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或许等她当上了村长,村里人对白冉也能更尊重些。
“我相信你还在警卫司的时候,不光是你的同事们,慕尼黑整座城市都很喜欢你。”
“我不知道。”
“换个角度想想,因为世州不付你工资,所以四舍五入等于你为自己的兴趣做事,而不是为世州打工。”白冉微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卢箫沉默片刻,双拳一锤茶几。
“你说服我了。”
白冉连连拍手,丝毫不意外这次谈话的结果。好像是为卢箫拍的,也为她自己拍的。
于是,卢箫决定了参与4月23日的村长竞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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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选当日,全村人都聚集在村子中心的大空地上。整个村庄有约莫900人左右,同时聚集在一个空间时场面很壮观。
空地前方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大舞台,以上面立了一个演讲台。很简陋,不过后面的极具世州特色的横幅让它看起来正式了不少:
【第一届巴萨村自治委员会民主选举】
秉持着看热闹的心态,每个巴萨村村民都提前很久到场,只为找个观看竞选的最佳位置。他们坐在铺满绿草的开阔平地上,三三两两磕着瓜子,言语中满是对即将到来的言语厮杀的兴奋。
西西里岛仲春明媚的阳光里,卢箫站在舞台侧,静静等候着这次选举的开始。因为光线实在太过强烈的缘故,她深灰色的发丝反光成了温柔的银灰色,瞳孔的颜色也浅了许多。
出于把爱人当芭比娃娃换装玩的恶趣味,白冉提前几天在巴勒莫的著名裁缝店,为爱人订做了一套西装。
今天是卢箫头一次穿西装。因为很久以前出席重要场合时,她一般都会穿军装,而不是西装。
她将灰色长发盘到脑后,配上合身的深蓝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光是气势上,两大著名无业游民就已经输了。站在一旁的雅阁布和艾萨克面面相觑,尴尬异常。
台下的白冉昂首挺胸,自豪异常。她陪卢箫提前半小时到了场,因此抢到了很靠前的好位置。
她左右环视一圈,冲四周的人悄声提醒:“一会儿记得选我们家小卢。”
“那是自然。”国文教师亚坤塔立刻点头。
老阿姨茱莉亚也频频点头:“反正就算艾萨克恼羞成怒,卢箫也会罩着我们的,不怕。”
“小卢是一个真正的好人,她来管理我们村子,我放心。”曾立志让白冉滚出巴萨村的、那个一年四季都在愤世嫉俗的老太太也眉目柔和了不少。
所有人都对“我们家”这个说法没有意见,大家都知道卢安和卢平也会管白冉叫姑姑,她们确实是一家人。
接下来,由政府部门的人员计时监督,三人分别发表了一段十五分钟的竞选演讲。
卢箫早就被《世州评论报》采访以及战前纪律演说历炼出来了,在近千人的注视下毫不紧张,很轻松便完成了演讲任务。
甚至她的每个肢体语言都经受过官方的训练,和媒体上那些世州高官几乎一模一样。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雅阁布和艾萨克也就敢在几个人面前逞威风,在面对全村好几百人的目光时,他们说得结结巴巴的。
尤其是看到雅阁布的滑稽模样时,白冉直戳了当地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她很记仇,至今都记得雅阁布当街阻拦的事情。
直到旁边的人提醒她太吵了,她这才稍稍控制了自己。
在各自发表完竞选宣言后,选举便进入到了自由辩论环节。这个环节是世州新规定的程序,好像是从北美传统汲取过来的。
裁判员一声令下。
雅阁布立刻急不可耐地反问起来了。
“卢箫女士,你说过,要带村子进行葡萄产业特色建设,带领大伙儿富起来。可你完全没有经济基础,怎么能带全村人致富呢?”
“我的朋友白冉女士曾在战时经商三年,我会及时向她征求意见。除此之外,我将阅读许多经济类书籍,完善自我。”
“那怎么不让那条蛇来当村长?”
那条蛇。
这三个毫无尊重的字眼隐隐点燃了卢箫的怒火。但碍于在演讲台上的面子,她放弃了发泄情绪。
“在三年前,我曾是个从没下过地的、对农活一窍不通的人,但那一年,我通过汲取书本知识与积极实践,带领我们全家收了三亩玉米。”
“农活和经商一点都不一样!你能干好农活,不代表你能做好买卖。”艾萨克也开始扯起嗓子来反对了。
卢箫仍很平静,回应道:“首先,我还没做过买卖,但是大家都知道我的数学很好,我想这应该有助于从商吧。其次,或许我无法做好买卖,但作为自治委员会成员,能带领大家做好买卖便足够。”
早在这场竞选前,她就暗暗决定过,不要攻击对手。所以即便她可以说出无数个对面两个人不适合当村长的理由,依旧只是就事论事。
卢箫深吸一口气,继续补充道:“一个村子的发展牵扯到各个方面与千千万万个领域,世界上不存在对所有领域都精通的奇才,即便是管理整个世州的时总元帅,他在遇到不熟悉的领域时,也要不断地学习新知识。”
一段流利的话,把脑袋空空的雅阁布和艾萨克怼得说不出话来。
台下坐在第三排的白冉看热闹不嫌事大,她带头鼓起掌,同时像在酒吧里看表演一样欢呼喝彩了起来。
而她天生就擅长鼓动人心。
周围的人们看她鼓起了掌,也随大流拍起手来。莫名其妙间,几百号人同时为卢箫的回答鼓掌了足足一分钟。
艾萨克和雅阁布对视一眼。他们感受到了卢箫可怕的学识,知道在专业领域上肯定说不过她,于是打算拿其它事开涮。
“你这个来路不明的人,据说还在旧欧待过,一个外国贼怎么能治理巴萨村呢?我们可是纯纯的世州人。”
“在当今时代,全世界都是世州的领土,无论我在哪里都是世州的公民。而且我要纠正一下,我来自德区的柏林。我全家都是柏林人,我还分别在慕尼黑和开罗工作过。”
雅阁布看了一眼艾萨克,两人脸红脖子粗地挠挠头。
现在的场面颇有扑克牌斗地主之意。不知不觉中,他们都忘了自己是彼此的竞争对手这件事,只知道要联手打败这个出尽了风头的女人。
“女人是情感动物,你可是个女人!过往经验表明,女人适合管家务,不适合管政务。我们怎么能相信你能治理好一个村子呢?”艾萨克说不过,将策略转变到了人身攻击上。
“我们敬爱的席子英副元帅会带头批评你的言论。”卢箫尽力保持良好的风度与平静的语气。“世州军队内的男女比例达八比二,而军队里的这些女性们分别在各个领域上大放光彩。据我了解,前任总警司长唐曼霖女士也是女人,现任中央战区的海军参谋席子佑也是女人,文化宣传部长也是女人。”
或许如果我能留在军队,也能成为一个信仰吧。
阳光突然格外温暖,让卢箫的额角渗出了汗。
台下的女士们从老到少,都纷纷叫起好来了。作为长期受到歧视与压迫的群体,她们早就对男人们的自大不满很久了。
卢箫看向了台下某个方向。
她看到了爱人在冲自己微笑。
白冉在微笑。
微笑中,她在唾弃拉弥教低劣的生育崇拜,在撕碎曾束缚了她十几年的无形的枷锁,在为同样不屈服于生理劣势的爱人喝彩。
卢箫也笑了。
微笑中,她想起了第一次和男同学比格斗的场景,想起了在战场上忍着下坠的小腹指挥军队的疼痛,想起了在研究所和同僚们讨论数学的热血。
艾萨克彻底理亏了,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那,那些人只是个例……”
卢箫抬脸迎向扑面而来的阳光,将五官置于最显眼的地方。她享受沐浴在光明里的感觉,享受在竞选台上的每一秒。
“以及,在政治辩论中请不要标签化别人或进行人身攻击。”
“时间到。”一直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的政府人员,终于按停了秒表。经过刚才的一系列辩论,他看向卢箫时的眼神也染上了不少敬畏。
下台前,卢箫最后看了另两个竞选者一眼,留下了一句冷冰冰却满是温度的话。
“你尽可以指责我这个人,但不要指责我生而为女性的身份。”
台下的妇女们再次欢呼了起来,她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喜爱这灰发灰眼的高瘦女人。
白冉则自始至终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全身都在发光的爱人,一双绿眼波光粼粼,满含敬佩的爱意。
当日,卢箫以643票的优势,赢得了这次选举。
她成为了世州第一批乡村自治委员会的核心成员。
她成为了第一个在演讲台上收获三分钟掌声的人。
她成为了巴萨村第一任村长,当然,也是第一位女村长。
那一年,卢箫31岁。
第102章
一周之后,卢箫接到了通知,要去大城市参加自治委员会核心成员培训。
揭下板正的红色钢印,撕开那质感似鹰眼军校通知的信封,恍惚间她以为时光倒流了十年。
四月底的巴勒莫尚留有寒意,尤其在多云的傍晚。拈起信纸的时候,卢箫的指尖是凉的,比纸本身还要凉一点。
慕尼黑。
在看到培训地点上这三个字时,卢箫的心脏颤动了一瞬。说实话,她不敢去那曾工作过四年的地方,她怕见到熟悉的人,却不知道见到他们之后该说什么。
窗外的晚霞呈紫色,墨蓝色的水面在金黄色的光下不停闪耀。过去她曾无数次见证这样的晚霞,因此每个回忆都可能有这样的晚霞,而警卫司总局的回忆也是如此。
“我也想去。”白冉抢过那封通知,凑到灯光前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好久没去德区玩了,我都想念了。”
卢箫疑惑:“你想念什么?”
“我想念我岳母曾经在世时,招待我的丸子。”
卢箫顿住,也想起了好久没想起过的母亲。很奇怪,虽然还在怀念,但早就没了悲伤的情绪。因此,她丝毫不会责怪白冉随随便便提起逝者。
“我们培训的地点在慕尼黑,不是柏林。”
白冉放下信纸,悄悄笑了。
“也想念很久以前,我悄悄去慕尼黑看过你。”
“看过我?”卢箫加倍疑惑,她头一次听到这件事。
白冉垂下眼,目光逐渐悠远。
“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观察而已。”
“什么时候?”
“86年吧。”
“86年?”
白冉抬起头,轻轻笑了一下。
“真快,都过去十一年了。”
真快,都过去十一年了,卢箫也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她抬起手,摸摸白冉的头发,那几缕浅金色的发丝并不太顺滑。
“为什么那时的你不来找我说句话呢?”
“因为我也是会词穷的。”
“词穷?”卢箫不觉得这个词有什么滑稽的,但从这花言巧语惯了的女人口中说出,的确显得滑稽万分。
白冉轻轻笑了两声,一把搂住了表情精彩的爱人:“因为仅凭信件的那些文字,我就开始仰慕你了。”
“瞎说。”卢箫耳根发烫,犹豫地抓住白冉拦上来的手腕。
“我实在是太好奇了,想知道那个敢于对抗一票高官的‘卢中尉’是何方神圣。所以,我就偷偷来了慕尼黑,在工作日的中午像个变态一样守在总局附近,装作漫不经心。具体日期我早就不记得了,但我依旧记得那天是个阴天,天空全是乌云。”
阴天,乌云。
今日的巴勒莫也是如此。
“那时的我一定穿着军服,胸前别着警徽。”卢箫的思绪也被这段过往吸引住了,虽然她自己毫无印象。
“没错。你坐在路边吃三明治,在发呆。你孤身一人,不过看上去并不孤单,你好像习惯了那样似的。那时候你多少岁来着?20岁?真的很年轻,气质很干净,安静时没有一丝杀气,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你就那么看着我?”卢箫耳根烧得越来越厉害,为十一年前的自己感到尴尬。
“你就在那儿发呆,我就在那儿看着。你发呆了多久,我就看了你多久。什么都么干,却一点都不无聊。”白冉的目光愈发柔和,眼神穿透了面前的人。
“什么都不干?”
“嗯,什么都不干。就好像时间达到了永恒。”
卢箫静静地盯着白冉。她思考着刚才那句话,好像也在某一瞬间感受到了永恒。
她们互相对视。
世界的安静达到顶峰。
终于,卢箫回过神来。
“很难想象这是怎样一种心态。”
“可能是好奇,可能是仰慕,也可能是一种怜爱。”
“这就是你后来强吻我的理由?”卢箫皱眉,不过只是单纯的皱眉,不包含任何指责的可能。
“反正都要死了,我想吻谁就吻谁。”白冉笑得很自豪。
“那这么说来,我需要感谢命运。”卢箫半讽刺地双手合十,眼里带着笑意。“感谢它让你吻了我,虽然你刚吞完一只鸟,整个过程并不太卫生。”
白冉抬起手,捏捏爱人的脸。她时不时就会想捏,因为半东亚血统的卢箫皮肤很好,脸蛋捏起来很舒服。
“还是感谢你自己吧,当时的你看起来很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