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方面前的赖嬷嬷,她孙子已经是一方父母官了。找人改了籍,冲破了奴籍三代不能科考的限制,花钱买了个官,已经跻身士族了。
这等罪名,轻则流放三千里,直接掉脑袋的更多。
紫鹃端了茶点来:“嬷嬷喝茶。”
赖嬷嬷笑道:“姑娘来的时候还只有这么一点——”她伸手比划道,“如今也是个大姑娘了。姑娘怕是不记得了,当年你来,我还去迎过你呢。”
这可就是胡扯了,林黛玉似笑非笑道:“我就光记得宝玉摔玉了,嬷嬷可记得?那玉还挺结实的。”
赖嬷嬷脸上笑容一下子就僵了:“宝二爷身上是有些痴性的。”她思忖片刻,又道,“但对姑娘是极好的。”
她费力把话又扯回来:“姑娘在府里住了十来年,打出生到现在一大半都是在荣国府住的,早已是自家人了。荣国府有些奴仆爱嚼舌根,实在是不像话,不过您放心,我那儿子在荣国府当管家的,若是遇见了,他先饶不了这些下人!”
林黛玉是真觉得有些荒谬了,比前两日周瑞家的来献殷勤还要荒谬。
合着荣国府上下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过得不好。
“赖嬷嬷说得是,若是从上到下管起来,那自然容易许多。”
林黛玉是客气,但赖嬷嬷自打周瑞被抓走之后,也胆战心惊了好几日,听见这话,只当是救命的稻草,抓的牢牢的。
赖嬷嬷轻松笑道:“听说晴雯也来姑娘屋里伺候了,姑娘要她做什么只管吩咐。她家里人口也简单,只有个哥哥和嫂子,还不是亲的,用起来放心。”
说到晴雯,林黛玉脸上笑容真挚了些:“晴雯的确是好。人勤快,手艺更好。”
看见这笑,赖嬷嬷彻底放心了,她起身笑道:“天色已晚,姑娘好生休息,以后若是再遇见合适的丫鬟,我再给姑娘送来。若是姑娘想要什么,只管叫人吩咐赖大去,他出去方便,办事儿也妥帖。宝二爷别看是个爷,办事儿也得找赖大,还得先问老太太。”
这真叫人有点不适应了。
林黛玉吩咐紫鹃:“叫晴雯也来,一起送送赖嬷嬷,打两个灯笼。外头黑,走台阶小心些。”
赖嬷嬷告辞离开,潇湘馆安静了下来。
林黛玉不知道为什么,忽得生出点寂寥来,她缓缓走回书房,看着桌上申婆子早上送来的东西。
其中就有姑苏桃花坞的新年版画,一团和气。
几年不见,这版画上的老头是越发的圆了。
林黛玉又拿起新整理出来的,给三哥的三条练字建议,咬牙切齿地全给撕了。
“我今儿才知道什么叫撑腰,什么叫有事儿全推你身上。”
她咬了咬下唇:“我一定好好教你写字,王羲之——就算练不成王羲之,也让你练成王献之!”
赖嬷嬷的到来似乎是个开始, 第二天早上,又有两名管事婆子来给林黛玉请安,而且规规矩矩的一点都不聒噪, 请过安放下东西, 说两句话就走。
林黛玉在荣国府住了十年多了,还是头一次知道荣国府的婆子能这么规矩, 半点不带卖弄的。
到了下午,前院又有消息传来。
过年少不得要放些鞭炮庆祝,冬天虽冷但很干燥,荣国府各处又系了不少红布彩条等增添喜庆,就连红灯笼都比平日多挂上不少。
赖管家担心失火,昨儿夜里带着人巡查了一遍,结果抓了四个吃酒赌钱的婆子。
“若是平时倒也罢了,听说那四个婆子是正当差被抓的。”
探春笑盈盈地跟林黛玉说,一边说一边又看了薛宝钗一眼。
“一个是二门上的婆子, 一个是园子里巡夜的婆子, 还一个是薛姨妈住的东北小院看门的婆子, 还一个是蘅芜苑看门的婆子。”
林黛玉其实也听说了, 但探春说得这样有趣,她又是最会配合的一个, 林黛玉很是体贴的惊呼一声:“这四个人是怎么凑一处的?距离可够远的, 她们在哪儿赌啊?”
那还用说?探春又瞥薛宝钗一眼,两个都跟薛家有关, 薛家就是个赌窝!
探春虽然平日也看不起贾环,但毕竟是她亲兄弟,结果他亲兄弟被莺儿勾得有几个余钱就要去赌,功课都不认真做了, 她也咽不下这口气。
“在东北小院的门房。”探春笑道,“我听说他们说,那婆子想着薛姨妈是亲戚,就算是查赌也不会查到这儿来,况且薛大爷又回来了,总归要避嫌的。”
薛宝钗原不打算理会的,但听她越说越来劲,连她哥哥也要牵扯进来,便出声道:“都是一家的婆子,从小一处长大,情分自然非同一般。夜里累了歇歇脚,也是常有的,不必这么刻板。”
“你说的是聚赌?”惜春反问道。
“你说的是常有?”探春也反问,只是她正要继续,王夫人跟薛姨妈进来了,探春不好再说,怏怏地站起身来,等着行礼。
薛姨妈俯下身子就没起来,歉意道:“都是我夜里失察,叫她们在门房里吃酒赌钱,老太太应该怪我,也该罚我的。”
“快把你妹妹扶起来。”贾母道:“你夜里也要睡觉的,那些婆子可恶,惯会钻空子的,既是亲戚,怎好怪罪于你?”
王夫人顺势就笑道:“我说不用太担心,老太太一向明察秋毫,断不会因为这个嫌弃你的。”
探春不免对王夫人有些失望。
她觉得这是个上佳的机会,正好趁机整顿下人,哪知道太太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可她也不好直说的,更加不能顶撞太太,又觉得太太好像没那么好了。探春一瞬间蔫了下来,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薛姨妈再次告罪 ,这才坐下。
邢夫人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
贾母正感叹子孙脱了控制,一个个都有了自己的心思,憋了一肚子的火,如今连邢夫人都敢当面说她,气儿哪里能顺?
贾母冷着脸:“我哪里说得不对,你说!”
嫡母跟祖母起了争执,迎春不敢再坐,忙站了起来,她这一站,连带屋里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邢夫人要说怕,也是怕的,毕竟是老太太,可忍了这么多年,总有忍不下去的时候。
再说了,她们大房跟荣国府都不是一个大门,老太太都能伸手进来,她为什么不能伸?
邢夫人道:“上回老爷喝酒,您还骂他不学好,还把他身边伺候的小厮一人打了五板子,今儿这个还是当差的时候吃酒赌钱,就这么都是亲戚就过去了?我们老爷还是您儿子呢,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
“怎么不处置!”贾母气得声音都抖了起来,“一人十板子,打完就撵去庄子上,立即就走!谁都不许求情!鸳鸯,还不去!”
鸳鸯应了是,低眉顺眼跑着出去了。
贾母环视一圈,放缓声音:“都坐。以后哪个房里的再犯,一样的处置!”
邢夫人开心了:“这才是规矩严明,中兴之道。”
薛姨妈低着头不说话,王夫人笑着岔开话题:“我那侄女儿已经定了亲,距离出嫁也就几个月了,我想着明日跟凤姐儿一起回去,看看她的嫁妆还缺什么不缺,稍稍搭把手。”
贾母知道她们还是为了周瑞的事儿回去,贾母也想她们回去。
好好一个荣国府,竟然连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真要叫周瑞在牢里过年,那面子里子都要丢尽了。
“去了就早些回来。”贾母笑道:“后日就是除夕,咱们早些准备进宫。你虽然比我年轻许多,但进去一次也不是玩的。”
王夫人笑着应了。
被邢夫人神来一笔搞得气氛不太好,大家也不敢多留,一一起来告辞。
林黛玉回去坐了没一会儿,刚给“给三哥的练字指导”上又加了两条,紫鹃进来道:“宝琴姑娘来了。”
她来做什么?林黛玉有些疑惑,她跟宝琴只能说是泛泛之交,当着面点头打招呼,也能聊两句,但也仅限于此了。
“请进来吧,上些茶点。”
薛宝琴有点坐立难安的,见林黛玉进来,忙站起身来道:“林姐姐,我早就想来了,只是这两日我堂姐看我看得紧,好容易今日才有机会,我立即就来了。”
林黛玉不急不慢道:“你坐下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薛宝琴吞吞吐吐犹犹豫豫便把上回在栊翠庵下头,薛宝钗跟史湘云的话说了。
“我也不为别的……”这话就更难说了,薛宝琴想起那些婆子们私底下说林黛玉的话。
……淡淡的,不太在乎虚名……
……赏钱给的最是痛快……
……不用太奉承恭维,正经行礼说话就行……
再一想场面上林黛玉又是个什么名声。
薛宝琴索性把眼睛一闭:“与其将来传开了变成我的错,不如我先说了。”
她这惊恐的样子逗笑了林黛玉:“这没什么的。”自打跟三哥认识,林黛玉觉得自己又豁达了许多,或者不能叫豁达,用清醒更妥帖些。
“你不愿意背负骂名,这很正常。你既然跟我说了,以后你就别想了。你这几日憋在心里,想必也很难受。”
不管是怕担责还是愧疚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总之她领情。
“你吃些点心再走吧。”林黛玉又去取了一条抹额,这是她吩咐晴雯给老太太做的,“正好把这个拿回去,也有了借口。”
话说完,林黛玉态度跟以前没什么区别,薛宝琴总算是轻松下来,心想这点破事儿可算是过去了,以后她得更加谨慎,少往堂姐身边凑才是。
往年过年,林黛玉也跟贾宝玉似的,闲得发慌,但今年有了三哥,她可别提多忙了。
为她三哥那一手破字,尤其是前两日感动坏了许了个大宏愿,要让他练成王献之,但这两日她对比了王献之的字帖,再一想她三哥的年纪,再看看他的稚龄学童字体,林黛玉默默下调了目标。
“能写工整就很不错了,他是武官,楷书能写工整,再有一手整齐的馆阁体就可以了,也不能对他要求太高。”
林黛玉正给他整理教材,什么独体字怎么写,偏旁部首间架结构怎么规划、什么是主笔,写整篇的字又该怎么对齐才显得工整,忽然紫鹃冲进来,很是紧张道:“二太太来了。”
林黛玉也愣了一下,除了贵妃娘娘省亲那一回,再有就是前年刘姥姥来,几年下来二舅母进园子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清,怎么突然上她这儿来了?
但一想周瑞家的,再一想赖嬷嬷和这两日态度越发恭敬的婆子们,还有大管家赖大,以及大小厨房精湛到仿佛是才从姑苏城进修回来的手艺,她也就明白了。
“准备上好的茶点。”
林黛玉迎了出去,远远的她看见王夫人站在潇湘馆的大门下头,身边还有周妈妈陪着。
林黛玉快步走了过去:“二舅母。”
王夫人觉得她脸上的笑容刺眼,又被她这亲热的态度吓了一跳,她跟我撒哪门子的娇!
“出来干什么?外头冷。”王夫人把手伸给她。
林黛玉倒也没扶着,而是挽起了她的胳膊,要是两人关系近点,挽着胳膊倒也无妨,但她们两个的关系哪有亲近可言?
“二舅母又不进来,我不出来迎一迎,怕您冻坏了。”
内容有点明嘲暗讽,但语气软萌可爱,王夫人没见过这个,一时间愣住了。
林黛玉手上微微用力,把人往里头拉:“二舅母快进来,明儿还要去宫里拜年呢。”
是了,王夫人抬起脚来,她明天还得进宫朝贺,后日要去给娘娘祝寿,没空跟她在这儿较劲。
说是明天下午进宫,但实际上早上吃过早饭就得走,甚至从今天晚上就不能再喝水了,明天早上也只有半杯浓浓的参汤。
宫里可没人伺候她们更衣,又是全套大妆上身,根本也没法更衣。
王夫人跟着林黛玉进了内室,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王夫人正想从这上好的红箩碳打开话头,就听她可恶的小姑子留下来的孤女笑道:“刚才在外头看得不真切,也没敢问。周妈妈脸上这是怎么了?红彤彤好大一片。”
没错,五指分明一个巴掌印,又红又肿还挺亮,也不知道是谁打的,用了这么大力气,手该疼了。
周瑞家的脸上本来就红,听见这话,又红了两个度,她吞吞吐吐道:“不小心磕到了。”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周妈妈年纪也不大,怎么走路这么不小心?以后注意些吧。”
王夫人偏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但是想想自己兄长说过的话……
“得罪了一个一等伯,单靠我的面子就想混过去?你以为我是谁!这都几个月了?你们但凡早点送些礼早点去请罪,也不至于成这样!我看你们是太张狂了!那仆人不要想了,地契上是他的名字他的手印,不往你们身上牵连,已经是侥幸了!”
王夫人还只能忍了。
“她老了不中用了!”王夫人生硬地说:“我今儿来就是看看你。”
“我挺好的,多谢二舅母记挂。二舅母喝茶,这茶是定南侯家的姑娘送的,叫青霜古藤茶,还能安神,晚上喝也不会睡不着。”
王夫人端起茶杯掩盖不适,慢悠悠喝了半杯茶,总归是组织好了语言。
“你周妈妈在荣国府也伺候了大半辈子,是有体面的管家嬷嬷,周瑞也很是能干,我想你应该不忍心叫他在大牢里过年吧。”
这你就错了,我还真忍心。况且他若是不在牢里过年,他就得在去平南镇的路上过年了,到时候更惨。
林黛玉头一低,装作不情愿的样子。又觉得这二舅母一家还不如赖嬷嬷,赖嬷嬷至少送了些合适的好东西,又叫赖管家处置了几个爱嚼舌根的婆子,二舅母还真就只出一张嘴。
凤姐姐也姓王的,倒也不像她这样。
王夫人又道:“你在荣国府住了这么些年,你周妈妈也没少伺候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当体恤体恤老妈妈,去跟忠勇伯说一声便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话林黛玉可就不爱听了:“二舅母说得轻巧,可怎么开口呢?空口白牙的,人家赔礼道歉还得送个什么,我总不能把自己送出去吧?”
林黛玉是说者无心,况且她跟三哥好,三哥也说了不止一次:有事儿全推我身上。
但王夫人不知道,她非但是听者有意,她可太有意了!
不装了!她都不装了!王夫人气得胸口疼,她说得都是什么!
平日里扒着她的儿子不放,教唆着她的儿子不爱读书,整日只在女子堆里厮混,如今看见更好的了,就把她的儿子丢在一边,她也敢的!
“我叫你——”王夫人顿了顿,又换了个委婉的说法,“自是有赔礼随。就当是负荆请罪,也算是成全一段美名。”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这是真的忍不住。
“负荆请罪说的是廉颇跟蔺相如,廉颇是赵国大将军,功勋卓越,拜为上卿。蔺相如也是赵国名臣,当上卿比廉颇还早,完璧归赵说的就是他。那时候的上卿,其实就是宰相,比现在的内阁大学士权威还重,周妈妈——”
林黛玉又笑了几声,仔细端详周瑞家的:“长得也不像荆条。诶呀,我这就起来写信,周妈妈稍等等,等我写好了你差人送去便是。”
王夫人气愤地松了口气:“你去写吧,这茶不错,我喝完再走。”
林黛玉叫了雪雁来磨墨,略想了想,很快信就写好了。
规规矩矩的还有很文采,写了不少生僻的古词儿进去,恨不得两个字分开是个典故,合在一起就是第三个典故。
总归就是乍一眼能大概明白什么意思,但不能细想,细想就是:我怕是不识字。
不过为周瑞的官司周旋一二是写明白了,王夫人看了很是满意,把信收了又笑道:“看见你我就想起你母亲。”
说实话,林黛玉觉得二舅母说这话咬牙切齿的,情感比外祖母还要真挚些。
“你母亲原先住在老太太院子里,独占一进的屋子,五间的正屋归她住,左右厢房,一边当做仓库放着她的好东西,一边给她的丫鬟住,当然三间屋子也住不下她的丫鬟,无论去哪儿,她身边总是跟着四个丫鬟的,别提有多气派了。”
王夫人长叹一声,余光留意着林黛玉,她气不过,反正信也到手了,正好挑拨离间:别以为老太太多喜欢你,你来了是住厢房,如今这院子也就五间屋子,差得远了。
林黛玉叹息一声:“听着比宝玉还气派些。”
王夫人眯了眼睛,手一伸,周瑞家的扶了上来,王夫人道:“我明日还要进宫,就不多留了,你也早点休息。”
林黛玉送王夫人出去,远远地看见宝玉急匆匆过来。
“太太。”贾宝玉恭敬站定,给王夫人行礼。
王夫人看着自己儿子,一脸欣慰:“我来看看你林妹妹,没别的事儿,你也早些回去吧,仔细别冻着。”
“我送送太太。”
“不用。”王夫人笑道,“又不是走不动路了。”
“那我送太太到前头的路口,太太出园子,我回怡红院。”
王夫人这才答应,林黛玉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一起走了,她特别好奇,想问问宝玉。
不多时,几人到了路口,王夫人往南走,贾宝玉笑着问林黛玉:“你也无聊了?明儿中午老太太跟太太就都出去了,咱们做点什么?或者把她们几个都叫上,去我的怡红院聚聚?”
“我想问问你。外祖母跟二舅母总说你最孝顺,那你知不知道二舅舅生平第一期望就是你好好读书,二舅母也是一样,外祖母总说你跟外祖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盼着你能振兴家业,你知道这些吗?你又是怎么想的?”
贾宝玉呆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黛玉耐住性子没走,而是在等他的回答。
贾宝玉语气迟疑:“你怎么……也要劝我读书不成?你原先不是这个样子的。”
倒是来问她了,林黛玉道:“你前几日还给我父亲上香。我父亲年纪轻轻就考中探花,翰林院正经待过三年的,你也知道,我启蒙的先生是贾雨村,是个进士,我那会儿就读了四书的。”
是的,她早年那么说,一来是形势所迫,后来就是无所谓,兴许也有点故意。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三哥成了形势。
“你厌恶八股,不通庶务,不屑仕途经济,又觉得走科举路立身扬名是沽名钓誉,是国贼禄鬼,那我父亲呢?”
贾宝玉依旧不答。
林黛玉继续追问:“你将来打算做什么?”
大冬天的,贾宝玉头上都急出汗了。
“咱们一起住在大观园不好吗?有二姐姐三妹妹和四妹妹陪着,有宝姐姐跟宝琴妹妹一起作诗,时不时再陪老祖宗解解闷,多开心啊。”
林黛玉皱了皱眉头:“宝玉,你——”她扭头就走了。
“林妹妹。”贾宝玉叫了一声,想要追上去,却又怕她继续问下去。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失魂落魄回到了怡红院。
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不妙,他讪笑两声,装作毫不在意:“今儿真是奇怪了,林妹妹竟然劝我读书。”
袭人端着茶过来,笑道:“上回宝姑娘劝二爷读书,你还说林姑娘从不说这些混账话,不然你早跟她生分了,二爷可还记得?”
贾宝玉脸色一变,恼羞成怒道:“我问你,这两日怡红院里怎么这样乱?昨儿二十八该贴春联了,门框还是脏的,二十四就该扫房子了,怎么不见扫?你整日叫我出去,竟是带着人偷懒不成?”
袭人脸涨了个通红:“二爷如何这样说我?我每日忙到三更才睡,二爷看不见不成?怡红院上下好几十口人,一时有人偷懒也是有的,况且晴雯才去,她们见她攀了个好高枝儿,自然是心生懈怠,只想着要怎么拔尖儿出众才好,晴雯又是爷心尖儿上的人,她不过三两月就得回来,叫我怎么说?”
说到晴雯,贾宝玉忽然又有了主意,想着趁明儿家里没人,正好去找晴雯问问,她在林妹妹屋里伺候了这些日子,想也该知道林妹妹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袭人见他回转,便道:“我猜还是忠勇伯。林姑娘原先是什么样,爷知道,我也知道,那是视功名利禄如粪土的。如今这样,怕是因为认了忠勇伯当哥哥,不免攀比起来。”
“忠勇伯能陪她一辈子不成?”
袭人叹气:“二爷也去过林姑娘屋里,那些东西一件比一件好,无一不是精品,一样就能让普通人过一辈子的。”
“再好能好过老太太的东西去?”
袭人又安慰:“那自然是比不上的。可老太太的东西又不是林姑娘的,咱们家里还这么些人呢。”
“她喜欢什么,我帮她要就是了。我以前就跟她说,短不了咱们两个的,没想她并不信我。”贾宝玉唉声叹气起来。
袭人觉得好笑,又觉得欣慰,胡乱安慰几句,道:“老太太明日就进宫了,我听鸳鸯说行程,早上起来就忙忙碌碌的,二爷还是去看看老太太吧,明儿不一定有空请安了。”
临近黄昏,穆川收到了荣国府送来的,据说是林黛玉给他写的亲笔信,随信还有几件年礼。
看这年礼,就知道这信八成问题。
先是明年的黄历,之后是一套春联和窗花,还有屠苏酒跟两只孢子,算是标准制式的年礼。
穆川又拆开信来看,虽然写的文绉绉还有一半看不懂,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林黛玉写这信的时候一定没安好心。
穆川笑道:“跟薛家一样,东西留下,信收好,就当没这回事。”
赵敬诚是看过礼单的,帐房都要登记的,不然什么东西是谁送的不知道,将来也没法回礼。
他笑道:“薛家的礼就重多了。”
“他们又送了?”
赵敬诚点头:“大概能置办贾家的礼……十份吧。”
穆川幸灾乐祸地叹气:“好歹是个国公府,也不知道是谁当家,竟然这样抠门。说真的,要不是有林姑娘的信,我都要以为这是谁家捉弄荣国府呢。”
第二天便是除夕,一大早,贾母跟邢夫人王夫人喝过提神的参汤,穿上整套大妆,又被丫鬟扶上马车,往皇宫排队去了。
尤氏带着贾珍的小妾佩凤,还有一长串丫鬟,往荣国府来了。
她先去找了王熙凤,笑道:“我知道你忙,你也不用管我,我跟你打过招呼就去园子里看看我们姑娘。”
其实尤氏也不太愿意去看惜春,每次去都要被她抢白,没一次例外。
但老爷说了“去园子里多逛逛”,那她就必须把这些人都带去园子里。
惜春就是最好的借口。
王熙凤忙得脚都要不沾地了,也顾不得许多:“我就不招呼你了,不行你就去稻香村坐坐。”
尤氏悠悠闲闲又往大观园里走,进去她就交待佩凤等人:“我去看姑娘,园子这么大,你们随便哪儿逛逛去。”
看门的婆子还奉承道:“佩凤姑娘每次来,都对园子赞不绝口的,正好今儿好好逛逛,昨儿赖管家还送来了新样式的灯笼,别处没有呢。”
“那我可要好好看看。”佩凤笑道,又嘱咐丫鬟:“也叫你们松快松快,只是别贪玩,太太还一大堆事儿呢,别走的时候找不到你们。”
与此同时,想着要去看看晴雯,又想问问林妹妹究竟怎么了的贾宝玉,也出门了。
贾宝玉打听过了, 晴雯住在大观园西门出去的那一片奴仆群房里,他出了怡红院便一路往西。
只是他心里颇有点不可言喻的滋味,又觉得这事儿是隐秘, 不好叫人知道, 而且他也不想大过年的叫人看见他闲逛,显得他无事忙一样。
所以贾宝玉一路走小道, 从潇湘馆后墙绕过去,又紧贴着紫菱洲西墙跟大观园院墙的夹道往北,本来今天家里主子都不在,又是大过年,冬天又冷,能偷懒的就都偷懒了,贾宝玉横穿大半个园子,竟然没一个人发现他。
他甚至还从西门门房的窗口往里看了看,只见里头四个婆子围在炉子边烤火闲话吃零嘴儿, 头都不带抬一下的。
贾宝玉连自己院子里的丫鬟都不太认得, 别人的丫鬟就更不用说了, 虽然这一片进进出出的丫鬟不少, 但他根本分辨不出来潇湘馆的丫鬟住在哪个院子。
“早知道多问袭人两句了,她肯定知道。”
贾宝玉一个个找过去, 问到第三个院子才找到地方。
丫鬟婆子们住的地方, 跟怡红院天然之别,没花没树也没景色, 房檐只有简单的雕花,彩漆也早就褪色了。
早上起来洗漱的人不少,倒便盆的也有,院子中间也已经有人撑起了竹竿准备晒被子, 乱糟糟的,气味更是不太好闻。
贾宝玉很是嫌弃又往外挪了几步。
等婆子叫了晴雯出来,贾宝玉招手叫道:“晴雯,咱们出来说。”
晴雯眉头一皱,规规矩矩行了礼:“咱们去背风的那个亭子。”
晴雯微低着头一言不发,她有点排斥宝二爷。
她没来潇湘馆之前,只觉得宝二爷是这世上最好的主子。
宝二爷不拿大,也不觉得她们是丫鬟就该低人一等,平日里也愿意敬着她们宠着她们,所以人人都想来怡红院。
但去了潇湘馆,伺候林姑娘几日,她才发现宝二爷的喜欢,不是正经的喜欢。
宝二爷是把她们当成了精美的瓷器,爱惜不假,却是个物件。
林姑娘就不这样,林姑娘只把她当丫鬟,但这丫鬟却当得特别舒心,好过在宝二爷屋里当副小姐。
到了潇湘馆,好像整个人都平和了。
不用分辨话中有话,只好好的当差就行。
贾宝玉也有点犹豫,他想了一路,觉得直接问林黛玉,怕是晴雯要伤心的,所以他先得先关心晴雯,她住在那样的地方,心里指不定多难过呢。
“大过年的,你怎么一个人待着?若是林姑娘屋里的丫鬟你不熟,不如还回怡红院里,咱们好好过个年,正巧老太太跟太太都不在,也没人拘着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