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德兰王族的血脉果然腐朽邪恶，神明的怒火将会完全摧毁他们！事关重大，我给你加派几名人手。”

“不用，碍手碍脚，我已经吩咐他们回你那儿养伤了。目前的任务与调查进度我都已向陛下报告，陛下同意只让我们十一人前往。你们好好待在王都就行，愿光明神保佑你们。”

“……愿光明神的祝福永远与你同在，我的兄弟。”

该死的混帐！

第七章：部分事实

在旅馆楼下喝酒的客人们正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老板娘。

“莎拉怎么啦……一副春情满面的样子，玩了新男人？”

“酒里掺的水没以前多啊！莎拉给错酒了？怎么办我钱不够！”

“嘘，我的酒也是，但价钱一样，看来莎拉的心情真的很好。伙计你低调点儿，自从税金越调越高，我已经好久没喝到那么浓的酒了，从酒味的水升级到水味的酒不容易啊！”

身材丰满妆容浓艳的老板娘才不管这些客人说什么呢，她正一脸陶醉地想着刚才前来投宿的美少年。

哦，那孩子长得多么俊俏啊。那头金发漂亮得像金子一样，那双忧郁隐忍的蓝眼睛得让我恨不得把心挖出来！他的举止谈吐又是多么高贵稳重，多么优雅有礼啊！肯定是一位真正的贵族！可惜受了伤，脸色苍白得很，不然那肤色肯定也漂亮得让人想一口啃下去！看他那练过剑的有力手臂就知道！放心吧孩子，我会好好保护你的，绝对不会把你交给可恶的敌人！

伊尔撤正坐在旅馆床铺上发呆。

[埃尔格雷……你刚才那样是干什么？]

[哦？我面对外人时就是那个样子啊。不过刚才是请求女性时使用的面孔，面对大臣时必须使用另一副面孔。]

[你确定这样做真的好吗？那个老女人的目光像是要把我生吃了！]

[如果你接受不了，我可以出来处理，保证能在不会让你的身体失去童贞的前提下让她满意，你只要封闭感官就好，搞定后我会通知你。]

伊尔撤差点缓不过气来。

[……尊敬的圣王陛下，请问你现在用的是那一副面孔？]

[小伊尔，你说什么呢。]埃尔格雷的语调欢快起来。[这当然是我真正的样子啊！你可是我的直系后代，还是阿斯莫德的学生，我在你面前装什么呢？]

我宁愿你是装出来的！

[阿斯莫德……是为你工作的魔法师？]

[你居然不知道？你没好好学习坎德兰历史吗！]埃尔格雷不可置信地叫道，[阿斯莫德可是我的皇家魔法师，千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不过那也改变不了他是个呆子的事实。]

[很抱歉，坎德兰建国起的编年史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里头根本没有阿斯莫德的名字，也没有提到你的皇家魔法师，一个字也没有。不过，据说民间某些称颂你的诗歌中，曾提到你收服了一位极其强大的魔法师。]伊尔撤深深吸了口气，[所以，阿斯莫德是人类，没错吧。]

[哦，是这样啊……]埃尔格雷的声音低沉起来，隐隐带着怒意，但很快就恢复平静，[罢了，历史被后人篡改了吧。这是很常见的事。]

[阿斯莫德是人类，没错吧。]

[我曾经是人类，现在大概算不上了。]埃尔格雷停顿了一会，像是在思考，[如果你问他是否曾经是人类，我可以告诉你，是的。]

伊尔撤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心跳声只有越来越急，许多繁杂混乱的记忆片段在脑中变得明晰起来。

阿斯莫德从来没说过自己是恶魔，行为与所学也更像是一位魔法师。但他不吃不喝，伊尔撤也没看过他入睡，每晚自己休息后他就会出门，直到自己起床梳洗时才回来。他不会被森林杀死，那些植物也如顺服他一般，但他说过对死在森林里的人无能为力。那座森林似乎不喜欢自己，只是不得不忍耐，这种态度和艾诺斯对自己的态度非常相似，艾诺斯也可以支配森林里的生物，它很听阿斯莫德的话。上次见到阿斯莫德时，他说艾诺斯有在，但那时他没看到艾诺斯，它也不可能丢下阿斯莫德自己待在房子里。当时阿斯莫德看起来很疲惫，并且把自己赶了出去……

[如果他是人类，那他是怎么不老不死的呢？他身上有类似神之光辉的宝物，还是……他已经死了？像你一样，只有灵魂？]伊尔撤的声线微微颤抖着，但他完全没注意，他只希望，事情不要如他所想的那么糟糕。

这孩子……在害怕？

阿斯莫德，你怎么看上这个孩子呢？这和我们的计划不一样啊！原本的计划应该是让充满野心的后代破解圣王留下的信息后前往森林，然后在阿斯莫德的指引下前来寻找遗物。可这孩子目前还没登上王位不说，最大的麻烦是，他居然对阿斯莫德重视到这种地步！

阿斯莫德知道吗？他不会不知道这孩子很重视他，他只是不明白那重视的程度，也不明白这孩子对他抱持着什么感情。那家伙自小就是这个样子，迟钝得要命。

[唉……]

伊尔撤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掐得出血。

[……阿斯莫德还活着，但也不算活着。]埃尔格雷决定至少让小伊尔了解部分事实，[他对自己使用了时间魔法，他的时间只能在一天中循环往复，虽然魔力无法增强，无法离开森林，但记忆和知识不受这魔法影响，依然能增加。]

[不可能！时间魔法和空间魔法一样，是没有人类能使用的，失传的魔法！]

[因为时间魔法和空间魔法只有中立法师能使用。但世人误以为中立法师的攻击力不如黑暗法师，防御力与辅助能力不如光明法师，结果中立法师几乎都成了魔药师，对魔法本身毫无兴趣。阿斯莫德算是个异类，当年他向世人证明了中立法师也可以有强大的实力，向他挑战的黑暗法师与光明法师全都被打得惨兮兮的。]埃尔格雷怀念地说着，[这该不会是他被从历史中删除的原因之一吧？小伊尔，现在的中立法师们还是那么弱吗？]

[不是的……大家都知道中立法师的自然元素魔法组合起来威力强大，这是在法师公会的共同研究中发现的……要是阿斯莫德是中立法师……为什么他制作的魔药都是黑暗属性的呢？]

[他手上的魔药材料全都是黑暗属性！只要你用神之光辉把那些材料的属性中和或转变，他就能做出无属性魔药和光明魔药给你。难道你有看过他使用黑暗魔法吗？]

伊尔撤猛地站起身，抓起斗篷灌下魔药甩下钱币跳下窗口，动作一气呵成。

[等等啊小伊尔你要去哪里？你的伤还没好呢！别忘了十二使徒中有个很强的家伙！]

伊尔撤不想回答，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阿斯莫德身边。

离开森林前，伊尔撤给阿斯莫德带了空间魔法的书籍。

能完全封闭整个国家的，传说中的空间魔法。

我再一次从黑暗中苏醒。

那是一片没有刺眼的光和热，没有吵杂的人与物，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只是温柔地包覆着我的，柔软黑暗。

我不视不闻便可知物，不行不动便可饱腹，不思不想便可生存，只需安然归于黑暗，无人可惊扰我的安眠。

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少了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我拼命回想，拼命思考，舒适柔软的黑暗却粘黏拉扯着我的的神智，深陷于黑暗中的思绪逐渐浑沌。

失去重要事物的巨大恐慌随之袭来。

像是为了抓住什么而拼死扑向前去，然后，我就醒了。纯净美丽的黑暗退去，眼前净是些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的杂讯和杂物。

嗯，虽然很混乱，但这确实是我当时的感觉。大概是不断重复沉入黑暗后又挣扎苏醒的过程，我的脑袋一直都很混乱，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我这样算是真的存在吗？不对，存在是什么意思？

不管那些了，这个世界好乱，狭小脏乱丑陋得让人烦躁，还是回到黑暗中好了。等等，身边似乎……有着非常吸引人的气息？

“艾诺斯。”

……！

我想也不想地扑上前去，对方一个踉跄地被扑倒在地，口中发出闷哼。

虽然知道以我的体重这么压下去，他一定会感到难受，但我就是不想起来。我舔了舔他的脸，表示抱歉，治疗用的魔力亦传入他的身体。

他轻轻叹气，伸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毛发。我非常高兴，便又使劲蹭了蹭他的身子。

“终于醒了？醒了就好。”

声音好听，味道好闻，触感舒适，散发朦胧光晕的形体非常漂亮，越看越喜欢，怎么看都看不够，光是看怎么都不够，想要更多，想要全部的……只属于我的……

好饿……

“又来？最近都是这种情况……算了，总比毫无自身意识的情况来得好……啊……”

他笑了，笑容淡淡的，很美。不知为何，那笑容却让我觉得疼痛，如同心脏被绞紧般的深刻疼痛。我不高兴地碰触着他的嘴唇，想让那种令我疼痛的笑容消失。

他收起了上扬的嘴角，眼帘低垂，伸手紧紧环住我的脖子。

“艾诺斯，没事的。”他在我耳边低声说着，声音很轻，语气清晰坚定，但我却隐隐感到不安。

“艾诺斯，我答应过你，会永远留在你身边。所以，没事的，你也要永远留在我身边。”

“艾诺斯……”他闭上眼睛，话语尾音轻柔地在风中消散。

“我爱你。”

第八章：破碎

伊尔撤不停地赶路。埃尔格雷在路途中意外地沉默，大概是觉得规劝无用，不如省点力气。

伊尔撤赶到噬血森林外围的小镇时已是夜晚，那座镇子被魔法师与圣骑士封锁起来，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出入。

他的心情顿时差到极点，只想把那些碍眼的家伙全部砍个干净。

法师协会与光明神殿派来的人手把小镇围得有如铁桶一般，但他们用以辨识魔力的的精神感知无法穿透隐蔽斗篷，伊尔撤的身手亦已达到七阶的水准，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翻了过去。

[身手不错，即使有神之光辉在，但年纪小小就能达到七阶，不愧是我的子孙。但暂时别进森林，如果你不想白白丢命，至少也要等到黎明。]

伊尔撤一点都不想搭理埃尔格雷。他现在又焦虑又害怕，几乎用尽全力才压抑住冲回家去一看究竟的冲动，因为在此之前，他必需先打听到森林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结果一如他所料，噬血森林已被奇怪的魔法完全封锁，不管是镇民、教堂祭司、或是躲在镇上的魔法师，没有人能够穿过或破坏覆盖森林的透明屏障。祭司与魔法师们全体炸锅，长期驻扎在小镇附近的法师及骑士马上被派过来封锁小镇，无法出入的镇民们对此非常不满，可也毫无办法。

这空间魔法是在昨天早上被发现的，也就是说，阿斯莫德赶走他之后，就动手施法了。

其实阿斯莫德早就懂空间魔法了吧？否则也不可能读了那本古籍半天后就能实践使用了吧？

伊尔撤从未像此刻般痛恨过那个男人的魔法能力。他二话不说，就大步往森林走去。

[小伊尔！你去哪儿？你的体力消耗过头了，得先找个地方休息！这间旅店就很不错！]

伊尔撤沉默不语，脚步加快。

[你真的真的很需要休息！反正必须等到黎明，为何不找个舒服的床铺躺一会？]

伊尔撤的脚步更快了。

[夜晚对我们不利，你到底明不明白？等等……反正就算到了，你也进不去啊！]

伊尔撤开始奔跑，森林的轮廓已近在眼前。

[该死的光明神在上——你把坎德兰王室的责任丢在脑后了吗！！！你是想弄出没有任何作用的大响动，然后高高兴兴地被敌人抓住吗！你想被吃掉吗！你想让阿斯莫德的心血白费吗！小孩子就给我回去乖乖睡觉！]

伊尔撤一个急步停在某处无人驻守的森林边界。整个森林被无色的半圆形罩子封闭起来，透过屏障看到的森林内的景象扭曲变幻着，仿佛透明屏障内有水波在不断流动。

伊尔撤放出斗气一脚踢去，结果腿骨被震得发麻。

[你这孩子……算了我不管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伊尔撤开始在掌中聚集光明元素。

一发轰过去，没轰开，增加元素密度后再轰一次，还是没轰开，再增加元素密度，继续轰。

刺眼的白色光芒一次次地闪耀而后熄灭，熄灭而后闪耀，在黑夜中显眼到极点。

伊尔撤感知到许多人正赶前来，他应该马上离开，找个地方躲藏才对。

但他不想这么做。

伊尔撤再一次聚集起光明元素，光明元素在他手中形成长剑的形状，剑身形体已变得凝实清晰，像是精灵用魔法治炼的银剑，银白色泽纯粹耀目，锋锐刺眼。

他靠上前去，几乎碰到那层透明的屏障。

“阿斯莫德，艾诺斯，我回来了。”

毫无动静。

伊尔撤忽然笑了起来，他一面笑着，一面往后退。在他身后，圣骑士们紧握长枪，一步步地包围逼近，站在远处的法师们一起盯着光明元素最为浓重的那处，隐身的可疑人物所在的地方，魔法书摊开捧在手中，法杖高举。

“艾诺斯，放我进去。此后我必须先解决王位，这是阿斯莫德一开始就要求我完成的事情。所以，这一次以后，在取回王位以前，我不会过来了。”伊尔撤的目光像是要在屏障上烧出洞来，长剑在身侧平举。“我喜欢阿斯莫德，解决王位后，我就带他离开。他会是我的，不是你的。”

随着话音落下，光明凝成的剑尖也瞬间刺向那处不断被重复攻击的一点。

噼啪。

屏障上出现了极细小的、蛛网状的裂痕，就在剑尖抵住的位置上。

随着屏障出现裂痕，树藤忽然如同活物般纷纷舞动起来，并一起狠狠地向裂痕处抽去！

如同冰面被打碎般，屏障被轰出一个大洞，魔法波动所造成的强劲气流自那处扩散开来，飞沙走石。防御力强的圣骑士仅是后退，但对魔法波动十分敏感的法师都脸色煞白，某些精神力较弱的更是软倒在地。

伊尔撤一直都专注地盯着前方，双眼一眨不眨。树藤攻击过来的同时他一口气用了圣光防护和圣光护盾，屏障破开时他便避开树藤一个箭步窜了进去。

树藤跟着伊尔撤飞快地退回屏障内，被轰出来的大洞形状闪烁变化了一会，随后在众人面前缓缓合拢。

某个法师忽然如梦初醒地大叫一声，并把一枚探测用的小道具朝尚未完全合拢的洞口抛掷过去。洞口却忽地合上，将那精巧的炼金道具轧得粉碎。

透明的屏障完全恢复原状，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伊尔撤飞快地在森林里穿行。

他在森林里住了三年，对它有着几分亲切感。但如今的森林像是变了个样子，陌生得让他几乎认不出来。从外表看来，高大茂密的树木，盘根错节的老树根，茂盛的植物与地衣，冰冷浓稠的雾霭，仿佛黑夜般的昏暗视野，这一切都没变，但决定它们本质的东西已经改变了，或是苏醒了。原本不过是阴森可怖，现在整座森林却密布着铺天盖地的骇人威压，沉重、阴冷、浓稠得让人窒息，仿佛要慢慢粉碎你的皮肉筋骨，直到榨干每一滴血肉，被它完全充分吸收为止。

现在的森林就是择人而噬的怪物，而伊尔撤正待在怪物的胃袋里。

阿斯莫德更是如此。

神之光辉被这浓烈的黑暗气息彻底激活，胸腔内像是有团滚烫的火焰，疯狂跳动的心脏宛如擂鼓，洪钟般的威严声音在脑海中不断轰鸣，但伊尔撤完全不去理会，只是专心致志地往阿斯莫德的小屋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