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在读之前一直没看完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说实话,她对爱情没什么期待,也并不喜欢读爱情小说;但在世州这个大环境内,与政治和社会完全避开的、谈情说爱的书籍才能最顺畅的流通。
读着读着,她能清晰感觉到,这本书的原语言绝对不是中文。用词搭配可以顺畅代入德语,但隶属于同一语系的英语也能代入进去。更何况,她所知道的语言有限,更多的古语言也都在几十年前就废除了,无法准确推测。
半合上书,观察外面的书脊。作为2126年世州统一的前古书,作者被世州出版署抹去,封皮上只有“茨*”。
她有印象,很久以前读过的《象棋的故事》的作者处,也是一个姓茨的人。不过这位姓茨的作家,好像并不擅长写爱情故事。
这年头,匿名与星号遍地都是。
这时,娜塔莉亚敲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个脆皮可颂和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注意休息眼睛,别过度疲劳。”
卢箫冲她笑笑。
“不会的,我视力好着呢。”
“我在亚琛工厂订了一件特别厚实的狼爪羽绒服,后天你走的时候带上。”
“谢谢妈。”
然而娜塔莉亚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卢箫察觉到了异样的氛围,倒扣下书,不解地看向她。
娜塔莉亚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低头小声道:“那个箫箫……”
“怎么了?”卢箫一脸疑惑。
“咱别搞同性恋啊。”娜塔莉亚的声音带着哀求。
卢箫有些慌了:“啊?我、我没有,妈,你放心。”
“妈没有陈旧思想的意思,也没有说非让你结婚什么的,只是……世州政府是公开禁止同性恋的,你在军队要更加注意,怕你出事。”
卢箫算是明白了。那天妈妈看到满是唇印的卡纸后暂时没说话,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但忧虑与不安一直藏在心底。
她只能拉起妈妈的手轻轻摩挲,说:“我在政治方向一定是绝对正确的,那些信件是别人的恶作剧,和我的主观意志无关。”
“Tatsaechlich?Abersiesinddochso……(真的吗?但它们也太……)”
“Ja,natuerchlich.(是,当然是真的。)”卢箫的语气很诚恳。
之后,母女俩足足谈了近两个小时,娜塔莉亚的疑虑才彻底打消。
卢箫越聊越口干舌燥,咖啡见了底,可颂也吃完了。不得不说,妈妈做面包的手艺真是一绝,香脆酥软。
铃铃铃……
客厅里响起了电话铃声。
然后,好像是哥哥先接到了电话。
“喂,请问您是?……在的,在的,我去叫她。卢箫!找你的!”
卢箫心里一紧,冲出房间,拿起听筒。
“您好?”
“卢上尉您好,这里是世州军队人事部委。我来和您核实一下,您本次休假是在1月22日结束,是吗?”
果然是有关工作排遣事宜的电话。
卢箫答:“是。”
“根据上级部门协调统筹与多方面考虑,从本月起,校级以下的中央直属的军人要去基层工作。因此,后天下午的目的地已更改,您不必再前往日内瓦中心城。”毫无感情的的声音,像机器人发出的。
“是。那么新工作地点在哪里?”卢箫早都料到了。这是一则毫不意外的通知。
“慕尼黑,世州警卫司总局。”
晴天霹雳。
卢箫握着电话听筒的手僵在空中,手心渗汗:“总局?为什么调我去警卫司?”
“因为您之前就是军警,工作很容易上手。据总警司长汇报,近期警力不足,需额外调人,您是最合适的人选。”
合情合理。
卢箫的四肢渐渐无力:“……明白了,谢谢。”
“请保存好火车票根,到慕尼黑后交给警卫司财务处,一并报销。”越来越像机器人。好像在中央工作多了,自然而然就会变成这样。
电话挂掉。
卢箫将听筒架好。
天地间的一切又不再真实。她不信神,但此刻确实很想质问命运之神,为什么一定要让那个恶魔走进自己的生命。
“怎么了?”娜塔莉亚担心地问。
“我要回警卫司工作了。”
“挺好啊,现在治安比较好,应该还算轻松。”娜塔莉亚褐绿色的眼睛熠熠生辉。
“嗯,挺好。”
卢箫强颜欢笑。
她只能强颜欢笑。
**
今天是难得的晴天。
再次走到慕尼黑的大街上时,卢箫只觉得魔幻得不真实;明明在十天之前,她从不认为自己会再度踏上这片土地,更不觉得会再次成为唐曼霖的喽啰。
造化弄人。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词。
总局中央会议室。
卢箫坐在长桌前一动不动,灰眼珠礼貌地盯在几位领导之间,不偏不倚。
长桌左侧,坐着总局副警司长埃布尔少校,一个黝黑精干的中年男子;长桌右侧,坐着卢箫的前直属领导维克伦上尉,一个头发花白的高大老者。
而最中间的上座,则坐着唐曼霖中校。
依旧是鹰一样的丹凤眼,棱角分明的方脸,斜劈下来的鼻梁像一把斧子。虽然她是个中等身材的女人,但远比十个壮汉的威慑力大。
深棕色的实木桌上,一套茶具和两沓文件毫无生气地躺着。和此刻的卢箫一样死气沉沉。
明明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欢迎会,却被唐曼霖一人扭曲成了公开处刑会。
唐中校起身,倒了四杯茶。
她倒茶的手法很悠闲,但正是因为这悠闲的气质与警卫司格格不入,才会显得压迫感十足。
金瓜贡茶的香味四散开来,但没有人陶醉。
维克伦上尉的余光扫着卢箫,额角渗出了汗。埃布尔少校看上去在静静注视着唐中校,但膝盖上的手正不安分地扭动着。
他们并不知道这位能干的前下属是怎么惹了警卫司老大的。
“来,喝茶。”唐中校摆了摆手,脸上挂着深不可测的微笑。“总战区送来的,大家品品,看看怎么样。”
四个人,两杯茶,怎么看怎么蹊跷。
埃布尔和维克伦面面相觑。
卢箫看向那清黄色的液体,只觉得奢侈到恶心。她当然知道没自己的份,不过自己也没有胃口喝。那恶魔接触过的一切东西都令人作呕。
唐中校环视一周,笑问:“怎么?都不喝?”
“可这杯数……”维克伦上尉为难地问。
“我喝过了。”唐中校的背往办公椅一靠。
指向很明显了。
维克伦上尉担心地看了看卢箫。她避开了他的目光。
于是,埃布尔和维克伦一人一杯茶,留卢箫两手空空地站在长桌的边缘。埃布尔少校抿了一口茶,眉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应该味道不错。
当然,所有人都没心思喝茶。
唐中校旁若无人地点燃一支烟,并旁若无人地抽了起来。烟味混着茶香,没人敢有一句异议,确实是官场的氛围。
今日的烟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呛人,卢箫很想咳嗽,竭力忍着。
过了一会儿,唐曼霖终于抬起眼皮,看向了雕像般立正的卢箫。
“呦,你怎么没茶?”
“不用了,谢谢您。”卢箫的语气冷淡而礼貌。
“你自己倒。”
卢箫的额角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她揣摩不出这话的意思,便只能无条件服从命令:“是。”
维克伦急了,疯狂给她使眼色,嘴角配合花白的胡须扯动。少校让你喝茶你还真敢喝啊?
卢箫的手在空中停下了。
“还是老维懂我,”唐中校哈出一串混浊的烟雾,“我是说你自己到我办公室喝茶。
卢箫向后退了一步,立刻立正站好。
“不好意思,是下属理解能力欠缺。”
唐中校在烟灰缸上磕了磕灰,扁嘴:“怎么会呢,你的脑子在当年那批人里可数一数二。”
卢箫沉默不语,灰蓝的眼睛像大雾的天。
维克伦上尉再次替她着急。作为下属的老父亲,他操心坏了,眼色使得越来越卖力: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但你得赶紧道歉,不然有你好受的。
唐中校冷笑了一声,把烟按灭,站了起来。
“走了一年多了,连封信也不来,可见有多讨厌咱们警卫司了。这次上头还把你调来,真不好意思,苦了你了。”
话语中尽是讽刺。
埃布尔和维克伦这才恍然大悟,额角上的汗替卢箫越渗越多。
但维克伦上尉实际上在暗暗为卢箫鸣不平。这位下属重情重义,出差后经常给同事们带礼品,也会帮忙举办生日会之类的活动。
至于为什么一年内没联系过唐中校一次,他也心中有数。谁敢给那女人写信呢,不自找不痛快么。
“对不起,长官。”卢箫并不想辩解什么。她知道这女人在故意找茬。
“那你一会儿来我办公室,我们好好叙叙旧。”唐曼霖眯起眼睛。
维克伦上尉担忧的眼神一如既往。
他抬起手,想叫住卢箫说些什么,但一句话打断了他的动作。
“各位把茶喝完,别浪费。”
**
走进唐中校的办公室时,卢箫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没再像以前一样起应激反应。
眼前闪过沙巴丛林中的枪林弹雨。
她知道了,这或许叫麻木。
唐曼霖脱下外套,挂到门边的衣帽架上。她的办公室一直富丽堂皇,也一直暖气很足。
卢箫也有点热了,但并没有脱下外套。她并不认为自己会在这里待很久。
“不是想离警卫司远些吗?”唐曼霖没再主动靠近她,只是往豪华的真皮办公椅上一坐。
“我没这么说过,还望您不要误解。”卢箫冷冷道。
她放弃了挣扎,决定硬刚到底。自多年前暗无天日的监.禁后,她便已经体验过了地狱最深处的折磨,从此再无所失去。
唐曼霖喝了几口水,站起来,走向右侧的一面墙。墙的正中央是时振州大元帅的挂像,旁边是最新版的世界地图。
她在地图前站定,盯着赤道附近的领土,若有所思。
卢箫一动不动,任她发落。
反正无论去哪里,都是一份工作。一年到头来都是一个人,都回不去家,没什么分别。
“你这么有奉献精神的人,就应该到大家都不愿意去的地方发光发热。”唐曼的手指抚摸了一下赤道的线,又划了划中东地区。“比如北赤联的拉瑙,比如西伯利亚,再比如……”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唐曼霖皮笑肉不笑,抬起手,食指点到一个地方。
“那你去开罗海关盖章吧。”
作者有话要说:
茨威格:我不姓茨(流汗黄豆)
部分老读者可以看内容提要,根据自己的情况跳订哈~
这几天更新比较阴间,12号上夹后恢复正常更新
第23章
公报私仇。
卢箫知道她没安好心,但哪知直接抛出了最恶劣的命令。
开罗位于世州与旧欧的边界,旧社会宗教渗透严重,是近十年来最容易发生暴.乱的地区之一,与釜山、阿达纳和伊斯.兰堡并列成为“和平战地”。
而且,那里的气候又干又热,生活条件和欧洲大陆有着天壤之别。一个德区军人去开罗海关已经不能叫“调度”了,更确切些应该叫“流放”。
唐曼霖冷笑一声,说:“开罗海关的现在那帮人啊都是一群废物,你过去刚好整治一下,别让世州的边警沦为旧欧的笑柄。”
“是,我会做好我的工作的。”警卫司最高长官的命令,谁敢不从;只要来警卫司,就是总警司长的蚂蚁。
唐曼霖显然对她淡定的反应很不满意,怒色浮上她的脸颊。
但她深呼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又归于平常:“你不再考虑考虑?”
“不用。您调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卢箫的内心深处泛起苦涩的笑。反正离这恶魔千里之远也是件好事。
唐曼霖意味不明地点点头。
“别担心,不会大材小用。我这边给你最高的权力,直接当开罗边检处的正警司长,如何?”
“是。”
“后天一早出发。”
“是。”
走出办公室前,额头已被汗水浸湿。
卢箫最后敬了一礼。
完美无瑕的军礼。
**
无论过去多久,卢箫仍会记得,最后一个在警卫司的日子也下着大雪。
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正午没有阳光,天空只有伴着湿冷空气的无尽阴霾。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灰蓝色的天空中落下,落在大大小小的街巷中,堆成雪白的地毯。
卢箫手捧一杯热咖啡,站在后门的屋檐下,欣赏漫天飞舞的雪花。一片雪花顺着风飘到鼻尖上,迅速融化成水滴。
“你不去午休吗?”背后传来了一个浑厚的男声。
她回头,发现是维克伦上尉。他低头从后门走出,站到身边。
“下雪了,出来待会儿。”
维克伦上尉慈爱地看着她:“不嫌冷么?”
“不冷,大衣厚着呢。”说罢,卢箫拍了拍披着的厚厚的军大衣。那件大衣直盖过膝盖,里面夹着一层厚厚的狐狸毛,拍的时候会发出闷闷的声响。
维克伦上尉点点头,看看卢箫手中冒大片白雾的热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