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攸听不到身后的挽留或者是别的什么声音，一个人走出了烧烤店。
　　夜色早就席卷，他一个人走在黑暗里，放任自己走的歪歪斜斜。
　　他走得其实很稳，可脚下突然有的一块小石子硌了一下，他脚一歪，就要跌倒在地。
　　林攸晕的看不清人了，就感觉胳膊上被人扶了一把，他侧过头去，看进了一双黑漆的瞳里，那里倒映着细碎的人家灯火，含着担忧，几乎要让人沉溺进去。
　　“林哥，林哥。”
　　有人把他接过来，乱哄哄的人声中，他避开了那双眼睛，低声说，
　　“谢谢。”
　　*
　　闹钟铃声已经响了一遍又一遍了，床上那个睡得歪七扭八的人终于动了一动，挣扎着探出手。
　　林攸猛地一坐而起，手机上明晃晃的“8：00”告诉他，迟到了。
　　靠，完蛋。
　　林攸痛苦地扯了一把头发，踩着拖鞋匆匆洗漱，然后拎起书包开始向学校狂奔。
　　好面子的江大偶像也不要什么形象了，就求求第一节 课千万不要是老杨的。
　　拜托拜托。
　　8：20第一节 课的铃声像是踩了尾巴的猫，把整个昏昏欲睡的校园给叫醒了，林攸踩着铃声的尾声，堪堪冲到教室门口。
　　运气好的话，老师可能还没来。
　　抱着侥幸，他猫着腰从后门悄悄溜了进去，一抬头和老杨的目光狭路相逢。
　　“……”
　　真是不巧，赶上了最糟的情况。
　　林攸木着脸，准备挨骂，可不知道是老杨今天心情好还是怎么样，居然没拿他大做文章，就是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坐下。
　　真奇了怪了。
　　老杨的人设简直崩了。
　　“怎么回事啊，老杨今天这么温柔？”他坐下来，戳了戳前面哈欠连天的周何。
　　周何昨晚也喝多了，困得泪眼朦胧的样子，他凳子一后倚，背抵上了林攸的桌沿，先是打了个哈欠。
　　“转了个新同学来，估计先装装第一印象吧。”
　　新同学……
　　开学第一天林攸完全沉浸在了要开家长会的烦躁中，完全没听见后来老杨讲的第三件事。
　　“我说呢，”林攸手搭上了周何的肩，“赌赌是男……”
　　话音突然就没了，周何困惑地转过头，“赌什么？”
　　没人搭理他。
　　他顺着林哥的目光看过去。
　　哦，讲台上站了个好大的帅哥。


第五章 久别重逢
　　林攸的话中途夭折，他惊愕地看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走了进来，站在了老杨的边上。
　　穿着有点大的卫衣，显得很高很瘦，走动的时候带了点幅度，勾勒出少年人有点单薄的身形，细碎的黑发搭在眉上，落下的阴影有点看不太清眼睛，使得整个人看着有点清冷。
　　宿醉的副作用好像在这个时候后知后觉地返了上来，他仓皇地垂下头，一只手摁在胃部，指尖用力地发青发白。
　　前面的周何毫无所觉，还转过头来和他说话。
　　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见，本该有些嘈杂的教室静的像是一片湖面，只有前面的那个人的声音，清晰地就像在耳边。
　　“大家好，我叫卓觉……”
　　“……”
　　“哥哥，我叫卓觉，觉得的觉。”
　　“为什么不叫卓叫呢，睡觉的觉。”
　　“……”
　　“喂，林哥，林哥！”有人撞了一下他的桌子，“老杨叫你呢。”
　　林攸不知道自己现在脸色差的像是能直接进医院，倒是把想训斥他的老杨吓了一跳，声音放缓和不少。
　　“昨晚干什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脸那么白？”
　　“没，就有点胃疼。”
　　“有事去医务室啊，别硬撑。”老杨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又扫了整个教室一眼，尴尬地发现教室里忘记摆空位了。
　　“你等一下啊，”他转头对卓觉说，随便抓了两个男生，“你俩去那边的空教室里搬副桌凳来。”
　　“你看看啊，咱们班是没有同桌的，目前你暂时只能先坐最后了，等过段日子，我们再换座位。”
　　“没关系。”
　　林攸虽然是低着头，可余光还是不争气地忍不住往上面看，却正好撞上了卓觉的目光。
　　看什么看啊，他想。
　　谁认识你。
　　他低着头，错过了卓觉遥遥送来的眼神。
　　情绪上涌的时候，眼睛都微微发红发疼。
　　“老师，我想坐在林攸的后面，可以吗？”
　　这是干什么呢，林攸想。
　　可他只是无动于衷地低着头，尽心尽职地扮演胃痛的样子，一点也不好奇不惊讶。
　　“你俩认识？”倒是老杨吃了一惊，眼神在两人之间移动。
　　“也好。”老杨想了想，同意了。
　　身后被吱呀地填了一副桌椅，带了一点新的气息。
　　说不惊讶是假的，可抗拒也是真的。
　　失而复得的东西他不敢要了，与其胆战心惊地害怕再一次失去，不如干脆一点。
　　林攸甚至没来得及再看一眼卓觉，老杨因为介绍新同学耽误了点时间，现在片刻不歇地讲起新课来，他很快翻出新课本来，让自己看起来忙成陀螺停不下来的样子。他撑着头，表面上在听课，心里却是不着上下，有一股落不到实处来的荒谬的感觉。
　　实在是这个情节有些太扯淡，且不说怎么那么巧卓觉就转到了自己的班级，更何况他明明比自己小两岁，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个年级。
　　这是巧合吗？
　　自己一直低着头，可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脸大点想，他是因为自己而来的吗？
　　那他……为什么不告而别？
　　林攸不敢问，也不愿意问。
　　算了，都过去了，何必对小时候那点破事念念不忘，多幼稚，多……不值。
　　不过就是个久别重逢的玩伴罢了。
　　他自以为想通了，终于凝神开始听老师讲课，可老师的声音像是飘在天边的，身后的人呼吸反而近在咫尺，每一下都没有办法忽视。


第六章 自我
　　“好了，下课了，”下课铃声响起，老杨正好结束，他把课本收起来，看向了教室难得安分的后排位置，“对了，林攸啊，卓觉同学从国外刚回来，直接念的高二，难免会跟不上，你们既然认识，你多辅导一下人家的功课，听见没？”
　　“好——”林攸懒洋洋地拖长调子，没什么诚意地应和着。
　　开玩笑，他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上赶着去辅导人家。
　　老杨听不出好赖来，听见了就满意地走了，人影刚一消失，几个和林攸玩得好的就围了上来，十分自来熟地拍了拍卓觉的肩膀，“你是林哥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有事喊一声，帮忙肯定的。”
　　林攸听了想笑，一个人趴在前面装死。
　　奈何这些人实在没有眼力见，情商低到了极点，搭上自己就罢了，非得拉他下水。
　　“你说是吧，林哥？”
　　是你个头。
　　他木着脸转过头去，冲那个人假笑。
　　“是，有事说事。”所以拜托你没事。
　　“好。”卓觉话不多，他弯了弯眼睛，笑得很浅。
　　多年不见，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土豆好像变了，变得好像没那么活泼了。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总是仿佛有薄薄的一层水光映得瞳眸透亮，看着你的时候，又专注又深情。
　　“散了散了。”林攸被围的有点不耐烦。
　　什么专注深情，都是骗人的。
　　他一个一个把那些闲的要命的人赶回了座位，然后踏着上课铃声回了座位。
　　他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互相拉扯，一个嘲笑他，说你是在逃避，胆小鬼。
　　另一个说：我没有，我就是不习惯。
　　一个说：总要习惯的，再说了，你们之间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原谅的事，就是你自己一个人在钻牛角尖而已。
　　另一个说：说不定人家根本没当回事，你自己耿耿于怀，像个矫情的傻X。
　　两个小人忽然就步调一致，达到了统一意见，林攸觉得自己大彻大悟。
　　一天的课结束，放学铃声响了。
　　因为是开学第一天，今晚晚自习不上。
　　林攸拎着包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去，指节在卓觉的桌上敲了敲。
　　卓觉抬头看他。
　　“叔叔阿姨和你都回来了吗？”
　　“我一个人回来的。”卓觉手指颤了一下，下一秒就想说我是为了找你才回来的。可是林攸没有给他机会。
　　他只是点了点头，一点也不奇怪为什么。甚至调侃一般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你还是挺自我的。”
　　“住哪儿？”
　　卓觉被那句“自我”砸得懵了一下，只能下意识地回答。
　　“住宿舍。”
　　“唔。”林攸点点头，没什么诚意地捧场一般，“挺好的，有什么问题找我。”
　　“我先回去了啊。”
　　卓觉眼看着他单肩挎着一只书包，晃晃荡荡地往外走，夏天放学的时候，太阳还很大，只是光不怎么刺眼了。那个高瘦单薄的身影逆着光，一步一步地离他越来越远。
　　“哥，”他突兀叫出声来。
　　那个身影顿了一顿，好像怔住了，站在原地，没有转身。
　　他几大步走上前，抓住了林攸的手臂。他已经长得比林攸高了，不再需要像以前一样要抬头才能看见林攸的表情，他看见他哥的眼睛隐在头发洒下的阴翳里，晦暗不明，看不清喜怒。
　　“你能帮我搬寝室吗。”他的手指有些不自觉地收紧，见林攸没有说话，补充了一句。
　　“不然我就没地方去了。”


第七章 小狼崽
　　林攸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一念之差，跟着卓觉去了他的寝室。
　　庐德一中的寝室环境不算太差，上下铺，每个人都有一个大的衣柜，寝室有独卫，有空调，听着还不错，但其实空间很小。因为多数学生都是走读，所以这个四人间实际上暂时只有卓觉一个人住。
　　他的行李放了一地，挤得两人只能在夹缝中站立。狭小的寝室环境和满地的行李，衬得长手长腿的卓觉居然有些可怜巴巴起来，就像是是无家可归的小狼崽一样。
　　“你是想让我帮你铺床啊还是整理衣服啊？”林攸眼角抽了一下，深感后悔，“有事找我”的大话都说出去了，可是自己才是个生活废物，平时在家里活得比谁都乱糟糟。
　　“你坐着就好。”
　　“啊？”林攸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明卓觉眉眼淡淡，好像没什么表情，但是林攸就是能感觉到一点紧张和不自在。
　　“你坐在这里，我能看见你，就不会累了。”
　　林攸呆在当场。
　　他真的全程乖乖坐在了空的一张床上，呆滞着脸看着卓觉利索地铺床，收纳，可是按他的速度本该很快就收拾好了，可为什么天都黑了，他还在忙个不停。
　　林攸黑了脸，反应过来，卓觉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抱了出来，再一件一件挂进去，又把被子翻来覆去地铺整、弄皱，再铺整……
　　“你准备留我过夜？”他终于忍不住讥嘲地刺了一句，站起身来把豆|腐块似的被子一把抖散，转身就走。
　　“你自己慢慢弄吧。”
　　卓觉一下子就慌了，他有好多话想和他哥说，可因为压了太久，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但吐不出来，他只能不停拖延时间，可还是……
　　他几乎是扑了出去，就像小时候一样，像只小狼崽一把抱住了他哥的腰不让他走，千言万语脱口而出，只有一句。
　　“对不起，哥。”
　　林攸在腰被挂住的时候居然就红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说不出话来。小狼崽的脸贴在他的背上温温热热的，就和以前一样，好像带着点讨好般轻轻蹭蹭，可说出的对不起让他百味杂陈。
　　他勉强平静了一下，在卓觉死死的环抱中转过身去，对上了他仿佛带了层雾气的眼睛，“就因为这个，用不着道歉。”
　　“不是，”卓觉回答得很快，“是为所有的道歉。”为他不告而别，为他处心积虑。
　　“好好休息。”林攸真的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他胡乱拍了拍小狼崽的肩膀，把话说开，“过去的就过去吧，我也不计较了，我们就像以前那样，好吗？”
　　“好……”
　　卓觉看着他哥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皮垂了下来，微冷的波光浮光掠影。
　　他瞥了眼已经空了凉了的怀抱，手指虚虚握了一下，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的目的就是想让他哥原谅他，让他们可以回到过去。可当林攸真的那么轻易地说原谅的时候，他反而不甘心了，能被轻易原谅的，不就是因为不重要和不在意吗。


第八章 照片
　　天已经黑透了，林攸随便把书包扔在了桌上，“啪”地点开了床头的台灯，暖黄的灯光只照亮了床头的小小一方区域。
　　一改刚才的粗暴，林攸小心翼翼地从枕头下拿出了一张已经有些破旧的照片，手指摩挲着，照片上笼了一层暖黄的光晕，映得上面的两个男孩越发的无忧无虑，也显得照片是那么的陈旧和回不去。
　　林攸有点出神地看着这张他曾不敢看的照片。
　　夕阳下，昏黄的落日余晖穿过树叶的罅隙，落在了万物上，有两个男孩手插着兜，一个冲着镜头龇着牙，笑得天真浪漫，他微微依靠着边上那个看起来比他还矮的男孩，无所畏惧一样站得歪歪斜斜，而那个男孩被他倚着，侧了身子看过来，小小的男孩子好像初具了一点点男子汉的气概，抿着嘴，淡淡地睨着镜头，明明是弟弟，看着比他还稳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