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散发着淡淡竹叶清香和墨香混合的味道，隐约有一种怪异的气息。

很腻，很甜……安格眼前不禁浮起一片红色，血似的红，和这味道极其相似的色泽。

他打开纸条，静静看着上面的文字。

“闻到了吗？巴魔加草的香气。想要吗？明晚十二点，翠竹别墅。”后面备注，“切记，一个人来，不然的话……”

一串串省略仿佛是一声声阴谋的狞笑。

安格似乎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险恶的，不怀好意的声音。

他将纸团揉在手里，一点点的捏碎。

晚上，他主动敲开了维玖房间的门。

少年有些诧异，更多的是惊喜。

“安格……”情不自禁伸手抚摸他的脸。

安格侧过头，躲开他的触碰。

维玖有些受伤，勉强笑了笑。

男孩将右手伸到他的脸颊旁：“你闻一下。”

“什么？”

“这个香味，是不是有点熟悉？”

维玖有些疑惑，仔细的闻了闻。

方才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安格身上，根本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嗅他的味道，安格身上本来就带着自然的香，但是今天，他发现这种香气似乎格外浓烈，隐隐掺杂着一种让人不怎么舒服的艳丽感觉。

有点……熟悉，但说不出所以然来。

“怎么了吗？”他问。

安格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半响，他唇角弯起一丝微笑：“没什么。”

低下头，男孩洁白的天鹅颈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看得维玖心里一阵发痒。

好想抱住他……好想好想……

“我……”

“我先回去了。”安格说，对他笑了笑，“明天见。”

“哦。”维玖垂下眼帘，明显的失落，“……好。”

等安格走远，他觉得自己鼻息还残留着他的芳香。

甜美的，熟悉的香气……

熟悉？

维玖睁大眼睛。

方才安格身上掺杂的香气，不正是巴魔加草的香气吗？

……

他有事瞒着自己……

第二天。

一整日，维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安格身上。

他走神的模样，发呆的模样，偶尔皱起眉头稍稍叹气，在维玖心底泛起阵阵疼痛……

将军府的工作依旧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凌柏的抓捕工作依然没有着落。

并没有打听到任何巴魔加草的讯息，为什么安格身上会有这种草的香气呢？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维玖，他每每想开口询问，都会被各种各样的人打断。

直到夜深，他还在床上睁大双眼思考着。

忽然，他听到了动静。

从隔壁安格房间发出的细微的声响。

他下了床，走到窗户边，借着月光，他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如精灵般，缓缓的向府外走去。

……

那个人正是安格。

不管纸条的事是不是真的，他都想去看一看。

而且他怀疑那人是凌柏，因为他认出了纸张的材质——这种容易染香的纸，只有华宵才有。

一定是他！

这是个抓捕这家伙的好机会，但他不敢打草惊蛇。

即使自己只身前往这样的行为太过鲁莽，他还是想去看一看。

见机行事吧，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匕首，继续向前走去。

白天的时候已经向侍卫打听清楚了翠竹别墅的地址，位于接近山林的一处偏僻地带。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安格看到一处荒废的教堂，残缺的十字架上站着一排乌鸦，黑夜之中，只听到它们凄厉的哀鸣。

“呜——呜呜——”

毛骨悚然。

冷风灌进安格的脖子里，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脚下踩着的是铺满落叶的泥土道路，走一下，就会在凄清的夜里回荡出“沙沙”的声响。

安格握紧匕首，一步步向前走着。

然后，他看到了一座中式的别院。

拱形的大门，血红的灯笼，灯笼里跳跃着幽暗的烛光，空气里散发着淡淡诡谲的青烟。

安格站立脚步，不知该不该向前。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有人在笑。

“哈哈……哈哈哈哈……”

“谁？”他问。

“你的胆子真小。”那人的声音尖细，又如同撕裂的冰碎般冷硬。

“凌柏？”安格微微皱眉。

“是我。”声音里带着慵懒，“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安格说，“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清楚的记着，等着一笔一笔还给你。”

“是吗？那是我的荣幸。”

“少废话！”安格道，“巴魔加草在哪里？”

“哦哦，小美人儿，你真心急，这样可不好……”男人的声音放慢，“它当然就在……”

安格仔细听着。

“就在……”

一股迷离的香气从不远处飘散而来，安格顺势向那里望去。

然后，他感觉脊背一阵冰冷，仿佛只是刹那，有人转移到了他身后，一手卡住他的脖子。

“小美人……”尖细的声音从分不清楚方向的空气中，瞬间响起在他耳旁，男人冰冷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后，他睁大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

“凌柏。”努力让自己思绪平静。

“你还是那么美。”凌柏道，“不，确切的说，是更美了……以前的你就像是个没有灵气的空壳，是什么时候，你的身体里充满了一种诱惑的气息呢……如果没有维玖，我一定会喜欢上你……”

安格垂眼看着男人卡在自己脖颈的纤细手指：“你想杀了我？”

“杀了你？哦，不，不是。”男人摇了摇头，安格余光看到他银灰色的长发轻轻飘起，拂动在他的肩膀上。

他浑身僵硬，一动不动的感觉着男人毫无温度的肌肤，就好像是冰冷的蛇皮，缠绕在他的手臂。

“我不会杀你……”男人说，“我会慢慢的折磨你。”

安格瞳孔微缩。

“我想要看到你流着泪向我哭喊的样子……”凌柏微笑，“就好像当年，那个美丽的夜晚，你在一群男人身下哭喊着一样……”

一股怒火立刻窜上心头，安格咬了咬下唇：“你休想！”

“如果当年你也能有这样的气势，大概后来就不会那么惨了。”凌柏微笑，“只可惜，时光不能重来，一切都无法改变了。”

“投降吧凌柏！”安格说，“权势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你已经拥有了那么多，为什么还不满足？！”

卡在安格喉间的大手立刻用力：“都是因为你！”

安格呼吸困难，努力想要挣脱开他的束缚。

“如果不是你，维玖就是我的！如果不是你，他就能永远的属于我！！”凌柏怒吼，“你到底有什么好？空有一副容貌，根本什么都不是！你什么都不能给他，你什么都满足不了他！而我……我可以给他想要的一切，就算他想要整个帝国，我都可以为了他去争取！为什么……为什么他爱的人不是我！”

“唔……唔……”

好难过……

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安格用手指死死的掐着凌柏的手臂。

可恶！没有一点力气。

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不行……绝对不行……

用渐渐空白的头脑思索着该如何反击，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就算你杀了他，我也不会爱上你。”

“唰”的一声，是剑气划过夜空的声响。

维玖站在凌柏身后，长剑直抵男人的脖颈：“放开他。”

明显感觉到凌柏浑身一僵，刹那，安格抓住机会，反手扳住男人的手指，“啪”的一声脆响。

“唔！”凌柏痛苦的皱紧双眉。

右手小指被安格撇断，以扭曲的形状向下弯垂着。

安格瞬间向后退了几步，警惕的盯着他。

痛苦过后，男人灰白的脸上多了几丝阴霾。

“我不会放过你的……”他说，眼睛已经没有了焦距。

身后维玖的长剑绕过他的脖颈：“放弃吧，你已经没有逃路了。”

凌柏回过头，死死的盯着他：“为什么……”

维玖一言不语。

“我是真的喜欢你，为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不需要……”维玖静静道，“我只要安格。”

“哈哈……哈哈哈哈……”凌柏忽然大笑了起来。

一股不好的预感直涌入安格的心头，他看到凌柏的左手稍稍一动，立刻大喊：“维玖小心！”

“砰！”的一声，一股迷烟从凌柏身上升起，维玖稍稍一怔，长剑瞬间被男人夺了过去，笔直的刺向安格！

“不！——”维玖大喊。

安格的视线被迷烟蒙蔽着，他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剑稍刺破夜空，在他耳边浮动起的轰鸣！

完了。

他想，拼尽全力想要将剑气挥开，就在此时，一股强大的力道忽然向他袭来，来不及反应，他被人紧紧的抱在怀里，那人举起手枪“砰”的一声！

子弹撞击长剑，“撕拉”的声响，安格可以看到火光从剑尾升起，长剑“呯嗙”一声，坠落在地。

迷烟已经散去，安格看到凌柏呆呆的站在黑色的夜雾里。

他容颜憔悴，灰色的眼睛，僵滞的看着所发生的一切，确切的说，在看着他身后的男人。

因为看见他的到来，他的脸上轻轻的，浮上了一丝绝望。

“是你……”他笑了，出乎意料平静的笑容。

一时间，安格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身后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环住了安格的手臂。

与此同时，只听“砰”的一声枪响，快到安格根本就没有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到凌柏的眉心开始流血，鲜红的色泽淹没了他的眼睛。

站在一旁的维玖脸色苍白，呆呆的，静静的看着凌柏缓缓的倒在了自己面前。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凌柏伸出手，轻轻的，想要抓住些什么。

他看着维玖，终于，眼睛里的最后一丝光彩，缓缓逝去……

他死了。

安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已经无数次在脑海里想象着他的死亡，想象着报仇的快感，但当这一切真的实现时，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快乐。

有点麻木的，静静的看着凌柏僵直的身体。

男人大张着眼睛，空洞的映着黑夜。

维玖弯下身，抬手，轻轻阖住了他双眼。

安格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完全忘记了身后之人的存在。

那人忽然扳过他的肩膀，双手捧起他的脸颊。

他有些诧异，挣扎着想要将他推开。

“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男人眯起眼睛，瞳孔如灰色冰冷的玻璃，“你知不知道，你擅自行动，是在藐视军纪？”

安格不想辩驳，也没有力气去争论什么。

他有些挫败的挥开男人的手：“对不起……”

男人忽然反扣住他的双腕，一手狠狠捏住他的下巴，低头用力的吻上了他的唇！

安格瞬间睁大眼睛，一把将他推开。

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忽然，他想起维玖。

立刻回过头，他看到维玖呆呆的站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还有绝望。

“维玖！”安格喊道。

维玖死死的握着双拳。

“维玖，听我解释……”

但少年已经一步上前，挥手向男人打去：“赫斯，你这个混蛋！”

手还未触及男人的身体，就被男人反手一拳，直击下腹。

“咳……咳咳咳咳……”少年立刻激烈的咳嗽了起来。

安格赶忙扶住他：“维玖，你不是他的对手！”

维玖一把将他挥开：“为什么？为什么瞒着我！”他恨恨的看着安格，“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安格喊道。

“不。”一旁赫斯，唇角微微勾起，“是上过床的关系。”

安格脸色煞白。

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般，维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

细致的容颜写满了脆弱，伤心到极点，却隐忍着一抹不服输的坚强。

“我、不、相、信。”他紧咬着下唇，一字一字道。

安格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转身，他抬头看着赫斯：“谢谢你救了我，我也为自己的鲁莽，向你道歉……”说着，他看了看地上凌柏的尸体，“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希望以后，我们不会再有任何联系。”

顿了一下，他淡淡笑了笑：“……再见。”

赫斯紧绷着双唇，没有说话。

安格拉住维玖的手，转身向前走去。

“巴魔加草……”赫斯开口道。

安格停下脚步。

“我不会再傻到相信你了。”他说，“而且，我想提醒你……”

守卫那么森严，为什么那张纸条会从他的窗户里射进来，为什么凌柏会知道，他急需要巴魔加草呢？

答案只有一个。

“……将军府里面有奸细。”

……

帝国史上最大的罪臣终于得到了他应有的下场，和他连成一气的党羽，下属，也都纷纷落网，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举国欢庆，人人欣喜若狂，但谁也没想到，在凌柏死后的第二天，国王在宴会中被人刺杀，杀手随即服毒身亡，没有人看清楚他是怎么下手的，没有人知道他的主使是谁，只有了解内情的人能隐约猜到，这个人应该是凌柏安插在国王身边的死士。

国王一死，势必会引来皇位纷争，刚刚平静下来的帝国，又会掀起一波更强劲的腥风血雨。

“他是故意的。”天下着小雨，维玖坐在窗户边，静静道，“就算是死了，他也不愿意让帝国有一日的安宁。”

“接下来，是大皇子和赫斯之间的斗争。”安格说，“已经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想离开这里。”一直沉默不语的露冥开口了。

安格侧头看向他。

少年倚着沙发，象牙色的脸颊拢着淡淡的雾光。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进入华宵，为了你，背叛联盟，现在，你可不可以为了我，离开这个地方呢？”他说，漂亮的瞳孔里映着安格的脸。

安格低下头。

“因为赫斯才不愿意走的吗？”维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