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寻思着，你要是真不吃晚餐，就让妈妈自己劝你。”
　　“你先下去，我换件衣服就来。”
　　“快点哈，我饿了。”
　　周相映转身出了房间，随手把敞着的房门也带上。
　　进了衣帽间，周相许的目光掠过午间换下的衣服，看向衣架，最终拿出最边上的那条黑裙子。
　　她其实不怎么喜欢黑色，但崔蓝伊跟她说，每个女人都应该有小黑裙，在她研究生毕业回鹭岛的那年夏天硬是给她买了一条，是小方领束腰的款式。
　　她只穿过一次，在李去冬公司十周年庆上，也就是今年五月初的时候。
　　看着拿在手中的裙子，她又不自觉地想起陈孟鲸。
　　跟她相反，陈孟鲸总是能轻而易举地驾驭高纯度色调的着装，颜色越纯的衣服穿到她身上越彰显她的孤傲。
　　最终周相许又将小黑裙放回原来的位置，
　　匆匆套上喜欢的白裙，对着穿衣镜抓了抓长发，然后下楼。
　　比起妹妹，周相许这个做姐姐的厨艺真的不怎么样。
　　所以，妹妹到鹭岛上高中以后，她还是跟以前她和崔蓝伊一起住的时候那样，更多都是在餐后负责收拾洗碗。
　　妹妹一去学校，除了有认真做早餐，其余的她大多时候都吃得很潦草。
　　进入厨房的时候，周相映已经将三菜一汤摆到餐桌上。
　　连米饭都盛好了。
　　有她喜欢的清蒸鱼，还有炕蛋汤。
　　“你怎么做了那么多？”周相许在妹妹的对面坐下。
　　“我长个子啊。”周相映已经先开吃了。
　　“哪有十六岁还在长个子的女生？”周相许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妹妹从家里带过来的圭卷。
　　“书上说了，女生身高可以长到十九岁。”周相映现在只有163，比姐姐矮三厘米，她的目标是长到165.
　　“那你多吃点，但记得不要再长到别的地方去。”周相许揶揄妹妹，想藉此分散一下注意力。
　　周相映是个不拘小节的女生，“要是能长到胸部，我也很乐意的啊。”
　　“唉你——”周相许被反将一军。
　　姐姐被噎住，周相映得意洋洋地笑。
　　接着埋头干饭。
　　看着胃口大开的妹妹，周相许低落的情绪莫名地退散许多，
　　她和崔蓝伊都很喜欢和周相映一起吃饭，因为她总是吃得很香，非常招人喜爱。
　　吃完一碗，周相映抬头挺胸说：“姐，虽然我没你高，但我胸比你大。班里的女生都很羡慕我哦。”她一脸自豪，嘴巴上沾了些亮亮的油渍。
　　“看你的得意的样子。”周相许不得不承认，妹妹胸部发育得很不错。
　　相比之下，她这个做姐姐的还真是相形见绌。
　　上中学的时候，她记得那些胸部发育得太凶的女生都很烦恼的，
　　怎么现在的中学生——都不这样想了？
　　不止一个人说过周相许胸小。
　　前天晚上，陈孟鲸也调侃过她，“学姐这胸，像初中生一样纯情。”
　　周相许每次回老家，她母亲曹小桢总会给她炖木耳红枣汤、木瓜鱼汤、鲶鱼豆腐汤、羊肉汤诸如此类的，简直恨不得给她立即隆大，但那些努力并没什么效用。
　　她已经接受了现实。好在，她是圆锥形胸，虽然小但好看。
　　周相许本来没什么胃口，
　　但看着吃得很香的妹妹，加上她厨艺真的不错，不知不觉也多吃了几筷子。
　　“姐，你到底是怎么欺负我们实习老师的？”
　　周相许刚伸到黄瓜鱼身上的筷子忽然滞住，跟着，她不露痕迹地夹起一块，放到口中，鲜嫩的鱼肉失去了滋味，
　　妹妹停下筷子，两眼直直地看着她，一脸你休想敷衍我的表情。
　　“还能怎么欺负，就语言损了她几句。”周相许微微垂眸，避开妹妹的目光，装模作样地去盛汤。
　　“你干嘛要损她？”周相映对于她的实习老师那是相当好奇。
　　她觉得像她那么漂亮的女人当老师是在可惜了。
　　用班里追星女生的话说，陈老师放在娱乐圈必须是顶流。
　　姐姐不答，她又追问了一句，“还有，你是怎么跟她联系上的？之前我跟你说起她的时候，你不只说你们早已经断联，还说跟她不熟的？”
　　“周相映，你逼供吗？”
　　“不是啦姐，我好奇嘛！”说起陈孟鲸，周相映连饭都顾不上吃了，“还有哦，小道消息，据说高二她会继续带我们，我们班主任就快要生小孩了嘛，我看可信度很高。如果真这样，以后我和陈老师就更好搞关系——”
　　“什么搞关系？”周相许忍不住打断妹妹，她声调都变了。
　　吓的周相映以为自己说错了不得了的事情，“姐你误会啦——”
　　“我怎么误会了？”周相许不懂，她为什么要为这种还没经过确认的小道消息怦怦心跳、莫名慌乱。
　　“我说的搞关系，是想着既然你们恢复了联系——”周相映看着姐姐的眼睛，“我觉得如果我和陈老师搞好关系的话，也有利于你和她之间的往来啊。
　　“姐，你知不知道姨婆去世之后我们都很担心你，近一年来，你不觉得你过得太封闭了吗？你自己说说看，除了冬哥，你身边还有别的朋友没？陈老师人很好的，中午你说和她有约，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哪知道你回来的时候——我真的被你那样子吓到了，所以你和陈老师之间真的没事吗？”
　　妹妹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
　　周相许听得发怔，她一直以为妹妹粗枝大叶，现在看来，她也可以很细心。
　　“没事。”她的声调已经恢复如常，“只是中暑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
　　“那你干嘛要欺负陈老师？”
　　“因为我中暑了。”
　　“姐，你不要这么冷好不好！”
　　“你别管了——”周相许开始不耐烦。
　　她不想再说跟陈孟鲸有关的任何话题。
　　偏偏周相映并不打算放过她，“那你答应我——”
　　“什么？”
　　“你的生活面已经够窄的了，答应我和陈老师继续保持联络好吗？”周相映老成地说，“本来我还觉得陈老师刚刚毕业，没什么教学经验，不适合带高二，现在，我有点期待真的是她来带我们了。”
　　周相许才缓和一些的心，因为妹妹的话又咚咚直跳。
　　陈孟鲸中午说过，她答应了她父亲要教十年书。
　　现在她就是有点后悔，中午怎么没多问一句，她要去哪个学校当老师。
　　否则这一刻也不至于为妹妹的这个小道消息心慌不已。
　　鹭岛那么多中学，不可能那么巧是美荔中学的！
　　周相许强行自我洗脑——
　　“姐，你发什么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当然有。”周相许胡乱地应付，她的脑袋已经乱成一团。
　　“所以，你已经答应我了吗？”
　　“没事我干嘛要和陈孟鲸继续保持联络？”
　　“你难道都没意识到，你一个朋友都没有吗？”
　　“我不想和陈孟鲸做朋友。”
　　“陈老师哪里不好？人超美，性格也很好的，她一笑，我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可以拒绝她。”
　　“中午我伤了她的心，她不会再跟我见面了。”
　　混乱中，周相许压根就没想到这么说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现在，她只想赶快结束这个话题。
　　想跟陈孟鲸装不认识的她，现在特别想知道，她是不是将要到美荔中学任教。
　　“什么？你还真的欺负了陈老师啊！我天，姐，要是她真的来带我们，那我不就玩完了，啊啊啊我死了！我不管，你给我快点跟陈老师道歉，趁我还没开学，趁一切还能挽救。”
　　“周相映，你闹够了没有？！”
　　周相许的音量不只把妹妹吓了一跳，
　　也把她自己下了一跳。
　　和陈孟鲸重逢之后，她的生活乱套了。


第20章20
　　夜晚，周相许失眠了。
　　睡不着的原因很简单，
　　一方面，妹妹的小道消息让她心慌意乱；
　　另一方面，妹妹不依不饶，要让她跟陈孟鲸继续保持联络，还老成地说什么人活着应该有朋友，要是她不答应，她有的是办法让她的实习老师来找她——
　　周相许烦得忍不住抓了好几回头皮。
　　她不想跟陈孟鲸做朋友。她需要的不是朋友。
　　当然陈孟鲸也没想着要跟她做朋友。她需要的也不是朋友。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她所谓的孑然一身很多年的意味，
　　一个人，只有失去家庭或者失去家庭的庇护才能称之为孑然一身。
　　她一定是对建立自己的家庭产生了渴望，
　　才会，有朋友还是觉得孤单——
　　“啊啊啊啊啊……”周相许崩溃得捶床大叫，
　　越不愿想陈孟鲸，她的脑海里更加全部都是她。
　　楼下还在熬夜补暑假作业的周相映吓得笔尖在书本上划出长长一道。
　　一会儿之后，周相许下楼，窝在沙发上妹妹一脸惊讶地向她看过来，她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我热牛奶，你要喝吗？”
　　“姐，你居然还没睡哦？”
　　在周相映十六年的人生的记忆中，她姐除了极端情况之外，向来都是十点睡六点起的，简直不能更加另类。
　　“睡不着。”
　　“对了，刚才有个女生在街上发酒疯乱叫，好吓人的，你听到了吗？”
　　“没有，没听到。你是不是幻听了？”周相许倒打一耙，面不改色地进了厨房。
　　“姐是真的，叫得可凄厉了，这个世界上只有失恋并喝多了的女人才能叫得那么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周相映撂开手里的习题集，趿拉着鞋追上姐姐。
　　“你到底要不要喝热牛奶？”
　　“要哦！”……
　　周相许端着热牛奶返回房间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
　　拒绝陈孟鲸后的恶劣心情持续得比她预想中更短暂，那种交织着难受和悲哀的感觉已经难觅踪迹，中暑般的乏力和虚弱症状也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她和她的清醒，
　　取代难受和悲哀的是，睡意全无，她满脑子都是陈孟鲸，怎么都挥之不去。
　　周相许不明白，
　　她对陈孟鲸那种早已经淡去的好感到底是怎么在短短的两三天时间里死灰复燃、越烧越旺的？这失控的势头令周相许愕然。
　　站在窗边，背对着暖橘色夜灯，隔着玻璃，她望向黑夜，
　　忽然，玻璃窗上浮出陈孟鲸的面孔，惊得她双手捂住眼睛，又失声叫出来。
　　放下双手，眨了眨眼睛再看，玻璃窗上只剩下她穿着白睡裙的倒影。
　　周相许猛地将窗帘拉上，
　　转身走回床边，喝了一口热牛奶，爬上床。
　　小说俨然是看不进去了，
　　她摁亮手机，打算找一部恐怖电影清洗一下被陈孟鲸占领的脑袋，
　　结果却鬼使神差地点开微信，翻到了对方的头像，进了她的朋友圈。
　　陈孟鲸一个小时前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寂寞的恋人啊》。
　　是一首老歌。
　　光看歌名已经让周相许的心紧紧纠住。
　　点了播放的按钮，
　　熟悉的旋律响起来。
　　被封印在这首歌曲中的回忆忽然汹涌而来，
　　也是陈孟鲸将围巾给她送回来的那个元旦夜晚，
　　那天晚餐结束之后，她们起身准备离开餐厅时，
　　店里播放的歌曲忽然切到这首，
　　陈孟鲸忽然定在原地，侧耳倾听。
　　“学姐，等一等，”她说，“这旋律很熟悉，我一定听过。”
　　周相许回过头，看着她陷入沉思的表情，问道，“要我告诉你吗？”
　　这首歌她再熟悉不过。
　　“不要！”陈孟鲸果断拒绝，当时她心里充满苦涩，
　　当莫文蔚唱到“努力爱一个人，和幸福并无关联”的时候，她看向一脸无波的学姐，胸口一阵阵刺痛。
　　“我能想起来的。”她的语气听起来非常固执。
　　周相许到现在还能想起她当时的笃定的语气，她执拗到显得有些自负。
　　可是，当时她并不懂她寂寞的心境，她的寂寞不允许她接受她的帮助。
　　那一晚，陈孟鲸即便没有今夜这般寂寞，
　　但也一定非常、非常地寂寞吧，
　　因为，得知自己有娃娃亲、以为自己喜欢异性，她一腔的热情一定是在那一天晚上被浇灭的，所以后来她才会无声无息地从自己身边退离——
　　她也因此自以为是地认定，陈孟鲸对她始终没有超过校友的情感。
　　真该死，那天晚上回学校的路上，
　　因为陈孟鲸没能想起歌名，
　　周相许不停地哼着这首歌，想着也许能唤醒她的记忆，
　　现在回过头才发现，自己无意的举动对陈孟鲸有多残忍。
　　后来，她们换了话题，
　　一路聊到寝室楼下，周相许差不多把她想不起歌名的事情忘到了脑后，
　　在踏上寝室楼台阶前，陈孟鲸停下脚步，侧首看向左边的周相许，“学姐告诉我，那歌名，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很老的歌了，”周相许也停下来，
　　在新年夜寒冷的空气中，她看见自己说话带出的气息变成雾白色，
　　寝室楼前高高的路灯照的陈孟鲸一身暗红，
　　“《十二楼的莫文蔚》，两千年的专辑，《寂寞的恋人啊》。我喜欢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