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煞孤星的小夫郎—— by茶查查
茶查查  发于:2024年0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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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蛇虫鼠蚁较多,土崖土沟里会有毒虫出没,蝎子蜈蚣很常见,有胆大的人会带上有盖的篓子和长筷去抓,带毒的东西有危险,但价钱比蝉蜕高些。
这些东西常在夜里跑动,要么两个人一起,一个打火把四处照亮,另一个用长筷去捉,一个人的话只能把火把插在地上或者土崖上,若毒虫跑得快还得再去寻找。
近来捉蝉的多,没精力分给别的,况且毒虫一定要小心,顾兰瑜偶尔才会去抓。
两人往镇外走,顾铁山道:“找个挣钱的营生也好,那天我去后山看了看,确实穷,不过他就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日头渐晚,父子俩一路闲聊回了家,炊烟阵阵,小河村寻常的一天在晚饭后就要结束。
村南头,林老三家的茅草屋里,林登子瘫在床上一个多月了,他被打了个半死,断了一条腿两条胳膊,也不知腰上伤到了哪里,连起身都艰难,近来白天能睁眼说话了,稍微有点力气就喊着要吃药要进补,他一早就这样,在家里十分威风。
可如今他不是以前的他,再打不了人,刘小珍闷头不语,就是不给他饭吃,连药也不熬,他咒骂呵斥,最后饿得前胸帖后背,不得不服软说好话求两声,他娘才给他一口吃的。
烟火熏得灶房土墙漆黑,刘小珍在做饭,林老三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二儿子在别的村里给人做长工不在家,小儿子被他俩指派去了外祖家送蝉。
放下锄头,林老三一言不发,蹲在灶房外面抽了一锅子烟,苍老的脸上遍布皱纹,良久,他问灶房里迟迟没做好饭的刘小珍:“还剩多钱?”
刘小珍像是不习惯开口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十二文。”
这是他们全部的家底了,别说给二儿子娶媳妇,连像样的礼都买不起,更别说长久看病抓药。
林老三蹲在那里垂下脑袋,最后什么都没说,起身出了院门。
灶房里缓慢的切菜声停下,刘小珍过了一会儿才出来,她总是微低头半阖眼睛,像是睁不开一样,成日如牛马般只知低头干活,沉闷灰暗。
林登子躺在床上眯瞪,口渴难耐睁开眼睛,想喊人倒水又有些犹豫,他不便起身,屎尿都得人伺候,他爹娘许是嫌弃,给他吃喝很少,这回伤病一场,叫他也渐渐有了颓势。
听见脚步声他转动脑袋,哑着破嗓子说:“给我口水喝,娘。”
刘小珍这一个来月听到的娘比十几年都多,她这次没为难林登子,倒了碗水喂儿子喝了,随后放下碗坐在床边。
见她一反常态,林登子犹疑。
刘小珍抬起眼皮,衰老暗淡的脸透着悲伤,她用干枯的老手抚摸林登子脸颊,叹着气说:“儿啊,你打十几岁起就混账,霍霍了家里多少银钱,你是个孽障,娘和爹认了,你打人惹事,我和你爹去赔钱赔礼,没钱时只能给人家磕头,我也认了。”
她说完停了很久,像是在发愣,回过神才又开口:“这回给顾家买礼赔罪,花了五十文。”
差点强占一个清白双儿的事让她和林老三不敢见顾家人,只能托村里人送去,近来在村里更抬不起头。
林登子见他老娘神色不对,心里一个劲发冷,也不敢问话。
“你病了,如今欠下二两银子的债。”刘小珍愣愣看着他说:“这钱我和你爹还,你不必忧心。”
林登子心里越来越害怕:“娘……”
他被刘小珍打断了:“儿啊,你走吧,你也该走了,家里对你尽心尽力,是时候走了。”
林登子瞪大眼睛,浑身都凉了,他惊恐至极完全说不出话。
刘小珍眼泪从眼眶里无声掉落,她好像没发现,又喊一声儿,说:“你是我生下来的孽障,论理,也该我送你走。”
“你爹软弱,不敢见你,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该我来。”她低声重复叙说,喃喃低语从床边拿起稻草枕头。
林登子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他吓到眼泪鼻涕糊一脸,口不择言道:“老东西!老不死的你敢害我!”
熟悉的谩骂在耳边响起,刘小珍流着泪,眼中陡然迸发出一股恨意,她猛地站起身,用枕头将骂声死死捂住。
床上的人在挣扎,最终没了动静。
刘小珍松开枕头,无力跌坐在地上,她再说不出话,眼泪也像是干了,失魂一样发呆。
林登子拖累爹娘连累兄弟,好好的家破败成这样,这回又起了歹念,她和林老三一辈子都没想过,自己儿子竟成了这种腌臜下流人。
刘小珍回过神,发现外面天黑了,她忘记自己坐了多久。
她擦擦眼角,心知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是恨的。
林登子二十岁的时候回来要钱,她和林老三不给,吃了酒的林登子就打了他俩一顿,下狠手打的,从那以后她就不太说话了,也是从那以后,林登子变得更混账,在家里作威作福,眼里根本没有爹娘。
她起身站在床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林登子瞪着双眼死不瞑目,她不害怕,反而伸出手去合上那双眼睛,想起她儿小时候的模样,那时竟有几分乖巧,会喊她娘。
月色冷淡,林老三从外面回来,坐在土墙下一夜未合眼,干瘦满是伤疤的老手时不时擦拭泪水。

第27章
林登子死了,他平时不与人为善,死后在小河村没有引起太大波澜,和他不对付的人没有丝毫同情。
自知林登子素日行径,林老三家没办白事,一家四口在山上找了处荒地,挖个坑,用草席将林登子尸首一裹埋了进去。
他活着时已经瘫在床,乡下人生病治不好死了很常见,没人生疑。
小河村人暗地里都说死得好,不然一家子被他这么个不值得的无赖拖累,一天天光吃药换药就要花不少钱,哪有那么多闲钱为他看病。
顾兰时在家养伤,因他体弱,苗秋莲叮嘱其他人不要在他跟前提及这事,因此还不知道,就算知道,林登子如此歹毒险恶,他不会有任何怜悯。
暑气蒸人,过了晌午最热的时候,人们才渐渐出门干活。
今年多留了三只母猪仔,养大后好配种,猪食草料每日都要弄许多,顾铁山提了竹筐去田里拔草,苗秋莲和狗儿牵着牛和驴子出门去放,顺便在山坡野地里割猪草,竹哥儿赶了鸭子和大鹅出门游水觅食,他也带了一个筐子,好打草回来喂鸡。
顾兰时一人在家,他脚伤好多了,左脚可以落地,能独自拄着木棍慢慢干些轻活。
二黑趴在葫芦架下的阴凉处睡觉,偶尔晃动一下尾巴。
想起井里吊着昨天舅舅拿来的一条肉,顾兰时撑着木棍一跛一跛到院里掐丝瓜藤蔓的嫩尖儿。
丝瓜藤有爬到土墙上的,也有些缠在插好的竹竿上,他只挑嫩的掐,弄了一小把心道足够了,烧个嫩尖肉片汤而已。
灶房还有竹哥儿早上摘的一把薄荷,他舀了水在木盆前坐下,顺手将菜都洗了。
顾兰时闲不住,翻出他娘前天给狗儿新剪的鞋样子,比着糊好的袼褙剪出来,顾兰瑜长了个子,脚也长了,前两天穿布鞋时说磨脚,还是先给他赶一双。
苗秋莲特意将鞋样子剪大了一点,鞋子做大些穿得久,不然穿着穿着又小了。
忙忙碌碌到下午,顾兰时收拾好菜蔬,苗秋莲背着一筐猪草回来先做饭,没多久竹哥儿赶着鸭子和大鹅回了家。
顾兰时坐在屋檐下煎药扇火,等会儿吃完饭药也就放温能喝了。
火苗熏燎,他挪着板凳朝后避了避,听见二黑冲着门外叫,来人是个不认识的夫郎,看年纪和他娘差不多。
“阿嬷找谁?”顾兰时问道。
苗秋莲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喝止了二黑的吠叫。
那陌生夫郎露出个笑,边往进走边说:“他婶子,做饭呢。”
苗秋莲不知他来意,也没多想,笑道:“可不是,到时辰了,你是?”
“我是咱十全村的,姓吴。”吴夫郎看一眼左脚腕包着药的顾兰时,心下了然,眼神在他脸上一扫,随即露出个笑来:“虽说咱们不认识,这遇见了就是缘分。”
认都不认识,一上来却说这些话,苗秋莲明显警惕,皱着眉说:“你有啥事直说,我还忙着。”
见状,吴夫郎笑得有些谄媚,说:“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听说咱们兰哥儿也到了年纪,我这边有个极好的汉子,说不定和兰哥儿是一对呢。”
苗秋莲狐疑看他一眼,心里觉得不靠谱,但事关顾兰时亲事,于是忍耐着多嘴问了一句:“是你们十全村的?”
吴夫郎一看有戏,连忙道:“正是,他也姓吴,说起来我俩沾亲带故,也有点亲戚在里头,见咱们兰哥儿好,要是凑成了,可是天大的喜事。”
见他连那汉子姓甚名谁都不说,却几句话离不了他们兰时,苗秋莲心头莫名窜上一股火气,摆摆手道:“有这好亲事你给别人说去,我们兰哥儿没这个福分,你走吧,我也不听你说是谁了。”
吴夫郎着急道:“别呀他婶子,他叫吴贵,家中田地房屋都有,虽说年纪大一点,可人老实勤快能干活,只要兰哥儿嫁过去,肯定是享福的。”
“吴贵?十全村的吴老贵?”苗秋莲嗓门都高了。
吴夫郎见势不对,连忙劝道:“他婶子,那都是外人胡乱编排,吴贵最是勤快,奈何家里穷……”
“扯你娘的屁!”苗秋莲拿起靠在墙上的扫帚就打,边骂边将吴夫郎撵了出去。
“烂了舌头的混账,我打死你!黑心王八!指着火坑说享福,该死的恶毒人。”
吴夫郎挨了打,气得还嘴骂了两句不干净的,知道这不是他们村,没他撒泼的份儿,连忙脚底抹油溜了。
苗秋莲在后头骂:“他好,你怎么不把自己女儿双儿嫁过去享福?你要没姑娘儿子,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先当寡妇后嫁他,也当个奶奶做。”
她骂骂咧咧见吴夫郎跑远了才提着扫帚回家,脸色很不好看。
十全村吴贵是有名的老光棍,年轻时好吃懒做,如今都三十好几了,别说媳妇,家里穷的叮当响,他自己都饥一顿饱一顿的,连一两银子的彩礼都出不起,谁瞎了眼会把个懒汉光棍当宝,更别说把自己女儿双儿嫁过去。
苗秋莲越想越生气,他家兰时再不好,也不可能随便找个老光棍,这些王八蛋老瘪犊子也太作践人了。
顾兰时坐在泥炉前扇火,恼怒的同时也有些哭笑不得,这都什么事,见人打跑了,于是悄悄叹口气,对他娘笑道:“娘,别生气了,为这些人不值,就当听了个笑话。”
“我就是气不过,什么烂人都敢到我面前来说,早知道让二黑咬他。”苗秋莲愤愤不平,但见儿子没怎么受委屈,自己不好一直念叨这事,省得说多了大家都烦恼,只得先进灶房做饭。
等顾铁山从地里回来,趁顾兰时和竹哥儿进房换衣裳,她悄悄说了这事,顾铁山听得直骂娘,他就是一头碰死也不可能把他兰哥儿嫁给吴贵那种人。
他俩气得够呛,不过出来后当着顾兰时的面什么都没说。
之前觉得顾兰时亲事可能难,那是因为想找个门当户对的,他家六亩水田四亩旱田一共十亩地,家里房子也是青砖大瓦房,宽敞亮堂还有好院墙。
以前田地更多,顾兰生顾兰河分家时每人两亩水田两亩旱田,不提家里牲口禽畜,十亩良田就足以养活一大家子人,能吃饱饭不挨饿。
而且林晋鹏家还赔了他们一亩水田一亩旱田,现如今足足十二亩地。
若真想给顾兰时找个婆家,门槛稍微低一点,找个家里良田四五亩能吃饱饭的,再添点嫁妆,有的是年轻汉子愿意,根本不会难嫁到这种程度,这不是成心糟践人吗。
山林绿意渐渐褪去,染上红黄之意,又经风霜雨雪变得枯萎,轮转换了好几个颜色。
冬日闲暇,院子里小孩笑闹声不断。
经过四个多月的修养,顾兰时脚伤已经痊愈了,肌肤上其他的疤痕日复一日变淡,如今已经看不出。
他用双手捂着眼睛,笑着数数:“十七、十八……”
院里馨儿和顾满顾安还有顾衡几个娃娃到处乱窜寻找能躲藏的地方,一听见他快数完了,急得年纪最小的顾安和馨儿同时往墙角钻,小脑袋一低,脸对着墙角,只要他俩闭上眼睛,大人就看不到他们。
“二十!”
顾兰时声音变大,为了哄几个孩子玩,他刚才蒙眼时背对着几个小的,面朝院门,好给他们留够地方去藏,这会儿放下蒙眼睛的手,笑眯眯要去找人。
谁知刚睁开眼睛,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却是门外人。
许是被盯着的原因,原本对周遭不听不看如同陌路的裴厌转头看向门内,随后跟不认识一样移开视线走了,毫无停留。
太阳暖融融的,照在脸上连那条狰狞疤痕都似浅淡了些,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顾兰时站在原地愣神,他这几个月要养脚伤鲜少出门,只听他爹说买东西谢了裴厌,况且他一个未出阁的双儿,不好和汉子打交道,因此只偶尔在家门口看见裴厌路过了几次,更没说过话。
他回过神,笑着问道:“藏好了没?”
“藏好了!”四个娃娃异口同声回答。
顾兰玉和苗秋莲在堂屋说话,听见后笑得不行,当真是一家子,笨到一起去了,没一个机灵的。
疯玩疯跑一天,夜里睡下时馨儿已经累得不行,挨到枕头就睡着了,顾兰玉用手帕给女儿擦擦脸,自己在旁边躺下。
她带女儿回娘家住几天,原先她和顾兰秀住的屋子放了杂物,见东西有点多就没让收拾,顾兰时和竹哥儿屋里的炕不小,几个人冬天挤一挤暖和,也省得再烧一个炕费柴火。
顾兰玉翻身说道:“等年后,让你大姐夫在那边亲戚家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到三月你也满十七了,娘晌午还跟我说,等你满了年纪再去相看,过了这个坎就好了。”
亲事一直不顺,苗秋莲常常想,是不是因为十七岁那个坎,是以才有了这些话。
顾兰时吹了油灯后脱鞋上炕,笑道:“我知道,之前就听娘这么说了,你回家她又跟你念叨,这事总归急不得,我自个儿倒是看开了,嫁不嫁的,又有什么意思,若真能遇到好的,再说也不迟。”
知道弟弟这回遭了罪,心里有委屈,顾兰玉本身又是温和的性子,听见丧气话也没训顾兰时,只暗暗叹气。
夜深了,只有窗缝透着一点昏暗光芒。
顾兰时没睡着,之前他一直没想过,等脚伤好了以后,家里又有踅摸婆家的意思,如今想一想,竟觉得外头的汉子多数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林晋鹏那样的好模样,认字识数,又是村里人看着长大的,谁知骨子里那般腌臜。
又来个林登子,叫他只觉得恶心畏惧,细想一想,或许那些人全都是可憎可恨的。
他一时钻了牛角尖,对亲事万般抗拒起来,完全失去了成亲的念头。
可要是跟家里人说不想嫁,多半是要挨骂的,也不会按着他的意思来。
顾兰时翻个身,心中烦躁不已,要说正直良善,那些不知底细的人连裴厌都比不上。
善良二字先不提,起码裴厌不会像那些猪油蒙了心的,会对别人起下流念头,为人古怪但正直守礼。
顾兰时原先还没细想,这会儿忧心思虑,忽然就想起晌午在门口看到的那一幕。
心跳了一下,他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心总是要跳的,以前和竹哥儿玩的时候就摸过自己心跳的动静,他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暂时抛在脑后。
裴厌是个好人,比那些面上鲜丽的人不知强了多少。
睡着之前,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萦绕许久。

冬月天寒,柴火最是要紧,做饭烧炕必不可少,若想用热水洗脸洗手,每日用量就更大了。
顾兰瑜跟着顾铁山去砍柴,苗秋莲和竹哥儿也去了,多个人能多背一捆柴火。
家里只剩顾兰时一人,因他出事都在山上,苗秋莲心里直犯嘀咕,就不太让他往山上跑,况且他脚伤刚好,山路又崎岖,多休养总是没错的。
天灰蒙蒙的,没下雪也没太阳,北风一吹,冻得人直缩脖子。
顾兰时喂了鸡鸭鹅还有牲口,带二黑回到前院,他掸掸衣袖上碍眼的干草碎末,又往泥炉底下添两根柴火。
小火苗慢慢温着陶罐里的水,大冬天喝冷水不好,他家一直都是这样,白天费点柴,热水就不会断了。
木盆斜靠在墙上,他拎起陶罐往盆里倒了一点足够洗手的热水,擦干后又进灶房忙碌。
案台上放了几个大菘菜,他拿一棵剥去外面蔫了的老叶子,见二黑在脚边转悠,他择一片好叶子递下去,二黑一口叼住,屁颠屁颠跑到外面泥炉旁吃起来,啃得咔嚓响。
冬天做饭比夏天受罪多了,就算用温水洗菜没一会儿也手冷,不过乡下人习惯了。
家里人多吃得也多,顾兰时切完一棵菘菜,想着天天吃也该换个花样,于是解下襜衣,到他娘房里拿钱去了。
苗秋莲经常会在炕褥底下放十个左右的铜板,万一她和顾铁山不在家,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好应急。
顾兰时拿了五个铜板提上竹篮,锁了院门让二黑在里面看家,隔壁清水村离得不远,出了村口走快点,一刻钟的工夫就能到。
清水村有户姓施的人家磨豆子做豆腐,因豆腐做得好价钱又公道,附近好几个村的人都爱上他那里买。
一块豆腐一文钱,顾兰时盘算着买五块回去,今天炖菘菜用不完,明儿拿猪油煎着吃,可香了。
天冷没有太阳,鲜少有人在外面闲聊,趁没下雪砍柴挖野菜根才是正事,一路走来,他没见着几个人。
唯有许家门口,杜彩娥坐在石墩子上抽旱烟,见着他问道:“兰哥儿上哪去?”
顾兰时笑道:“阿婆,我去买块豆腐。”
“好好,你去。”杜彩娥说完又吸一口烟,看一眼背影收回视线,一股烟伴随叹气声从她嘴中呼出,模样生的确实好,可命怎么就这么不好。
时至今日,村里依旧有些言语,当着顾兰时面没人说什么,不过只要他背过身亦或走远几步,就能听见身后嘀嘀咕咕的,不是故意还能是什么,有些人心眼就只会往坏上使,听多了他连气都不气了,翻个白眼就走,越理烂舌头的他们还越来劲。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黑了心肠,好人还是有的,不会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这也是他心大不去理混账人,而且家里人多,无论势力还是底气都足,要搁在稍微胆小怯弱的双儿身上,就算不夜夜哭泣,忧虑过度也会有的。
刚出村,顾兰时就看见一里开外有个人影,他认出是裴厌,不知怎的,脚步慢了下来。
裴厌不知从哪里回来,肩上挎着单绳筐,瞧着沉甸甸的。
两人越来越近,到跟前时,顾兰时张张嘴想说话,毕竟人家救过他,可他不知说什么,而裴厌看他一眼,直接从旁边过去,像是两人从未有过交集,十分疏离。
顾兰时只得继续往清水村走,他感到些许窘迫,好在没有被人看到。
至于裴厌会怎么想他方才那副想搭话的模样,他觉得脸颊有点痒,用手指轻轻挠了两下,心道照裴厌的性子,外人是入不了眼的,或许不用自寻烦恼。
他所想不差,对裴厌来说,擦肩而过的人多了,没必要留意。
豆腐是好东西,切片下进锅里和菘菜一起炖,没多久锅边冒了白汽,顾兰时掀开木锅盖一看,菜和豆腐咕嘟咕嘟滚开了,汤白味香,尝一口咸淡正合适,旁边锅里杂面馒头热好了,笼屉底下是熬的稀饭。
将灶底改成小火,顾兰时出门来看,隔壁刘桂花也在门口张望上山砍柴的周平父子,两人说了几句家常闲话,就见方翠柳和赵金通背着柴火走来。
赵金通正是赵小吉爹,个头不算矮,臂膀宽阔有力,瞧着就有一把子力气,不然的话,在村里同他弟弟赵金水一起欺负人早被打回去了。
都是一个村的,近来也没什么纠葛,顾兰时和刘桂花不免跟他俩说了两句客套话。
至于赵小吉之前挨揍的事,方翠柳和赵金通面上并未显露什么,依旧笑了两声,他俩心里跟明镜儿一样,知道是赵小吉先惹事,自然不好言语。
赵家人走之后,顾兰时就看到他爹娘身影远远出现在山坡上,心里一松,笑着和刘桂花说道:“婶子,我先回家舀水。”
他进门后,刘桂花也瞅见了自家男人和儿子。
顾兰时舀好洗手水又倒了四碗热茶,忙碌一早上,砍柴背柴又都是力气活,回来歇一歇才好吃饭。
竹哥儿一回来,撂下背后柴火先往灶房钻,见有豆腐吃,喜得一扫疲惫,还连忙告诉外面洗手的狗儿。
菜汤因放了盐有味道,菜吃完后剩下的菜汤会用馒头泡着吃了,狗儿和竹哥儿正是胃口好的年纪,每每争抢着泡,若是用油炒的他俩更高兴,碗底油水比汤更香。
有时炖菜加的水多,汤泡不完,便都落入二黑嘴里,一顿饭下来没一点儿剩的,再不济后院还有猪呢。
饭后顾兰时用锅里热的水洗碗,赵家人挨打的场面他没见着,只看到他们鼻青脸肿的模样,方翠柳当时要出门打油,她也知道羞,遮遮掩掩想捂住脸,奈何皮肉伤有点重,一眼就能瞧出来,再低头都没用。
不止方翠柳,赵金水媳妇也挨了打,他们兄弟妯娌四个至今都绕着裴厌走,一听别人嚼舌裴厌,就数她妯娌两个不敢凑上去说道。
乡下人打架骂仗是常事,除非惹急了,多数汉子都不会朝对面的妇人夫郎动手,不然叫人耻笑没种,是个孬汉子。
不过裴厌倒是没人会这么骂,他回村后第一次打架就是和赵家人,无论妇人还是汉子,一视同仁全都揍了一遍,区别只在伤势轻重,到底对妇人留了点手。
村里打媳妇打夫郎的事总有发生,不知道裴厌会不会动手,他若动手,估计挨打的人要悬。
在水里涮涮丝瓜络,顾兰时把洗完的碗筷归置好,心中忧虑不敢对任何人说,正独自烦恼不知自己亲事要怎么办,苗秋莲提着一大桶混好的谷糠进来了。
顾兰时赶忙蹲下把灶底火拨旺,刷锅水沾了一点油气,用来煮猪食最好,冬天没鲜草给猪吃,便煮些之前晒的草根野薯,谷糠麦麸里有时还会加些磨的柴豆面,杂七杂八混一些,猪吃了好养膘。
苗秋莲一边倒谷糠一边说:“等天晴了,我和你爹去看看你秀儿姐,算日子快生了,你们几个也跟着去,你自从伤了脚,秀儿总惦记着,上回去还问怎么不见你,我说你在家里养着,如今伤也好了,是该去看看。”
“好。”顾兰时点着头答应,他确实很久没见二姐了。
苗秋莲又道:“家里不是还有只老母鸡,养了这几年蛋下的少了,刚好给她拿去补身子。”
娘儿俩在灶房干活闲聊,顾兰时始终没敢说出藏在心里的话。
两天后,一大早太阳从东边升起,见天色好,一家子收拾齐整去看望女儿,顾兰秀肚子大了,婆家看得紧不让走远路,她一早就想见娘家人了,自然喜出望外,晌午连饭都多吃了一碗。
不过等顾兰时几人走后,顾兰秀就和婆婆吵了一架,不为别的,正是因为顾兰时。
顾兰秀心疼弟弟遇到这些糟心事,可她婆婆偏偏在她面前多嘴,说让顾兰时以后少往他们家跑,她有身孕,万一给孩子传上霉运衰气就不好了。
这话实在戳人肺管子,顾兰秀一下子就炸了,挺着大肚子嚷开,要不是看在自己男人的份上,早指着婆婆鼻子乱骂。
她素来泼辣,不肯善罢甘休,见公公和汉子要来劝架,哪里能依,一摔手帕就要往地上坐。
她汉子唐睿文一看架势立马慌了,脸色也变了,一个箭步冲上前从背后将人扶住,没敢让跌坐在地上,身子如今沉了,跌倒可不是闹着玩的。
顾兰秀扭着身体犯犟,不让唐睿文扶她,一拍大腿哭闹说要去上吊,带着他老唐家孙子一起死,霉运就不会传给他老唐家了。
唐睿文不敢强硬将她拉回房,生怕撞着肚子,气得直瞪眼,让他老娘住嘴,别再说混账话,万一真动了胎气不是小事。
唐老爹也气得冒火,当着顾兰秀面骂老婆子,什么霉运不霉运的,就数她爱胡说八道。
好一番劝慰求饶后,见婆婆再不敢说顾兰时一个字,顾兰秀才罢休,至于门口看戏的,她才不怕,又不是她生事,要笑话也是笑话他唐家人。
心里虽说这么想,她面上不露,哭哭啼啼进屋子,打发唐睿文出去给她烧炕后,见屋里没人了,从手帕后头抬起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止住。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她哪儿敢真往地上摔啊,不过是吓唬唐家人而已。
顾家人对这件事一无所知,顾兰秀不会说,省得爹娘气恼,唐家人要脸更不会说。
顾兰时近来添了一点无法向人说的烦恼,在听到娄进没熬过伤势死了之后,心中止不住发愁,不管怎么说,娄进是裴厌砍的,这样一来,岂不是名声更可怕。
作者有话要说:
注:菘菜就是大白菜

第29章
早起见天色明亮,苗秋莲带着竹哥儿到老宅那边织布,顾兰时在家纺线,他将纺线车搬到屋里炕上,外面太冷了。
纺车轮子飞一般转动,看着又轻又巧,顾兰时左手拿着搓好的棉条纺棉线,比起常见的麻线,他神色更专注些,棉花是花钱买的,织出来的棉布也更好,不过他爹说了,明年跟人买点棉花种子也种一亩。
他干着活又开始想东想西,名声再不好,若真想去找裴厌,也要人裴厌愿意才好往下说,不然人家不点头,他在这里自作多情,跟丑角儿似的,这不是闹笑话吗。
眼下是十一月半,他娘说等过了明年三月再张罗,还有四个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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