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少扬哑口无言。
「你要逃避就逃避吧,要死我也不会拦你。」
方季生松开了拉住秦少扬的手。
「当初我录用你,是看到你对环境不屈服的韧性。而现在,你还有什麽?不负责任的人,凭什麽要别人对你尊重?」
本来就已经没什麽力气,现在随著方季生的放手,秦少扬整个人向後倒去。他睁开眼睛,视线追寻著方季生。
「你还有什麽能耐?只有这样了?你就真的这麽让人看不起吗?」
方季生只是说著,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看著秦少扬脸色苍白,嘴唇青紫。
看著秦少扬手上流出的血液滴落在地上,人逐渐失去意识。
直到看到秦少扬张口,对他无声吐出一句“我不想死”後昏过去为止。
方季生这才缓缓拿起电话拨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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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来,不知过了多久,手上不断传来的剧痛让秦少扬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死。
秦少扬看向自己的手,似乎被很好的处理过,那缠著的绷带包得很漂亮。沉默了一会,他略侧过头,却碰上柔软温润
的触感。
他碰上的是方季生的脸。
方季生就躺在他身旁还...抱著他。
这个人脸上有著淡淡的泪痕,看起来像是好不容易才睡著,所以秦少扬并没有将他推开。
那张脸,既孤单又脆弱。偏偏他那极端又复杂的性格是强大的保护罩,将他的情绪与外界隔离。
好可悲。
秦少扬将脸凑上前,吻掉了方季生脸上垂下的泪珠。
就这麽轻微的小动作,方季生睁开了眼,似乎是不可置信似的神情,与他四目相接。
不过只一秒,方季生便再度闭上了眼,抱住秦少扬的手也并没有松开。
那样子看起来很像只是忽然的神游,并不是惊醒。
再来秦少扬的意识也渐渐模糊,他就在方季生混和著酒精的男性气味中,缓缓昏睡过去。
当秦少扬再度清醒过来,身边空无一人。
刚才...是做梦?
什麽都不真切,只有他手上的痛楚是真实的。
想到方季生,他心里的情绪很复杂。
那个人就算是要付出关心,手段也是激烈。
非得要将人整个击溃,将人心里的伤痛整个翻起,践踏到毫无尊严...才会给予救赎。
偏偏那个人又是出於善意的。
只是不擅长表达情感吧。也或许,是那个人一向如此...如此高傲。
连施舍都高高在上。
方季生一定觉得遇见他很倒楣。
虽然他不是故意给这位大老板惹麻烦,可是偏偏到最後都是这个老板在替他收拾。这次,还把他从鬼门关给拉回来。
他轻笑了声。
自己真的是太过於懦弱胆小了!
所以才会轻易让人猜透,叫人看不起。
方季生点出了他可悲的性格。
他不想的,不想再这样...毫无承受能力。
所以才会到最後,他向方季生求救。
揉了揉乾涩的眼,秦少扬爬了起来走到窗边。不知道是太久没活动还是因为失血,他有些晕眩地扶住墙壁。
东方吐白,天似乎亮了。
好像很久,没在这个时间醒来...自从和方季生上床之後。
他承认了这个事实。
原来当初方季生真的只是在捉弄他,并没有强暴他。可是到後来,他的第一次终究难逃命运,还是归属方季生所有。
原来跟男人做爱真的很痛。
可是,却有著难以言喻的快感,既痛...又爽。
他忽然想起了荣佑那张在月光下柔媚的脸。
那麽美艳,那麽虚幻。
那天在方季生眼前的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这样的勾引著...
秦少扬整张脸迅速涨红。
他居然...会将自己与那夜被方季生拥抱的荣佑的脸,联想在一起。
有种感觉微微侵袭著他的心脏。
「不要把所有的错怪到别人身上。」
方季生的话隐约浮现脑海。
真的无关春药,那一场性爱是他心底蛰伏的...渴望吗?
这才是他从头到尾无法抗拒的原因是吗?
「哈哈哈...」
很虚无的声音廻盪在空气里。
秦少扬笑了,笑的很无奈,他放任自已跪坐了下来。
从什麽时候开始的呢?
老板大人25
当心里潜藏的情绪被一点一点揭发开来,所有的感受是不是会跟著无限扩大?
三天後秦少扬恢复上班了。
他像变了一个人,方季生也像变了一个人。
方大老板不再像之前那样,处心积虑地找麻烦设计他,工作上没有,回到家也没有。
从他的老板不再刁难他以後,他变得非常准时下班。
不过,这不代表他工作不认真,相反的,他是做到了让人无法挑剔的地步。
秦少扬的事务汇整能力真的很强。
但因为细心,再加上这是他出社会以来第一份正式性的工作,一开始难免缺乏经验而手忙脚乱,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熟
悉之後,所有的文书报表都难不倒他。他本身又留过学,所以国外客户的信件对他而言也不是问题。他喜欢电脑,修
过资讯工程的课,所以还会建立资料库跟网页编写。
最重要的,是他渐渐了解方季生工作上的习性,会适时的给他老板想要的资料。
秘书室里的人都惊讶他出差回来的转变。
毕竟才短短十多天,秦少扬竟然能让老板不再整他,而且工作上的表现也让人惊艳。渐渐与他熟识的同事们偶尔会开
玩笑问他:他出差是不是去上特训课程?
特训?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已的左手,苦笑著。
至於下班後,他也不是马上回到方家。
他会和同事去吃饭,要不然就是去像麦当劳之类的速食店,一直待到他回去沾到床铺就可以直接睡著为止。
事实上,从秦少扬开始上班到现在,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工作以外的方季生了。
大概有一个月。
他现在,就真的像只是借住在老板家的房客而已。
为什麽演变成这样?他也不知道。
应该是那晚的荣佑吧...
他上班前一晚,荣佑哭了。
抱著方季生哭著。
「为什麽我不行?」
他想下楼喝水的,却听到荣佑的声音。进退两难,他停在楼梯口。
客厅里,荣佑抱著方季生,眼泪不停地掉落。
「你明明知道我爱你的。我不是笨蛋,这麽多年来心甘情愿地为你工作,不计较地陪你上床,一切只因为我爱你。你
都知道的...但是为什麽你却选择冷眼旁观,看我痛苦?十年...整整十年了...」
方季生的手,并没有回抱荣佑,只是静静地任由垂落。
夜里的气温有点低,如同方季生给的回应,冷冷的。
「我没有办法...爱任何人。」
这句话有多残忍?
荣佑眼里的泪一颗接著一颗,像想逃离眼睛禁锢似的,拚命窜出。
看得他,好想哭。
「所以...就连我也不行?没办法抚平你心里的伤口,没办法让你忘记过去?阿生,你到底还要受回忆束缚多久.
..你不会跟你母亲一样的...」
是什麽样的感情,让一个人可以坚持这麽久?
十几年的坚持换来的,却是...
「对。所以我不会让那种东西左右我的人生,绝对不会。」
方季生直视著荣佑,说得斩钉截铁,粉碎荣佑所有的期望。
「佑,对不起。」
有那麽一秒,他确实看见了。
荣佑眼里流露出对方季生那种无情的不敢相信。
接著,荣佑却是笑了,笑得很柔媚。
一张近乎嘲讽的脸,一种无法解读出的深沉情绪。
「是吗?」
荣佑的双手慢慢环上方季生的颈项。
「方季生...我诅咒你。」很美豔的表情,很毒辣的言词。
一字一句,都吐露著荣佑心里难以表达的痛楚跟...恨。
「我诅咒你毁在自己不想碰的爱情里无法自拔,比我还痛苦千万倍...」
荣佑说著,连带吻上了方季生。
「是吗?我期待你的诅咒。」
意外的,方季生也没躲开,反而是轻笑且自然地迎了上去。
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发展的。
他们二个人的唇舌就这麽纠缠著,接著是身体...
对秦少扬而言,很可怕。他不自觉腿软,跌坐了下来。
一个没有爱的人。
一个是得不到爱的人。
为什麽在这种情况下,还可以做著那种事?
可笑的是,这二个人同时都看见了他呆坐在楼梯口。
但又怎麽样呢?
方季生淡扫了他一眼,荣佑对他笑著,但他们彼此终究都没因为他而停止动作...
究竟他该要有什麽情绪?自己在这样的世界里又该扮演著什麽角色?
既融入不了,又无法抽身逃离。
是旁观者?偏偏曾被方季生那结实臂膀拥抱过的自己..不停地在颤抖著。
欲哭,无泪。
像是浑身被困绑丢入冰冷的海里,逃不掉。只得活生生地,随时等待被淹没。
为什麽是他?
为什麽一直要他接受他不想要的折磨?
此刻,秦少扬坐在麦当劳里,手拿著汉堡。
他一口也咬不去,只是默默地望著玻璃窗前的车潮...
老板大人26
日子就是在这样平静无波中流过的。
什麽都不曾发生过一样的平静,彷佛那一天夜里发生的事,只是秦少扬自己一个人的想像。
荣佑和方季生之间的相处没有一丁点的改变,荣佑仍然是方季生工作上的得力助手,偶尔还是会在清晨出现在方家二
楼,在秦少扬面前。
有改变的人或许只有秦少扬。
工作上,他努力做到让老板没话说,而实际上除非有什麽重要事情,方季生也不太搭理他的。
下班後他晚回去,他的老板向来只会比他更晚,那天之後,更是。有些时候甚至是接近天亮了,他才感觉有人进门。
当然他没忘记他的本分-他是个欠债者。一个欠了人家八佰万的人。
即使那些钱对方季生来说根本不算什麽,但是他是住在方家的佣人不是吗?
所以最近,他开始计算方季生回家的时间。
然後早一步在方季生回来前,泡一杯咖啡放在客厅桌上,点亮一盏小灯。
一杯现煮热烫,香气四溢的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精,方季生喜欢的口味。
通常,他的老板都是会配合著喝掉的。
这至少让他有了一点点债务偿还的感觉,因此这个动作变成了他每日的习惯...
今天,跟往常一样,秦少扬回到了没有一丝光线的方家,在他独自看完一部电影以後。
他瞄了瞄手表,有点过於晚了。
不过看到清冷黑暗的房子後,又觉得似乎还好。他的老板也还没回来...
叹了一口气,他开门进入。
每天,他总是像游魂一样地直接穿过客厅上楼,不开灯。
可是今天,他却在走习惯的地盘上被绊倒了。
客厅..有人?
他伸手摸摸撞到桌角的头,真痛。
看向身旁那害他摔倒的脚,顺著那只滑落沙发修长的脚往上看,他才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黑暗的客厅里,他的老板-方季生,躺在沙发上睡著。
呆坐了一会儿,没任何动静。
看来他老板应该是熟睡的吧。吁了一口气,秦少扬这才敢慢慢地靠近...
可能是因为睡觉的关系,方季生脸部线条不像平常那样刚硬,反倒有些柔和。
有多久没跟这个人说过话了?
在这个人救了他的命以後到现在,他甚至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没能好好说出口。
秦少扬的眼眶微微发红。
原本,他伸出手想要碰触那张脸的。
「舍得回来了?」
可是方季生却在此时开了口。他的手停在空中,随後落下。
方季生睁开眼睛,看著沉默无语的秦少扬。
微微一笑,方季生冷不防地拉下秦少扬的头,「你去那里了?」
这个动作让秦少扬涨红著脸。想退,却因为方季生抓住他的头而离不开。
「去..去看看看电影...」他一句话说得吞吞吐吐。像解释似的,他又补上了一句,「我..自己一个人...
」
喔。
方季生应了声,放开了他。
秦少扬一离开禁锢,略退後了几步。
「我..我去帮你泡咖啡...」
太想逃离,他连忙站起来欲走去厨房,却被方季生拉住。
「不用。」
方季生坐了起来,有些缓慢地开口,「今天不用。」
大略按按额头,他拉秦少扬的手有些吃力。「头真痛...你扶我回房间去好吗?」
好奇怪。
方季生竟然是询问的口气...
「好...」
感谢无光亮的世界,没人发现他酡红著脸。
老板大人27
撑起方季生的时候,秦少扬才发现他老板头痛的原因。
桌上放著一瓶剩下不多的威士忌。
这个人是喝了多少?怎麽有办法不舒服成这样?
「我没有办法...爱任何人。」
随著方季生全部重量放到他身上那一刻,那一夜这个人说过的话也彷佛在同时落到了他身上。
好沉重。
这个男人的心。
沉重到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为什麽选择让自己这麽痛苦?这个人到底是想麻醉身体里的什麽部份?难道非得这样才能生存吗...
「你..可不可以不要喝那麽多酒啊...那个..对身体不好...」
好不容易,秦少扬终於吃力地将方季生扶回了房间,让方季生坐上床沿。虽然知道自己没立场,他还是开了口。
本来垂著头的方季生稍一抬眼,拉著没有防备心理的秦少扬一起倒向床上。
「你怎麽就是学不乖?」
方季生不答反问。
事发突然,他来不及反应,被方季生压在身下。
身体这麽紧密的接触,方季生脸又很靠近,有些印象片段在他脑中发酵,然後微酝著他的脸如醉酒般的酡红。
「没人告诉过你不可以这麽没有防备吗?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脑袋这麽简单。你是没吃足苦头,所以不懂吗?」
方季生说著,探了探他的左手。当初划下的伤口不深,所以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再对上秦少扬那惊讶又涨红的脸...
可能是醉了吧?竟然会觉得秦少扬那眼神里,有著和他母亲相似的柔情。那一直在向他求救的可怜女人...
他翻身躺了下来,将秦少扬揽在怀里,没再说话。
秦少扬隐约听得出方季生的警告。
这一连串的事件发生,全都怪自己想法太过单纯,不曾去怀疑别人的动机。他的生活之所以变成这样,他自己要负大
半责任的,可是他却逃避著想用死来寻求解脱。
他的不够勇敢和懦弱,全被看得一清二楚。
方季生身上有浓浓的酒精和特有的男性气息。
那一夜这个人曾像梦境般这样抱著他的,眼里还流著眼泪...
应该想办法逃开的,现在这个真实的怀抱。
他什麽都看到了,什麽都知道了不是吗?当初他们会发生关系,全是一场意外,他没忘记...方季生最後那憎恶的
表情和不可置信的眼神。
「你知道吸食毒品的人为什麽总是戒不掉毒瘾吗?」
那一天清晨,他在二楼走廊里碰到了荣佑。荣佑没头没脑的对他说了这麽一句话,止住了他的脚步。
「因为会产生幻觉,那感觉太过美好,可以让人忘记痛苦,所以嚐过的人大部份会选择沉沦。感情跟吸毒没什麽二样
,沾上了很难戒,让人又爱又恨。所以...如果还没陷入,至少可以选择不要碰触。」
就是从那天起,他开始不再遇见夜晚的方季生。
可是能逃多久?他觉得自己在改变。
白天的他开始可以准确地给老板需要的资料,可以知道老板的行程、可以知道老板中午会待在办公室,然後请餐厅送
上简餐外加一杯黑咖啡,而且通常只会吃一半。老板的应酬都会刻意约在下午五点以後,最常去的是一间叫做「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