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拿着榻边的药碗丢了出去。
他没有多大的力气,药碗砰的一声砸落在榻前,黑漆漆的药汁溅了起来。
沈旭掸了掸衣袖,嫌恶地看着地上沾着的药汁。
礼亲王倒是一点都不在意:“你总得给老臣一个准话,再拖下去,顾家以为我们不要了,丢给季家,难道你再去和季家换?让人‘起死回生’?”
“给!”
“一个王爵而已,岂能和朕的琰儿相提并论。”
礼亲王不紧不慢地说道:“老臣以为太重。”
皇帝不理他:“阿旭,你让人拟旨。”
“还有,阿旭啊,朕只相信你,你亲自去,宣了旨,就把琰儿从顾家接回宫来,让朕瞧瞧。不能让礼亲王把琰儿送走。你答应朕,一定要把琰儿接回来!”
“是。”
沈旭含笑应声,示意盛江下去叫人拟旨。
皇帝放心了,他说了又说,叮嘱了又叮嘱,仿佛从顾家回到皇宫这一段不足半个时辰的路,有着莫大的艰难险阻一样。
等到圣旨拟好,皇帝终于把该叮嘱的都叮嘱完了。
“阿旭,你快去。朕等你回来。”
沈旭欠了欠身,拿着圣旨出去了。
“沈督主,你先去镇国公府宣旨,本王一会儿也过去。”
说完,礼亲王又对着皇帝说道:“皇上,你接归接,接回来要怎么养,必须得听老臣……”
马车已经备好,就在含璋宫前。
沈旭上了马车,默默地斜了一眼睡得四仰八叉的沈猫,也坐了下来,展开了宽大的衣袖。
沈猫注意到他的气息,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他,往他身边挪了挪,枕在他的手臂上。
沈旭冷漠无情地抽开自己的手,把圣旨往小案几上一扔给它当枕头。
马车开动了。
盛江跪坐在马车的角落里,说道:“督主,这是方才下头人递上来的。”
他把名册呈了上去。
沈旭面无表情地翻开了一本,一行行仔细地看着。
这些日子以来,锦衣卫几乎把京城的风尘之地,全都翻了个遍。
那些在京兆府登记过的官妓还好找,几乎都在烟花街的几个花楼里。主要还是私院和半边帘这样私妓,一个不漏地全都查上一遍,哪怕是锦衣卫也是颇花了些时间。
然后还有戏班子,杂耍班子什么的,最后,才轮到了在酒楼茶馆卖唱的伎子们。
除了盛江,没有人知道沈旭在查谁,也正是因为盛江知道,他查得可谓是战战兢兢。
每一份册子全都会送到沈旭的手里,沈旭也都会一一看过。
如今的登记整理好的花名册,全部加起来有十几本。
盛江恭敬地立在一旁。
“都齐了?”
沈旭头也不抬地问道,盛江精神一振,连忙道:“……齐了。”
沈旭啪地合上册子,一个眼神挑过去,他打了个激灵,连忙补充道:“齐了九成以上,只有一些零星的私娼馆,还在查。”
沈旭的指尖轻轻叩在茶几上,他思吟道:“你回去一趟,把所有的花名册都带上,在镇国公府等本座。”
作者有话说:
沈旭歪在迎枕上,又一次翻开手上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着。
伴随着他的动作,长袖垂落,袖上的珠光纹路,在阳光中有若波光荡漾。
锦衣卫查得很仔细,名册中记录了每一个人的外貌特征,户籍,年岁,等等一切信息。
大启九州,光是这一册中,来自雍州的就有一百二十人。
但是,户籍和年岁,都是可以伪造的,做不了准。
就像沈旭自己,他的户籍就是假的,是当年从黑水堡城逃出来后,他拿了一个死人的路引,取而代之。名字和生辰年岁全是假的。
逃亡十年了,能活到现在,姐姐必然也会隐姓埋名。
他不知道姐姐现在会是“雍州人”,还是“兖州人”,又或者青州,徐州……
不过,姐姐左侧唇边有一颗美人痣,右侧手肘有一块梅花胎记。
他先是快速翻了一遍,没有人在特征上记过这样一笔,又一页一页的慢慢看。
香炉冉冉升起的白烟散发着淡雅的气息。
“咪呜。”
猫睡醒了,见他没理自己,屁颠屁颠地凑过去,嗲嗲地用前肤扒在他的肩膀上,蹭来蹭去,亲热的不行。
“脏死了,”
沈旭抬手从衣袖上捏下一根猫毛,手指在它皮毛上擦了擦。
“你不是爱去文渊殿吗?怎么不去了?”
“咪呜。”
“听不懂。”
“咪呜咪呜。”
沈旭不耐烦:“别吵。”
猫叫了一路,等到镇国公府的时候,盛江已经等着了。
他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手中抱着十余本大小完全相同的花名册。
有小内侍上去叩了门,得知来人是谁,府里赶紧把人迎了进来,又有婆子去后头禀报顾知灼。
沈旭把烦人的猫先丢了出去,他下了马车后,目不斜视地吩咐道:“你去拿一下圣旨。”
盛江钻进马车,明黄色的圣旨就放在案几上,上头还沾着猫毛。
他嘀咕着道:“这猫睡觉还会流口水?”
口水把圣旨糊得有些湿嗒嗒,难怪主子不愿意沾手。
算了,反正圣旨也不是给他的。一看沈旭已经走远,盛江随手一揣,追了上去。
下人把沈旭迎到了正堂,坐了没一会儿,顾知灼便出来了。
“督主。”
她提起裙裾,跨过门槛,福身见了礼,含笑道:“您怎么来了?”
沈旭使了个眼色,盛江把圣旨呈了上去。
顾知灼眯了眯眼睛,她嫌弃地看着圣旨上的猫毛和口水,不太想接:“这是什么?”
“圣旨。”
顾知灼:“……”
她当然认得这是圣旨!
他是来宣旨的?祖母和三叔父知道吗,都没来,怕是不知道。
一般来说,宣旨怎么都得全家都到场吧?门房也没说啊。
做事好随便呀。
盛江的手都快举酸了,圣旨到面前了都不接的,这位顾大姑娘绝对是头一人。
沈旭大发善心地解释了一句:“你想要的。礼亲王替你拿下来了。”
顾知灼凤眸一亮:“您早说呢!”
礼亲王还真够意思,说好了三天就三天。
“督主,”顾知灼的眼尾一挑,捏着边边角角把圣旨提了起来,又抖了抖上头的猫毛,狐疑道,“您这圣旨该不会是从猫窝里拿出来的吧?”
“对不对,沈猫?”
“喵呜。”
沈旭不耐烦:“不爱要,就扔了。”
“要,怎么能不要呢,我好不容易讨来的。”顾知灼笑吟吟地说道,“您是没瞧见,礼亲王抠门的很。讨这个爵位真不容易。”
她弯了弯嘴角,笑得眉眼弯弯,格外愉悦。
以皇帝现在脑子不太清楚的样子,其实就算她直接跑去他面前拿顾琰换爵位,他说不定也是会答应的。但这么一来,势必会惹得宗室和勋贵中的争议不断,毕竟是大启第一个异姓王。由礼亲王出面可以省去不少的事。
沈旭单手托腮,似笑非笑地打量她,说道:“告诉本座,你是怎么样厚颜无耻,巧舌如簧,哄得那老头一心一意的为你谋划。俪鎶”
这三天来,礼亲王连消带打,以退为进,沈旭看在了眼里,尤其是得了圣旨还没让皇帝仇恨上顾家,礼亲王也真是用了心。
啧。顾知灼瞥了他一眼,什么叫“厚颜无耻”,会不会说话啊?
“我是就事论事。”
沈旭呵呵冷笑,摆明了不信。
顾知灼耸耸肩,她展开了圣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
沈旭靠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把玩着手腕上玉牌,等得满脸不耐。
圣旨晋镇国公顾家为亲王爵,封号镇北王,世袭罔替不降等,掌虎符,驻守北疆。
顾知灼的嘴角染上一抹浅浅的笑,这个爵位本就是顾家应得的,从曾祖父到祖父,再到爹爹叔伯姑母他们,他们的功绩不应该被埋没。
想让顾家守江山,总不能什么好处都不给吧。
“辛苦督主跑这一趟。”顾知灼欠了欠身。
她坐在下首,把圣旨放在了茶几上,见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顾知灼疑惑道:“您还有什么事吗?”
“顾琰。”
“对哦,我忘了!”顾知灼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让琼芳去把顾琰带来,“什么都不用带了,进宫后什么都有,咱们顾家哪里比得上宫中的用度。”
说完,她朝着沈旭一笑:“对吧?”
沈旭:“呵呵。”
顾知灼充耳不闻,打发了琼芳下去,好奇心作祟地问道:“会有册封吗?”
“你希望有吗?”
“我希望他永远无名无分,不入玉牒。”顾知灼两手一摊,坦然地说道,“别看我,我没这么好心眼,会去盼着顾琰好。”
自己很记仇的。
沈旭不置可否,他抬手勾了勾,盛江走了上来,手中还捧着一叠名册。
顾知灼心领神会,让伺候的丫鬟全都下去,只留了晴眉在。
“这里是京城所有伎子的名册。”
沈旭右手的手肘靠着茶几,宽大的衣袖垂落而下,火艳如火。尾音在说到伎子时停顿了一下:“你能找到她吗?”
顾知灼:“先放下。”
“你再搬个茶几过来。”这话是对盛江说的。
她大致数了一下,一共有十一本。
简单翻看了一下后,盛江把茶几也搬来了,两个茶几合并在一块
顾知灼把这些名册一本本放好,刚要拿出了罗盘,她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到了乖乖蹲在沈旭旁边的猫,心念一动,招了招手唤道:“沈猫,过来。”
听到她在唤自己,沈猫抖了抖耳朵,优雅地走了过来。
“咪。”
顾知灼抄起它的小肚子把它抱了起来,放在茶几上,摸了摸它的黑鼻子说道:“你看看,这里哪本最倒霉。”
“咪?”
“你挑本你最喜欢。”
猫懵懂地盯着面前排成一排的名册,小心翼翼地用爪子碰了碰,又一本本嗅了过去,歪着可爱的小脑袋看向顾知灼:“咪?”
“你最喜欢的。”
顾知灼目光灼灼地盯着它。
沈猫似是听懂了,它从茶几上跳了下去,奔向沈旭。
它绕着沈旭的小腿走了一圈,用爪子拍了拍他,在他平整的衣袍上留下了两个黑乎乎的梅花印。
“喵!”
又拍拍。
“喵!”
沈旭:“……”
顾知灼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道:“它说这里您最倒霉,它最喜欢您了。”
沈旭:“……”
沈猫把头贴在他如火的衣袍上,和他天下第一好。
沈旭垂下双眸,红唇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幅度,伸手在猫的脑袋上轻轻摸了摸。
摸摸耶!沈猫高兴了,胡子翘的高高的,嗲声嗲气。
猫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顾知灼还是把罗盘拿了出来,她还记得沈旭告诉过她的生辰八字,手指轻轻拨弄内盘,罗盘的磁针也跟着转动起来,久久不止。
她等了许久,磁针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
卦不虚成,爻不妄发。(注1)
寻此人,卦爻不受,天命不允。
顾知灼把罗盘到手边,掷出了算筹。
“不问行踪。”
“只问安危。”
她连起三卦,每一卦都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再抬首的时候,猫坐在沈旭的怀里嚣张地指使盛江给它拿水喝。
盛江不敢,怕把水溅在沈旭的身上。
“怎么样?”沈旭迫不及待地问道,倨傲的嗓音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紧张。
顾知灼坦然道:“困局已成,身陷其中,退则死,进则亡。”
“在此局中,无论是进是退,都是死路一条。”
红艳如火的衣袖从茶几上扫过,茶盅落地,茶水溅洒在他的衣袍上。
沈旭眼睫底下,双瞳黑漆漆的,他猛地起身,猫从他的膝盖上滚了下去,它刚一坐稳想发脾气,还没露出小虎牙,就老老实实地舔起了爪爪,悄咪咪地偷看。
沈旭从它身边如风一样而过,衣摆把它掀翻在地。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顾知灼的面前,双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桃花眼中不见风情,反而充满了狠戾,带着压迫感:“你说什么!?”
盛江惊了一跳,迟疑着左看看,右看看,默默往后退了几步,猫打了个滚爬起来,老老实实地和他靠在一起,同样的弱小且无助。
沈旭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尾腥红,一如那日在庄子时一样,仿佛只要一个言语不慎,他会立刻掐断她的脖子。
顾知灼当时就没怕过他。
现在自然也不会怕他。
她若无其事道:“您看第二卦,君子以致命遂志(注2),处险地而喜悦,她是自愿踏入困局的。她不是放弃自己,而是以命为赌,以魂为注。”
沈旭双手死死地捏着圈椅的扶手,阴柔的嗓声中含了几分森森寒意:“继续。”
顾知灼让他看第三卦:“水|雷屯。”
沈旭看不懂,盯着她的双眼,听她说。
顾知灼拂了拂衣袖,平静道:“坐回去。”发间步摇轻轻晃动,垂落下来的珍珠在脸颊留下了淡淡的阴影,不带笑意的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呵,沈旭溢出一丝冷笑,手背青筋爆起。
盛江又往后头缩了缩,猫左看右看,也乖乖跟上。
晴眉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跟他们站在了一起。吓死人了。
顾知灼与他目光相对。
过了一会儿,沈旭沉默地直起身,他没有回到原来的主位,而是就近坐在和她相隔一个茶几的圈椅上,挤出了一个字:“说。”语气冷的像裹了一层薄冰。
“水|雷屯。上水下雷。”顾知灼拿起一枚算筹,“是凶卦。”
沈旭面无表情,置于茶几上的手掌蓦地握紧。
“督主,您有没有想过,去见一下这些人?”
顾知灼用指尖点了点书册。
诺大的京城,八十万人,她原以为要查遍所有的伎子会很困难。
毕竟私伎并不会去官府登记,甚至也有良籍,悄悄以伎为生。
如今既然已经全都查清,让锦衣卫一批批带过来,让他亲眼见见,应该能认出来吧?
“见?”
沈旭抬掌搭着额头,指尖在额上轻轻叩着,仿佛杂乱无章,又仿佛含着某种特别的节奏。
鲜血从他的掌心流下,顺着手臂,粘粘嗒嗒往下流。
素日连一粒尘土都不愿意沾上身的沈旭,对此仿若未觉。
血与他的衣袖的颜色融在一起,一样的鲜艳。
他发出了低低的笑声,笑声有些掺人。
“年少妄为,害死爹娘。”
“百无一用,弄丢姐姐。”
“为了报仇,自残己身……呵呵呵,我有什么脸见她?”
顾知灼:“……”
盛江和猫,外带晴眉,已经缩到了角落里,紧贴着墙壁,静若寒蝉。
直到婆子的禀报声蓦地响起:“大姑娘。礼亲王和礼部尚书到了。”
“请。”
紧跟着,琼芳也领着顾琰来了。
沈旭掸了掸衣袖,掌心在茶几上留下了一个血手印。
他的声音中不带一丝情绪:“过来。”
季氏生得好,顾琰和季氏很像,唇红齿白,样貌极佳,可惜现在他生得如玉童一样脸上阴沉沉的,充满了恨意。顾知灼不乐意与他多说话,她对着沈旭说道:“督主,这是顾琰。您带走吧。”
顾琰没去看沈旭,而是死死地地盯着顾知灼,质问道:“顾知灼,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尖着嗓子继续喊着:“你们为什么要把我赶走?”
“因为你不姓顾。”顾知灼打断了他,揉揉耳朵,淡声道,“你不是我弟弟,又为何要我像姐姐一样待你?”
“我不走!”顾琰恶狠狠地说道,“皇帝伯伯说了,我以后是要继承镇国公府的,我是国公爷,要走的是你们。是你!等你们死了,镇国公府是我的。皇帝伯伯最喜欢我们。”
“你滚!”
他大叫一声,发疯一样地朝她扑了过去。
顾知灼一侧身,顾琰脚步不稳地扑在了茶几上,算筹噼里啪啦地掉落一地。
沈旭阴恻恻地斜眼看过去,陡然起身,一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唔唔。”
顾琰吓得不行,脸色苍白如纸。
顾琰费力地摇着头,眼泪飚了出来,想要把他的手拉开。
“唔……姐、姐……救。”
“哎哟!沈督主,快放开他!”
礼亲王大惊失色地从过门槛跑了进来,惊呼道:“别冲动……别冲动啊。”
“快放开他!”
沈旭松开了手,顾琰跟着摔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又喘又咳,吓得两股战战,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沈旭一振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喵呜。”
沈猫匆匆打了声招步,小跑着跟去,跑得比盛江还快。
顾知灼俯身去捡在地上的算筹。
她的手指一顿,落在地上的算筹,成了一卦雷水解。
从水|雷屯,到雷水解。
“哎,丫头,你看看,顾琰他没事吧。”礼亲王扶起了顾琰,给他顺背,又唤了顾知灼一声问道。他再不喜欢顾琰,也不至于袖手旁观。
顾知灼充耳不闻,喃喃自语道:“卦爻不受,天命不允。”
“天命不允?”
这一刻,有如醍醐灌顶,顾知灼一把捏住地上的算筹,快步追了上去。
“丫头,丫头!你去哪儿?”
顾知灼提着裙袂,跨出了门槛,喊道:“等等!”
她拿起一颗算筹,朝他掷了过去。
盛江吓傻了,甚至都忘记冲过去抓住算筹。
算筹打中了他的后脑勺。
沈旭脚步一顿,回首的时候,红唇微扬,似乎在笑,但挑起的眉眼中带着一股子疯狂,周围萦绕着的狠戾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他低腰把那枚算筹捡了起来。
咔嗒一声,算筹在他在指中断成了两截,他没有说话,但仅仅这一个动作,就带起一种:不好好说话,你就去死的意味。
啧,脾气真糟。
她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道:“督主,晋王府上,那个叫长风的道士,您去抓他。”
“假传圣旨也好,捏造罪名也罢。”
“抓他。”
作者有话说:
注1:《通玄赋》
注2:《周易》
古九州,一州包含了三到五个省,几十城,上百县,几千村。在古代,一州是千万人口级别的。
沈旭正在交代盛江把京城的所有伎子全都带去东厂。
闻言他捏着断成两半的算筹,冷冷地斜睨着她:“长风?”
顾知灼提醒了一句:“之前在午门的那个。”
盛江在一旁禀道:“您让属下查过的。”
沈旭颔首:“你说。”
盛江躬身道:“长风真人是上虚观的观主,正一法师,得高望众,擅长符箓和卦爻。西疆人哪怕远隔几城也总会特意去上虚观求符求签。就连凉人先前总爱在边关抢掠,上虚观的香火也还是相当旺盛。西疆人都把上虚观视为‘圣地’,每年至少会去两次‘朝圣’。”
“长风在三十岁时,离观入世修行,游历天下。太元二十一年,他三十八岁回到上虚观。此后,闭关十年,未再离开上虚观一步,西疆人都说他闭关是在为西疆祈福。人人敬之。”
“七月时,他应晋王之邀,到了京城。”
“到了京城后,仅在周边的道观游历讲学,无不良之行。”
“八月后,住进了晋王府。”
其他详细种种,也全都记录在册。
盛江不动声色地瞥了顾知灼一眼。
大启自立国后,太|祖皇帝以举国之力扶持道教,大启上下有六七成的百姓信道。
道观和道士在大启有着超然的地位。
尤其还是道录司认证过的“一观之主”,“正一法师”,连皇帝遇上都要礼敬几分。大启开国至今,还从没有过抓道士的先例。
也就这位顾大姑娘,想抓就抓,什么“假传圣旨”,“栽赃陷害”,瞧瞧这些话说的,像人话吗?!啊!
沈旭尾音轻扬:“抓他?”
他在等她给自己一个解释。
顾知灼回头看了一眼,见礼亲王和礼部尚书都在正堂内,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顾知灼干脆扬声道:“我送您出去。”
沈旭这个人多疑的很,又善变,不把话说明白是不行的。走出垂花门,顾知灼直截了当说道:“水|雷屯确实是极凶之卦,但您还记得吧。”她抛了抛手中的算筹,笑吟吟地说道,“我问过沈猫,谁最倒霉,它选了您。”
“对不对,猫?”
也不知道它听没听懂,反正非常配合地叫了一声:“喵呜~”又在沈旭的袍角上蹭了蹭。
沈旭讥诮地勾起嘴角,没搭理她。
“水为泽,雷为破,这一卦与雷水解相连,也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思。”
“殷家姐姐尚有一丝生机。”
沈旭的脸色缓和了些许:“继续。”
“卦爻所示,殷家姐姐是心甘情愿,以身赴死。她宁愿沦落风尘,也咬牙活下来了,为何现在却要一心赴死?”
方才顾知灼看到顾琰眼含恨意的时候,才蓦地想起。
因为恨而活。
因为恨而死。
沈旭一把捏住算筹,他的掌心流血不止,但他丝毫没有在意,任由算筹慢慢浸染成鲜红色。
“喵呜。”
沈猫似乎能够感觉到他的心绪,乖乖地紧贴着他。
“本座……知道了。”
他活着,姐姐也活着。
他活得有多难,姐姐自然也会活得有多难。
“能让姐姐甘愿赴死,只有一种可能。”
“是本座钻牛角尖了。”
沈旭放开手,算筹掉到了地上。
他双眸含着一抹阴戾的光,有如藏身在阴暗中的野兽,默默地露出了毒牙。
顾知灼仿若未觉,继续道:“晋王只能让人身首异处,不会叫人魂飞魄散。”
“除非有道门中人介入其中。”
“长风。”
在殷家姐姐的事上,她前后接连起过几卦,卦卦都是含糊不清的,卦象更是一连几变。
甚至连罗盘也是磁针不停,这是“卦爻不受”的意思,天道在蒙敝她的双眼,不愿意让她窥见天机。
天道只会在事涉季南珂时,格外的偏心。殷家姐姐的死,应当是天道为了季南珂而特意准备的。
是天命所向。
必死无遗。
所以,沈旭倾锦衣卫之力也找不到她,哪怕现在真的把全京城的伎子都集中起来,肯定也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干扰,功亏一篑,白费时机。
她简单地解释后,问道:“督主,您愿信我的话,就赌一下这一线生机。”
“釜底抽薪。”
顾知灼五指合并,似利剑,一挥而下。
她唇角弯起,有一种自信的坦然。
自打重生以后,她和天道就一直对抗到现在,也隐隐窥到了一些门道。
沈旭的马车就停在仪门。
他一脚踏上马车,回首说了一句:“好。”
顾知灼莞尔一笑:“先把猫给我。”
沈旭干脆利落地提起猫的后脖颈,从车窗丢了出去。
“走。”
盛江坐上车橼,马车一出镇国公府,沈旭吩咐了一个随车的小内侍回趟东厂调人,并道:“让乌伤去准备一道圣旨。”
“去晋王府。”
马车很快就开动了起来,直奔晋王府。
但厂卫的速度更快,等到沈旭到晋王府的时候,上百个戴着小尖帽的东厂番子和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已经候着了。
“督主。”
齐声一致地见礼。
抄家的活儿做多了,他们一来先把路给封上,闲杂人等不得进出。
“督主。”
乌伤走到马车旁,把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递到沈旭的手中。
“这是拟好的圣旨。”
沈旭随手往茶几上一扔:“敲门。”
一声令下,乌伤上前叩响了晋王府的门,门房一见这阵仗,简直明晃晃地写着“来者不善”,哪里敢开门。但若是只等着对方开门才进去,就不是东厂的作风了。
乌伤特别礼貌地叩了三回,往后走了一步,板着脸道:“砸。”
几个身形粗壮的厂卫一同朝着朱红色大门撞了过去。
亲王府的大门要比普通勋贵家的更加厚实,而再厚实也经不起这样持续不断的冲撞,没几下,大门终于撑不住了,摇摇欲坠。
门房的管事在里头吓傻了,慌慌张张道:“快,快去禀报王爷!”
“王爷不在府里。”
“世子爷!”
“世子爷病着。”
“王妃,二爷,三爷,谁都行……快啊。”
晋王府富贵久了,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就算上回镇国公世子带人打上门,也只是一群半大的小子而已。
管事歇斯底里地乱喊乱叫,小厮和婆子们乱哄哄地散作一团。
在又一次的撞击中,大门轰然倒下。
一众厂卫列着整齐的队型冲了进来,挡开了过来阻拦的小厮们,紧跟着的,是一辆华贵的黑漆马车。
“拿下。”
一把阴柔的嗓音从马车里响起。
沈旭甚至都没有露面,训练有素的厂卫训练有素的四散开来。
搜拿抄家的差事,东厂是做惯了的,乌伤几句一调拨,不一会儿功夫,就把周围的闲杂人等全都控制住了。
“督主,门房说,长风近日都没有外出。”
乌伤问过门房的管事,刚过来禀了两句,王府的侍卫就赶了过来。
亲王府的侍卫不同于普通勋贵人家的护卫,都是出自禁军,有品阶的,按律,亲王可以有三百侍卫,允许佩剑,使用弓弩,侍卫们一围过来,所有的弓箭全都对准了他们。
侍卫长虎视眈眈地说道:“这里是晋王府,就算东厂也不配在此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