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给忠勇伯送了不知道多少帖子了,一点回应都没有。
这都过年了,哪怕最最简单的名帖,都没见忠勇伯府回过。
薛宝钗方才听见林黛玉说忠勇伯的行踪,她就动了心思,想来打听打听,病急乱投医就乱吧,薛家谁不着急呢?
薛宝钗这话给林黛玉问懵了,这个套路不太对,才想好的话没法说了。
但林黛玉丝毫没放松,谁知道这是不是引子呢?
“你方才说的是亲戚相处之道,我都叫他三哥了,真要像你说的那么来,岂不是故意生疏?你可别乱教人了,咱们也认识好几年了,真算起来,你走亲戚的次数跟我不相上下,我还比你多一个三哥呢。”
薛宝钗也懵了,天地良心,她是正经来问的,一点多余的话都没说。
她别扭地笑着:“我就问问,你哪来这一大堆有的没的?”
林黛玉哼了一声:“你既然知道我话多,又何苦来惹我?我还以为你爱听我说话呢。”
“真是疯了。”薛宝钗也不好再问,她跟史湘云道,“你先回去,我去看看我哥哥,他那个人有些粗心,仔细问问说不定还能问出些什么来。”
林黛玉看着薛宝钗离开的背影,忽得笑了一声:“你们看,她不跟咱们一处的时候,走得多快?竟是咱们耽误了她。”
探春很给面子的笑了起来,史湘云有心想反驳,可迎春也道:“倒是没看出来,她没我高,腿比我还长吗?”
史湘云不太开心住了嘴,对方人太多,不好反驳。
薛宝钗一路回去,正好见薛姨妈正吩咐:“老太太既然说是琏二的错,那肯定是他在外头得罪人了,你家少爷本本分分的正学做生意振兴家业呢,如何有空招惹这些闲事?”
“太太说的是。”婆子回应道:“咱们少爷才从外头回来,自家铺子还没看过一遍呢,况且柳大爷不知去向,咱们少爷最重情义的,闲了便带人出去找柳大爷,哪里会得罪人?”
薛姨妈听见动静,看见是女儿进来,便笑道:“你行事比我周全,看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没有?”
薛宝钗笑道:“妈妈吩咐的很好,就该这么说。再加一条,宝二爷要去找冯紫英喝酒的消息,是昨天宴会上传出来的,那必定是荣国府走漏了风声。”
婆子领命下去,薛宝钗问:“哥哥呢?究竟是谁打的宝玉?”
“他说不知道,从没见过,像是个纨绔子弟。我也没再问,叫香菱给他擦药去了。”
母女两个正说着,外头急匆匆进来个婆子,大冬天的头上都激出汗来:“官府来把周瑞家的捉走了!”
“啊——!”薛姨妈一声惊呼,起来就想去找王夫人,却被薛宝钗拉住了手。
薛姨妈看她,薛宝钗摇了摇头:“先避一避吧。今儿林丫头对忠勇伯的行踪了如指掌,咱们又打算跟忠勇伯一起做生意,姨娘又极恨忠勇伯,等上一会儿等她稍冷静些了再去。”
薛姨妈叹了口气:“咱们这寄人篱下的真不容易,哪边都得讨好,哪边都讨不了好啊。”
周瑞家的被抓走,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荣国府。
“倒也不稀奇,周瑞都在大牢里过年了,她去了正好还能陪一陪,这不还有几天吗?”
“她走了之后差事给谁?”
“我劝你先别去找,二太太怕是正在气头上。”
“至少等过十五,等太太知道这差事没人管着不行才好去说。”
林黛玉也表达了不满:“我还没说放她走呢,怎么她就跑了?”
她那是跑吗?雪雁嘻嘻笑了几声,没说话。
贾宝玉挨打,贾母叫查是谁干的,贾琏跟王熙凤一合计,声势浩大把所有不当差的男仆全派出去了。
到了下午,宁国府那边也察觉到了,贾珍问了一句:“隔壁搞什么呢?”
管事的一一都说了,贾珍这才想起来他还让个丫鬟去荣国府传递消息。
“也吃了几天酒,晚上的戏先停了,我也歇一宿。年纪大了,是真撑不住。再去把锦儿叫来,我有话问她。”
锦儿从除夕到初二,连着去了荣国府三天,听见老爷叫她,她忙过来回话。
“听荣国府那意思,好像是都知道,所有婆子都说,二太太吩咐了,不叫传闲话,只能说忠勇伯是林姑娘兄长,是来报恩的。”
贾珍觉得好笑:“报恩?那她们听没听过: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锦儿见贾珍心情挺好,便大着胆子笑道:“我也问了这个,那婆子说忠勇伯肯定是愿意的,就是二太太拦着不许,嫌弃忠勇伯太老了。”
贾珍冷哼一声:“老?有爵位之人不说老。还有呢?”
锦儿便把她去了几处地方,都跟什么人说了什么,捡要紧的跟贾珍说了。
听完这个,贾珍原本的好心情就没剩下什么了。
如今看,荣国府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尤其是那位二太太,她见不得林姑娘好,便要拦着人家的好姻缘。
老太太也不知道是管不住,还是不想管,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先说的疼她爱她,连个好夫婿都不给她找,再拖下去就要成笑话了。
但是贾珍一想她装傻充楞的样子又有点烦:“我过了年再去找她们说,过年不能叫她们气走我的福气。”
初五这天,忠勇伯府设宴,李承武一大早就来帮忙。
穆川见他来了,便道:“你和苗镇川门口迎客,我门口管事儿的几个兴许还有些人不认得,正好有你。”
李承武应了,然后扭扭捏捏地说:“四叔,你叫我打的那个贾宝玉,我打过了。”
“打就打了呗。”穆川疑惑道:“你羞愧个什么劲儿?”
李承武满脸为难,欲言又止,半晌道:“他确实挺娇嫩的。”
穆川正要再问,李承武已经快步出了厅堂,“承武!”
李承武的小厮上来行礼,低眉顺眼地解释道:“四老爷,这事儿实在是……少爷他打错人了。”
李承武不好意思,小厮不会不好意思,他还憋着笑。
“少爷拿冯唐将军家办宴席当幌子,叫人骗了贾宝玉出来。初四快中午,我们两个守在荣国府街口,这个点出来的,肯定是贾宝玉。”
穆川点了点头,小厮又笑:“结果出来两人,身边跟着五个下人。其中一个五短身材的,下人叫他大爷,还有个打扮得跟……戏子似的,特别喜庆还特别白嫩,下人叫他二爷。四老爷,您想,这打谁呢?”
穆川也跟着笑了起来:“一个大爷,一个二爷,要我肯定打大爷,那个二爷,照你那么说,肯定是‘书童’。”
“我就说不能怪我!”李承武又冲了进来。
穆川笑道:“那怎么打错了?你把大爷打了?没揍贾宝玉?”
李承武叹了口气,语气虚幻起来:“四叔,你没当过少爷,你不知道的。我们这种人,读书读不好,家里长辈打的是陪读,练武练不好,还打陪读。”
“所以打架也得打书童?”
李承武点头:“我打了那五短身材的纨绔子弟两拳,就去教训他的书童了。结果——唉!都快打完了,下人叫他宝二爷,叫他薛大爷!”
穆川大笑起来:“好你个李承武!我本来就是叫你揍贾宝玉一顿,这不正好?”
“你不明白,四叔。”李承武更忧伤了:“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若是叫人知道了,就是我死了,我那些狐朋狗友来给我送葬,喝酒喝多了还得拿这事儿来嘲笑我。”
穆川笑得脸疼:“我不可能说出去,你也不会说,那——”
李承武死死盯着他的小厮,吓得人往后缩了缩。
“我带你去军营,我得牢牢看着你!”
小厮苦笑道:“我们少爷是个好人,打架的时候也不叫我上的,说是打了有名有姓的人,他一个三品锦衣卫指挥使,一点事儿都没有,我这个小厮就要被拿出去顶罪了。”
穆川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还有我呢,不叫你顶罪。”
从初七开始,朝廷的各个衙门就开始办公了,不过这会儿人还不全,要等到正月十五之后,才能恢复满配办公。
初九早上,穆川又拿了林黛玉写给他的信看了看。
“还是我家黛玉会关心人,那今天礼部的宴会就不去了。”虽然本来也不用都去。
兵部的要去,因为他挂着兵部侍郎的衔,兵部还给他送了不丰厚,但是是用兵部经费采购的统一年礼。
京城老字号的酱肘子还挺好吃,送平南镇是不可能了,路上指定得坏,但他能送个师傅去现做啊。
吏部的也要去,他跟吏部天官李大人关系挺好,还正合作,而且李大人就要入阁了。
户部?就是看在那个大门的面子上,他也得去看看。
剩下的礼部、刑部和工部,就没什么交情了。
对了,上回盘上交情的崇文门税务还送了请柬来,请他参加“蛇年新春内购会”,当然这时候不叫内购,叫义卖。
卖得是京城九门查出来的夹带,所得款项除了用于崇文门税务衙门,还会给京里的善堂捐一部分。
“备车,今儿坐车去荣国府。”
“姑娘,忠勇伯来了。”
林黛玉听见这个消息,从椅子上起来的速度快到像是弹起来的,但是她立即又坐了下去。
怎么说呢……
如果穆川初一初二来,他大概会得到一个激动又藏不住话,流着眼泪质问,问完他就能抱得美人归的林黛玉。
如果他初四初五来,就是一个有心试探,但是又会比较直接,能叫他看出破绽,追问下去会忍不住全说了的林黛玉,依旧能抱得美人归。
但是今天已经初九了,林黛玉已经经历过做噩梦、做美梦、做烦人的梦,做让人回味的梦等等一系列能揭示内心想法的活动。
不仅如此,她还把穆川送她的所有东西都清点了一遍,还回忆了两人认识以来所有的点点滴滴跟一切的细节。
总之现在的林黛玉,有自己的计划要实行,有自己的委屈要述说,并且还有自己的戏要演。
最重要的,她有自己的三哥要试探。
并且还有个她没太想明白,但已经在潜意识里有了点雏形的想法:我得叫他知道什么叫煎熬。
穆川在前厅等了一会儿,就见林黛玉缓缓走了过来,似乎……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咱们今儿去试试粤来会馆的菜,他们年后才正式开张,这两日正试菜。他们的叉烧包跟流沙包应该挺合你胃口的,据说红糖小馒头也不错,菜也清淡,正好清清肠胃。”
“三哥……”
“怎么了?”穆川两步走到她面前,关切地问。
“没什么……”林黛玉小声道,“其实……外祖母过年进宫,没两天周妈妈又被抓走了,宝玉被人打了,荣国府上上下下都挺忙乱,吃得最好的一次,还是申妈妈送来的桂花糖粥。”
这也不能算是骗人。
前头说的都是事实,而且大小厨房虽然伺候得挺好,天天都有江南菜系,但她就是喜欢吴越会馆的菜。
那碗桂花糖粥比她在家里吃的还要好吃。
虽然直接开口也行,但她就是想看看三哥脸上出现点别的表情。
糟糕!林黛玉忽然想起她好像把申妈妈绕进去了。
她微低了头, 一副心虚的样子——这个倒真不是装的。
只要一想她在干什么,她的确心虚。
“我原想着要不要跟申妈妈说,可申妈妈又不是三哥, 总有些不好开口。三哥这么大的家业, 也要过年的。”
浓浓的歉意袭上穆川的心口,所以她问申婆子他过年忙不忙是因为想他来看看, 他自诩细心,竟然没有想到。
“你一个人借住在荣国府,他们家里又着实不像话。我以后常来看你。”
林黛玉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三哥脸上的确是不像以往那么平静,她大着胆子道:“你上次来看我,还是送云片糕,到今天已经……”
“以后不会了。”穆川已经从荣国府真该死转变成了我真该死!
明知道荣国府没有真心,原本是想着有他 看着,正好让她把以前在荣国府吃的亏全弥补回来, 哪知道荣国府竟然还是不做人。
虽然只试探了两句, 但林黛玉心里又羞又涩还有点酸, 甚至还觉得好笑, 着实是不敢继续了。
“三哥,咱们今儿去哪儿吃?也不必总去吴越会馆, 你又不爱吃甜的。”
“我爱吃他家的腌笃鲜, 咸肉炖得挺烂,味道却还很浓郁,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陈年香糟卤也很好,不管是肉食还是小菜都好吃的。”
林黛玉满意了,她跟穆川笑, 肯定地说:“咱们还去吴越会馆,我还要吃松鼠鱼。”
两人往前院去,身后跟着丫鬟婆子,林黛玉一看前后三辆马车,不免诧异地看了穆川一眼:“三哥,倒也不必这么隆重。”
“你写信叫我少吹些风,多坐坐马车,也好歇歇。”
林黛玉笑中带了点顽皮:“没想三哥这样听话。”这话着实有点大胆了,林黛玉两步快走到了马车边上,找补道:“咱们坐一辆马车,反正是三哥,也好说说话。”
上马凳已经摆好,林黛玉一看,还真漆成了鲜艳的颜色,她不禁回头看了三哥一眼。
“好好看路,别看我。”穆川叹气道。
这语气就挺哀怨,林黛玉又笑了起来:“你上回还说接着我呢。”
她掀了帘子进去,好生坐好,不知道为什么就又开始紧张。
帘子又被拉开,穆川也进来,林黛玉知道她为什么紧张了。
三哥……太大了。
她还从没跟三哥一起待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
“我总算是知道了,从一开始坐三哥府上的马车,就觉得比荣国府的要大,原来是为了这个。”
林黛玉伸手,她是摸不到马车顶的,但三哥只要稍微站起来那么一点点,就要撞上去了。
紧张之余,她又觉得有点好笑:“是我想当然了,你还是骑马吧。”
“什么话都叫你说了。”穆川无奈道:“你再往里头点,桌上是邓师傅新做的点心,上次太仓促了,这次应该更好吃。”
“已经不能再好吃了。”林黛玉直接就打开盒子,先拿了喜欢的云片糕,又问,“三哥,我若是点心吃多了,吃不下饭怎么办?”
这大概还是因为长期被压抑,需求得不到满足而产生的代偿心理。
而且她今天话挺多,又很活泼,很显然是因为在荣国府得不到真正的关心。
穆川道:“偶尔几次倒也无妨。或许也有菜不好吃的关系,下回咱们换个菜。”
“我喜欢吴越会馆!”林黛玉忙强调道。
穆川也笑了起来:“那我带你跑两圈?你看我,那一盒点心我都能吃了。你挡什么?我不爱吃点心。我不跟你抢。”
两人在前头聊得开心,后头马车上的紫鹃已经慌到觉得地动天摇了。
姑娘跟在家里的时候大不一样。
她这几日都不怎么理宝二爷,不是刺绣就是练字,在家里淡淡的,出来跟忠勇伯却笑得这样开心。
尤其是她听见的那几句,姑娘是什么意思?
在荣国府过得不好?荣国府怎么会不好?
原先她试宝二爷,宝二爷也说了“活就一处活着,死了就一起化灰”,俗话也说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宝二爷人品样貌样样出众,姑娘还要求什么呢?
紫鹃又想她上回求忠勇伯替姑娘做主婚事,他明明答应了的。紫鹃抿了抿嘴,下定决心寻着机会要再问一问。
忠勇伯一个一等伯,总不能说话不算数吧?
马车很快到了吴越会馆,穆川先下来,一手拿着凳子,一手撑着叫林黛玉扶着下来。
原先也不是没扶过,但今儿竟是连用力都不敢用了。
林黛玉瞥他一眼:“扶什么扶?难不成我会摔了?”
别说这一眼瞪得还挺好看。
两人进了小院子,掌柜的亲自过来伺候:“今儿有蛇羹,还有佛跳墙,大人可要尝尝?”
穆川便看了林黛玉一眼:“你吃蛇羹吗?”
“吃的。”林黛玉点头,又吩咐掌柜的,“配些腊味糯米饭。”
掌柜的笑道:“姑娘会吃。”
等掌柜的出去,穆川逗她:“你倒是什么都吃过,我都不曾吃过蛇羹。”
林黛玉瞥他一眼,故意道:“原先在家里,那些盐商隔三差五的孝敬东西,什么没吃过?只可惜来了外祖母家里,哪里都去不了。若不是三哥,我还被关起来不见天日呢。”
说起来还是荣国府该死!穆川问道:“荣国府也有一千下人了吧?”
“不止。”林黛玉是好好考虑过荣国府将来的,能跟宝玉说后手不接,也实在是憋不住了,只是说完之后,贾宝玉“短不了咱们两个”的回答可以说是当头一棒,从此林黛玉就彻底迷茫了。
“我来了没两年,那会儿荣国府就是四百丁,这就至少一千五百人,还不算田庄的佃户,就光荣国府里伺候的。这两年更多了,我院子就二十多人伺候,宝玉那边四十多人了,最近各处还又添了两个。说起来,怕是琏二嫂子都不知道府上一共多少人。”
穆川引出这个话题,就是想踩荣国府一脚:“这么些人伺候,还能怠慢你,荣国府也好叫自己国公府?你外祖母进宫,周瑞家的被抓走,贾宝玉挨打,怎么看也影响不到厨房。”
“就是人太多了,所以才怠慢,倒个茶都要三个人去,这不就开始乱了吗?依我看,裁去一大半的人手也够用的。”
林黛玉这么说,其实并没有什么深意,主要是她长久的观察荣国府,甚至说句有些出格的话,她想过跟贾宝玉成亲后两人怎么过日子,她又该如何管小家的。
她暗示过凤姐姐,明示过宝玉,最后这几句有点泄愤的话,可以说是带着怀才不遇的愤愤。
“就这一千五百人,男仆的月俸是女仆的两倍,赏赐比月俸还多,加上吃穿用度,一年也要三五万两。”
穆川听出来了她话语里的负面情绪,便顺着她的意思,继续道:“荣国府不曾裁减人手?”
林黛玉摇头,叹道:“怕失了体面,也怕下人出去说隐秘。”说完这个,她情绪好了些,又担心三哥觉得她卖弄,便又柔声道,“三哥可别学他们。”
那是,荣国府彻底一个反面教材。
穆川笑道:“我忠勇伯府的下人签的都是长工约,三五年的有,最长十五年,以后想走想留随他们。若是不想走,留下来我给他们养老。”
林黛玉笑了起来:“三哥不怕他们出去乱说?”
“我有什么隐秘呢?我对他们都挺好的,我手握京营守卫军,又是大明宫龙禁尉大将军,还是忠勇伯,二圣宠臣,他们若是真的想走,我也不会拦他们。”
林黛玉笑得更开心了:“你怎么没有隐秘?你一顿吃十五碗就是忠勇伯府最大的隐秘。”
说完她便咯咯咯笑了起来,穆川无奈:“你这就是瞎调皮捣蛋,上次是碗太小,我在家只吃三碗饭的。”
正巧伙计来上菜,林黛玉便不说话了,只看着穆川笑。
还没出十五,正经过年的日子,伙计上菜还有些吉祥话,比方:“红红火火油爆虾!金玉满堂龙井虾仁!节节高升油焖笋!”
“行了。”穆川笑着打断了他,原因无他,他家黛玉的眼神里的笑意越来越放肆了。
“菜端上来就行,你下去吧。”
伙计很快把菜摆好,行个礼下去了。
穆川道:“你胆子倒是大,竟敢嘲笑你三哥。”
“三哥有什么不能笑的?又不是三叔。诶呀,说错话了。”林黛玉主动把手伸了出来,“好三哥,你轻点。”
只是不等穆川伸手出来,林黛玉又把手缩了回去:“你还要我教你写字呢,以后我就是你师父了,该是师父打徒弟手心的。”
她这模样,就叫穆川心痒难耐,他慢吞吞把手伸了出来:“叫你打两下也无妨。”
哪知林黛玉竟突然正经了起来:“人家吃饭呢,再说万一你学得好,不用打也能成才呢?”
穆川还能干什么呢,他只能夸张地无奈叹气:“不过半月未见……”
“虽是半月,却是两年。”
“若是像你这么算,咱们四十五年没见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秋是九个月。”林黛玉笑道:“那诗说的是三月,三秋,三岁,若三秋就是三年,那三岁又是什么?”
穆川叹道:“看来不仅要你教我写字,这些诗书典故,你也得教教我。”
“你再陪我吃两顿饭,兴许我就答应了。”
等吃过饭,掌柜的亲自过来送了一碟水果。
这个季节,又是过年,新鲜水果多半是骑马送来的,不说价值千金,但也是寻常人家吃不起的东西,穆川领了他的好意,笑着问道:“今儿的菜不错,伙计的切口也喊得挺好,这是我赏他的。”
穆川摸了银锞子出来,放在桌上。
掌柜的替伙计谢了赏,又笑道:“还有件事儿求您。上回来的那个邓老先生,点心做得很是不错。我知道他已经开了铺子,只求他能给我们特供些点心。”
穆川笑道:“你消息倒也灵通,他店里的确有我三成干股,我答应了,你去跟他谈吧。他手艺的确不错,陛下也夸过的。”
掌柜的更高兴了,他道谢出来,穆川又给林黛玉道:“咱们家的铺子,你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叫他做给你吃便是。”
林黛玉是巡盐御史家的女儿,自然明白在京里开铺子不能没有靠山,也明白那三成干股是怎么回事儿,但如今心境不一样了,她更在意的,反而是咱们那两个字。
以前三哥也说过不少次的,她竟是一点没往心里去。
“三哥真好。”林黛玉叹气道:“三哥可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的生日——你别说,你知道就行。”
穆川了然的点点头,这是不好意思了。她害羞的时候好看,张牙舞爪的时候也好看,嘲笑他的时候——不好意思,这个他也觉得好看。
“你过生日想要个什么?”
“我也不知道。”林黛玉想了想:“自打认识三哥,得了不少好东西,三哥什么都能想在前头,我——我想要个百花裙,外祖母说过,她年轻的时候,廖记出过一个蝴蝶裙,走起路来蝴蝶跟飞起来似的,全京城都喜欢的,我想比照那个,要个百花裙。”
穆川一脸的:“你这也算要求?”
林黛玉笑了两声:“三哥自己想,对了,不许按照一岁两岁三岁这么送,我明年——你知道的,就按照那个岁数送。”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在院子的袖珍版苏氏园林里逛着,林黛玉又问:“三哥是什么时候的生日?”
她一开始就是想知道三哥的生日,直接问又有点不好意思,便拿自己生日做个引子,没想被他岔开,竟像是特意要礼物一样。
真是的,都怪三哥。
“大概是五月前后,八月也行。”
“这个也好算前后的吗?八月又是怎么回事儿?”
“我家里原先是种地的,你也知道。我早先是叫穆三的,我爹娘就认识三字,哪里有心思记我的生日?只记得是端午前后。至于八月,就是我义父寻着我的日子,也算是我的生日。”
林黛玉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有什么可难过的?”穆川笑着劝她:“我且问你,你既然知道我有两个生日,你打算送我几样礼物?”
林黛玉一下子笑出声来:“三哥心眼子怪多的。”
穆川便也笑话她:“心眼子多的人才会觉得我心眼子多,一般人都很同情我的。”
“咱们两个心眼子都多。”林黛玉假意安慰,实则调侃。
两人绕了几圈稍消消食,眼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穆川打算送她回去,林黛玉又问:“周妈妈可好?”
穆川道:“这我倒不知道。案子是宛平县令办的,我还不曾过问,明儿是吏部的宴会,他应该也去的,我正好问问。”
说完了正经的,下来就是更正经的:“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她,这位周妈妈这一生也算是少有跌宕起伏了,住过国公府,下过大狱,马上就要住营房当苦力了,别的不说,朝廷里一大半官员都没她曲折离奇。”
“还有从京城到平南镇这段路——就是我爹娘,这辈子也就只来过京城,也就是方圆一百二十里活动。她呢?五千里路,乖乖,千里之遥都得遥五次才赶得上她。”
林黛玉不知道她三哥是怎么用这么严肃正经一张脸说出这么讽刺的话来的,她笑得直不起腰:“就这你还让我教你诗词成语典故?谁都不及你会用成语。”
两人又坐马车回去,这次林黛玉就不那么紧张了,她甚至还有心情又点评了一句:“三哥跟马车的确不太般配。”
回到荣国府,穆川又叮嘱两句必要的废话,看着轿子来了才告辞离开。
紫鹃一直沉默着跟着,她一天都没找到机会单独问忠勇伯,憋了一肚子的烦闷,等回到潇湘馆,她终于是忍不住了。
“姑娘,您跟忠勇伯……似乎是有些逾矩了?他毕竟是个伯爷,又是长辈,姑娘……还是敬着些的好。”
“胡说八道。”林黛玉也不恼,说话还带着笑意:“我叫他哥哥呢。”
她今儿特意带了紫鹃出来,不就为了这个?
若是带雪雁出去,她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基本都没反应。
只有紫鹃,虽然有忠心,但也有荣国府,她是真真正正觉得荣国府是个好地方,觉得“林姑娘就该跟宝二爷在一起”。
特意叫她听见两句,不就是为了让紫鹃看看,三哥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所以三哥有问题,她也有问题,可三哥偏偏不觉得她有问题,所以还是三哥的问题。
三哥坏。
林黛玉轻笑几声:“好了,你去歇着吧,别累坏了。雪雁,拿了那身浅紫的衣服来,我去看看宝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