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日期。

每天每天不间断的信，那些都是夏晔发不出去的心情，是他说不出口的话。可他还是写下了它们，为他，那个特别的「

秋日沉草」。

夏晔靠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手捂上额头。

沉草，我希望你能早一天明白我那么做的意义。所以，我哪儿都不会去，我就留在这。我要在你想通的第一时间，出现

在你面前。

沉草……

别再沉默。

第九章

段黎昨夜梦到了随心所欲，早上醒来，内裤脏了，很显然是个春梦，虽然他一点也不记得内容。

每天早起，段黎都会有一种错位感——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过什么样的生活。得要清醒好一阵子，才恍然明白，他在

Abbotsford。

Abbotsford是新兴的温哥华卫星城之一，距离美国边境非常近，被称为City in the Country。

沿一号公路穿城而过，会发现耸立在南方的Mountain Baker，几乎是终年银白色的高山拔地而起，衬着朝阳非常眩目耀

眼。住在这里的人可以天天欣赏到这美丽的景色，不得不令人羡慕。

洗了个澡站到窗边，段黎从白色的窗户望出去，庭院里都是积雪。似乎，这里的冬季来的特别早。

屋里很暖，即便看着窗外的一片白色也不能切身体会到寒冷。站了一会儿，段黎开了窗，正看到姑妈拎着扫帚经过。

她弯着腰，戴着厚厚的手套，一下一下的划拉着地面，那些被触及的地方，没两下就露出了坚实的土地色彩。这让段黎

想起上次过来，他们家的庭院在夏季怒放，一派热烈的气息。

零二年姑妈一家刚移民过来的时候，姑妈总给段黎说秋子不爱出门，成天窝在床上看书或者打游戏，她不喜欢这边的环

境，她老惦记北京的涮羊肉，她总是忘不掉那个伤害她的男孩。

离开北京那年，秋子正好跟段黎现在是同样的年纪，二十八岁。大学毕业之后秋子没有上班，而是选择继续攻读博士学

位，后来毕业去了姑丈任职的研究院，专业也是卫星。

她花样的年纪一直在跟漫无边际的数据打交道，枯燥乏味，所以当那个小她四岁的男孩出现的时候，她所有的热情都被

点燃，只可惜，这场热恋维持了连一年半都不到，以男孩的退场而告终。

秋子失恋后没多久，姑丈收到了目前这家研究所的邀请，于是，他带着姑妈以及秋子来了温哥华。秋子闲了一年之后，

继续做姑丈的助手。再然后就是姑妈的唠叨，她说秋子性格起了大变化，整天跟那些洋人混在一起，十分离谱。

不过抱怨归抱怨，姑妈是怎么都不想秋子当个老姑娘的……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姑妈都有点认命的意思了，没想到，秋子在她三十三岁的年纪，很优雅的把自己嫁了出去。

说到这，该说说那件段黎不知道是悲是喜的事——秋子的订婚直接改成了结婚，所以才推迟了几个月。她怀孕了。

似乎孩子在成年之后都会自动的选择疏远他们的父母，以前那些说不完的话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藏匿一个又一个的秘密

。

段黎不知道如果自己的父母还活着，他在成年之后会选择什么样的沟通方式与他们交流，这本就是一个无从考证的问题

。

随心所欲后来再也没有跟段黎联系过。段黎记得半个多月前他站在机场，还在不停地说服自己——也许他那天是有事才

先走的，兴许等一等他就又会蹦出来咧着嘴笑了……只可惜，随着时间的推移，段黎没法再继续欺骗自己。

那天，天空万里无云，冬天的味道拥抱大地。飞机轻微颠簸，窗外霞光隐约，这个城市还没有完全的苏醒。高空的作用

让耳膜有些许的听觉迟缓。

在这样的境况下，段黎打开飞机座位上方的阅读灯，看着那本艰涩的《幸福之路》，就是那一盏灯，那一本书，陪他离

开一座城市飞向一片未知。

长途的飞行中，段黎一直握着关了机的手机，他知道它不会响，可他就是要握着。他想，如果降落的时候，打开它，有

了短信，他会直接再飞回去。

当然最后段黎没飞走，因为没有任何消息提示。

一个人走进你的生活很简单，可一旦他转身离开，你接受起来就不再那么容易了，即便你恨他。段黎想不到在若干年之

后，他体会到了秋子姐当年的崩溃。

他现在就是那个二十八岁的她，每天躲在房间里，看书、打游戏、无所事事，与记忆斗争，与过往的甜蜜斗争。

姑妈一家对段黎的突然来访表示出了疑问，却还是热烈接待。有时候，段黎如果想要出去走走，就陪姑妈上街，选购一

些婚礼的必需品，挑选一些适合新娘子的首饰，替秋子姐取婚纱，或者去超市购买晚餐材料。

这就是段黎半个多月来的生活。婚礼这个周末到来，家里一派喜庆气氛，唯独他，像个幽灵。

「你怎么又在发呆？」

开门声传来时，段黎听见了秋子的声音。

秋子拖着拖鞋慢慢悠悠的走到了床边，坐下来，放下了一头的长发，然后仰躺在床上，小脚还一晃一晃的悠闲摆动。

段黎构过计算机，开机，敲下了：「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上班吗？」

「哦，今天过去交接的，婚礼前还一堆事等着我，再说了，你见过哪个新娘子挂着黑眼圈结婚的？」

「姑丈知道？要休假很久吗？」

「知道，而且我办的是离职，等孩子生下来，还要带，估计就作全职妈妈了。」

段黎点了点头。他已经见过了秋子的丈夫，很英俊的一个男人，给人的感觉也沉稳，用姑妈的话说，值了，幸亏没赶上

大甩卖。话虽然刻薄，但家人都明白姑妈的意思，她是真放心了，闺女找到能依赖的男人，当妈的这是高兴。

男人工作的地方是加拿大海外移民服务中心，总部就在温哥华，也因此他们的新家离姑妈这里不远，走动起来相当方便

。

姑妈自告奋勇要给秋子带孩子，秋子却坚持自己带，她说，她很怕孩子跟她不亲。这与她的自身成长有关。

段黎记得很清楚，秋子小时候因为姑丈姑妈工作繁忙，几乎是在奶奶家长大的，后来奶奶过世，她就总被送到段黎家，

也因此，他跟她更像是亲姐弟。

「哎，你手机开着？」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头柜上摸走了段黎的手机，此时正饶有兴致的玩着，「等电话？不是休

了长假吗？」

「没事开着玩成吗？」

段黎敲下这些字，却深知他们的违心，他不是没事开着玩，他……或许还在徒劳的期待什么。

「真是难得，电话簿里居然才三十七个人。」秋子起来，靠在了床头。

段黎窥视着她的小腹，目前为止倒还是一片平坦。

「这不废话吗，哑巴又不需要讲电话。」

「哎，你跟那个申捷……真就散了？」

段黎不置可否。

「真是想不到，当年你那么勇的通知我妈这消息，她差点背过气儿去，谁能想到……」

「有什么办法……」

「明白明白，N多事都是以事与愿违收场嘛，呵呵。」

段黎摸了摸鼻子，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起了那个男孩。

「姐，你现在幸福吗？」

「为什么不幸福？」秋子看着屏幕，淡淡的笑，「我越来越明白了，生活不过就那么回事，别人让你开心难，自己逗自

己开心倒是比较容易。」

「平凡最幸福？」

「按部就班最幸福，别人干么你也干么，别人往东你别往西！」

段黎看着秋子，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在段黎心里，秋子姐一直没怎么改变过，她似乎总是冷淡，冷淡之后

热情还是冷淡。

「哎，你怎么还认识叫夏夜的？再配上一繁星得了。」

秋子嘿嘿的笑，段黎却莫名其妙，他从不认识什么夏夜。

「这人谁啊？」秋子起身拿着手机凑近了段黎，「小欲括号夏夜，这怎么看怎么不像人名啊！」

段黎只觉得脑子轰的一下，手条件反射似的夺过了手机。

小欲〈夏夜〉

……这……这不是他做的备注啊，他也从不认识夏夜……等等……是他修改的？

段黎整个脑子全乱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叫夏夜？

他又为什么修改这个？

这这这……

「哎，谁啊，你这么紧张？」秋子乐了，揪着段黎的头发。

「梁秋！你是不是回来了？」姑妈的喊声从楼下传来，「回来就赶紧准备准备，我跟那边约了三点！」

「来了来了！」秋子下了床，「催命啊，这就来。小样儿的段黎，我先去订花做美容，回来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个夏夜啊

……哎哎，提前透露一个，是不是一个特别可爱的姑娘？」

段黎别过脸故意不搭理秋子。

「呼呼，还深沉！不错啊，一个夜晚，一个黎明，你们俩加起来一天没了！」

偌大的一个家只剩下一个人之后，那种安静似乎能将人淹没。段黎的脑子不停地转着，琢磨随心所欲这是什么意思为什

么人不见了却留下名字？到底什么意思？

想不出来，段黎一点想不出来。

如果是再也不见的意思，为什么还留下名字？

他叫夏夜吗？哈哈哈……还真像个丫头名儿。

段黎忽然发现，想到随心所欲，他又开始开心了……

这是段黎头一回遇到事不往坏处想，而是努力的寻找积极向上的意思。

这会不会是某种讯息？他又在暗示我什么？

行了行了真行，他居然跟哑巴打哑谜！以他那个性格……

段黎不清楚自己了解随心所欲多少，最初，他觉得他那人轻浮、什么都不在乎，后来接触多了，他时时能发现他的敏感

、细腻、热衷、执着……

这样的他，离开时却留下名字，到底是为了什么？

段黎想的郁闷至极，几乎想要挠墙，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晚上八点左右一家人吃了晚饭，洗碗的时候段黎还在想，他追了他那么久，真的很难让他相信那些都是假的，如果说嫌

弃他是个哑巴，又为什么要做爱？报复他骗了他？行，可以，然后离开他。可是可是……留下名字干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不是想让我主动找他吧？

这么想着，段黎手里的盘子落了下去，匡啷一声砸在了碗槽里。

「小黎？」姑妈飞快跑了进来。

段黎慌忙收拾，然后飞快的洗手跑出了厨房，姑妈看得一愣一愣的。

到了房间，段黎插了网线，直接登陆MSN。

还有比他更闷骚的吗？他到底几岁啊？他现在就想给他一拳！

这个混蛋加三级！这个弱智！这个白痴！这个这个……王八蛋！

段黎怒了。

幸好，随心所欲不在在线。

段黎看了看表，他这边是晚上十点。那么，他那边应该是早上十点。

按说他应该在上班啊，为什么不在在线？一着急，段黎直接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那个熟悉的声音出现了，「沉草？」

段黎却是干着急，这一气愤，他居然忘了他没法口头骂人。

秋子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段黎明白她为什么惊奇：一个哑巴对着电话干着急，是个人也得惊了。

「小黎……你这是干么？」

段黎脑子已然混乱了，直接把电话扔给了秋子姐，然后在文件文件里用最大的字体写：「帮我说——你为什么不去死，

你几岁了？回幼儿园跟小阿姨撒娇去吧！」

段黎确定，他被他气疯了。

这辈子还没干过这么丢人的疯事！

他可算是知道夏晔为什么叫随心所欲了，他绝对大脑回路有问题——别人串联他并联！

夏晔上小学的时候，超级迷恋变形金刚。记得有一回，他让母亲给他买一个「柯博文」，那时候正好赶上期末考试，母

亲让他等考完以后再说。

终于考完试，夏晔挺高兴地又跟母亲旧事重提，母亲的说辞变成了——等分数出来以后再说。夏晔就忍着，一直忍到分

数出来，拿着成绩册给母亲看了以后，母亲才笑着说下周就买给他。

一周的时间，夏晔那时候觉得过得特别辛苦——每天看着日历上的数字，一天要看好几次，天天盼着一周赶快过去。等

他终于拿着「柯博文」了，当时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这么多年，早就忘光光了，只记得该是极致的兴奋，压抑不住

的喜悦。

而这一刻，当夏晔看见手机上来电显示的名字为沉草的时候，他觉得他似乎又回到了手握「柯博文」的感觉中。收到一

份期盼很久的礼物，那份欢愉，那种激动，好像两个时空突然重迭在一起。

只是，这种激动没有持续很久。

一遍遍叫着沉草，对面都没有回应，夏晔这才迟钝的意识到沉草根本不会说话。那一瞬间，他有一种突然泄气的感觉。

可下一秒马上又开始疑惑和惊讶，甚至有点莫名其妙——沉草手机里传出女人的声音，还有那女人磕磕绊绊、犹豫着说

出来的话。

这什么情况！？

没等夏晔反应过来，那女的说了一句：「他让你现在上MSN。」就把电话挂了。

夏晔匪夷所思的登上MSN，看见秋日沉草在线，赶紧打开对话框，可一句话还没打完，对方马上就发过来一句暴骂。

秋日沉草：你为什么不去死，你几岁了？你他妈大脑回路有问题吧！别人串联你并联！

夏晔看着屏幕上的字，愣了半天。他还从没见过沉草这么激动……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自己也不知道理由。心情突然

前所未有的好，他这么久以来的空虚等待彷佛都在瞬间消失殆尽了。

随心所欲：一，认识这么久，我几岁你还不知道？二，你怎么知道我大脑回路跟常人不一样的？聪明！不过我不是并联

，而是并联＋串联着。

秋日沉草：滚蛋，自己找根绳吊死算了。

随心所欲：怎么样？你也想凑凑寡妇年的热闹？

秋日沉草：怕啥，又不是我死，呵呵……

随心所欲：操！够狠……这么丧尽天良的话你也说得出来？我心碎了。〈T.T〉

秋日沉草：一块钱买瓶胶水黏上呗。

随心所欲：一看你就不知道行情，胶水涨价了，一块五！我们柜台前天去买的～～

秋日沉草：贫蛋〈注七〉是吧夏夜？

夏晔用手遮住嘴，也掩饰住嘴边难以控制的笑。心里长草，足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如果沉草现在就站在他面前，想也

不用想他一定捏他脸。

终于……太他妈不容易了！

随心所欲：是夏晔。不是夏夜。

秋日沉草：哎呦，是吗？我还以为你妈给你起名故意文艺一下，搞半天是你连自己名字都写错，呵呵，笑了

随心所欲：= =b我他妈没写错！

秋日沉草：齁齁，嘴硬啊？是不是非得我给你拍下来发过去？让你看看自己有多失败

随心所欲：我操！没写错就是没写错！

秋日沉草：行了，小孩就是小孩，动不动就上火。其实没什么，大家输入法不同，很容易错的，夏夜同志。^_^

随心所欲：存心调侃人是吧？

秋日沉草：打住，说回正题，你在我手机里留名字算什么意思？

随心所欲：你不明白？

秋日沉草：我们彼此脑结构有些偏差，不太明白。

手放在键盘上，夏晔踌躇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