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之间,惊觉夏天已经过去.
秋天来了.
回头,是不知站了多久的周老师.
"夏宁远,你妈妈打电话来找你."
脸上,是担忧的表情.
......
"...好了,妈,我知道了."
缓缓地挂上电话,双脚仿佛定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周老师,你能帮我写张条子么?我要回家."
她点点头,然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出校门的时候忽然回头望了望操场边的银杏.
夏天过去了.
好象才没多久,银杏叶又黄了几片.
呆呆地站着,不经意间,轻轻地叹了口气.
......
"嘿!小东西...是你啊!"
这是...
惊讶地转过头,果然看见了一辆熟悉的轿车.
......sech?!
下意识地抬起脚就要走,sech却飞快地从车上下来,一个健步就拉住了我.
"喂!你干嘛看见我就走?"
sech瞪着眼睛,不高兴地问.
我抿了抿嘴唇,摔开他的手,说,你不让我走么?
sech笑了笑.
"你很有趣."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危机感.
sech见我不跑了,看了看手上的金表."现在才三点嘛...你逃课么?"
我不回答他,只问,"你怎么在这里."
sech扯着嘴角笑出来,算得上有一点英俊.但那种笑,我一辈子不会忘记.
他侮辱完kz,就是这么笑的.
狂妄的笑.令人恶心.
他说,"路过,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理解为我是来找你...哈,真是巧呢,我正要去找,kz."
又要去找他了么?...又要去...玩弄他了么?
我咬了咬干涩的嘴唇.
"呐,小东西,kz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很诱人?"sech忽然俯下身来,在我耳别邪邪地笑着."你要是长大,或许比kz还要有趣呢...呵呵..."
心里猛地一惊!
sech他...他想怎么样?
......
一直以来都想知道,为什么kz不从sech身边逃走.
虽然看见过sech在kz床边丢下的大把钞票,虽然看见过他们做爱时kz脸上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兴奋的表情...
我...不懂...他为什么不离开.
......
有的时候,kz被他弄得出了血,sech会开了车急匆匆地去买药,然后很温柔地给kz上药.
有一天下雨,sech也很突然地出现在前来接我的kz面前,拍了拍车坐垫,说,上来我送你们回家.
他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我看见kz的眼睛里闪过一些很特别的东西.
......
我甚至不敢开口问,kz你是不是...爱他.
无论是哪一种答案,我都不敢接受.
kz...为什么留在他身边.
明明可以逃的啊...逃到一个地方去重新开始,不行么?
是什么让他留下...到底是什么...
不经意间垂下了头.
sech对于kz来说...会是情人么?
那我呢?算什么.
"你有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哦,别误会,没别的意思."
sech站直了身子,很一本正经地说.
想知道.
真的想知道,到底为什么.
kz可能给我理由么?
我一咬牙，拉开了车门.
18
沉默.
我不说话,sech也只专心开车.
说实话,sech长得不算难看.
30出头的样貌,嘴唇上面可见些许淡青色.
面部线条刚毅,下巴微扬成倨傲的角度.
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装裤,看上去价格不菲.
给人感觉很干净清爽.
sech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他说,"怎么,宁远也觉得我长得很吸引人么?那些女人都这么说."
我立刻别过脸去.
又是沉默.
"我说,你既不怕我,又不讨厌我...嗯,我觉得你是不讨厌我吧,不然也不会坐我的车."
sech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那么你现在是怎么看我的呢?kz的VIP?把钱往鸭身上丢的奢侈爆发户?还是别的什么?"
我诧异地看着他.
"你想知道?"
sech十分豪爽地哈哈笑了出来,说,"我还以为你不肯跟我说话呢!"
然后我也笑.我说,"sech,我为什么不肯.但,我有我想知道的事."
"哦?"他似乎很高兴,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
车速放慢了.
"你,想知道什么."
"kz.关于kz."
sech很高兴地笑着.我忽然就觉得,他似乎知道很多东西.
而那些,正是我不得不知道,却又从未知晓的.
等待许久.
sech终于说.
"其实,kz的第一个客人,就是我...或者说,就是因为我上了他,他才去做鸭的...嗯,就这样."
果然......
我的拳头不自主地捏紧.
果然,是sech让kz变成现在这样的...
是sech...害死了夏至...夏至...
"现在你知道了?有何感想?"sech又转回头来,似乎很期待我的表现.
我扯出一个笑容.
"sech,我就觉得你是一人面兽心的畜生."
"畜生?...呵呵,那么,在你眼里,kz就是天使了么?...毕竟,你还是太小了啊...."
话说了一半,sech就转过头去不再说了.
呵,天使?
kz不是天使.
天使...怎么会诱惑别人走向黑暗呢?
....
或许,夏至才是天使.
天使的翅膀已经被sech染黑了,弄得很脏,很脏.
......
那么kz,他摔下来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一路沉默.
我一直垂着眼睛,心里不知在想什么.sech则是面带笑容,仿佛遇上了什么开心事.
到了医院楼下,我说了句谢谢,然后飞快地跑下车.
"喂!"sech摇下车窗,扬起嘴角笑,"你可别去问kz那个'第一次'的事哦!呵呵,那对他来说,可是不好的记忆呢..."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向门口跑去.
......
如果.
如果我可以.
我要杀死sech.
我想要,杀死他.
就像...就像杀死kz的父亲那样.
我要看着他死掉,看他在我面前死掉.
他曾经那样伤害过kz...那样高傲脆弱的kz,被他玩弄在手心,被他羞辱....
我要杀死他.
让他,再也不能碰kz.
我在心里默默想着,用力地捏着拳头,向楼上跑去.
这是十三岁的夏末.
十三岁的夏末,因为kz,而做出这样一个骇人的决定.
在十三岁的时候.
注定,毁了这一生.
同kz一起.
19
医院.
我默默地走到病床前,站定.
"......奶奶."
病床上的老人有些吃力地睁开了眼睛,在惨白的房间里搜索了片刻,终于找到我.
"是...宁远啊..."
语气里竟有些失望.
忽然想到,kz喊她,也是喊奶奶的.
我垂下眼睛说,"嗯,是我."
奶奶缓慢地呼吸着,浑浊的眼球无力地盯着我看.妈妈坐在旁边剥着水果,爸爸则是在窗台边表情凝重地站着.
病...似乎比妈妈说得还要严重呢.
前几天明明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前几天,她还拉着我的手,坐在床边,细细地跟我说着夏至的事.
前几天,她还给我做了早餐放在桌上.
前几天,她还笑我,年纪轻轻的,身子都快比她弱了.
怎么突然就...得了癌症呢?
...晚期.
奶奶和夏至一起生活了十年.
同我一起生活了十三年.
奶奶惦念了夏至七年,惦念了kz五年.
那么多亲人里,kz只认奶奶.
.......如果奶奶死掉,kz就没有亲人了.
其他人,他们或鄙夷或轻视,谁在关心他呢.
我不敢去问,我对于kz到底是什么.
因为我隐隐地感觉到,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他的.
我会的.
那么直到那一天以前,我都不想知道.
暧昧不明的关系,这才让人沉醉.挑明了,或许就此分开了.
我不要.
片刻的出神,然后默默地走到妈妈身边,把剥好的橘子送到奶奶嘴里.
我能做什么呢?为奶奶,为kz.
我...是为什么而在做着这些呢...?
......
晚上.
妈妈送我回到家,然后又去医院和爸爸一起陪着奶奶.
我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夏末.
最后一只蝉,声嘶力竭.
我走到窗台上,站着仰望天空.看房间里散出的有些刺眼的光照到外面,照亮一小片树木.
奶奶今年七十岁.
她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家里还很有钱.她是个裹小脚的千金.整日静坐闺房,空有文才,寂寞如斯.
与一富商定亲不久,五四爆发,家道没落.亲事自然告吹.
不得已,下嫁给了爷爷.
这个苦命的女人,又在生下三个孩子以后成了寡妇.
家族里其他亲人们,自保不得,更别提置出闲钱救济她.艰辛是少不得的,年轻时曾引以为傲的三寸金莲倒反成了累赘.
辛苦将孩子们拉扯大,她也终于老去.
大半辈子没有过上几天快活日子.
而当孩子们,孙子们成人时,.又得了绝症.
夏家的人,命运注定悲惨么?
我垂下头,默然.
奶奶这一生,最疼爱的孩子还是夏至.
伶俐的夏至,天真的夏至,倔强的夏至.
就算夏至变成了kz,她疼爱的,还只是那一个曾依偎在她怀里的孩子.
小的时候,我曾经嫉妒过.
明明一样是她的孙子,为什么奶奶就如此偏爱他?
后来长大,才懂.
原来,他有着和奶奶一样悲惨的命运.
这是一种纠结的情感.
又或许,正是因此,kz才没有放弃自己的生命?
20
"怎么好几天没来,学习忙么?"
kz抱着我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问.
我把玩着手里的陶瓷工艺品,点了点头.
"嗯.前几天有个比赛."
"素描的?"
"建筑设计."
"嗯?"kz扬了扬眉毛,"你什么时候学的?"
我笑了笑,从他身上站了起来."没和你呆在一起的时候."
"...哦?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原来不是在想我么?..."kz细细地笑着,又靠了上来.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我的脸颊,眼睛深处闪耀着妖异的光芒.
"呵呵...宁远...是不是该惩罚你呢..."
我笑.
一伸手,推开他.
"怎么,这几天你没碰女人么?"
kz皱起了眉毛,松开了手."你说什么."
笑意渐渐退去.
......
罢.
还是...不要让他知道吧.
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伸手环上他的脖子.
"最近...有点烦."
kz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抱了抱我的脑袋.
"烦...总有时候会烦的.不过..."声音忽然之间低了下去,哑哑地叫人心悸.
我抬起眼睛,正对上他的.
"不过...等一会儿,可别开小差哦..."
......
又是一节体育课.
体育老师怀疑地盯着我看,"夏宁远,你又请假?!"
"是.病假."我淡淡地说着,心里却有些虚.
kz...真是的...每次都这样...
"算了算了,到那边歇着去吧!不过,你以后中考体育达不了标可别怪我!"老师看了我一眼,走过去和其他学生说起话来.
我抬起头,呼了一口气.
以后?以后呢...
谁知道.
......
下课以后,周老师叫我去了办公室.
"夏宁远,你设计的作品得奖了哦!"她面带笑容,和蔼地招呼我过去.
我来到她面前,看见桌上一张鲜红的奖状.
白纸黑字,薄薄的那么一张纸...有谁知道,我为此花了多少工夫.
而又有谁知道,有谁,花下更多的工夫,却依旧得不到奖?
不得不承认,在这一方面,我是有天赋的.
天赋.
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东西.
而它又是无法抛却的存在.
"夏宁远,我真的很惊讶.你居然这么用功啊...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学生."周老师看着我的眼睛,感叹地说道.
"老师...?"
"啊...没什么.只是又想起以前的一个学生了."她似乎有些黯然.
"夏至?"心里忽然刺了一下.
"是啊...对了,你奶奶,没事了吧?"
我淡淡地笑了笑.说."是啊,没事了."
......
放学,我又去了医院.
在病房门口看见了医生和爸爸.爸爸的脸上是很尴尬的表情,双手不停地搓着,似乎不知所措.
医生则有些无奈.
我听见爸爸说,"再继续治疗的话...真的会花那么多钱么?"
医生说,"这也没办法了...你也知道,我们医院这里...."
爸爸皱着眉头,十分犹豫."但是以我母亲的病情,她在家里修养的话..."
医生说,"噢,这你不用担心.病人最近的情况十分良好,况且,她本身得的就是绝症....."
后面的我没再听下去.默默地转身,离开.
......
"嗯?...哼,明天么?...好,我在家等着."
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kz挂上电话.
"sech么?"我问.
kz站起身走过来,双手插在口袋里,斜斜地看着我.
"其实,你在骗我.奶奶...她有事吧?"
忽然感到一阵窒息.
是...是sech告诉他的?爸爸妈妈绝对不可能联系他,家里其他人也都还不知道奶奶的事...
那么sech是怎么知道的....他在监视么...
他为什么要告诉kz....
kz见我低着头不说话,忽然之间暴怒起来.
"她在哪里!现在在哪家医院?!"
"你..."抬起头还来不及说什么,忽然之间被kz撞到了门框上,很大力,很痛,好象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出来了.
我从来不知道...kz...居然会这么...骇人...
"说!你快说!"
他用力地摇晃着我的肩膀,脸上的表情是从未见过的急切.
我紧咬着嘴唇.
不知为什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kz狠狠地瞪着我,然后.啪的一声,甩给了我一个巴掌.
我的脸被打得侧了过去.
"夏宁远!你到底说不说!"
脸上火辣辣地痛了起来,嘴角边似乎有液体流了下来.
那个巴掌,下手很重.
我回过头去,仰起头看他.
kz,妖异的kz.喜欢用那一双凤眼,带着笑勾人的kz.
此刻,有着多么狰狞的表情.
就好象,我抢走了他最心爱的东西.
最...心爱的...
忽然觉得很冷.
那一瞬间,很安静.
余光瞥见窗外的银杏,是大片大片的金黄.
惊觉,春夏已不再.
春夏...已不再.
kz终于还是放开我,愤愤地摔开门出去.
我垂着眼睛,默默地站着.
然后,走进房间,捡起kz丢下的手机.
"....喂,sech么?我是夏宁远."
21
sech坐在柔软的布艺沙发里,眼含笑意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
我说,是不是你告诉kz奶奶的事.
sech举起茶杯,吹了一口气,十分享受地眯起眼睛,说,"是...然后呢?"
那一瞬间,我的眼睛瞥见他面前桌子上的水果刀.
忽然想起kz的继父的死状.
眼睛凸出,舌头吐在外面,脸色是青白的死气.
那个该死的男人...
......
但是.
我咬了咬牙,慢慢地把目光移开.
不行...
太明显了.
我深呼吸,然后走近了些,低着头,轻声问.
"你为什么留在kz身边?玩......玩了那么久,还不厌么?"
天知道,说出这句话是多么地艰难.
sech放下手里的东西,姿势优雅地把左腿放到了右腿上.他笑笑地看着我,眼神暧昧不明.
"那么,kz玩你玩了那么久,怎么你都不肯走掉呢?"
全身忽然一阵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