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优缩了缩脚，不太习惯被别人触碰。

“怎么了？”宋成睿抬起脸，看着他。

林优只是摇了摇头，指了指拖鞋，示意可以自己来。他能发声了，会叫宋成睿的名字。但是其他，别说唱歌，连说话都困难。

宋成睿摸了摸林优的头顶，笑得很温馨：“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小小的孩子。他就好像院子里的这些花，好像我不带回家的话，他就会枯萎。”

林优睁大了眼睛，若有所思地听着。

“那时候的你，只有这么高。”宋成睿回忆了一下，然后在虚无的空气中比划着，样子说不出的亲切和煦。

林优厌恶宋成睿，林优依恋宋成睿，这个从少年时期起，就一直拯救自己的人。在内心深处，林优是感激的。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候，惶恐害怕到哭不出来的时候，有一个人始终默默守护着，敞开一个怀抱。如果没有他，也就没有现在的林优。这个过分漂亮的、名叫“元元”的少年，会在十五岁那年就干枯死去，在连爱情都不知道的年纪。

林优很淡地笑了下，没有再抗拒，攀附着宋成睿的力量站起来，然后洗漱。宋成睿那种细心的照顾，细心到卷起的袖子，挤好的牙膏，细心到每一个更小的细节。

苍白易碎的林优，宋成睿根本不敢碰他，只能像他们少年时期那样相处。宋成睿有时候会有恍惚，好像横在他们之间的几年时间并不存在，他们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早餐，资本家们吃得都类似。

喝着粥的林优看着电视里的新闻，宋成睿换着台，正好看到有林优的新闻，他就停下来看着。新闻里报道着电影《雏》重新开拍的事情，全程一言不发的林优成为全场的焦点，比影帝天后们更加大牌，媒体的嘴里听不到几句好话。

宋成睿只能苦笑，有谁会相信这个“全程一言不发”的“超级大牌”现在正练习着简单的发音？

“吃完早饭我让司机送你去片场。”宋成睿看着新闻，说。

林优点了点头，深深地看着宋成睿，叫了一声：“成睿。”

“嗯？”宋成睿抬眼看着他。

林优想了想，皱眉说：“忙？”语气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换在以前，宋成睿都会亲自送他。

宋成睿听出是个问句，然后大概明白林优在问什么，不由笑起来：“嗯，最近非常忙。网了一尾大鱼，有些费力，不过别担心，都会顺利的。”

一瞬间有扑朔迷离的影像闪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捕捉到。林优放下筷子，放弃了深思。

第72章

宋成睿站起身，向身边的人低声吩咐了一些事情。

就有人带林优出门，门口的两个保镖跟上，小助理背着包等待着。

林优穿上一件外套，然后给自己绕上一条围巾，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宋成睿，张了张嘴巴，最终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成睿正抬头，对上林优专注而迷惑的眼神，心里一暖。低头帮他围好围巾，揉了揉林优的头发：“晚上等你收工了，我来接你。”

林优低下眼睛，沉默地点了点头。对这样的亲昵，他不排斥，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

“成睿……”林优已经能够很流畅地叫出他的名字。在内心深处，在噩梦深渊，他总得清晰无误地喊出这个名字。这个人是他年少时期的救命稻草，是一直以来任性妄为的最大靠山。这个人，对他而言是特别的存在。但是林优说不上这种特别是什么……

他总是放纵他做任何事情，然后露出类似惋惜又迷恋的神情。

是的，其实一直以来宋成睿都没有强迫林优过什么，他在他背后展开无形的手，为他撑起巨大的保护网，密不透风的，不易察觉的。但是只要回头，就会发现他在那里，而且一直在那里。

“怎么了？”宋成睿揉乱林优的头发，笑着问。

林优皱着眉，摇了摇头，飞快地转身走掉了。

只留宋成睿在原地，看着自己僵在半空的手，傻笑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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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外的林优坐在躺椅上发呆，整个拍摄现象忙碌而有序，陆导的笑容多了，训话的时候几乎没有了。电影《雏》的拍摄已经快到尾声了，起码属于林优和顾灵均的戏份已经快要结束，作为配角的他们，并没有更多的戏份。就比如今天，片场没有出现顾灵均的身影。

听说他接手了星辉娱乐，是真正的掌权人了。林优也只是听说，听那些有意无意的人，说着有意无意的话，拼凑着不太完整的过程。事情是从影后林宜州被曝光怀孕开始，事件开始之后的几天里，顾慎廷公布了和影后的关系，并坦言自己和妻子婚后都是互不干涉，一直都是各过各的，他会和影后成婚。

这个时候却爆出影后和世界大师在意大利登记结婚的事情。

顾慎廷错愕之余，他更多的绯闻被报导出来，绯闻多到，直至丑闻。私生活混乱，男女关系不清，连强迫发生关系都被提及，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连柯楠也被牵扯其中。

丑闻，对一个名人而言是致命的，尤其是他们这种上流社会。

至此，顾慎廷终于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张巨大的网，这张网有他的妻子，他的恋人，他的手下，也许有他的兄弟，甚至更多人，他们恨他，想要他身败名裂！那种感觉，让他瞬间兴奋起来。

顾慎廷之后去了哪里，没有消息。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他就在顾家老宅。这个往日不可一世的枭雄，好像就这样没有了声音，消失匿迹。

林优不相信会这么容易，顾慎廷那种人，不会这么容易被打倒。

那个时候是顾夫人出的面，把公司交到了顾灵均手中。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呢，林优不清楚。他只记得有段时间顾灵均回来的特别晚，脾气也变得更差，他稍有做的不顺他意的地方，就会被狠狠责罚。

在关键的时刻，舍弃一个儿子，栽培另一个儿子。舍弃也不是真的就是舍弃，栽培也是真的就是栽培，表面上坏，其实未必那么坏；看起来好，也未必就是对你好。手段雷厉风行的顾夫人，杀伐果决，重新巩固了自己的公司，并且进行了一次大清洗。

林优不由对顾夫人刮目相看，那么优雅美丽的贵妇人，温柔得就像是武将身边的解语花，看起来那么没有力量，却有着这么强大有力的气魄和手腕，真是了不起。

林优闭着眼睛，微微笑起来。

忽然耳边有个很温柔的声音低笑着问他：“在想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

是开心……吗？

林优吓了一跳，骤然睁开眼睛。看到身旁坐着刚刚走出片场的天王谢梓辰，侧着脸，正眷恋地看着他。是的，他眼中的情绪是眷恋的，温柔得不像话。似乎林优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在他看来都是一种赏心悦目。

林优有点拘谨，身体往后缩了缩，礼貌地点了点头。

“小睿跟我说，你不能说话了。你的事情，我大概都知道一点。”天王的神色复杂，那些自责懊悔的话，没有立场说出口。

“小……睿？”林优紧紧地皱眉，从来不知道天王和宋成睿这么亲密。

谢梓辰低头笑了笑：“很意外吗？我也是宋家的人，按辈分算的话，我是他的叔叔。”

好温柔的笑，林优只觉得幸福到不行，眼前这个人怎么会这样温暖，连他的话语都被林优自动忽略。想看到他的笑脸，想更多的拥抱他，想……

“怎么了呢，不会这么惊讶吧。”谢梓辰摇了摇头，重新笑了起来。

那些旧事、那些被舍弃了的名字。如果自己在宋家的话，会叫什么名字呢，宋语辰？谢梓辰只能苦笑。宋成睿的父亲、那个已经过世的宋语初，宋家的长子，风度翩翩却体弱多病。还有，宋语唯。

耀眼到极点深蓝玫瑰，穿着露背长裙的宋语唯，她步入舞池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追逐着她。谢梓辰也不例外。没有人知道那个女人，其实是来自深渊的复仇女王。

宋家的基因普遍不错，每一任家主娶的夫人都是出名的美貌，历代累积的美貌，在子女身上得到了体现。宋家重男，认为只有男人才能继承家业，而女孩都是要嫁出去的，并不能引起重视。宋家黑道起家的时候，宋夫人名字中带有一个唯字。因为不重视女孩子，女孩子的取名都是随男孩子的辈分，而且每一代宋家女孩子都是以唯为名，辈分随兄弟。比如宋成睿和宋成唯。比如他们的父亲宋语初，和宋语唯。就连现在最小的小唯，还是保持了这个取名的方式。

那次宋家的舞会上，两个各怀目的接近宋家的年轻人，宋语唯和谢梓辰，出身普通却同样耀眼的两个人，一门心思地混入上流社会，各有执念，自然而然地被吸引，然后相爱。

谢梓辰有一时间的恍惚，那样的眉眼，漂亮又深邃的，天真又绝情的，仿佛还是宋语唯不可一世的样子。仔细看时，分别是林优稚气的脸。

他的睫毛慌乱地眨个不停，脸上有点泛红，羞涩得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不断地往后缩。这种属于小孩子的腼腆，语唯是从来不会有的，她永远不能忍受软弱，不能忍受失败，不能忍受屈服。

“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谢梓辰对林优的情绪泛滥开来，什么都不管不顾，他的孩子，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林优霍然站了起来，睁大了眼睛：“你！……知道、她？”破碎的话语，努力让自己不要那么言不达意，身体开始不可控制的发抖。

天王怎么会认识母亲？虽然很多人说过他长得像天王，但是林优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

是恐惧，还是兴奋？那种被湖水没过头顶的感觉，那种窒息在密闭空间的临界。林优急促地喘息起来。

没有血色的脸，单薄瘦弱的身体……

小小的，好像可以看到小时候的样子，瘦小沉默又倔强的。谢梓辰忍不住俯下身，把他抱入怀中，这个迟到了那么那么久的怀抱，有些迟疑而不肯定地问：“元元，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生活？”

林优费解地看着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下来。

“她是一个怎样的人？”林优在谢梓辰手里一笔一划地写着。

“她骄傲又冷漠。但其实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孩子。”谢梓辰重复着说了一遍，“你很像她。”

后来，宋成睿这样跟林优说过：“你长得很像他们，继承了他们所有的优点。我小时候见过你母亲，你要是再像她一点，不知道会漂亮成什么样子。”

林优则冷冷地说了句：“我是男人。”

我是男人，所以不需要漂亮；我是男人，所以不要把我和女人相提并论。宋成睿明白林优偏执和骄傲，只是报以一笑。

那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发生在故事的最后。久到宋成睿说出了宋语唯的死讯，久到林优可以接受母亲已经去世的这个事实，久到想明白母亲为什么会想要抹杀他的存在，久到对这件事情最后释然……可以在微雾的清晨，捧着一束母亲最爱的深蓝色玫瑰，放在公墓，静静站在墓前。

久到他终于可以做到，不去憎恨，不再恐惧。

因为谢梓辰告诉过他，他们是因为相爱才会有他的，他是被期待着出生的。不是不洁的，不是欲望的产物。他是爱他的，超过了对他自己。

你是我最深的爱恋。——一向记不清、也不知道花语的林优，默默看着水雾的玫瑰怔然。

最深的爱恋……吗？

曾经有个人有曾说过这样的话，原来深蓝那么悲伤。他不知道。

“虽然已经到了春天，但是早上还是非常冷，怎么不多穿点衣服出来。”宋成睿从后握住林优的手，有些责备地说。

林优并不回头，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头发长了，都可以扎起来了。”宋成睿玩弄着林优的头发，绑了一个小辫子，随口说了一句。

“对了，爷爷说想见见你，什么时候你空的话。”宋成睿好像说着什么并不重要的琐事，而不是认祖归宗，或者其他。

第73章

爷爷……？

林优从心底抵触这种关系，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表示不会去。

宋成睿明白他这意思，也不好勉强他。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他，接受他的家族，接受他的这些亲人。他都明白的。

墓地的天空下着下雨。

“回去吧。”宋成睿撑着伞，微微朝着林优一笑。

“我想，再一会儿。”林优抬头看着他，说着一些简单的词汇。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他一旦拿定了自己的主意，就再没有人能改变他的决定。

“好。”宋成睿耐心地说，翻起林优的毛领，帮他围好围巾。

林优低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透过迷蒙的雨雾，穿越近二十年的时光，很多事情像流水一样在眼前流淌而过：舞会上深蓝色的露背礼服，舞池里裙摆的弧度；从宁市到绵城的一路艰辛，未婚怀孕的处境；多年之后的湖边，冬天的冰湖，想要杀死自己儿子的疯狂……

她本是因为复仇而站到高位的女王，高傲到不可一世，却心怀叵测地想要报复宋家的人。最后她改变了主意，因为在这些按部就班中，她在最美的年华里遇到一生挚爱的人，谢梓辰这个比星辰还璀璨的男人，心比小孩子还天真。宋语唯爱这个男人，原本到了这里，所有人都得到了幸福。但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她从高位跌落泥潭，然后出现在与世隔绝的绵城小镇，嫁给当地质朴的青年。

最后她又消失不见，她的儿子林优从十岁开始搜索着蛛丝马迹。

她是怎么死的呢？死的时候是清醒的吗，想起来了以前的事情没有？有没有后悔把亲生的儿子退下冰湖，有没有真正爱过他？

是不是她一死，所有的所有都没有了答案。

林优一直以来追寻的答案，从少年时代一直到现在，他没有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结尾。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他还是追查下去吗？

林优伸出手，想去触碰照片上的女人，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做。

“走了。”林优很轻地说了一句，没有留恋的，快步地走了。

宋成睿没有马上跟上去，他站在林优刚才的位置，看着墓碑上照片里的女人，还是他小时候初见的绝代芳华，依旧有着让人移不开的力量。她深暗的眼眸，深邃的轮廓，是宋家人惯有的阴郁和强势。

“听到了么，他在和你道别？”宋成睿苦笑起来。

他真的、可以从过去彻底走出来了吗……

“你一定不知道他走到今天，一路都经历了什么，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宋成睿只觉得很惋惜，有清晰可见的痛楚从心底蔓延开来。他心疼这个男孩，原本林优的一生可以无忧无虑，像绝大多数孩子一样，不用背负那么多沉重，“你不该抛下他的。”

远处，林优不耐烦地等着他。

宋成睿不由一笑，连忙赶了上去。

回到宋家之后。

“上次你在酒吧不见的吉他，我让人找回来了。”忽然想到了什么，宋成睿说了一句。

林优换下淋湿的外套，睫毛上都沾着水雾，皱眉看着他，听明白之后，才展开紧锁的眉头。那是gibson的es335，他用的最顺手的吉他，在那次混战之后，就丢失不见了，他也没有再回去找过。后来他过生日，顾灵均重新买了送给他。

“谢谢。”可是，我已经有了新的吉他了……林优话到嘴边，继续低头缄默着。

下人拿了毛巾和衣服上来，宋成睿接过，拿给林优，终于问：“等这部电影拍完了，你怎么打算？”

林优怕冷地打了一个寒战，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