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慊确实不错。”

话茬被截了个正，庄无名有些怔怔，一时无语。

“他是我见过的最招人喜欢的，不嚣张不虚伪，人也漂亮。”

“哦...那么好。” 听得无端端口干舌燥，“你中意？”

“也不是。”

“哈？”又转回来。

“我们有些想法有冲突，在一起也呆不久。算了，玩那几天又何必呢~” 他无所谓的笑笑。

庄意扬又卯着痞起来，“ 毛病.. 你把好货都筛了你还选个屁啊！”

“靠，你们班就俩男的，全女的啊？！！”

“滚！ 老子也是男人！ 你又看得上了？！”

“......”

这话，歧义。

江谦显然尴尬，但对着那小子塞得住你就得了便宜的样子又气得好笑，“...说看得上你就跟么？”

“......” 没接上，卫冕失败。

“同学！到你们了！” 收银美女在召唤。

“啊...走啊。”

“哦。”

（五）

晨光浸白了朝霞， 附上米色的纱帐，又筛了进来。

天还是亮了。

合上大背包的拉链，一把甩到背上，视死如归地踏了出去。

真的要两个小时，这破行军。 不准撑伞，不准打扇子，不准在教官眼皮底下交头接耳，叫你走你就走，叫你跑就不准

走。

无良的10月初，美丽的国庆节，骄阳如烙铁。

路过小街的居民区，圆滚滚的大叔摇着扇子咽下小杯里铁观音，放下大蒲扇转头和旁边的爷爷瞎扯，“真有劲儿啊这

些孩子~ 是预备军服兵役哈~”

庄意扬路过听得要翻肚了，一路把背包托了又托。这包重得让他有弃包保命的冲动，不过估摸没了那包也活不了几天

，忍了。

江谦的班就在隔壁，可以看得着那小子就在前面，春光明媚的举着二连的旗子，旁边站着副班长预备换手。

太阳的大饼脸越靠越近，庄意扬耷拉着头，帽檐低到快要碰着鼻尖。他真有点累了，愈清醒愈累，愈累愈清醒。

“叮铃铃~ ”他脚边有声音。

庄班长侧过脑袋瞄了一眼。追着他的小家伙蠢乎乎的仰着脸，伸出来的舌头歪到一边滴着透明的口水。脖上的铃铛跟

着小肥腿的节奏一晃一晃。

这小子傻眼了。 靠！ 谁家的狗？！拴起来啊！！

庄小子加快了步子，频繁地回头张望，不时往后踢些小石子去阻挠身后那只的行军步伐。

这厢越挫越勇，躲过一路的暗器，小短腿撒开了跑得更欢了。

被追的这个一头的黑线，他大跨了几步又折回脑袋压低嗓子吼，“再跟！ 再跟你老子到军营就加菜开荤！！”

狗狗见他回头以为有所回应，乐得要围着他打转，口水淌得整个下巴都湿了。

庄意扬快哭了。打又打不得，甩又甩不掉。

“这你儿子啊？”

“你儿子！”

二班的旗手已经换人，虽然流了不少汗，微微歪着鸭舌帽的江谦依然神采奕奕。

“躲什么啊，跟个丫头似的，还怕狗..” 江谦回头轻轻吹着口哨，笑。

“你也让狗啃两次，扎个十几针你就懂为嘛躲了！” 庄意扬一个跨步躲到江谦另一边。狗狗小爪加速闪着人腿跟了过

来。

“我要死了...干嘛啊你？！跑这么远不累啊你？！” 某人几近崩溃，神经质的进行跨物种对话。

江谦在一边笑到要躺倒了，“这...这狗小！就算跟你对咬也是它先死~”

庄意扬青了半张脸往他背上拍了一掌，“小就没牙齿啊？！上次那口就是被个跟你一样没常识的傻仔害的！” 他还躲

，却尽是徒劳。

江小子缓着气憋住笑，手插到裤袋里摸出包牛肉干拎到庄面前招摇了一圈，对面的少年顿时戾气全消，没出声，盯着

他。

拆开包装袋，揪了一小块牛肉扔到狗面前。

狗狗歪着舌头越过牛肉跑过来，两个人都傻了。

它忽然站住，打着转又溜回去，伏在肉前不停地嗅，自个儿确定了什么后又迅速吃掉它，兴奋异常地追着前面的俩少

年。

江谦轻笑着把一整块牛肉干都扯了出来，撕成三块，漂亮的几个小退步紧接270°的圆弧状挥臂。

狗狗仰头，望着顶点高入苍穹的抛物线，扭回来巴巴的看着这俩小子。俩小子冷汗直滴。

这边破釜沉舟的一甩头，追着牛肉干远去的方向跑远了。

“......”

“活下来了...”

“没心的，它那么喜欢你。”

他挑着眉梢，“有多喜欢？ 两块肉就没影了！”

“这不是回来了么。” 江谦往他身后一指。

庄小子揣着极端惊悚的表情猛回头 —————————— 什么都没有。

“——————江谦你祖宗！！”

前面的小子扶着额头扳回脑袋瞄他笑到脚步虚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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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过大半。

整个队伍除了行进之外摒弃一切耗能活动。现状是：百分之九十五换气困难，百分之七十二面目狰狞，百分之三十五

呈现濒死状态。

汗像水一样淌下来，衣服透了里衣透外衣，太阳还没将外一层晒干，里面又湿出来了。路边行人越来越少，已经进山

了。

窸窸窣窣的抱怨磨蹭着沙石铺成的小路，教官一边赶着人，一边别扭地安慰地不断提起传说中不太远了的终点。

队伍格外安静的那一刻，后面突然抛出一记凄凉疲惫的惨叫。女生的声音。

站得近的几个回头瞅。俩女生狼狈地滚到一起，上面的那个脸红了个透，手一撑站了起来几步闪进人群里躲过众人询

问的视线。

余下的那个女生却没有马上跟起来，支着手肘直起上半身，抬起脸怨毒地瞪着那女生消失的方向，没了下步动作。

庄意扬小跑到她身边扶住她的手肘，“没事吧舒蓝？”

她任他搀起来，腿离地的时候，一膝盖的血迹斑斑，混着碎石和泥土。

庄小子看着那伤口怔怔，转而侧头去望舒蓝。等待指示的傻小子。

舒蓝动动膝盖，皱紧了眉头，把背包甩给手边的一个男生，另一个胳膊挂上庄意扬汗湿的的颈项，没太受伤的左脚尖

一癫，跳到他背上。 “我走不了了，班长背一程吧，不是也没多远了么。”

被压着的少年脸都苦完了，他把挂在肩头的背包递给江谦，自己的背上糊里糊涂多了七八倍的重量。 走得还不能讲是

蹒跚，但却绝对吃力。

江谦瞅着他被鬼压身的表情，没怎么好意思再笑他，跟着他进了队伍。

庄小子显然不是喜欢锻炼的主。江谦抬腕掐表一算。15分钟。这家伙已经牛喘了。

他背上的女人倒悠闲得很，嚼着陈皮把底下的打晃当娱乐。

庄意扬驼着她到一棵桉树旁，扶着树干他猛回头望。见江谦终于跟过来，他使了全身的力气索命般盯着他看。

江谦读懂了，却逗他玩似的散步样的晃着过去，他笑。

看戏啊...看戏好啊~ 再看久点啊~ 树下这头腹语。

连瞪人的力气都随汗水汽化掉了，半耷拉着眼睛疲惫的看着你和随气流进出双唇微微张合..像是面无表情，.....一眨

眼，又会幻化成另一种罕见的玩意。

——————他相依为命般的望着你。

江小子顿了一会，把两人份的背包都搁到草丛里， “换把手。”

重物交接。 重物毫无所谓。 脱离重物的某人重焕生机。

哼着小调身影轻快的庄班长开始无耻的骚扰其他人。刚在王胖子那找了一顿骂回来，他又兴冲冲绕回江谦身边。

舒蓝头吊在江谦肩上，胳膊一甩一甩的，样子辨不清是真睡还是假寐。

江谦扭头朝他笑笑，拿捏着力度给了他小腿一脚。

“那么轻松，怎么不早来扛？” 庄意扬给他个白眼。

他侧着脸看了庄意扬一眼，淡淡的开口， “因为你是男人。”

几个字把庄意扬先前预备的词全数封杀，他蹙起眉头揉乱了头发， “男人...也不是每个都一身蛮力啊~”

装死的女人回光返照地仰起脸，“靠！你就承认了不行？！ 老娘才90斤！”

“.....”

“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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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抵达，从树丛里透出几个金光大字来：“ 军犬训练基地” 。

江谦抹掉流到眼角的汗水，咧了嘴说道，“ 不应该用那牛肉的，知道有这地方就不早早让你儿子跑掉了。”

“滚！！”

（六）

经年之后，你会偶尔被追问，“这个地方有带给你们美丽的回忆么？”

已经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终于，折腾到这了。

光秃秃的操场煎熬着这群学生所剩不多的意志。庄意扬倚着已经把舒蓝安置好的江谦，像块没放调料的铁板烧。

教官点好了人数交代了大致房间就放了行，呼啦啦地男男女女一骨脑都扛着行李上楼去占通风优良的床位。

江谦单手抱着自己的竹席走到树荫下，抬起脚尖踢了踢还在树旁低血糖的男人。“神志不清么？”

庄意扬没抬头，只伸手攥住江谦的胳膊借力站了起来，挎上背包，“走吧。”

“你没事吧，脸色跟僵尸似的..”

“..我没吃早餐。”

“自己找死。”

刚进三班宿舍庄意扬就连带着几个后进门的男生被赶了出来。 “这边床位满了，去隔壁混合宿舍去。” 纪律委员毫

无情面可讲地把门合上了。

转到旁边宿舍的门口，大半床位上已经坐着人。二班的体育委员和他一挥手，“三班班长也被挤兑出来了？”

“我都忘了我还是官了。”

体委嘿嘿的笑着往对铺上指，“平衡点，我们班长也被挤兑出来了。”

他失神地举头。江谦正盘着腿笑望着他，顺手打了个“上来”的手势，没做全却停下了。好像有些..不妥。

庄班长却全没在意地一把将席子甩了上去。江谦慌着手接住，看着他脱了鞋一步一步顺着架子爬上来。

席子一摊，腿一伸，尸躺在上铺。

“喂~” 江谦放了只手去骚扰他 “该吃午饭了。”

“死人不需要那玩意 ” 脸转到另一边。

“听说有冰镇绿豆海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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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骗子。”

“白菜汤怎么说也是汤啊..” 江谦理亏地赔着笑。

庄小子扒了两口饭，刚把筷子伸到食盆边，停住了。

盆里只剩炒糊的青菜和油煎带鱼。大家都先抢菜再吃饭，庄意扬显然经验不多。

他不算太挑食，只是不吃鱼，鱼中又最恨带鱼。

放慢了咀嚼的速度，他斟酌着作势要放筷子。

“你干嘛？饭才吃了一半。” 江谦敲敲他的饭盒，眉头蹙着。

“我不吃鱼。” 他实话实说。

“真挑啊，庄少。” 这头显然不高兴了。

“我真的吃不了鱼。” 换了一种说法，多少有博同情的意思。他放下饭盒，抱歉地勾了勾嘴角。

“.....”

瞟了小子一眼，江谦把他的饭盒拉到自己跟前，把自己饭盒里的菜腾了一半到里头，推了回去。 “吃。”

庄小子呆呆地盯了一会，他抿嘴闷了句，“你..吃饭没有往回吐的习惯吧？”

嘴贱的小子脑袋上挨了一掌。他笑得很疼的样子，拾起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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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午休，下午继续训练。

庄意扬守在宿舍里唯一的穿衣镜前足足十分钟。

后面的男人终于不胜好奇凑了过去。 “数毛孔么？”

这边的脸臭着，“这里太阳好毒啊...黑了好多。”

实在没办法不惊讶，“...我可以重新确认一下你的性别么。”

“你爷爷的我想要白点就一定是人妖啊？！”

江谦讪笑着把胳膊往他肩上挂，被他甩下来。“我无所谓啊”他往后摆摆头，“后面几个都抽了。”

眉梢挑了挑，他冷哼，“使劲笑~ 死了我给你们烧钱~ 挨个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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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一烧就是一个下午。 烧红了一地的水泥板，烧倒了一个排的高一新生。

五点二十。终于收操。女生几乎是相互架着走向集合地。 江谦拽下汗湿的帽子，逆着人群往篮球架那去。 他停下，

晃了几下帽子给坐在地上的男生带去微弱的风，“又怎了你？”

庄意扬维持着极度沮丧的姿势，犹豫地取下帽子，顿了又顿，最终破釜沉舟般抬起脸。

“破相了么？”

站着的男生盯着他的脸愣了神。

他撇开脑袋站了起来。

“你...你过敏？”

“强紫外线照久了就这样..你以为我真他妈无聊到去美白啊？！” 怨气地扣回帽子，拉低帽檐。

“..现在怎么办？”

“回去擦药。那药他妈跟花生油一样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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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挤进饭堂，江谦和庄意扬换了个位子，让他坐里头一些。小子还怪物一样戴着帽子。

开饭令未发，大家痛苦地守在桌边。 这厅里官衔最大的男人一声毫无预兆的怒吼吓醒了一整厅的人。

“谁准你们先吃的？！！谁？！！”

先动了筷子的女生一桌傻过去了，手上的罪证抖下，碰到桌角，着落在地。

“你们几个全部出去给我绕操场跑2圈！！”

她们还懵，动也不敢，极力辨认教官这句话究竟几分认真。

“三秒钟之内你们的屁股要是还黏在凳子上，就给我跑4圈！！”

不用猜了。 八个女生烫着了似的蹦起来朝门口冲。其中一个踩掉了前面一个的鞋子，前面的女生半拖着鞋子抢着挤了

出去。

“女生诶..” 庄意扬凑着江谦密到。

“杀一儆百，高招。”

江谦微微侧头，从帽檐的缝隙瞅到旁边男生的半张脸。他乐，“你这模样有点像风疹。”

“等会我让你像麻疹。”

外面的姐妹在跑步，里头的兄弟也没资格吃饭。等那八个娘娘终于死喘着挪回来，这边一片也大半翻肚了。

教官没再为难蒸笼里的包子们，包子家族余愤难平地纳满了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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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放了一马，今晚走动随意。

这是山里了，真正的山里。空气里混了一种青草和昆虫的味道。天是全黑的，缀着星星，铺天盖地。

庄意扬拣了一块偏一些的地方，单手撑着地慢吞吞地坐下来，吃力地把双腿伸开。

全身酸痛。地面还冒着暖气，蛐蛐吵个不停。

他抱着饼干，撕开包装袋，慢条斯理地嚼着第一块。

江谦凑着蹲过来瓜分储粮。

“好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