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

小吉缓缓仰起头，那血洞般裂开的嘴缓缓张开蓄势。眼见悲怆至极的呜咽又要发出，那样的话，咬牙切齿凶态鄙陋精神状态不稳的瞬一定会忍受不了的。

搞不好会像上次一样晕过去。

“啪”！

清脆的碎裂声打破危险的宁静，瞬双手中的红刃柄部被他自己捏碎，刀刃掉落化作两摊血沁红阳光。

被血诱惑，小吉咧开扭曲的笑容。

脑中灵光一现的闪电没有放过它一刹的戒备松懈，瞅准目标掏出怀中珍藏的护具碎片狠狠射出。

伤痕累累的形状不规则碎片冲破空气去完成它最后的使命。

“呜、呜……”

小吉迅捷地抬起胳膊挡住脸和咽喉，虽避免了重伤，疼痛却不是一个小孩子能忍受得了的，即使变成怪物也是如此。

倒刺连着皮肤被削掉一大片，碎片颤颤巍巍地钉在手臂上，不敢拔掉又痛得无可奈何。

小吉像普通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

瞬有一瞬间恍惚，小吉气场的突然改变了，压迫他神经的无形力量也因此放松。做好万全准备却无处发力的空虚让他不知所措。

瞬无力地长长地叹气。

原先脱离掌控疯狂燃烧的银光一跳一跳如火苗。

叫嚣不停的本能声音渐弱却不甘示弱，骨节间阵阵刺痛还在渴望血的滋润，心中的怪物拼尽力气狂吠着：

给我血！撕碎它！要死亡！

瞬皱皱鼻子，他讨厌血的腥气。

“小瞬。”

闪电从后面抱住他的肩膀支撑着他，窥视他的眼睛，“果然很便利。还好你没事，我去灭了那家伙。”

一肘击开他，瞬不认为自己需要他扶着。

哭叫的小吉将攻击目标转向闪电，踉跄着呲着尖牙扑过来。它短小的腿加上不稳的脚步看似缓慢，转眼间已到眼前，对准闪电的腿张口就咬。讪讪地捂着胃部的闪电没料到它的攻击来得如此之快，仗着超常的敏捷勉强躲开，小吉却极为缠人地再度扑上。

“好麻烦！”

闪电不耐烦地抱怨。小吉身形小速度快又采用贴身战术，闪电的长枪左刺右扎就是伤不到它。甩又甩不开戳又戳不到，闪电窘迫极了。

小吉展开攻击的同时，就像得到号令一样，祸虫们再次一拥而上。

手中双刃汇聚，红光流水般划过。

瞬从旁介入闪电与小吉的战斗，闪电心领神会地退后收拾祸虫。刀刃与倒刺撞击在一起，两者明明都是人体部分却擦出星星火花。这下小吉优势全无，抽泣着又无法发出绵长悲切的呜咽。它毕竟只是个小孩子，很快就力气耗尽。

“现在和它打，反而觉得我们是笨蛋。”闪电无趣地吐槽。

瞬却不留情地认真拼斗，凛冽阴寒。

被瞬一脚踢出黑泥，小吉在空地上嗷嗷叫着打滚，蹭了一地鲜血。这一脚正中它挡在胸口的手臂，未拔去的护具碎片刺穿手臂扎进肚子。

疯狂撕咬的祸虫们仿佛这时才感觉到畏惧，外围的虫子开始大规模退缩，逃进森林深处，就连战场中心的虫子也在见了同类不堪一击大量死亡后溃不成军。

三人早就累得站立都费劲，但在这实力以说话的时刻，靠意志也要坚持。

慑于三人的气势，祸虫们明显地不敢再与战士们为敌，一哄而散。

况且，要吃的话，眼前就有更容易到口的“食物”。

“……别走，小喵……回家……”

呆呆地望着之前亲密地围在自己身边的祸虫们惊惧逃窜，挣扎翻滚的小吉伸长手臂想要抓住它们，要它们回来。

就像对心爱的宠物。

它突然高声尖叫起来，远离了黑沼又受了重伤的它失去了力量无法再束缚虫子们，小孩子耍赖般抓挠着。

“说话了！而且……”

没想到它能说出人类的语言，三人睁大了眼睛。

瞬所受的冲击更大，如梦初醒般站在当地一动不能动，空洞的眼神从小吉身上挪动不开，克制不住地抖个不停。手中红刃再次化作鲜血流淌。

闪电轻轻拍拍他的肩膀，遮住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地笑了，说什么“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死在我手里我都不会有同类相残的悲哀感”啊，这不是都快哭出来了吗？

当剩下的祸虫们一拥而上撕扯小吉的身体时，它居然以为宠物们回心转意在向自己撒娇，先是开心地笑出声来，继而因疼痛发出非人的惨烈哀叫，拼尽全力与虫子们纠缠在一起。哭喊声渐微直至消失。

虫液与血液，断肢与残骸的混合。

时雨史上最大的危机就这样闹剧一般落幕。

收拾顽固抵抗的祸虫时，瞬只说了“不要让我看见”后，忍受着什么一般闭紧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他当然睡不安稳，面色苍白地将自己蜷成一团。

直到回到家里他都没有再睁开眼睛。

被祸虫群威吓到没敢出现的小绿虫也群起助阵，相信很快就痕迹全消，只剩下空地与枯树昭示曾经发生的一切。

风卷残云。

毁尸灭迹。

三人都不想在这里多待，闪电背上瞬拖着满身的伤艰难地踏上归程。途中，他再一次找不到自己刻下的闪电记号。

“来时你那么认真在刻什么啊！”落雷毫不留情地吐槽。

所以说他们凭着直觉乱走还能回到瞬的家，这简直是奇迹。

不管怎样，危机解决又三人平安，没有比这更值得庆幸的事了，就算有小小的失误也不值得挂在心上不是吗？

但是闪电也没想到瞬会做噩梦。

看来，小吉与瞬之间果然有什么共鸣一样的东西。既然活着回来又休养的差不多了，不去中心揪住173问个明白决不罢休，他耐心地等瞬醒来。

见闪电闲得无聊，落雷问出了从昨天就藏在心中的难解之题：“小吉，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那样……还是人类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想弄清的话，杀到中心去吧。”

“瞬的样子，也很不正常，”落雷担心地仰头观察瞬的睡颜，“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个，也得问中心。”闪电避重就轻。

“走吧。”

闪电被他干脆无比的回答惊到，“你急什么，瞬不是还没醒么。”

“自己的弟弟能不担心？”

说实话，闪电也急于弄清真相，同时心底却在惧怕。就保持现在的状态好了，反正一辈子不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许还能活得更轻松。然而像一根毛梗在喉咙，痒痒的又取不出来让人焦急不快。

或者说，他讨厌瞬有自己不了解的地方。

“……谢谢。”

就在闪电胡思乱想时，膝盖上传来瞬闷闷的声音，他摊开的手中握着一小块护具的碎片，应该是扎在小吉身上那片上落下的。瞬没打算还给闪电，揣进自己怀里。之前他一直攥着拳头，原来捡起了它藏着。

被闪电盯得不自在，瞬别过头装睡。

“啊呀，不……我才该谢你才对。不对，我应该道歉才对……那个，被我弄坏了又没保存好，真抱歉！”

闪电手舞足蹈地语无伦次，自己都不懂自己说了什么。深吸了口气才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掏出自己怀中保存的一片，“护具，谢谢。不过，那块碎片也是我的！”

伸手探进瞬的怀里掏出来。瞬也没阻止，依旧背对着他，但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你那破破烂烂的护具，是瞬给你的？！”

“是啊，那可是用瞬杀死的第一只祸虫的背甲制成的，作为组成搭档的纪念。小瞬真是可爱呢。”

落雷鄙视地瞪了切换到花痴模式的闪电一眼。

瞬张口咬在他大腿上。

“喂喂！那可是伤口啊，我没做错什么吧！啊，饶了我吧！呃……小瞬你怎么了？”

瞬将自己缩成个球轻轻颤抖着。

夕阳的余光透过层层树枝血一样滴进窗户，又到了每天的痛苦时期。什么也做不了的闪电将被盖在瞬身上一下一下摸他的头发。

三人都没再说话，静静地等待时间的流逝。

“门外有人。”

落雷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正巧门外的173抬手要敲。心中计划了好久怎样将瞬弄到中心做检查，此时173能自己来实在是太好了，落雷心中暗喜。

“来得正好，很多事都需要你解释。”

闪电的态度就谈不上友好了，“173，你这家伙终于出面了。快给我说清楚都是怎么回事，如果敢骗人的话杀了你！”要不是瞬压在他腿上，看这架势他会揪住173的领子逼供。

就算做了一定心理准备，173也难免吃惊，但是现在表现出弱势的话他们更不可能相信自己。

“你们想问什么？”他故作镇静。

“别跟我装蒜！之前的金色怪祸虫、被你们宣布死亡的小吉，还有……瞬，你们都做了什么？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闪电压低声音威胁。

的确是难以启齿不可告人，173也没打算招出可能对自己不利的部分。

“你们，确定要知道吗？”

“猫头鹰，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是啊，缩着一动不动，生菜放到眼前也不吃。我饿了。”

“太阳落山了嘛，每天这时他都这样。”

“为什么呢？能治好吗？我饿了。”

“我怎么会知道。”

“……话说，我们两个坐在地上无所事事地盯着瞬看，会不会太变态？我饿了！”不知齐忆是受不了白痴对话还是饿得难受，怒火终于爆发了。

为了全面观察，卧室的房间打开着，这样瞬的屋子里发生的事几乎一览无余。173在跟闪电落雷说什么，气氛虽不和睦却也并非剑拔弩张。

是在解释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吧。

真希望能听到。

“现在就是无所事事，他们的谈话我们又听不见。——落雷僵住了，闪电站起来揪住173的领子。该死，他们究竟在谈什么？刚才大姐联络我说，别说找到时雨了，其他部员连尸体都看不到，能指望的也就我们两个了。”语调中蕴含着空虚，言修再次自动忽略了他最后一句话。

“好像很严肃的话题……不对！”齐忆气得蹦起来挥着拳头冲言修发难，“既然无所事事，干嘛不去做饭？我说了好几遍了，我饿了！”

“持续观察是我的责任，我不能失职。而且，我不饿。”

“这是强迫别人出去乱转两天毫无收获后应持有的态度吗？”

言修无所谓地耸耸肩。

“呐，你现在要是能位移去听听他们说什么就好了，似乎是很重要的话。”

“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装模作样地仰头叹了一大口气，言修用近乎怜悯的眼神俯视齐忆，说出了一句火上浇油令齐忆的怒火更加猛烈的话：

“真没用啊。”

“我说你啊，明明是你先找上我的……”

言修的眼神眨眼间变得严肃无比，带着鹰隼锁定猎物的自信紧盯瞬家被突然推开的门。那里，背对夕阳仅剩的几缕余晖，一个人影跌进门来。

“重头戏来了。”

“你的意思是，都是168的错？”

173无所谓地摊手，“信不信由你们，我也是受害者，整个研究生涯被扭曲到无可挽回。”

“谁要管你！”闪电不耐烦地不让他继续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吧。喂，落雷你有什么想说的？”

被闪电在脑袋上打了一下，落雷使劲眨眨茫然的眼睛慢慢聚焦，一副依旧难以置信的神气。

“我……是树？”

173老老实实地点头。

“瞬是用我……制造的？是人和树和……祸虫的混合？”

无形的手将心脏猛力攥了一把，疼得喘不过气。就算早有预感，就算预感被证实，还是不想听这句话从瞬的“哥哥”口中说出。

尤其是，说到“祸虫”两字时不自觉流露的憎恶与不屑。

闪电心中明白不该怪落雷，这情绪是对任何一个战士来说都理所当然到深入骨髓的自然反应，连他自己也不例外，对变成怪物的小吉痛下杀手。但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指甲抠进握紧的拳头，一丝血渗出。

“你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声音简直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没有办法啊，不那么做还能怎么做？只要有一线希望作为中心的研究员都不会轻易放弃，只是失败了而已。”

闪电一拳打在173的胸口，“瞬的人生都被你们毁了，给我好好反省啊！”

“没有实验的话，根本不会有瞬。”173擦擦嘴角的血，“事实证明168和上代研究员的方式都有过激的错误部分，但从结果来说不能不说是有效的。所以为了进一步研究，我需要落雷和瞬的配合，这是为了人类的生存。”

“你还真敢说啊……”

落雷拦住又要揪173领子的闪电，“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不过，用祸虫拯救人类吗？”

“你的态度转变太快了吧，瞬可是你弟弟，你忘了他受了多少虐待吗？就算他有祸虫部分，用得着鄙视吗？！”

“没鄙视，一时震惊而已，也不是说瞬的事。”落雷一脸正气地反驳，转向173，“你们居然用人类做实验品，知不知道小吉差点毁了时雨？”

“嗯，不管怎样祸虫还是有危险性。不过如果能将对威胁变成助力，人类不是再也不用担心了吗？”

“虽然有道理，但是没有充分考虑到结果太莽撞了。”

不温不火的对话让闪电听不下去，“我说落雷，重点是无辜的人被他们害了啊！”

“……别理他们。”

瞬的声音微弱。他抱着膝盖坐起来，伸手拿起桌上的生菜嚼。此刻夕阳仅剩几线朦胧，灯矿石白光渐亮，他的脸苍白接近透明。

“牺牲是必然的，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人类。”173义正词严。

落雷哀伤地垂下眼帘，又坚定地抬起，“闪电，我们的使命是什么？我们的梦想是什么？牺牲弱小的生命固然不对，维持现状的话时雨只能灭亡。如果用我能免去别人的痛苦的话，我愿意。别忘了我们是战士，心忠时雨，命献人类！”

“你个死心眼的家伙！不过就是这点让人恨不起来。”

闪电直觉173没落雷想象的那么伟大却找不到语言说明这种模糊的感觉，比起173的说辞，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落雷身上。落雷不懂怀疑，却虔诚坚定高洁凛然光辉，不愧是战士们的领袖——这样的领袖才让人无力。

“果然是树之天使……”173喃喃自语。

173郁闷地发现自己真的摆脱不了168刻进他脑中的思路。

那又怎样？他急于尝试自己尚未成熟的想法。掌握了制造落雷的方法就代表下一代的人类会充满生机，经过实验证实落雷能抵消祸虫的本能就代表这一代的人类命运更改。无论实现了哪一个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迹，属于他的完美成果。

最好的祭品。

“想死自己去死吧，我才不奉陪。”瞬别过头。

“梆”！

一声大响，门被猛力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