思。”裴厌说完,见他忧愁地蹙起眉眼,但神色显然还有些不甘,于是加重了话,冷峻道:“你若再敢纠缠,小心我不客气。”
他说完还冲顾兰时举起手里的斧头,以示威胁,果然见顾兰时面露惧色后,他神情冰冷,但心中很满意,转身离开后边走边想,总算摆脱了这个麻烦。
早起天色不好,云黑压压的,都有些分不清时辰,北风也刮了起来,呼呼呼吹得鬼哭狼嚎,到半早上就飘起鹅毛大雪。
光线昏暗,做针线有些不方便,况且天这么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容易冻着,顾兰时和顾兰瑜点了炭盆,关上堂屋门窗后,一家子围坐在炭盆前烤火。
竹哥儿拿了几个地薯过来放进炭盆里,烧熟了就能吃。
苗秋莲手执菜刀削萝卜,灶房太冷,既然点了火盆,不如在这里切菜备饭。
“娘,今天吃包子。”顾兰时拿了个碗要去杂屋抓干木耳和干黄花,泡开了等会儿好和萝卜一起煮。
“行。”苗秋莲答应着,手上动作没停,包子是前两天有太阳时包的,包了许多放着,如今天冷不怕坏。
到晌午饭时,萝卜汤里加了猪油,煮的滚烫,喝一口汤又香又热,直暖到心头,再冷的天也不怕了。
顾兰时吃着热腾腾的包子,看一眼外面白茫茫大雪,心想不知道裴厌有没有包子吃,会做饭的汉子少有,不过裴厌一直都是一个人,肯定会做几样饭。
至于裴厌之前用斧头威胁他的事,当时他很害怕,因为想起了娄进的惨状,恨不得把自己的手藏起来。
等回来后一想,好像裴厌只是在吓唬他,要砍的话不早动手砍了。
大雪下了三天,屋顶地面厚厚一层,腿短的小孩走进去都快被埋住,雪停后天色放亮,不少人家都在院里铲雪卷成堆,好腾出路来,也有人爬上屋顶将积雪推下。
衣裳穿得厚,铲雪又是个力气活,顾兰时出了汗,一手拄着铁锨把停下歇息,他近来心思多,只在心里想,话比平时少了点。
家里的雪有人铲,院门外路上他爹也在扫雪,但出了村子就没人管了,村后树林子又大,后山离得也有点远,最近想去找裴厌有点难,他家又不缺吃的,没必要顶着积雪去挖草根。
雪消了也不好出门,雪水一化到处都是烂泥,只有等天晴晒干地面后,才好往后山跑。
他不自觉叹气出声,一旁顾兰瑜还以为是累了,让他歇着。
顾兰时察觉到失态,抿唇笑笑说没事,遮掩了过去。
一转眼就进了腊月,眼瞅着年关到了,小孩眼巴巴盼过年,富裕些的人家还好,穷苦的面上再笑呵呵,不少人心里都在发愁这个年又要怎么过。
太阳晒了好几天,地面泥土已经硬实了,顾兰时却找不到机会往后山跑,腊月家里忙,好多活要干,脱不开身。
腊月初五,早起苗秋莲就煮好了五豆饭,今天是五豆节,自然要吃五豆饭。
豆子是她前一天晚上泡的,有黄豆、红豆、绿豆、柴豆和豇豆子,煮饭时还下了一把花生米一些红糖,豆子饭吃起来又香又甜。
这一锅五豆饭实属丰盛,有些人家为了应景,勉强凑上三两样就足够了。
吃完饭顾兰时收拾碗筷,听他娘说想去赶大集,太阳好集市上人肯定多,孙安媳妇昨天就和人招呼,说孙安今日套骡车呢。
有大集时总有各个村子的人会套牛车骡车,沿路若碰见要坐的人,也不贵,从他们小河村到集上远些,一个人三文钱,半路要是有人上会便宜点,按路程远近来收取。
乡下人牛和骡子都是自家备草料,挣得不过是点儿辛苦钱。
见竹哥儿也要去,苗秋莲一想,两个人来回得十二文钱,于是道:“去时走着算了,回来了再坐他家牛车,好放东西。”
即便如此,竹哥儿去赶集的劲头依旧不减。
顾兰时虽说有点小心思,但平时不会扯太多慌,瞒着家里人去找裴厌已经是件离经叛道的大事,近来根本不敢随便找借口往外跑,这会儿一听他娘这么说,心里再次起了念头,好歹忍住了,没心直口快说出来,端着碗先进灶房去洗。
等苗秋莲挎着竹篮带竹哥儿出了门,他一边给猪煮食一边思索要找个什么借口,听见顾兰瑜在外边和他爹说话,心思一转,冲外面喊道:“狗儿。”
“怎么了?”顾兰瑜闻声进来。
顾兰时心跳得很快,笑道:“今日天好,我趁早去外头挖些草根回来喂牲口,成天都是些干草料,你记得喂猪。”
狗儿没有起任何疑心,毕竟他前段时间隔三差五就出门挖草根,又道:“那我等会儿也出去,你在哪里挖?”
顾兰时心跳得更快,压根不敢让他找自己,却又寻不到好的借口,只得笑着说:“我就在林子里瞎转悠,不定在哪里,爹不是想去串门子,后头鸡鸭牛你不都得喂,我先挖一篮子回来,到时再一起出门,省得到处找我。”
见他说得有道理,喂牲口还要扫洒后院可不得好一阵子,但顾兰瑜还是觉得有点别扭,就是说不上来,他挠挠头:“这样也好,你出去记得带上二黑。”
冬闲天气又好,到处瞎转的人比平时多,后山树林子又大,可不得谨慎些。
“我知道。”顾兰时砰砰直跳的心总算缓和了一点。
带二黑出门后,见身后无人,他脚下加快往后山方向走,二黑最近也没出门,撒着欢在前面跑,跑得两只耳朵一晃一晃,一副无忧无虑的欢快模样,停下等顾兰时的时候,它咧着嘴巴像是在笑,一身茸茸皮毛蓬松又干净。
它如此轻松自得,让顾兰时紧张忐忑的心也放松下来。
还没到后山,顾兰时就看见不远处一个高瘦身影,他脚下一顿,认出确实是裴厌,心中雀跃不已,怀里揣的东西似乎也变得沉了。
裴厌同样脚步一顿,一下子就有了躲着对面人走的心,可要想出村,这边是近路,不然还得绕远。
他皱起眉头,第一个念头是看来上回还是没吓怕,随后又想到,世上真有厚脸皮的人。
有些事情开个头,就好像刹不住一样,等习惯后更是胆子也不怯了,好几次找裴厌都搭上了话,几乎没有白等的时候,顾兰时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开心劲。
一看裴厌似乎想从另一边走,他一下子急了,什么都顾不上,小跑着赶过去,二黑见状来了劲,也跟着瞎跑了起来,汪汪叫着十分兴奋。
它吓了顾兰时一跳,生怕被人听见,连忙喊二黑回来,自己也不再跑了。
光天化日,你追我赶实在不合适,裴厌抬起的脚又落下,这会儿还早,树林子里没人,要是跑出去被人看到,肯定少不了闲言碎语。
顾兰时微喘着气到了跟前,一笑眼睛里似乎亮起一点光,他从怀里掏出个荷包递过去:“给你。”
这荷包是他自己绣的,为了掩人耳目不被知道,当着家里人面他绣了好几个花色一样的,绣完后偷偷藏起来一个没让任何人看到。
裴厌目光落在他递过来的小荷包上,送荷包不是一般的举动,除了以荷包香囊定情的人之外,普通人只有定了亲的人才会送。
他看向顾兰时,之前只当对方是胡闹,没想到胆子这么大,连荷包都敢送。
又被无声拒绝了。
顾兰时讪讪收回手,看一眼快步走远的裴厌,垂着脑袋有点丧气,只得把小荷包塞回怀里。

第31章
未时初,太阳还在头顶,顾兰时和顾兰瑜挖了草根往回走,两人说说笑笑,不知娘今天会买什么好东西回来,说不定有好吃的。
转进村里,却正撞上回来的裴厌。
顾兰时心一跳,当着弟弟面没敢多看对方,看一眼匆匆收回视线,只想快点进院门,不然他自己还好,万一裴厌露了馅。
倒是顾兰瑜惦念着上回裴厌救他的事,竟张张嘴想招呼一声,欠了人家人情不是。
不过裴厌没给这个机会,他脚步明显快了,生怕顾兰时当着众人面得寸进尺,万一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收场就不好收了。
进家门后,狗儿才学着顾铁山叹息一声,说:“还真像爹说的,是个古怪人,方才我想着咱们欠了人家那么大一个情分,还想打个招呼,可惜人家根本不在意。”
顾兰时不知说什么,随口嗯了下,他心虚不已,哪里敢接谈论裴厌的话茬。
见狗儿要去喝水,他接过对方竹篮一起拎到后院喂牲口,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敢去想裴厌。
方才那一眼发现裴厌冬衣上有七八处补丁,乡下人衣裳有补丁很常见,之所以留意到,是裴厌冬衣上的针脚不是很好,虽然都缝上了,但很明显缝补的人针线活不大熟练。
应该是他自己缝的,顾兰时倒了半篮草根在牛槽里,又提着往驴棚走,末了幽幽叹口气,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不该这样上心去想,如今裴厌连理都不太理他,自己这样上赶着去找,是不是不好。
腊月一过就只剩三个月了,他还是不太情愿找外面那些汉子。
腊八一到,吃过五豆饭,又有腊八粥,年节越发近了。
顾兰时这一两年运气实在不好,苗秋莲思前想后,最终和顾铁山一商量,一大早套上驴车,一家子前往兴善寺去讨佛粥吃。
兴善寺的和尚每逢腊八都会熬粥布施,不少穷苦人这天都会去讨一碗吃,一来果腹二来也在佛前拜拜。
苗秋莲都想好了,他们去不为吃饱,只为拜拜佛沾点香火气,保保平安,穷人多了,有的或许就今天能吃个热腾腾的饱饭。
车轱辘碾过地面,摇晃着出村上了路,苗秋莲包得严实,说:“别跟人抢,咱们家里有饭呢,等回来了熬一锅,让郑婶子来吃,她家里人愿来吃一碗也行,还有你杨家柱儿叔赵东平他几个,也不是咱们非说人家穷,好歹施舍一碗,快过年了,对了,徐应子这几天好像不在家,让启儿和瑞儿也来吃,可怜见的,没娘给做饭。”
“都行。”顾铁山坐在前头赶车,他同样包得严,只剩眼睛在外头,嘴巴鼻子都裹住,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郑老太太家还有杨柱儿赵东平几户是村里出了名的穷苦,还有两户孤儿寡母的,苗秋莲边说边想,又添了两个名字。
顾兰时想起了裴厌,但不敢说,况且就算去请,照裴厌那性子,多半不肯来,小声道:“梅哥儿他们呢?”
“肯定了,让他们也来。”苗秋莲赞同道。
要说村里的穷人可怜人,苗秋莲同样想到了裴厌,她咂摸一下,开口道:“我倒是想叫厌小子来,可人家不一定搭理咱们。”
“不叫吧,显得咱们不懂世故,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去叫吧,估计要碰一鼻子灰。”
顾铁山在前面说:“这怕啥,我过去喊一声,他要来最好,要是不来,咱也尽到了心,好歹试试。”
“那就依你。”苗秋莲点点头,是这个理。
顾兰时坐在旁边听着,一声都没敢吭,上回那个小荷包没送出去,他想着荷包不要,可以换个手帕去送,但一直没找着机会。
说起来送这些小东西和定情什么的无关,他前两次找裴厌只知道问话,连个情分礼物都没有,家里糕饼啊包子啊之类的吃食他倒是想送,想给给不了,毕竟都有数,也瞒不过家里人。
他只能做些小东西,一开始的本意是想讨好对方,这两天回过神,也知道裴厌为什么没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私底下授物的。
一而再再而三受挫,要搁别的事,他早打退堂鼓了,哪儿来这么厚的脸皮纠缠不休。
冷风吹来,顾兰时缩了缩脑袋,无声在心底叹口气,过几天还是得找机会去寻裴厌,姻缘是人生大事,不能马虎。
晌午,苗秋莲在灶房忙碌,顾兰时和竹哥儿给她打下手,熬了一大锅腊八粥,稻米黄米红枣花生还有好几样豆子,粥稠而甜糯。
顾铁山则出去喊那几家人来吃,他并未说明是为顾兰时,只说家里熬了粥,但村里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为转转运舍饭给穷人吃的情况并不少见。
家里本来就穷,有现成饭吃哪有人不乐意的,被叫的拖家带口就来了,没被叫的也有些心动,想着是不是能讨口饭吃。
白占便宜这种事多的是人愿意,有些年轻人脸皮薄,上了年纪的老人可不管什么脸皮不脸皮的,脸皮能有肚皮重要?
曹小巧和方红花不对付,上回更是骂仗骂得闹翻了,听说后跑来门口张望,闻见浓郁的豆香味直砸吧嘴,见有老妇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粥,更是馋的用手抹抹嘴。
乡下不少人只是勉强能吃饱饭,粮食金贵,很多时候都要混着野菜一起填饱肚子,就连顾兰时家,一年到头除了冬天以外,同样要出门挖野菜。
苗秋莲瞅见门口有两三个和方红花不太对付的老太太老夫郎,她琢磨一下,兴善寺里的和尚是来者都布施,没有贫富贵贱之分,既然都到门口了,不给个一碗半碗的,也沾不上做善事的理。
徐启儿不过十二岁,带着弟弟徐瑞儿来得有点迟,一人手里拿个缺了口的破碗进门,苗秋莲看见他俩连忙招手:“来,过来,婶子给你俩舀饭吃。”
不少人过来带着自家碗筷,有的是不好意思吃人家的还要用人家的,另一个则见是顾家喊的人多,家里却不一定有那么多碗,乡下人一旦办红白喜事,几乎每家都得借四邻一些家当使。
有的则是想借口家里还有人没来,吃一碗拿回去一碗,这腊八粥熬的稠,拿回去兑兑水,完全能当下一顿饭吃,心思各不一样。
苗秋莲接过徐启儿手里的碗,长勺在锅里一搅,给舀了碗稠粥,开口道:“春花,喊门口阿奶阿嬷进来,这锅里还有点儿,给他们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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