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听见的时候很是震惊,但仔细想想,不可能。不是说忠勇伯跟林姐姐不可能,而是昨天不可能。
老太太跟太太们都进宫了,大老爷跟琏二爷?他们也管不了这个,况且忠勇伯又没来,怎么凭空就出来亲事了?
但是今天看林姐姐这个神情,真要说没睡好……从前她一个月能有一半都睡不好,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难道……又是薛宝钗叫人传什么消息了?
趁着老太太跟太太不在生事,倒也符合她的做派。
王熙凤还在讲笑话,问各人中午想吃什么,又说明儿就开始有客人了,还叫宝玉一早起来打扮好了,跟琏二哥一起去前院候着。
趁着薛姨妈没看这边,探春狠狠瞪了薛宝钗一眼。
薛宝钗不明就里,但她知道前儿王夫人叫探春去说了什么,她自信地笑道:“三妹妹看我做什么?我又不会跟你抢吃的。”
林黛玉来了精神,以前跟薛宝钗说话,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绕进去了。
兴许……跟她聊聊能不这么困呢?也好把三哥从脑袋里撵出去。
“你怎么总担心有人跟你抢吃的。”林黛玉看着薛宝钗笑。
哪知道薛宝钗忽然服软了:“大过年的,东西抢一抢才好吃。”
索然无味,索然无味啊,果然还是三哥最——
啊!不能再想了!
探春感激地跟林黛玉笑了笑,她方才的确是冲动了,太太虽然不在,但薛姨妈在,背后指不定说什么呢。
王熙凤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林妹妹说没睡醒,看着不太精神,宝兄弟兴许是因为明天要出去陪客人,也没精打采的。
王熙凤自己也是想回去歇歇的,她便笑道:“老祖宗不在,又把你们托付给我,那我就做主了——”
她又看薛姨妈,薛姨妈笑着点头:“应该的。”
“那就都回去吧,想睡觉的睡觉,想凑在一处玩的自己安排。”
王熙凤说完,第一个就站起来,哪知道刚出了贾母院子,尤氏又带着贾珍的两个妾过来了。
等众人一一见过礼,林黛玉和三春都回大观园了,薛宝钗只说要和堂妹亲近亲近,拉了史湘云留下。
尤氏陪着王熙凤走了一段,歉意地笑道:“你也知道你珍大哥……那边颇有点乌烟瘴气的,我带着她们过来躲躲清净,你只管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理会我。”
看她这样子也不是为了尤二姐来的,王熙凤便也客气笑道:“正好你身上有孝,也没法进宫朝贺,既然伺候不了老太太,不如就帮着照看照看姑娘们。”
尤氏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那我就去大观园里,有事儿你差人叫我。”
林黛玉回去潇湘馆,困的确是困的,脑袋一团浆糊,但就是不肯休息。
她索性拿了三哥最早送她的玩具汉诺塔,横竖这是个完全不用动脑的游戏。
只是挪着挪着,她仿佛听见丫鬟轻声道:“姑娘,姑娘?床上睡吧,仔细着凉。”
这一觉睡醒,已经到了下午。
醒来雪雁进来伺候她,笑道:“真是赶巧了,紫鹃看了姑娘一天,正巧出去吃饭,就叫我遇上了。”
林黛玉打了个哈欠,这次倒是没梦见三哥:“寻些吃的来,饿了。”
吃过饭,林黛玉清醒了些,似乎……好像也没那么想三哥了。或者说习惯了,想归想,不妨碍她做些别的。
这倒是适应得快,林黛玉哭笑不得的,觉得还是要埋怨三哥了。
其实以前也没少想三哥,但是——反正他说了,都往他身上推,林黛玉理直气壮地想。
差不多到了申时,贾母等人从宫里回来了,鸳鸯还专门让小丫鬟过来吩咐:“不必来请安,老太太累了,要先歇歇。明早再说吧。”
听见这话,林黛玉就没去了,不过有人去了。
“宝钗跟探春?”贾母重复道,“她们两个倒是心思重。”
鸳鸯轻声道:“就在外头候着,老太太可要见见?”
贾母摇头都费劲,刚才回来,脱下身上那支架,她别说抬脚了,抬胳膊都难受。
“不见,叫回吧。来给我捏捏脚。”
鸳鸯出去,琥珀跪在床边给贾母揉腿捏脚,捏得她胆战心惊。
贾母毕竟是年纪大了,连着两天这么累下来,虽然没怎么喝水也没怎么吃东西,但全身都肿了,尤其是脚脖子,都摸不到骨头了。
林黛玉今儿就吃了两顿,她虽然有点怕自己晚上饿,但屋里点心也不少,还是三哥送的,她爱吃——
“让她们给我熬个绿豆百合汤来,只要绿豆百合跟莲子,别的不要,莲心别去。要苦苦的才好。”正好配着甜甜的点心吃。
这么一想,林黛玉都恨不得拿头撞墙去了。
大年初一就这么过去了。
初二早上,林黛玉醒得清早,她还有点庆幸,昨晚上睡得挺好,似乎也没怎么做梦,但是睁眼一看——
被子被她从罩布里睡出来了。
这究竟是怎么睡的?
林黛玉只当做把被子睡出来是人人晚上都会做的事情,毫不在意地吩咐:“今儿打扮得喜庆些,要去给外祖母请安。”
只是还没梳妆打扮好,又有小丫鬟来说:“鸳鸯姐姐说了,老太太懒得动,叫姑娘们吃了早饭再去,不必太急。”
吃过早饭,三春到了潇湘馆,探春笑道:“咱们一块去吧。”
林黛玉不知道探春昨晚上又去了,但鸳鸯知道,今儿看见三姑娘跟大家一块来,不免也要想一想老太太昨天说的心思重。
这么一比,薛家大姑娘心思还真重,因为她早上又是第一个来的,神色如常,不知道她昨天出来的时候怎么跟史姑娘说的。史姑娘的心眼简直是被薛大姑娘全吃了。
林黛玉同大家一起,上前给贾母行礼。
贾母斜靠在榻上,小丫鬟跪在一边给她喂粥。
“年纪大了,容我犯个懒吧。”
尤氏今儿还在,她笑道:“我也进过宫朝贺的,的确是累。老祖宗还是要多保重的。”
贾母便谢她过来帮着看家,尤氏又是那套“身上有孝不好进宫,帮着看家就是孝顺老祖宗”的说辞。
太太们说话,小辈们认真听着,林黛玉不免又走神了。
她余光看看,发现外祖母跟二舅母都肿了,大舅母倒是还好,也难怪,她稍年轻些。
别看大舅母一天到晚不是深绿就是紫褐,但其实比二舅母还小了五六岁。
穿成这样,大概是想要威严吧。
许是眼神有点放肆,邢夫人转头过来看了看她,林黛玉笑道:“大舅母,我发现您比以前白了些。”
邢夫人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还是你眼尖。”
眼看话题就要被扯开了,贾母咳了两声,又道:“宫里娘娘一切都好,还叫你们别记挂她。她还赏了些东西,昨儿回来太晚了,一会儿分给你们。”
贾宝玉不禁想起腊八节宫里赏的东西,又是他跟宝姐姐的一样,他下意识看了看他林妹妹,却见人家好像一点不在意的样子,丝毫不关心谁跟谁的一样。
贾宝玉的心酸里加了点怒气:“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跟宝姐姐的一样?”
贾母眉头一皱,这说的是什么话?这叫人怎么答?贾母恶狠狠瞪了一眼王夫人,都是你闹出来的事情!
王夫人忙笑道:“你宝姐姐是客人,该是要厚待的,你又是娘娘亲手启蒙的,情分不一般,自然也是厚了三分。”
生怕贾宝玉再追问为什么他跟云妹妹的不一样,王熙凤忙站起身来,笑道:“前儿老太太说叫宝玉也学些待人接物,我跟琏二爷说了,老太太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大家便又去看贾宝玉,怎么说呢,长了眼睛的就能看出来他不乐意。
贾母笑道:“头一次,外头看两眼就回来吧。”说完她又安慰贾宝玉:“不要求你说话,去看看你琏二哥是怎么接待客人的就行。”
贾宝玉这才松了口气。
林黛玉觉得自己并不是故意的,但是她不禁想起上回定南侯家里的宴会,三哥跟谁都是谈笑风生,就是大明宫的戴公公,跟他也有说有笑的。
怪不得三哥瞧不起他。
初二依旧没什么事儿,三哥……也不可能这个时候来看她,甚至初六初七都寻不出空来。
这一天依旧波澜不惊的过去了。
林黛玉生出点叛逆心理,要么去找贾宝玉吵一架?
初三早上,照例是先去给贾母请安。
林黛玉刚到贾母院子门口,就见一个批头散发的妇人冲了过来,她吓得往后一躲,就见那妇人扑跪在了地上。
“周妈妈?”探春的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的惊讶。
“林姑娘,算我求您了!您让忠勇伯饶了我们一家!今儿早上他们又来捉了我儿子女儿,连我儿媳妇女婿也没放过。林姑娘!我给您磕头,我们实在是无辜的,我们当初都是被人骗了啊!”
若是以前,兴趣看热闹的人多,但如今,贾母院子门房很快冲出来两个婆子,抓起周瑞家的就要走。
“她疯了!姑娘莫怕。”
“下一个就是你!”周瑞家的癫狂地喊着,“你也逃不了!为什么不把我也抓了!我也想进去!我还没吃过牢饭呢!你——”
婆子拿了帕子出来,狠狠塞在了她嘴里,周瑞家的就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了。
两个婆子拖着周瑞家的离开,林黛玉一行人往屋里走。
说实话她倒是不怕,周妈妈口齿挺清楚的,诉求也说得一清二楚,八成是装疯卖傻吓她。不过看她们几个都心有余悸的样子,林黛玉便也微微低头,顺势挽住了旁边迎春的胳膊。
迎春还拍了拍她。
到贾母屋里请过安,又有个婆子急匆匆进来跟王夫人说了刚才的事情,王夫人脸色黑得可怕。
“姑娘。”她阴沉地叫着林黛玉。
说实话还是不怕,但林黛玉还是非常给面子往后缩了缩:“二舅母,信我也写了……要么你派个车,我去忠勇伯府问问?”
至于问的是什么,你别管,总之我肯定问。
王夫人来找林黛玉,贾母是不知道的,听见这话,贾母眉头一皱:“你背着我私底下又做了什么勾当!”
这话指责得太严 厉了,王夫人忙起身,躬着背道:“周瑞家的毕竟在荣国府伺候多年,我想着其中定有误会,不如跟忠勇伯解释清楚,也免得两家交恶。”
子孙后代脱离控制,阳奉阴违糊弄她的怒气在这一刻到达了顶点,贾母气得拿起杯子就往王夫人头上泼去。
贾母的茶,茶叶子都蔽掉的,温度也是正好入口。
只是……虽然没有伤害,但是侮辱性极强,王夫人立即红了眼圈。
林黛玉看得不说津津有味,但的确是少了一把瓜子,探春吓得都忘记得站起来,还是一向超然的薛宝钗道:“老祖宗,姨娘也不是故意的——”
她又给林黛玉使眼色,林黛玉便把刚才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我这就去忠勇伯府问!”
贾母再生气,也不可能备车把林黛玉往忠勇伯府送,刚才的怒气又消耗掉了她刚积攒起来的力气,贾母疲惫地说:“既然已经写过信了,就再等等,这才几天,兴许他还没空过问。”
那肯定不能,林黛玉心想,上回她说想周妈妈来请安,第二天就办好了。
况且她在二舅母示意下写的那封信,三哥肯定看出来不对了。
“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还得再歇歇。”贾母说完,又吩咐王夫人:“你有空去看看宝玉,他这两日在外头待客,琏儿粗心,别叫他受了委屈。”
林黛玉跟着姐妹们出来,看着三春小心翼翼又刻意回避的表情,她还觉得挺好笑的。
又想如果没有三哥,她也得是这个样子。敏感多心,同情心强得不得了,什么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回到潇湘苑,林黛玉左右看看,拿出已经练了好几次的满江红的字帖,还有没精裁过的绣布,以及给三哥准备的练字指导和字帖。
“不管怎么说,既然答应了你,总还要教你写字的。就算练不成王献之,但练字是个长久的活儿,得练一辈子的。”
她丝毫没察觉“练成王献之”跟“教他练一辈子”哪个问题更大一点。
到了晚上,贾琏带着一身酒气回来,王熙凤给他倒了杯热茶,幸灾乐祸地问道:“你的凤凰蛋如何?不能一点长进没有吧?仔细老太太骂你。”
贾琏瞪了她一眼:“也不知道老太太怎么跟他说的,他就在前院侧门处当柱子。幸好今儿有个人认识神武将军冯唐的,他儿子冯紫英,凤凰蛋也认得,还一起喝过酒。说是明儿冯紫英办宴席,凤凰蛋说他明儿去找冯紫英,还把薛大傻子也叫上了。”
平儿端着热水进来,问道:“神武将军又是个什么官儿?名字听着威武,比忠勇伯那个北营统领大将军有气派多了。”
贾琏一脸的“你是不是故意”,他没好气道:“忠勇伯这个武官,咱们家够不着他,神武将军也是个武官,凤凰蛋能跟他儿子交好,你自己想吧。”
平儿笑了两声,许是被戳中了痛处,贾琏也戳了戳王熙凤的痛处:“听说周瑞家的疯了?”
“八成是装的。”王熙凤不耐烦道:“我叔父不打算把人情浪费在她身上。要我说她也活该,现在看,她早就知道消息了,生生瞒到现在,我若是忠勇伯我也不能忍。也不知道我姑妈怎么想的,也跟疯了一样的要保她。”
“怎得替外人说话了?”贾琏故意把热毛巾甩进水盆里,溅了平儿一脸的水,“八成还是抹不开面子。”
“你小心些!”王熙凤不满道:“赶紧把这点破事了了吧!听说原先就三十五亩地,生生闹到现在,二老爷也被牵扯进去,再叫忠勇伯这么拖下去,你迟早也得进去!”
贾琏翻了个白眼:“二奶奶的志气呢?”
“早死在你荣国府了!”
初四早上,林黛玉刚起来,就听见丫鬟道:“申妈妈来了。”
林黛玉头一个想法,就是不想见她。
但还要见,林黛玉想起热情周到的申妈妈,就觉得这里头有猫腻。
三哥除了一味地对她好,别的什么都没有,但申妈妈就不同,现在想想,她倒是说过许多深究起来不太对的话。
“怎么大过年的来了?”林黛玉坐在梳妆台前,看似是对着镜子选今儿带哪根簪子,实际上是在看申妈妈的表情。
申妈妈的确是笑得一如既往。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要么是她想太多,要么是打申妈妈第一次来,三哥就已经——
三哥跟个婆子说,都不跟她说?
林黛玉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也承认,若是头一次见三哥的那张脸,还的确是挺冒犯人的。
罪过罪过,林黛玉心里告罪,又默念道:三哥是个好人,三哥是这世上最好的三哥——不是三叔。
“姑娘,这是我们家将军吩咐我特意给姑娘带的吃食,将军说了,过年吃得油腻,怕是姑娘不习惯,他特意吩咐吴越会馆做的。桂花糖粥、话梅熏鱼和蟹黄豆腐,另有两样凉拌的小菜。”
林黛玉顿时就想起三哥上回说“话梅跟鱼不能出现在同一道菜里”的表情,真是难为他了。
她笑道:“替我谢谢将军……他这两日可忙?过年宴会挺多吧?”他得忙到什么时候我才能见到他?
林黛玉的语气控制得很好,申婆子什么都没察觉到。
“将军是挺忙,除夕跟初一都要进宫朝贺,初二初三去了定南侯府,今儿要去忠顺王家里赴宴,初五将军摆宴,初六开始就是六部的宴会,还有京营五大营的宴会,会同馆的宴会他也得去。”
林黛玉粗粗一算,这一忙就要到正月十五才能歇了?
他忙成这样,自己还在想他什么时候能来看自己,十五的灯会又能不能看。
真是——
她从来没这么懊恼过。
“你回去叫三哥好生休息,别总骑马出去了,也坐坐马车,上头能躺一躺的,还不用吹风。”
申婆子顿时就顺杆爬了:“唉……别看将军年纪不大就挣下这一份家业,但他身上的伤更多,暗伤更是不计其数,只是我们劝他他都不听的,总说不能坠了平南镇的名声。”
林黛玉顿时就心疼起来:“我给他写封信吧。”
“正是,姑娘劝,将军倒是能听两句。”申婆子笑眯眯地说。
林黛玉忽然又不那么肯定了,虽然按照三哥的身份还有官位,他的确就该这么忙,但……申婆子看着一点都不担心,她最期望的竟是自己将要写的这封信。
林黛玉又哀怨起来,她怎么这么好骗?
但是最终,申婆子还是拿了她的亲笔信走了。
怎么办,有点想三哥,却又有点烦三哥。
不过林黛玉也没烦很久,毕竟绣一副《满江红》的狂草出来,不是三两个月就能做完的活儿。
而且才中午,贾宝玉就被人架回来了。
茗烟叫得咋咋呼呼,喊得整个荣国府都知道了:“二爷叫人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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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穆川想要的,就是林黛玉在有选择权的前提下选他。
而不是迫于无奈只能选他。
林黛玉忙穿了比甲又罩了披风, 才从潇湘馆出来,就见迎春远远的招呼道:“稍等等,我看见三妹妹跟四妹妹也出来了。”
几人相伴一起去了贾母屋里。
贾宝玉就在靠窗的软塌上躺着, 身上搭着毯子。
他一边嘴角破了, 一边脸上有些肿,长袄脱了, 里衣的袖子挽了起来,胳膊上也青了好大一块。
见姑娘们进来,王夫人忙拉着毯子给他盖上了。
贾母坐在一边掉眼泪:“哪个杀千刀的下这样的死手?”
邢夫人安慰道:“都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养养就好了。”
“你少说风凉话!伤的不是你孙子!”贾母怒斥道。
邢夫人根本没有怕的,以前她吐槽,至少有一半都是默默吐的,现在管他呢,贾母就是个没牙没爪子的年迈老虎, 她有什么就说什么。
“我也得有孙子啊。”
这话又扫射到了王熙凤, 她眉头一皱, 下意识看了邢夫人一眼。
邢夫人冷笑一声:“琏儿都三十了。”
“你们少说两句!”贾母怒道, 不过邢夫人也是提醒了她,她又指着王熙凤的鼻子骂:“这就是你说的叫琏儿照应他!”
王熙凤也委屈, 她辩解道:“昨儿宝玉说要赴冯紫英的宴, 琏二爷回来也跟我说了的,还有有薛蟠同去, 茗烟呢?他是怎么照顾宝玉的!”
贾母一边招呼叫人,一边又轻轻拍着贾宝玉:“疼不疼?我非扒了他们的皮!”
贾宝玉道:“老祖宗别担心,不疼的。”说着他又看向几个姑娘,微笑道:“别——嘶。”
王夫人顿时就回头瞪了一眼:“你少说两句吧!”
林黛玉几个这才寻着机会上前看了一眼。
要说伤得重也不算很重, 林黛玉还记得上回三哥给她看他手臂上的疤,虽然只挽起袖子看了那么一点点,但疤都是隆起来的。
三哥不知道有多疼,那会儿有人关心他吗?他有热水喝吗?有伤药涂吗?
贾宝玉见她这样,不免想起自己上次挨打,她哭得两个眼睛都肿了。
他除夕晚上找她去,现在想想还跟做梦似的,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是安神汤喝多了的缘故,但看林妹妹一切如常,他就……兴许真是做梦。
贾宝玉还懊恼了一下,怎么就为了一个梦避开她好几天呢?
“林妹妹,我挺好的。”
“你哪儿都不好!”又是王夫人训斥道。
林黛玉索性就不说话了。
茗烟就在外头等着,薛蟠是等在二门外的,顺带婆子也把贾琏叫来了。
一听婆子回话,探春忙起来把几人都拉去了里屋,就连薛宝琴也跟着进去了。
探春还有点疑惑:“那不是你堂兄?”
“我看你们都起来,我也没多想——”薛宝琴一脸无辜。自家人的丑事只有自家人知道,薛蟠……那是看见他一眼都觉得脏,被他看一眼就难受三天。
而且进来了也不好再出去了,不然就太显眼了。
几位姑娘坐在一起,听见老太太先骂茗烟:“你就是这么照顾你宝二爷的!平日只会带着他胡闹,一点事儿不顶!他被打成这样,你怎么还好好的!”
茗烟扑通一下就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道:“那些人来势汹汹的,李贵、王荣、锄药都被打了,我原本也想冲上去的,还是李贵踢了我一脚,叫我先躲起来,不然……万一有个什么,都没人报信。”
有名有姓的李贵跟王荣都是年长的仆人,尤其是李贵,还是贾宝玉的奶嬷嬷。
里头林黛玉听见这个名字,就知道外祖母骂不起来了,荣国府的奶嬷嬷们一向尊贵,虽然李嬷嬷伺候的是小辈,但这个小辈是贾宝玉。
果然,贾母眉头一皱,又问贾琏:“你就是这么照顾宝玉的!”
贾琏更无辜了:“老太太,是他自己要出去的。他说要去找冯紫英喝酒。我这两天可是连大门都没出去过。”
“他又不跟人交际,哪里来的仇人?打成这样,不知道有什么深仇大恨,是不是你在外头得罪了人!”
好大一口黑锅扣上来,王熙凤知道贾琏嘴笨只会耍横的,但老太太明显是泄愤,又不好辩解,她便祸水东引。
“薛大兄弟,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们一个是小厮,一个还招待客人呢,宝玉又伤得说不出话来,你走南闯北的见识广博,是什么人打的宝玉?”
薛蟠道:“我也不知道是谁,他们两个走过来,只说了一句你瞅啥就踢了我一脚。后来我还扑上去想拦——你看我这脖子,还被掐青了。”
薛姨妈看他扯领子,气得直接踢了他一脚。
“两个?就两个?”王熙凤抓住了重点。
“就两个,一个少爷,一个小厮。”薛蟠继续道:“打人的是少爷,那叫一个疼。”
比上回他柳兄弟打他还疼。
王夫人眉头就没松开,她阴恻恻地说:“两个人打你们这么些人,那两人必定来历不凡。”
“只有一个。”邢夫人补充道,“加起来六七个人,叫人家一个揍了。”
王夫人气得闭了眼睛深吸一口气,这才压下心中的不快:“我在想……京城里能有这么好身手的人。”
她是想把嫌疑引到忠勇伯身上的,忠勇伯跟荣国府有仇,保不齐就要找宝玉泄愤。
只是她还没继续说,里头就传来她讨厌的小姑子的病秧子女儿的声音。
“忠勇伯今儿在忠顺王府。”林黛玉喊出来,心咚咚跳,跳得从来没这么快过,她嘴角都翘了起来,“昨儿在定南侯府,明天忠勇伯府摆宴。”
王夫人顿时就想问她:你知不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
里屋的姑娘敬佩地看着林黛玉,外头薛宝钗跟薛姨妈对视一眼,贾宝玉又开始伤心了。
林妹妹何时跟忠勇伯这么好了?他出去见客人,也不见林妹妹问他一句。
自打那忠勇伯给林妹妹寻了许多玩物丧志的东西,林妹妹便不跟他亲近了。
沉默片刻,王熙凤道:“不如先叫人把宝兄弟抬回去?还有跟他出去的几个人,也得叫人给他们送些伤药,另再派人去打听打听,打他的究竟是谁。”
贾母点头应了:“大过年的找不痛快!”她把屋里人一个个瞪了过去,“荣国府什么时候这么好欺负了!”
在场之人都移开了视线,王熙凤第一个起身,叫婆子扶了贾宝玉起来,又给他挪到藤轿上抬回去。
贾宝玉一开始担心林黛玉伤心,如今又觉得她不够伤心,动一下便是诶呦一声,吓得王夫人跟贾母都红了眼圈。
邢夫人便又故意安慰道:“以前宝玉比这重的伤也遇见过,还是他老爷亲手打的,这次不算什么,都没怎么出血。你也别太担心了。”
“是啊,琏儿也被大老爷打断过腿。”王夫人说完便见邢夫人一脸平静,甚至还带了点笑意,王夫人气得一扭头直接走了。
她一个亲儿子没有,她就是来看热闹的!
王熙凤一路把贾宝玉送到怡红院才又回来,进门就见贾琏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一脸的烦闷。
“我日日夜夜为荣国府操劳,怎么凤凰蛋被人打了这种事儿也好赖在我头上的?我还要帮她们带这么大一个孩子不成?”
王熙凤冷哼一声,先没安慰他,而是叫了王信家的过来,仔细吩咐道:“上回宝玉挨打,就听人说是薛大傻子捅出去的。这次保不齐还跟他有关。宝玉是什么人品?他都不出门的,他如何能得罪人?”
王信家的如何不明白自家奶奶什么意思?
她笑道:“正是这个理儿。那薛家大爷又不是什么好货,上回还听说他调戏柳大爷被揍了,许是外头又跟人争风吃醋,连累了咱们宝二爷。”
王熙凤又道:“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别出去乱说,别叫人知道是咱们这一房传出去的。”
王信家的忙应了,这才出去。
贾琏笑了,他从床上起来,凑过去给王熙凤揉了揉肩。
王熙凤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回来就知道躺着,我若像你一样,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大观园里,林黛玉跟几位姑娘从怡红院里出来。
薛宝钗叹道:“那袭人果真妥帖,又是极关心宝兄弟的,我看她一边流着泪,一边伺候宝兄弟,竟是分毫不带乱的。”
这时候反正跟着点头就好,几人在怡红院门口感叹几句,一并出来往北走。
薛宝钗渐渐就走到了林黛玉身边。
林黛玉的警惕心顿时就起来了,她想说我什么?觉得我不该说忠勇伯?
她正想着怎么说一个犀利又简洁的反驳,就听薛宝钗问:“你既然认了忠勇伯做哥哥,过年也没见你送年礼,亲戚还是要多来往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