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声摇头:“贵妃娘娘的病情看着像是普通的风寒,但这么多日没有好转,很令人奇怪,我也没有什么法子。”
他们用了各种法子、连那些洋人带来的西药也用上了,可贵妃娘娘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现在用药都是再三斟酌,生怕引起病情恶化。
赵太医长长叹了一口,贵妃娘娘深受皇上的宠爱,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太医能落得什么好?今日要不是贵妃娘娘求情,死罪或不至于,但免不了挨一顿板子。
宋攸宁拉着他的手,提前打预防针,道:“皇上您别难过,生死有命,若是臣妾躲不过这一劫难,就是臣妾的命数。
您也不要怪罪太医,特别是赵太医,他这么多年尽心尽力给臣妾调理身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妾的病情来得突然,医者仁心,可也力有不逮的时候,不是他们的错。”
胤礽听着她的话,突然有些心慌,他连忙摇头:“别说傻话,你只是小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抿了抿薄唇,继续说道:“宁儿,你不好说这些丧气话,咱们弘暄还这么小,难道你放心得下我们的孩子么?”
宋攸宁往后靠了靠,看着弘暄乖巧的小脸,“臣妾也舍不得弘暄,但是……若是臣妾真的不在了,弘暄还有您这个皇阿玛,臣妾相信有您在,弘暄一定会好好的。”
她仰着头,苍白瘦削的脸上显得眼睛格外大,眼神里泛着泪光看着胤礽,里面有不舍、期盼……像是真的要告别了似的。
胤礽转过头,不敢对上那双眼睛,他怕读懂了她眼里东西就真的要失去她了。
“宁儿,你要一定要会好起来的,朕先带弘暄走了。”
生平第一次,他落荒而逃了。
小时候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如今他是御极天下的帝王,可即便他权势滔天,却连一个小小的风寒都奈何不了。
宋攸宁看着离去的明黄色的落寞的背影,她心里不是难过,但还是坚定她的选择。
永寿宫贵妃娘娘病重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先前只是听说小感风寒,如今就病重了?后宫里人心涌动。
“皇后娘娘驾到!”没想到先来永寿宫会是皇后娘娘瓜尔佳氏。
这是瓜尔佳氏第一次进入永寿宫,看着博古架上稀罕的珍贵摆件,连窗纱都是用江南进贡的珍贵蝉翼纱,更别的里面富丽堂皇的装饰,比起她的长春宫,也是丝毫不差的,甚至多了几分贵气。
她一个皇后的寝宫竟然比不过贵妃的?瓜尔佳氏心里不是滋味。
宋攸宁一听到皇后来了,就让飞雪扶着她慢慢坐起来,正挣扎着要下来行礼。
皇后先一步摆手:“宋妹妹快躺好,本宫听说你感染了风寒许久未愈,担心得紧才过来看看,怎么好让你折腾?”
“皇后娘娘吉祥。”宋攸宁在床上浅浅的福了福身,“臣妾多谢皇后娘娘体恤。”
飞霜接过宫女送上来的茶水,亲自奉茶给皇后娘娘,然后退到屏风后,等着里头的飞雪和主子的吩咐。
“可怜见的,宋妹妹病的人都消瘦了许多。”瓜尔佳氏打量着对面的人,脸上都瘦了一圈,看来贵妃的病情果然严重。
宋攸宁知道皇后的来意,来探病是想看看她病情如何,也让宫妃们知道皇后贤惠大度、体恤宫妃的名声。
所以,无论皇后说着什么客套的话,她懒得应付就微笑点头,或是“嗯嗯,皇后说的是”应付两声,她是病重的人,没精力也是正常的。
皇后说了一些寒暄的话,然后挥手让几个宫女送来了许多礼盒,打开一看里头全人参、灵芝、鹿茸等珍贵的药材。
“宋妹妹,这些药材都是宫里的珍品,妹妹你让太医瞧着搭配,最是滋补养人了。”
“臣妾谢过皇后娘娘。”
瓜尔佳氏点点头,“既是如此,本宫就打扰妹妹养病了,祝妹妹早日康复。”
“臣妾恭送娘娘。”
皇后离去后,飞霜看着桌子上那些名贵的药材,确实每一样都是珍品,可他们家贵妃娘娘缺这些么?皇上早就吩咐了,太医院的药材和皇上的私库里的珍贵药材都紧着主子用,若是这些药材有用的话,主子的病情早就好了。
想到主子的病情,飞霜心情低落,招呼两个宫里把皇后送到药材收拾起来另外放好,等福嬷嬷让人看过后再再造册入库。
宋攸宁看着瓜尔佳氏离去的病因,不由想起多年前,她刚进入毓庆宫不久然后生了一场大病,当时毓庆宫后院做主的是侧福晋李佳氏,当时李佳氏也是这么派人来“看望”她的。
时间过得真快乐,一转眼她在宫里已经过了八个年头了。
看着忙碌的飞雪飞霜、何柱等人,还有一直在弘暄身边尽心尽力服侍的福嬷嬷,这些人也陪她在深宫里度过了第八个年头了。
她如今要走了,总要问问他们的想法和打算,尽可能给他们安排好前程。
飞雪和飞霜一听贵妃娘娘问这些话,眼泪刷的一下就像掉了线的珍珠一样落下来,怎么都停不下了。
两人声音哽咽着:“主子,您、您不要说着这些,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奴婢要一直在主子身边服侍!”
从毓庆宫到永寿宫,她们一直服侍主子,其他宫里的奴才明面上、暗地里羡慕的可多了了。
不仅仅是主子受宠她们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最重要是主子也大方,逢年过节或是有大喜事的赏赐从来都没有少过,待下也宽和……
对比谨嫔身边那些被动辄打骂的宫女,或是其他主子身边那些被利用做各种坏事、没有利用价值后一脚踢开送去死的那些宫女太监,她们想一想就觉得胆寒。
贵妃娘娘是再好不过的主子了,这样好的主子,她们去哪里找?老天爷为什么就不能让主子长命百岁、无灾无难?
何柱的眼睛也红红的,他是在潜邸时就从太子身边送到主子身边的,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宋攸宁笑笑:“本宫的身体自己清楚,你们都是服侍我多年的人了,飞雪和飞霜你们的家人都在京里,若是出宫嫁人的打算,本宫要提早做安排,总要全了咱们主仆一场。”
“何柱也是,本宫去了之后这永寿宫或是空置或是有新人进来,你……若是有打算,也可同本宫说,你们好好想一想。”
何柱的情况不同于飞雪飞霜,她们两人是包衣出身,还有家人在。而太监都是穷苦人家的活不下去才净身入宫讨一口饭吃,不一定乐意出宫去。
几人面面相觑,殿里一片沉寂,宋攸宁刚想让他们回去考虑,明日再答复。
但何柱已经开口了,他是最快做出决定的:
“主子,如果……奴才就留在永寿宫,将来若是二阿哥需要奴才,奴才就去二阿哥身边服侍。”
他倒是想去二阿哥身边服侍,只是主子的安排他能猜得到,若是二阿哥养在乾清宫,未必需要他,倒不如留在永寿宫。
以皇上对主子的感情,永寿宫应该会空置的。
飞霜想了想,“主子,奴婢跟着福嬷嬷服侍二阿哥。”
她的阿玛和额娘都在,可是哥哥已经娶了嫂子生了许多侄子侄女,阿玛额娘关心她的银子,心里的早就没了她这个女儿的位置。出了宫前途未测,语气被家里胡乱嫁了人倒不如留在宫里。
“也好。”宋攸宁点头,飞霜家里情况她也知道,这个选择不意外。
嬷嬷已经确定了,她带着弘暄这么久舍不得撂手,如今在乾清边也是福嬷嬷和奶娘服侍弘暄。
不同于飞霜,飞雪的家人对她还是疼爱,她很是犹豫:“主子,奴婢还不知道该怎么选。”
宋攸宁鼓励的看着她:“莫急,你考虑清楚再说。”
另一边,皇后走出了永寿宫坐上了凤辇,在回长春宫的路上心里隐隐有悸动,她看向身旁的秀筠,小声问:“你觉得,贵妃的病情如何?”
秀筠低着头想了想,说道:“奴婢不敢与贵妃娘娘对视,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瞧着,贵妃娘娘的脸色不大好,似有病入膏肓之症状。”
皇后眼睛一亮,脸上不由得浮现喜悦之色,似是顾忌的皇后的身份又怕别人看到到,硬生生的压了下去,但眼底的喜色怎么都压抑不住。
宋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为此她还犯了许多错误,惹来皇上的厌恶。
若宋氏真的病入膏肓,对她来说可是一件大喜事!
“再探,本宫要知道永寿宫的所有情况。”皇后紧紧抓着凤辇的扶手,又招手道:“你们盯着就好,切记不要有任何动作。”
有李佳氏对宋氏动手的前车之鉴,皇上对后宫的掌控力,她不敢赌。
阳光透过雕花窗照了进来,驱走了凉意。
浓浓的苦涩药味充斥着大殿,宋攸宁枕着软枕倚坐,瘦削的脸上只有那双明亮的眼眸一如往昔。
她强打着精神,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望着坐在榻前的额娘。
西林觉罗氏紧紧攥着女儿冰冷的手,她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是忍不住落下来,滴落宋攸宁的手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娘娘……”西林觉罗氏声音颤抖,后面的话被呜咽堵住说不下去,她心痛如绞,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您这一病……二阿哥他年纪还那样小,往后可如何是好?”西林觉罗氏想到小外孙,可眼神扫过四周却没看到二阿哥的身影,心里一惊。
“额娘,弘暄在乾清宫呢。”宋攸宁的手指在额娘掌心里微微一动,像是安抚,“生死有命,非人力可强求。太医已尽了力,女儿自己也……看得开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弘暄,他是天家血脉,皇上总会妥善安置的,您不必为他有心,万事……皆有定数。”
“我去了之后,二阿哥的事情自有皇上安排。”
她的话说得委婉,但西林觉罗氏如何听不出其中的无奈与深意?女儿是怕宋家陷入皇家的争端,让宋家不要插手二阿哥的事情。
皇后养着的大阿哥,母族强盛,而宋家并无根基,一旦贵妃薨逝,失了生母庇护的二阿哥弘暄,在这深宫之中无异于无根浮萍。
宋攸宁却不欲再谈这个沉重的话题。额娘的忧虑她无法化解,再说下去,不过是徒增伤感。
她轻轻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快些:“额娘,今日难得进宫,不说这些了。家里人近来可都好?”
西林觉罗氏闻言,忙用锦帕拭了拭眼角,强颜欢笑:“好,都好。你阿玛时常惦记你,你大哥春闱的也考中了,只是名次中不溜的,前日才殿试,现在殿试还未出名次,你阿玛担心他得个同进士……便有嘱咐你弟弟要用功读书,将来进士及第。”
她絮絮地说着些家常,试图驱散殿内的悲伤。
宋攸宁静静地听着,目光温柔。宋文彦春闱的消息她早就知道,只是想听着西林觉罗氏说,有一种听着妈妈家常的感觉。
“进士及第可是一甲呢,阿玛也给文轩太大压力。”
提起小儿子,西林觉罗氏脸上多了几分骄傲,“你弟弟读书争气,比你哥哥好些,但愿将来……”
“文轩是爱读书的。”宋攸宁唇边绽开一个浅的笑纹,仿佛阴霾里漏下的一线天光。“我记得他小时候,就最是聪颖好学,不像哥哥那般跳脱,总爱捧着书在跟个书呆子似的,那会儿他才这么高点。”
她抬手比划了一个矮矮的高度,思绪似乎飘回了许多年前。宋文轩才五六岁,就老爱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大人似的给她这个姐姐背新学的《论语》,摇头晃脑,一字不差。
而她这个姐姐,会做一些这个时代没有的糕点来奖励他,文轩虽然装作小太人,可却是个爱吃的,每次看到没事那双眼睛就亮晶晶的。
宋攸宁的目光看向远处,长叹了一口气。
她声音愈发飘渺:“大哥中了进士,文轩读书又好,额娘不必担心,他们能凭自己的学问立身处世,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做些实事,是顶好的福气。比那等靠着祖荫或是裙带关系,要踏实得多,也长久得多。”
她这话说得轻,可西林觉罗氏立刻明白了女儿的深意。女儿这是在告诉她,宋家未来的希望,在文轩这样凭真才实学考取出身的子弟身上,而不应完全寄托于二阿哥的身上。
这是在为家族指点迷津,也是在安排身后之事。
西林觉罗氏看着女儿疲惫地合上眼帘,呼吸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心头又是一阵剧痛。她还有许多话想说,还有许多叮嘱要讲,可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胸口,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
宋攸宁眼睫颤动,缓缓睁开,对上额娘通红的双眼,她努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诀别的不舍,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额娘,回去吧。告诉阿玛,女儿……不孝,不能再承欢膝下了。”
她的气息愈发微弱,目光最后在额娘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将这至亲的容颜刻入灵魂深处,然后,无力地挥了挥手。
西林觉罗氏泣不成声,由宫人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内殿。
殿内,宋攸宁听着额娘远去的脚步声,胸口堵得喘不过气来,可是不止是清代,在现代她也有疼爱她的父母亲人在。
离别,是注定的。
飞雪和飞霜把西林觉罗氏送出了宫,又红着眼睛回来了。
宋攸宁扯出一抹笑,眼神
柔和的看着陪伴了多年的人,“飞雪,之前问你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似是怕她多想,她又安抚道:“不要有所顾忌,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本宫都支持你,你们陪着我多年,本宫也盼着你们平安顺遂。”
飞雪眼里的泪水漱漱而落,声音哽咽:“主子……奴婢的家人还在宫外……奴婢对不住您!”
宋攸宁拍拍她的手背,“傻姑娘,你没有对不住我,在宫里这么多年咱们主仆同甘共苦,已经是难得的缘分了,你能出了宫奔向更好的人生,我们都为你高兴!”
飞霜抹了抹泪水,“二阿哥有福嬷嬷和我们服侍就够了,你留在宫里我还嫌你碍手碍脚呢。”
“你出宫的事情,本宫会同淑妃和皇上提的,你在宫外也要好好的。”宫女二十五岁出宫,飞雪还有好几年呢。
一听到这些话,飞雪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知道主子和飞霜都是怕她心里有负担,才会这么安慰她。
时间一天天过去,零零八给的期限已经不多了,她要尽快安排好所有的事情,“扶着我起来。”
宋攸宁看过库房里的东西早就分好了,给所有服侍她的宫女和太监都留了一份体己银子。
飞雪、飞霜、何柱和福嬷嬷等人,更是给了许多的银钱。留在宫里的人许多银子傍身,出宫的飞雪也给准备了嫁妆。
宋攸宁轻轻合上账册,“剩下库房里的东西,多是本宫的心爱之物,一般留给弘暄,另一半就陪着本宫入葬吧。”
这话一落,殿内的啜泣声怎么都掩盖不,飞雪和飞霜眼泪叔叔而下,何柱眼圈都是红的……
永寿宫的灯火辉煌,可却驱不散满殿死寂。
宋攸宁双眼紧闭,静静的躺在床榻上,就像睡着了一般。
胤礽手足无措的盯着她苍白的脸庞,想要身上触一触她的脸庞,却有怕眼前人像是水中的泡泡一样,一触就散了。
宋攸宁似有察觉,那小扇子一样的睫羽微微动了动,然后睁开了眼眸,浅笑道:“皇上……”
她想撑起身子,却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抱了起来,拥入温暖的怀中。
“宁儿……”胤礽的声音嘶哑,双眼充满了红血色,
偌大的寝殿,安静得像是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是执掌乾坤、富有四海的帝王,此刻在面对生命不可挽回的流逝时,眉宇间也染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郁。
“宁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皇上,”宋攸宁轻轻打断他,声音微弱,“臣妾的身子,自己知道的,这是命数!”
“命数么?”他不信什么定数,“一定有办法,朕一定能救你的!”
他不也是命数中被废的太子么,可现在还是坐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命数都是可以改的!
宋攸宁的目光温柔地拂过他的脸庞,描摹着他已显坚毅冷硬的轮廓,似乎想将这一刻的他,深深印入魂魄深处。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一个沉重,一个轻浅。
良久,宋攸宁似乎积蓄了一些力气,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皇上,臣妾……弘暄他还这么小……”
胤礽握着她的手,红着眼睛:“你不会有事,你一定能好起来的是不是?告诉朕!”
宋攸宁眼中氤氲已久的水光,终于承受不住重量,顺着眼角滑落。
他颤抖着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这一刻彷佛他不是天子,她也不是妃嫔,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夫妻。
虽然他没有回答,可是宋攸宁知道他会照顾好弘暄的。
宋攸宁不舍却放心的合上了眼睛,“皇上……臣妾有些累了……”
“零零八,咱们走吧。”
宋攸宁没有再说话,唇角维持着淡淡的笑意,呼吸变得愈发轻缓绵长至平静无息,她的手缓缓滑落。
胤礽双眼通红,抱紧了怀里的人,眼里的汹涌澎拜的情愫和痛苦情绪交织……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听到一阵奇怪的心声,然后知晓了自己的命运。
苍天,既然你让宁儿来改变朕的命运,为什么又要把她带走?!
瑞和元年五月初九,贵妃宋氏薨,晋为皇贵妃,以皇贵妃之礼下葬。
瑞和帝胤礽辍朝五日,初薨日,亲王以下奉恩将军以上,民公侯伯以下四品官以上,朝夕日中三次设奠。公主福晋以下县君一品夫人以上,朝夕奠,齐集。至奉移后,惟祭日齐集。①
“额娘……呃、呃”小小的弘暄到打嗝,蹬着小短腿跑进了乾清宫,一只手抱着胤礽的大腿,用小手抹了脸上的泪水,仰着头睁着被泪水浸润得发光的清澈眼睛:“皇阿玛,去找额娘!”
孩子哭得嗓子都变哑了,可是他这个年纪还不能理解生死的含义,只是想找自己的额娘,仅此而已。
福嬷嬷和几个奶娘用了各种借口哄了好几日,已经哄不了了。
胤礽呼吸一窒,闭上眼睛掩盖了眼里所有的情绪,片刻后才睁眼,弯腰抱起儿子,嘶哑着声音说道:“弘暄乖,男儿有泪不轻弹,不哭了嗯?”
弘暄抽了抽鼻子,小声的问道:“额娘在哪里,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哪里啊?”
胤礽闭上眼睛,用力把儿子抱着怀里,抱着宁儿留给自己唯一的念想,浮现在脑海的全是宁儿抱着弘暄不舍的画面。
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宁儿知道弘暄还不能理解生死,才找了的借口。
宁儿最后那几日陪了弘暄许久,还告诉他,“额娘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不能见弘暄了,额娘不在的日子,弘暄要乖乖听你皇阿玛的话,好不好?”
年幼的弘暄怎么能理解额娘的意思?他乖乖的点头,以为像平日答应额娘少吃一块糕糕一样的事情。
还伸了个小手指和额娘拉钩钩……
胤礽双眼通红,“弘暄乖,你额娘要去的地方很远很远……”
丧礼过后,皇上一如往常的上下朝,处理朝中事务,表面上看着似乎是对爱妃的离去似乎已经释怀,许多人都这样觉得。
瓜尔佳氏心情极好,宋氏是她的心腹大患。不仅皇上宠爱她更是有亲生的二阿哥,本以为她这一辈子都要要宋氏的阴影下了。
没想到,老天爷还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宋氏自己受不住着福气,病逝了!
宫女丽筠自然知道皇后娘娘的心思,她一边帮主子梳头一边说道:“娘娘,奴婢听说万岁爷这几日都上朝都一如往常,看来万岁爷对贵妃的宠爱也不过如此,依奴婢看,万岁爷早晚会忘了她的。”
瓜尔佳氏轻笑,皇上忘记与否她不在乎。
宋氏已经去世,这宫里已经没有人可以越过她去,淑妃虽然管着一半宫权,可是她无子又无宠,不足为惧。
“后宫里要热闹起来了,你们都要打起精神来。”
一鲸落而万物生,宋氏这个宠妃去世,会有更多得宠的嫔妃出现,但她不会让第二个宋氏出现。
“这次选秀的秀女名单呈上来,本宫再看看。”
不止是皇后,后宫里本来心如死水的嫔妃也看是蠢蠢欲动,连一些相貌姣好的宫女也有了心思。毕竟太上皇的后宫里,包衣宫女出身的主子可不少了。
一时间宫里人心涌动,皇上的必经之路上、御花园里都能看到打扮花枝招展、明艳动人的嫔妃或宫女。
后宫里的涌动,曹德海都知道,他若是知道后宫嫔妃的想法,早就嗤笑出声了。
皇上对贵妃娘娘的感情,怎么可能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一开始他也疑惑,怀疑自己高估了宋主子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可是后来的蛛丝马迹、皇上的种种迹象让他更担忧了。
皇上批阅时时常怔怔出神,有时朱笔滴落的红墨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或是盯着御案上宋主子留下的小兔子布偶出神……
有一次,在御花园遇到了一个容貌出色的宫女,那个宫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吃了雄心豹子胆了,竟然敢模仿宋主子的打扮,在御花园一脸羞涩的给皇上请安。
皇上眼神极为骇人,周身散发着冰封千里的寒意,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利箭,直直钉在那个宫女身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拖下去,处置了。”
真是不知死活。
曹德海想起都不由得打个寒颤,那个宫女的下场可想而知。
今年的八旗大选中,许多留了牌子的秀女,原本该是充盈后宫、开枝散叶的喜事,可那些千挑万选出来的秀女,都被皇上指婚下面的弟弟和宗室亲贵。
这消息一传开,前朝后宫一片哗然,却无人敢置喙。
胤礽登基后,也时常去畅春园给太上皇请安。
康熙想起近来宗室老王爷到畅春园来寻他,话里话外都是前朝后宫的事情,希望他能出面劝儿子。
他把玩着手上的扳指,似是聊家常似的问道:“保成,朕听说这次选秀,并未有秀女入选后宫,这是为何?”
不等儿子回答,他继续说道:“朕知道,宋氏的去世你甚是悲痛,可你身为大清的皇帝,是九五之尊。大清的万里江山需要继承人。皇家宗庙也需要香火延续!”
胤礽微微抬头,四目相对,他语气平静且坚定,“皇阿玛,朕有儿子、咱们爱新觉罗氏家也有继承人,这些事轻您不必操心了。”
康熙把玩着扳指的手一顿,那掷地有声的语气他从未从胤礽嘴里听到过,他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人,像是重新认识了自己这个儿子。
良久,他突然笑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朕就不劝你了,曾经有个人同朕说过‘不聋不哑不做家翁’,朕是真的老了。”
说着便要起身,道:“外头的菊花都
开了,陪朕去看看吧。”
胤礽扶着康熙的手,父子两一同往外走,看着畅春园百花争艳的景色,他笑着说道:“皇阿玛可不老,您还能拉开七力弓,老四都不如您呢。”
“老四啊,天生就不是习武的料……”父子两说说笑笑,彷佛都忘记了方才的较量,谁见了不说一声父慈子孝。
父子两人一同用了午膳,胤礽方启程回宫。
看着皇上离去的銮驾,梁九功欲言又止。
自从太上皇退居畅春园后,或许是身份的转本,太上皇心情变得温和了许多,梁九功也不似以往那般小心翼翼,脸上的表情都生动了许多。
康熙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是否疑惑朕为何不劝他?”
他没劝自然是有他的道理,并不是因为认同胤礽这种行为。
只是他觉得宋氏才去世不久,胤礽心里惦记着她也属正常。可是时间一久,再深的感情也会逐渐遗忘,转而宠爱别的嫔妃,他又何必劝呢。
他这个儿子就不是个简单了,先前他还担忧胤礽太多妇人之仁……没想到他自己也有打眼的一日。
转眼到了中秋。
宫宴上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皇上坐在上首,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宗室王爷贝勒爷的敬酒,他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曹德海在一旁看得心急,却不敢劝阻。
宴席过半,他已醉眼朦胧,却怔怔的盯着长案上那冰皮月饼出了神。
曹德海在心里叹了一声气,冰皮月饼是宋主子做出了的月饼,如今经过御膳房的研究,冰皮月饼馅料和形状有许多种,已经成了每年中秋桌上必备的月饼。
皇上,这是睹物思人啊。
宴会散去,皇上踉跄着脚步就往殿下走,曹德海和一众宫人赶紧上前扶住,他一把推开人,径直往前走,摇摇晃晃的带着几分醉意。
曹德海和宫人连忙追了上去,亦步亦趋的跟着,可走了一段路就发现不对劲,这不是回养心殿的方向啊。
半醉的胤礽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宫道上漫无目的地乱走,最后,竟一头闯进了熟悉的永寿宫。
永寿宫自从宋主子去后,被皇上命令一切维持原样,只有弘暄阿哥时不时闹着要回永寿宫看看,宫殿内的一切都没变,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没有了温馨、生气,这满殿的富丽堂皇只剩下清冷、寂静。
何柱依旧是永寿宫的大太监,他听得外面脚步声杂乱,以为是哪个小太监误闯入,正想出声训斥,岂料一抬头就撞上了万岁爷那双锐利的眸子。
他忙惊慌的低头,行礼请安道:“万岁爷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