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撑着做出镇静的表情,无声叹息,又对裴嘉和说:“没什么。”
一有闲暇时间,顾蕊便会去芜山陵园祭拜母亲,这天,她自己搭公交车来到芜山。
在墓碑前摆了束白菊后,顾蕊起身。
她站得笔直,目光落在墓碑上。
墓碑上,母亲的照片经历了时间洗礼,可她的笑容却明媚温暖,如同她在世时一般。
顾蕊时常会想起,母亲那样一个温柔到极致的人,怎么会忍心丢下丈夫和女儿,决然离世呢?
这些年来,顾蕊从父亲口中得知,母亲温灵自小在孤儿院长大,吃过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后来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而父亲也是在大学与母亲相识的。而祝鑫芝,则在高中时就是母亲的好友。
对于母亲来说,除了她和父亲,这世上就再没有亲人了。而祝鑫芝,则一直以来被母亲视作最信任的好友。
讽刺的是,母亲全心全意信赖的祝鑫芝,却对母亲充满了十足的恨意。而顾蕊至今不知道,那份堪称恶毒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风吹过,夹杂着轻微的寒意,顾蕊不禁哆嗦了下。
她正要离去,却觉得有什么人在看自己,她停住脚步,向目光的来源看去。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身材高瘦的男人,男人身后跟着几个人,那几个人神色毕恭毕敬,姿态十分谦卑,看样子像是男人的手下。
男人走得越来越近,即使隔着墨镜,顾蕊也觉得男人的目光正紧紧锁在自己身上。
顾蕊不禁皱起眉,向后退了半步。
而男人此时已经站定在距离她几米的位置,然后摘下墨镜,毫不遮掩地打量着她。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顾蕊心中一惊,因为那张脸和陆淮父亲陆明远实在太像了,但很快顾蕊又反应过来,这不可能是陆明远。
这人长相虽然与陆明远肖似,但仔细看的话五官还是有差别的。另外二人的气质相差很多,陆明远虽说重权在握但身上斯文儒雅的气息很重,眼前这人则充斥着强烈的阴郁气息,令人油然而生一种畏惧之感。
然而最令顾蕊感到毛骨悚然的,不是他身上散发的气息,而是他直勾勾盯住自己的眼神,那眼神简直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然后她听到男人用一种极其可怕的语气问她:“温灵,是你吗?”
第35章
与语气截然相反的是, 男人说这话时,目光炽热得像是燃了火,夹杂着超出寻常的热切, 那目光简直炽热到了极点, 甚至让顾蕊生出种自己身上要被灼伤的诡异错觉。
她本想立刻离开, 可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人必然和母亲有所联系, 她屏息而立, 沉声道:“你是谁?”
听到顾蕊说话,男人的眼神终于变了, 迷离之色渐去,像是终于清醒了般, 他轻轻嗤笑了声:“我竟然糊涂了,温灵早就……”
那声音透着嘲讽, 又带着种微妙的伤感。
没多会儿后, 男人问顾蕊:“你是温灵的女儿?”
虽是问句,男人的语气却显得十分笃定。
顾蕊没回答他,嘴角轻抿, 满眼冷淡疏离。
男人见她这神态,怔了几秒,才笑道:“不愧是她的女儿, 真像极了她。”
顾蕊深吸了口气:“你到底是谁?”
男人静静盯着她,许久后露出个让顾蕊心里冒出森森寒意的笑容:“你迟早会知道我是谁的。”
“先生。”
男人身后的保镖将一大捧花束递到他跟前,弯腰垂首,毕恭毕敬道:“这是之前预定的花。”
男人接过花,几步走到墓碑跟前,将花束放在墓碑前。
顾蕊忍不住蹙起眉,据父亲所说, 知道母亲葬在芜山陵园的人寥寥无几,眼前这个陌生男人怎么会知道母亲葬在这里?
“你跟我母亲,是什么关系?”顾蕊缓缓问道。
男人轻笑一声,然后转过头看向她。
男人的面容与陆淮父亲陆明远有七八分像,眼神却全无陆明远的清明柔和,反倒犹如一头鹰隼在紧盯猎物,眸光间的阴郁狠戾让人不寒而栗。
“你觉得呢?我们是什么关系?嗯?”
男人的尾音沙哑,颇有磁性,顾蕊心中却陡然生出种不快,男人那种微微上翘的尾音竟带着些暧昧的气息,让顾蕊觉得无比恶心。
她静静望了男人几秒,心中终于明白从眼前这个男人嘴里是问不出半句有用的话的,这么想着,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她加快步子往前走,一次也没有回头,所以她也不知道那个男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分毫不移。
男人身旁的保镖见他盯着顾蕊远去的背影,心下有了番猜测,立刻道:“先生,我去拦住她?”
男人抬手,瞥了保镖一眼,目光冷幽幽的。
虽然没有说一个字,跟在男人身边多年的保镖登时会了意,没再多言。
许久过后,男人喉咙里冒出声轻笑:“啧,我从没想过,温灵的女儿,竟然跟她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旁边的保镖垂首听着,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男人缓缓摩挲着手上的白玉扳指,像是在思索什么有趣的事情。
回家的路上,顾蕊一直在想那男人究竟是谁,和母亲什么关系,可是除开那人与陆明远相似的容貌,便没有半点儿思绪。
而在前世的记忆里,也没有这个男人的身影。
顾蕊越想越觉得头疼,突然手机一响,她打开手机,看清发信人后,立刻点开信息。
发信人是顾蕊用这些年存下来的钱雇得私家侦探,自从父亲和祝鑫芝提出离婚后,顾蕊便找了私家侦探盯着祝鑫芝的动向。
之前凭着侦探调查到的消息,顾蕊把祝鑫芝背后的一些动作告诉了顾城华,顾城华先是半信半疑,后来在公司经过一番排查发现正如顾蕊所言,公司最近遭逢的一些事情全是祝鑫芝在背后搞得鬼。
知道内鬼是祝鑫芝后,顾城华立刻解除了她在公司的职务,但祝鑫芝毕竟在公司里待了多年,了解许多核心机密,在她离开后仍旧给公司添了很多乱子,顾城华最近也为这些事忙得焦头烂额。
然而无论再忙再累,顾城华还是在顾蕊面前极力掩饰他的疲惫,生怕让顾蕊看出他的焦虑。
想到这儿,顾蕊抿了抿唇,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信息里说明了祝鑫芝最近的动向,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顾蕊仔细看着,却没看出什么异常。
祝鑫芝家境殷实,即便与顾成华离婚回到母家,仗着母家的富贵,日子依旧过得自在。
顾蕊看着看着,心里便更觉得恨。
这个女人在上一世,利用她祸害陆家,而在事情败露后她最后一次与她联系,就是为了至她于死地。
她永远不会忘记祝鑫芝站在滔天大火里冲她露出的得意而扭曲的神情,更不会忘记她把废弃仓库大门反锁,断了她最后的一线生机。
而她最不能忘记的,是那个不顾一切冲进火场,为救她葬送了自己性命的陆淮。
她欺骗他,利用他,把他的尊严和爱情狠狠践踏,她以为她成为他最憎恶的人,她以为他会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可她没想到,被她如此彻头彻尾欺瞒背叛的陆淮,即便到了生命最后一刻也没有放弃她。
铺天盖地的火焰中,烟雾将顾蕊的眼睛熏得生疼,她已经放弃挣扎,只哭着哀求陆淮离开,求他不要为她白白搭上性命。可陆淮根本不理她,只拼命地用石头去砸锁住她的铁链。火势越来越大,顾蕊连哭得力气也失去了,只哑着嗓子求陆淮快离开。到了最后,陆淮终于认清铁链不会断开,他抛开手中的石头,定定看向她,惨然一笑:“顾蕊,我没有办法,我救不了你,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颤抖,眼睛赤红如发疯的野兽。
顾蕊整张脸被泪水湿透了,她摇着头不停哽咽着:“你快走,快走,不然你也会死的,求求你,真的求求你……”
“不可能的,我不可能丢下你。”
他走到她身边,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语:“顾蕊,如果不能跟你一起活下去,那我愿意陪你一起下地狱。”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缱绻温柔,如果不是话中的语义太过疯狂,简直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低语。
似乎到了生命最后一刻,顾蕊才恍然察觉到,陆淮对她究竟抱有何等偏执的情感。
无数画面在脑海里闪过,顾蕊整个人忍不住颤栗起来。
从外人看来,她的神色是十分可怕的,脸颊苍白到没有丝毫血色,各种情绪在眼中变换闪动。
“顾蕊?”
清润的男声让顾蕊从回忆中抽离,她转过头,只见向她走来的人竟是裴嘉和。
裴嘉和站在路边,见她神色异常,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吗?”
顾蕊尽量让自己的神情平静下来:“没什么。”
顾蕊额头冒着细汗,脸色苍白依旧,裴嘉和想了想,又说:“真的没事吗?”
顾蕊摇摇头,微微笑了下:“我能有什么事呢?”
裴嘉和直觉顾蕊肯定在隐瞒什么,不过他和顾蕊仅仅是同学关系,还不是一个班的,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恰巧两人顺路,一路上裴嘉和跟顾蕊聊了些假期作业的事情,倒不是因为裴嘉和十分热爱学习,只是学业是个稳妥的话题,无论怎样也不至于招人厌烦。
待到察觉顾蕊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后,裴嘉和试探着说了句:“说到假期作业,我突然想起陆淮还半点儿没写呢,前两天到他家里去,我看到他的寒假作业全是白页儿,一个字都没动。”
裴嘉和笑笑,语气自然道:“真不知道开学前他能不能补完。”
顾蕊听裴嘉和提到陆淮,神色渐渐有些生硬,她只听着他说,并不接话。
到了分叉路,顾蕊先向裴嘉和道了别,正要向前走,却听见裴嘉和突然道:“陆淮他最近状态很不好,人一直没精打采的。”
顾蕊停住脚步,她正对着裴嘉和,仍旧沉默着。
顾蕊今天扎起了马尾,整张脸清丽洁白,五官照旧好看得无可挑剔,她的嘴角微微抿着,有种微妙的倔强感,可她眼眸低垂,眼角隐约发红,又透出种难以名状的脆弱。
她的样子,就像是个精致易碎的陶瓷娃娃,让人不忍苛责。
裴嘉和怔了几秒,不大自在地别开目光,咳嗽了声:“抱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千万不要多想。”
顾蕊闭了闭眼,然后轻声道:“无论你信不信,我从来不想伤害陆淮。”
说完,顾蕊便离开了,只留裴嘉和在原地愣神。
新学期开学后,顾蕊全心投入到学习中,这个学期是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所有高三生都面临高考,顾蕊明显感觉到同学间的学习氛围比从前浓厚多了,就连班级里平日里爱闹事儿的几个刺头也都开始静心学习。
饱受了一整节数学课折磨后,终于听见下课铃响,宋佳怡长吁了口气,撞了撞顾蕊的胳膊:“小蕊,你说为什么会有数学这么难的东西啊,实在是太难了,我怎么都学不会!”
宋佳怡说着,眉头皱在了一起,看上去特别苦恼:“我真的好想放弃数学啊,我实在不想学了,根本没有效果……”
宋佳怡长叹一口气,双手搭在桌上,头枕在胳膊上,颇为忧愁地望着顾蕊。
顾蕊放下笔,对她说:“不能放弃数学,任何一科都不能放弃,更何况是主科呢?”
“道理我都懂,可它真的好难……”
顾蕊见宋佳怡满脸气馁的模样,又鼓励了她许久,宋佳怡这才终于提起精神:“谢谢你小蕊,我会继续努力的,不到高考前最后一刻,绝对不放弃!”
宋佳怡紧紧握着拳头,目光炯炯,说话的语气很有信心和气势,顾蕊忍不住笑了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又说:“既然不喜欢数学,到填志愿的时候选个不用学数学的专业就好了……大学的高数可比我们现在学的数学难多了,常常有人不及格……”
宋佳怡连连点头,突然一顿:“小蕊,你怎么知道大学的高数比高中数学难多了,而且很多人会挂科?”
顾蕊倒是被问住了,她知道这事自然是因为她上一世经历过大学生活,可她又不能把真相告诉宋佳怡,只得瞎扯了句:“我是猜的,毕竟到了大学,各个科目比高中难也是正常的。”
宋佳怡觉得顾蕊的解释挺合理的,也没再问,只继续说:“最近大家都认真学习了,连陈曦羽……”
说到陈曦羽三个字的时候宋佳怡特地压低了声音,十分小声道:“连陈曦羽和她那几个平日里从不学习的跟班都专门报了培训班,没日没夜的补习,连学校的课都不怎么上了,准备走艺术生呢。”
顾蕊这才意识到似乎自打开学来她似乎都没见过陈曦羽。
宋佳怡却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很快道:“对了,过两天校长要给咱们高三生开动员大会呢,唉,真是无聊,又要听那么漫长的唠叨了……”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高三生冲刺高考动员大会如期而至,所有高三生在各班班主任的带领下进入学校大礼堂,等待校长发言。
顾蕊坐在后排的位置,宋佳怡坐在她身边。
校长开始讲话后不久,后排便有人窃窃私语,由于她们声音小,倒也没引起台上领导的注意,只是同在后排的顾蕊把她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假期里陆淮那事儿你们知道吗?”
“谁能不知道?闹得多大啊,女生们都快疯了,只可惜到最后也没扒出来那女生是谁……”
“真羡慕那个女生啊,能跟陆淮在一起。”
“别胡说,陆淮可没谈恋爱。”
“照片里两个人不都抱在一起了吗?不是男女朋友能那么亲密?”
“有人专门找陆淮关系铁的几个哥们儿打听了,他确实没谈恋爱……而且听21班的一些人说,开学之后陆淮脾气越来越爆,性子也比以前更冷了,都推测他是不是被照片里那女生拒绝了呢……”
女生一阵惊呼:“怎么可能?!还有女生能拒绝陆淮?那可是陆淮啊!”
“嘘——你小点声儿,校长还讲着话呢……反正很多人这么说,真假谁知道呢?”
“……”
身后女生的议论一直没停,宋佳怡偷偷看了眼身边的顾蕊。
顾蕊脸色平静,仿佛身后女生议论的事情和她毫不相干,宋佳怡犹豫了会儿,还是忍不住说:“小蕊,那张照片里,是你吧。”
宋佳怡说话时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顾蕊能听见。
顾蕊没立刻回答她,宋佳怡也做好了顾蕊会否认的心理准备,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几秒过后,顾蕊轻轻点了下头。
“嗯。”
见顾蕊如此大方的承认,宋佳怡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那你和他……”
“我和他,只是普通同学关系。”
顾蕊顿了顿,又补充了句:“以后,也只会是普通同学关系。”
明明顾蕊说这话时面无表情,可不止怎的宋佳怡竟从顾蕊的声音中听出种莫名苦涩的滋味。
宋佳怡心里觉得糊涂,但她毕竟是局外人,感情这种私人的事外人掺和不得,她想了想,然后拍了下顾蕊的肩膀,笑着对她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难受的时候可以对我说说呀,就算我帮不上什么忙,也能让你心里好受些。”
宋佳怡话说得恳切,顾蕊看着她,眼中的沉郁之色褪了几分,唇角微微扬起:“嗯。”
动员大会结束后,众人散场,顾蕊顺着人潮往外走。
学生们争抢恐后地往前走,人挤人,很快顾蕊便和宋佳怡走散了,她四下看了眼没发现宋佳怡的踪影,只得独自继续往前走。
“顾蕊!”
这声音很熟悉,顾蕊停住脚步,往身后看去,果然不出她所料,是顾思晴。
顾思晴几步冲到顾蕊跟前,猛地拽住顾蕊的身子:“这么多天终于让我逮到你了!你可真是恶毒,撺掇爸爸和我妈离婚,还换了家里的门锁,让我们连家门都进不了!世界上怎么会有你真的恶毒的人?!”
顾蕊甩开顾思晴的手,冷笑道:“我恶毒?你该去问问你母亲祝鑫芝,到底谁是真的恶毒?”
“你什么意思?你少往我妈身上泼脏水!”
顾蕊根本不想理会顾思晴,转身就要走,却又被顾思晴一把抓住胳膊。
“你站住!你跟陆淮到底怎么回事?那张照片里是不是你?!”
顾蕊皱起眉,难掩厌恶地看了眼顾思晴:“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顾思晴瞪直了眼睛,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难道你们真的在一起了?!顾蕊你不能!凭什么陆淮会喜欢你!凭什么?!”
顾思晴声音越来越大,握着顾蕊胳膊的手也越抓越紧,顾蕊疼得倒抽了口凉气:“放开我!”
顾思晴却继续吼道:“为什么你总要和我抢?!为什么!为什么我想要的我喜欢的你都要跟我抢!!”
顾蕊只淡淡道:“有些东西有些人从来都不属于你,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说我在跟你抢?”
顾蕊话音一落,顾思晴整个人僵住,脸颊“刷”得一下失去血色,连嘴唇都开始泛白,她安静几秒后,另一只手也狠狠抓住顾蕊的胳膊,然后使出十足力气掐住顾蕊的胳膊。
顾蕊被她掐得生疼,想要挣脱她,可顾思晴明显被刚才的话刺激到了,死死抓住顾蕊不放,神情也越发癫狂:“你说的对,不属于我,从来都不属于我!那凭什么就要属于你?!我到底比你差在哪里了?我明明什么都不比你差?凭什么你的命总是比我好!!”
“为什么你要活在这世上,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
顾蕊被顾思晴吼得愣住,她想起前世的顾思晴也曾经这么歇斯底里地向她怒吼,希望她去死,希望能彻底消失。
顾蕊连疼都忘了,只呆呆站着,眼前愤怒发狂的顾思晴她仿佛已经看不见,脑海里只不停回荡着顾思晴满怀怨恨的那句“你怎么不去死”。
明明是她曾经真心相待视作亲生妹妹的人啊,为什么会恨不得她去死呢?
真是荒唐,荒唐极了。
“顾蕊!顾蕊你怎么了?!”
这好像是,陆淮的声音?
他怎么会在这里?
顾蕊神思恍惚,视线飘然落在前方,只见顾思晴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一边,满眼愤恨地瞪着她,而陆淮站在她身前,满脸焦急。
是陆淮阻止了顾思晴吗?
她又被他救了啊。
顾蕊终于回过神,她这才发觉两条胳膊疼痛难忍,刚才被顾思晴掐住的地方传来一阵强过一阵的剧烈疼痛。
她紧紧咬住唇,对着陆淮匆匆说了句谢谢,转身就要走,却被他拦住:“跟我去医务室。”
“陆淮你不要被她骗了!她最会装可怜了!这点儿小伤根本用不着去医务室!”顾思晴恨恨道。
陆淮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直直看向顾思晴。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冷冽又锐利,顾思晴几乎觉得如果那目光能实体化,自己的身上一定能被剜出一个洞来。
“你应该庆幸。”
顾思晴不明所以,又被陆淮的目光盯得心底发怵:“什,什么?”
“庆幸我从来不打女生。”
第36章
一瞬间, 顾思晴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淮,觉得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陆淮怎么可能对她说出如此不留情面的话?
可当她和陆淮的目光再度相交时, 她突然意识到陆淮是认真的, 她没有听错!陆淮是真真切切地在威胁她!
顾思晴气得浑身直颤, 大喘着气, 发出异常尖锐的声音:“陆淮,你, 你怎么能!”
陆淮眉眼微顿,瞥她一眼, 那目光冷森森的,顾思晴眼睛只瞪了一瞬间, 便立刻蔫儿了气势, 怯生生地向后退了半步。
电光火石间,顾思晴手心里竟已冒出了细汗。
——她向来知道的,陆淮少言寡语, 但是他说出来的话,没人敢不当回事。
她咬了咬唇,无比怨毒地扫了眼顾蕊, 只想着迟早有一天要把今天的屈辱报还在顾蕊身上,跺了跺脚,便匆忙离开。
陆淮的目光落在顾蕊的胳膊上,本来白皙的皮肤上显出大片的红色印记。
他眸色沉了沉,像是在压抑怒气:“她不是你的妹妹吗?怎么能这么……”
陆淮话没说话,便停了,因为他看到顾蕊露出一种非常难以名状的表情, 像是难过,又不仅仅是难过。
她的肤色比以往更白了,像是失了血色,眉头蹙着,嘴唇微微张了张,然后摇头,一言不发。
“跟我去医务室。”
“我没事。”
看到陆淮皱眉,满眼不信,顾蕊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中透着认真:“这点儿疼不算什么。”
陆淮凑近她,然后抬起手,似乎想看清她手臂上受伤处的样子,可顾蕊向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陆淮怔了下,脸上闪过莫名的神色,瞳仁里的黑色瞬间显得更加深郁:“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空气安静下来,顾蕊仿佛能听到流动的风声和自己愈发混乱的心跳声,她又看向陆淮。
那张脸和往日一样俊朗,可神情却全然没了平日里的肆意,眉眼和唇角的弧度紧绷着,像是有浓稠化不开的忧愁凝结其中。
顾蕊心里突然生出种钝痛,为什么她总是会让他露出这种表情呢?
上一世的她把对陆明远的恨全数施加在陆淮身上,对他憎恨,却又因为他对她的好而矛盾痛苦,直到后来临死之际才知道害死母亲的真凶并非陆明远,而陆淮又为了救她而命丧火场。
如果没有遇到她,如果不是被她利用,以陆家的财势地位,陆淮一定能够拥有幸福美满让所有人都艳羡的一生。
想到这里,顾蕊的脸色微微发白,她偏开脸,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对陆淮说:“不,我不讨厌你。”
——我只是恨自己罢了,恨那个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被人摆弄的自己。
陆淮愣了一瞬,心中陡然生出千万种情绪,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身后传来其他男生的喊声:“淮哥,你干嘛呢,其他人都等着你……”
几个男生站在不远处,为首的正冲陆淮喊着。
陆淮皱了皱眉,刚要让那几个男生走远点,顾蕊便匆匆道了别,小跑着离开。
“淮哥,那女生谁呀,嘻嘻……”
“看背影是个美女……”
“淮哥你该不是要脱单了吧,那咱们学校女生不得……”
声音戛然而止,只因陆淮冷冷地一瞥。
陆淮没说话,只静静觑了为首的男生一眼,神情带着些厌烦,又带着些焦躁。
男生浑身一激灵,虽然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招惹了陆淮,还是选择立刻闭嘴。
旁边几个男生见陆淮脸上的表情戾气十足,也都不敢说话。
突然,陆淮冷笑了下:“前些日子有几个四中的来找茬了是吧?”
旁边男生忙应声道:“是,是啊。”
陆淮眸色变得漆黑浓郁,然后活动了下手腕,语气很轻道:“今天晚上八点,去一趟四中。”
那男生愣了几秒:“啊?”
另有一个男生倒是机灵的很,立马出声:“明白了淮哥!我们几个肯定按时到!”
陆淮没再做声,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
“哎?什么情况啊?淮哥前几天不还懒得给四中那几个混混儿眼神吗?理都不理的……”
“你可真呆!看不出来淮哥心情不好??瞧他那脸色,快能把人冻死!”
“懂了懂了,淮哥就是单纯想干架!那几个人就是炮灰!”
男生望了眼陆淮远去的背影,摸摸下巴道:“四中那几个人算是撞上枪口喽……”
高三的每一天似乎都如水流般匆匆逝去,顾蕊只顾得全身心投入到学习当中,不知不觉间,便已经过了两个多月。
上课铃响起不久后,月考成绩单发下来,顾蕊看了一眼,然后暗暗舒了口气。
——成绩又进步了。
“年级第五!小蕊你太棒了!”
宋佳怡惊呼出声,引得身边同学也频频侧目,里面有羡慕的目光,也有些不是那么善意的目光。
意识到自己太咋呼了,宋佳怡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然后冲顾蕊比了个大拇指,小声道:“小蕊你这么好的成绩,一定能考进清大。”
顾蕊却摇头:“不,我不想去清大。”
宋佳怡眨眨眼,满脸不解。
“我想在本地上大学。”
宋佳怡愣了会儿,说:“虽然咱们本地的宁大也是全国排名前几的学校,但是跟清大比还是差点儿意思的,你完全有能力考上清大的……”
“我想读法学专业,宁大的法学专业国内第一。”
宋佳怡又是一怔,毕竟她还是一名高三生,距离高考之后填报志愿还有几个月的距离,虽说也曾幻想过大学生活是怎样的,倒真从未想过报什么专业。
虽然仅剩不到一年的时候就要高考,但高考未过,很少有同学会思考填报什么志愿的问题。对于顾蕊会有如此清晰的目标,宋佳怡确实觉得稀奇,同时又觉得十分敬佩。
宋佳怡正想说些什么,周围几个女生路过,讨论过段时间校庆的事,宋佳怡听着她们的讲话声,忍不住对顾蕊说:“咱们都高三了,还有机会参加校庆吗?”
宋佳怡脸上的表情很期待,但又觉得学校不会给高三生参加校庆的机会,不禁叹了口气:“唉,估计是没指望了,咱们这届年级主任最严厉了,恨不能每分每秒把咱们按在教室学习,体育课的数量削减那么多就是他的功劳……”
宋佳怡的声音愈发低落,垂头丧气地趴在桌上。
“咱们会参加的。”
顾蕊对宋佳怡轻声道。
听见她这么说,宋佳怡突然抬头,却见顾蕊正拿着笔在本子上认真书写,眼神平静如水,仿佛刚才她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