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灵力着急攀附，上次就是这东西给她引来误会。她何德何能，怎么会想要与明尘双修呢？可金色灵力似乎蠢蠢欲动地妄想了很久，比排练过更加熟稔地缠在明尘的蓝色灵力之上，好像一条千娇百媚的蛇往猎人身上裹，一圈又一圈。而这次明尘却没有撤走，任由灵力被她的金色灵力包裹，渗出体外，甚至胆大妄为地要探入明尘的内府去。
　　她心里想，完了。
　　可她管不住，管不了，眼看金色灵力自己找死，她只能凄楚地闭上双眼。
　　然而，金色灵力却极为柔和地被送入了明尘内府中。
　　如同水进入汪洋，金色灵力陡然融化在一片蔚蓝的海中。明尘内府灵力何其深厚，竟都风平浪静，毫无反抗，以至于她竟然还没被反噬，只是被拽着？
　　忽然，一种极其玄妙的感觉涌现出来，好像有一半身体并不是被拽着，而是站在那里拽着她？她变成了明尘？这种诡异的感觉叫她无法用语言表明，甚至感知中，她知道明尘有一半在体会她？在体会被扯着的那种痛苦？
　　两股灵力谁也不让谁，被两位可以说当世最强者分寸不让地拽走，程锦朝终于感觉内府就要碎了，然而体会过刚才的短暂和明尘合二为一的感觉，竟然一瞬间感觉死而无憾。
　　海风吹过面颊，在这肃杀时刻，竟感觉到某种安宁。
　　她看见明尘忽然落下泪来。
　　明尘佩着义眼，流下的永远是带血的泪，顺着脸颊淌下，被风迫不及待地擦干。
　　“对不起……”
　　风把明尘的泪水送到她唇边，她尝到了这句抱歉，兀自困惑。
　　明尘忽然松开了灵力，任由她被狐王拽走。
　　一步，一步，明尘在视野中缩小，初见的黑衣被海水浸湿后变得更加深沉，手中的剑已经变成竹杖点在地上，另一手扣紧玉符。她双目微红地要去看清明尘，明尘脸颊上凝固着带血的泪痕。
　　明尘任由她被狐王带走了？那枚碎片怎么办！
　　可最要紧的是，她刚刚体会到了明尘松手的心情，明尘觉得她疼，于是松手了。
　　为什么呢？死去的扶土，陨落的定海前辈，都是为了杀死狐王而牺牲的，只是为了她这只卑微的狐妖，只因为她这微不足道的痛苦，所以松手了？而且，明尘为什么心疼她的痛苦？
　　耳边传来子实聒噪的喊叫：“焰杀阵！开！”
　　火焰从沙滩上骤然升起，方圆二百里都看得到那冲天的火光。火光，爆炸，飞溅的海水与砂石来不及落到明尘面前，就被迅速烤干消灭。最外层的荒山宗弟子终于收拢到了岸边，众天衡宗弟子严阵以待，爆炸照在他们年轻坚毅的面孔上，映出灿烂的火光。
　　明尘就站在最接近爆炸的地方，收起长剑，火光烧到她的衣角，她踩灭了那团火，海水被烧出的水蒸气滚滚而来，遮掩了她的面容。


第120章 定海篇43
　　火光终于散去,众弟子难掩兴奋之情，然而玉符中传出宗主的指令。
　　勿要放松，保持警惕,依旧成包围圈,严密探察，任何人不得擅离岗位。
　　传信的弟子把宗主命令大声重复出来。
　　荒山宗弟子仍然在最外圈，但大家已经离得很近了，子实看着难掩兴奋的荒山宗弟子们,又看看那些激动得手舞足蹈的天衡宗弟子,总觉得明尘反应过于冷淡了些。
　　这可是除灭了狐王诶。
　　想想天衡宗为此做了多久的准备，大批量地送来仙鹤，抽走荒山宗最精锐的弟子，天衡宗众弟子都被安排下去做过任务，来这里的都很有些经验,逐层包围,放过外圈进来的妖族却是为自己留时间，安排阵法，众弟子合击,虽然有弟子受伤与死亡，但与取得的成果看,简直不值一提！
　　一批批弟子向炸出的大坑推进,子实也看到了明尘的脸。
　　她就站在坑边，武器似乎也收起来，久违地没有拄着杖,只背着手站,好像能通过那对假眼看见什么似的,身上的衣裳似乎被火烧过,半晌没有动。
　　爆炸坑中推进的弟子大喊：“师姐！没有狐王的尸体，看来是炸成飞灰了！”
　　明尘抿着唇，略微侧过脸，似乎要听清那弟子的宣告。
　　众弟子自觉地传信大喊：“狐王被炸成飞灰了！我们胜了！”
　　子实以为明尘终于要松懈一下时，却看见她摸向玉符，不多时，就有弟子传信道：“宗主有令，全员修整！伤员简单处理，先行回宗，其他人稍后集结，打扫战场，清点人数，回去登记过后，在亘望厅集合！”
　　子实觉得天衡宗很是古怪。
　　那些弟子们知道狐王被炸成飞灰，喜极而泣，抱头痛哭者有，默默流泪者有，大喊大叫发癫的也有，沉默不语的有，但不一会儿，喜悦被海风吹散，海水送来了一汪汪血，淡蓝色的巨人行走在海面上，那些死去的弟子的亡魂依次走过。
　　那些天衡宗弟子都静默了。
　　此次行动，死了七十七人，若算上最后被宗主推入爆炸中央的锦朝，就是七十八人。
　　“算七十七。”明尘道，清点的弟子于是记上。
　　明尘没有纠正她并不是把狐狸推入了爆炸坑，当然，在众弟子眼中，狐狸从明尘这里跌走，到了狐王那里，可不就是被推出去的么？
　　因此，当此次战斗的风波逐渐平息，伤者痊愈之后，许多人都不约而同地想，果然除妖这件事上怀疑任何人都不可能怀疑明尘。
　　死去的七十七人的亡魂，被明尘亲自安抚，天衡宗众弟子抬头望着，喜悦已经不见了，大家回去时都低声抽泣，或久久不语。
　　子实不能理解天衡宗这群人，若是在荒山宗看，整体的结果就是人族战胜了狐王，接下来的那些妖族就不值一提，对于死去的人来说，难道不是立即投身杀妖事业好告慰道友的在天之灵才更好么？为何都沉湎在悲伤中哭哭啼啼了？
　　还是旁人提醒他：“天衡宗与我们不同，我们在乎合击之力，因此像蚂蚁，群体才是一个生命，对他们来说却不是这样，你少要多嘴，此时少说话吧。这次之后，荒山宗只怕真的要归天衡宗管了。”
　　“定海前辈，与妖族厮杀一生，百年又百年，终于亲自手刃狐王，圆满陨落。”明尘放下一枚玉简，旁边的霜云急忙记录。
　　“扶春，秉性憨厚，团结道友，有春呆子的诨名，却有很好的禀赋，心地善良，总是考虑别人多过自己，在外围除妖，为后辈掩护。”
　　“定昌，性情刚直，却总会出手帮助他人……”
　　七十七人，明尘一一回忆过，霜云记录在书本上，再由藏书阁转抄在玉简上，作了这次战斗记录的结尾。
　　众弟子都回忆了自己的事，记录在玉简上，由藏书阁弟子集结成册，供人阅览。
　　亘望厅内，久违地亮起了那像是苍穹一般的灯，没有什么长老席位，只有站定的天衡宗弟子，明尘道：“我们修真者的陨落不像凡人，甚至修为高者，连肉身也不会存在，化作天地之间的灵气，逸散四方，后人吐纳时，再度化作力量。
　　“那些陨落的道友并不是永远消失，而是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我们身边，甚至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然而，我们却再也不能与他们论道，听她们说话，不能一同用饭，也不能一起玩闹，音容笑貌，只能留在回忆之中。我们永远地失去了他们。”
　　弟子中，有人抽泣起来。
　　修真者的陨落是肉眼可见的落叶归根，化作春泥，给养后辈，灵力源源不断。
　　然而悲伤是真切的，失去的感受也是真切的。
　　“这便是除妖的代价。而这只是一次战斗，真正的战斗还未结束，诸位道友，若有朝一日，世间不再有妖——”明尘握紧了拳头，“才是战斗结束之时。”
　　要除尽世间所有的妖。
　　只是有一点，明尘没有告诉众人。
　　她把程锦朝放进了焰杀阵中，即便是她自己，进入那焰杀阵也会受重创，何况已经只剩一口气的狐王和程锦朝呢？
　　然而，在她试图将程锦朝拽出来时，程锦朝的灵力有一部分留在了她的内府，狐狸可能并不知道，这是无意之中达成了双修——也就是说，狐狸如果死了，明尘必定知道。
　　她知道程锦朝没死。
　　最令人忧心的是，狐王的修为大过程锦朝，如果程锦朝没死，狐王也极有可能活着。
　　但众弟子已经认定了狐王被炸成飞灰，她若贸然说出来有损士气。
　　她变得颇为矛盾，她是做好了把程锦朝牺牲在焰杀阵内的准备，那时若是程锦朝死了，自己恐怕也会直接修为暴跌或是当场殒命，但是为了杀狐王，她做好了一起死的准备。
　　结果自己好端端的，狐狸没有死，所有复杂的心绪都落了空，以至于她心情沉重。
　　程锦朝活着但狐王好巧不巧地咽下这口气死了？哪有这么好的事，她做好最坏的打算。
　　狐王无迹可寻，程锦朝毫无感知，她把之前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也没什么追击狐王的办法，便只能放眼天衡宗，做自己能够做到的事。
　　经过了漫长的修整与疗养，天衡宗逐渐展现出新气象。
　　天衡宗内，她调动了若干长老，把法器制造与炼丹两部挪进了藏书阁。
　　扩建藏书阁，让藏书阁成为几乎和亘望厅相仿的地方。
　　阁内共四处入口，分别通往藏书，炼器，炼丹三部，还有一处空缺，明尘暂未告诉众人是什么，但与众长老的会议之后，众弟子都听到了风声。
　　“学府？”
　　“宗主似乎想要把各门的人拆开。”
　　“她好像想让众长老都进藏书阁轮值。”
　　“藏书阁以后就不是藏书阁了，而是各种学问都在里面。”
　　众人议论纷纷，不由得也对藏书阁未来的发展建言献策，众弟子爱论道，走到哪里说到哪里，说得投入些就会忘记身后有人。
　　“明白了，他们是这样看的，这条不错，记下来。”明尘接了人听来的报告，于是都记录下来，好像从全宗收集来好的材料，重新排列，到长老们面前再进行商榷。
　　她年轻，难免有思虑不周的地方，因此竟然取巧，不光从长老们身上挖想法，还从那些寻常弟子们身上拿，有弟子不知怎么注意到了，那天抓住了在旁记录的霜云：“你是不是把我们说的话都告诉宗主了？”
　　霜云一时以为众人要欺凌她，抿着唇站定。
　　未曾想对方说：“那你快过来，坐那么远听不清，来来来，大家都来，我听说宗主采纳了明杲的建议，就是霜云背后听的传过去了，气死我了，像他的建议可不行，来听听我的！”
　　建议和想法有许多，霜云却只有一个，她本就是修炼闲暇时听一听，此时被抓去专门听弟子们激烈又漫长的论道，急忙告饶，于是明尘专门在亘望厅内设立了一处，众弟子论道过后若有什么好结论，都可投入玉简，直达明尘。
　　霜云每日整理，被各种稀奇古怪的互相矛盾的念头冲击，不由得头昏脑涨。
　　“宗主要建立学府，是像熊心城那样的大学堂么？”
　　“不全是，学府也不可独立存在，学生从何处来，谁来教，教什么，如何考评，去往哪里，这些事都要考虑，暂且只是定下个框。”
　　“要改变天衡宗么？”
　　“是。”明尘记录着玉简。
　　“如今的天衡宗不好么？”
　　“有好，有不好，如今的形势，若有一天我不在了，出于意外死去了，宗门就不是你现在看见的这样了。”明尘依旧记录着，旁边的定平顺势将明尘的记录转抄成普通的书本，自灵海一战后，明尘追杀狐王战斗中，都是定平担任总指挥，明尘就赦免了他，提了出来做自己的辅助。
　　定平做事到底比明尘稳妥三分，许多事都让明尘收获颇多。
　　此时听见明尘说自己的死，定平颇为诧异：“狐王死了，你还年轻，不急着再往上冲击境界吧？世间没什么人能威胁你了吧？”
　　“宗门不可只仰赖一人，道魂所在便是宗门，我想建造即便没有尊者，没有天才，却仍能如现在一般赤诚纯粹的天衡宗，”明尘放下玉简，捏了捏眉心，“况且，人力总有不及，若后世再有你我这样的情况，却不是合作而是对抗，宗门或许就要遭难。”
　　定平便不再说话了。
　　明尘心里想，若狐王还活着，自己的命恐怕是捏在狐王手里了。
　　只要程锦朝一死——
　　要提前为自己死后的事做准备。仅此而已。后世？太远了，她要自己建立的制度在她死后还能继续她的道心，除灭妖族，朝更高的境界迈去。


第121章 天衡篇01
　　石玉最近很是惶恐。
　　她先前曾经被抽调到宗主身边办事,后来轮值回来，换了另外的外门弟子去帮忙。
　　因为宗门的变故，说好的比试久久未来,那些长老都被宗主使唤得无暇到外门来捞一两颗沧海遗珠,外门弟子越来越多，新人倒还罢了，那些“老”人都颇为怨念。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后轮值的弟子似乎并不像石玉那样离明尘很近，或许因为后来有了霜云。因此在所有能接触到宗主的弟子中,唯有石玉似乎是个说得上话的。
　　众弟子都来问她,向她打听，宗主对天衡宗的改革计划里，有没有什么外门弟子的影子？
　　她连连摆手：不知道，不清楚，别问我。
　　本来这事儿已经快要平息下去,石玉专心砍树担水的时候,管事师兄忽然说，宗主传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