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平日里再嚣张,也不过是后宫的奴仆,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你、你!”皇后声线微颤,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顾知灼,你、你是想要造反!?”
回答她的是一声尖利的破空音,铁矢擦着她的鬓角飞过,精准的把她的凤簪射飞在地。
皇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鬓发散乱,嘴唇半张半合,双手死死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掩饰不住内心的慌乱。
“不是造反。”顾知灼道,“是……拨乱反正。”
顾知灼听着外头传来的脚步声,头也不回道:“全部拿下。”
“呵、呵。顾知灼你简直是无法无天……”
皇后颤着声音,试图用嘲讽来掩饰心中的慌乱。
下一刻,几个内侍从殿外冲了进来,不容分说地直接按住了她的双肩。
“你们做什么……大胆。”
皇后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可她养尊处优久了,力气哪里抵得上这些内侍们,很快便珠钗散落,鬓发凌乱。
“你们是以下犯上!是造反!造反!”
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心里只剩下了慌乱和无助。
她是皇后,她是皇后啊!自从登上这凤位,她就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像一个囚犯一样,被人按倒在地上。
顾知灼接着施针,嘴里道:“带小孙氏去冷宫里冷静一下。宫中所有人,上到太后,下到嫔妃公主,全都先送去冷宫待着,各宫的宫人让她们自个儿带上。”
“别来碍手碍脚的。”
乌伤使了个眼色,内侍们应命,拉扯着大吵大嚷的皇后就出去了。
凤鸾宫带来的嬷嬷们瑟瑟发抖,也缩着头,老老实实地跟着出去。
“去把陈白术叫来。”
顾知灼吩咐了一声,一个内侍把云华扶了进来,她捂着小腹道:“大姑娘,陈太医在、在偏殿,他一早就过来了。”
淑妃原本不想把陈白术牵扯进来,待在太医院更安全,但陈白术自个儿跑来,守着不肯走。
“再多叫几个太医来。”
顾知灼一套针施完,淑妃“咳”的一声咳了出来,淑妃喘息的力道终于大了些,不再是方才的虚弱无力,青紫的脸色也渐渐缓和。
顾知灼拔出针,轻唤道:“姨母……”
淑妃眼神迷茫了一下,在见到她的那一刹那,笑了。
“夭夭。”
“你吓死我了。”顾知灼后怕地扑到她怀里,撒娇地蹭蹭。
“娘娘,大姑娘。”
陈白术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跑得太快,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是被人砍了一刀后,又锁进偏殿里的。
见他满身是血,顾知灼也吓了一跳。
“大姑娘,没事没事,血止住了。”他当时用手挡了一下,刀砍在了右手手臂上,深可见骨。没有伤及内腑,止了血就没有大碍了。
顾知灼快速给他搭了一下脉:“陈叔,你帮姨母上一下药,我去看看其他人。”
顾知灼起身让开,先去瞧云华。
她的脸上红肿,后脑撞开了一个手指长的口子,应该是被人一巴掌扇在地上后磕碰到的,模糊的血肉把头发也沾在了伤口上,十分骇人。
顾知灼用银针止了血,简单地处置了一下伤口,又去看其他人。
等到太医赶过来,顾知灼已经把伤者都做了止血和抢救之类的处置,也分好了轻重缓急几等。
“手臂上布条是红色,是最严重的,其次是紫色和蓝色,白色是皮外伤可以不用管。”
顾知灼用帕子擦了一下手:“命都抢回来了,其他交给你们了。”
“是是!”
这位顾大姑娘的气势太足,尤其是这反客为主的架式,仿佛这皇宫当作是自个儿家了。太医们都被内侍警告过,缩着脖子连声应诺,忙活了开来。
顾知灼又回到殿里看了一下淑妃,陈白术在她脖颈上上了药,没有包扎。
顾知灼摸了一下脉,说道:“姨母,您再休息一会儿,我让人送您回王家宅子住。”
淑妃眼睛一亮:“真的?”她、她可以回家了吗?
“对。回家了!”
淑妃姓王。
琅琊王氏嫡次女,姐姐王宁昭,妹妹王宁岁。
取自“昭昭如愿,岁岁安澜”。(注)
王氏女从不与人为妾,唯独这一辈的王宁岁成了例外。她以身为王氏女为骄傲,嫁进荣王府后的每一日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此生再无安澜。
为了王家,为了女儿,为了长姐留下的这一双儿女。
她熬着熬着……
终于,可以回家了。
“大姑娘。”
这一回跑进主殿的是千机营的齐拂,“奉您命,京城收网完成。”
顾知灼起身笑道:“姨母,我去忙了,一会儿见。”
只剩下肃清皇城!就能大开城门,等公子回来了。
王宁岁含笑看着她离去。
直到她身姿轻盈地跑出大殿,有若一道朝阳,撕开黑暗。
“白术,我们可以回家了。”
“二姑娘。”陈白术欣慰道,“我们等到了。”
王宁岁释然地松下了双肩,是啊,等到了。
作者有话说:
注:《宋书礼制二》
下本开《重生回到夫君兼祧两房那天》
“大姑娘。”
众人用军姿抱拳见礼,为了隐蔽,他们没有穿铠甲,深色的布衣上满是暗红色的血迹。
“走。”
顾知灼丢下手中带血的帕子,从一众人等中间走过,走在了最前头。
“怎么样?”
齐拂落后她半步,禀道:“凉人已全部拿下。他们的火油是花了几年的时间陆续攒的,有近两万斤。共有三百余人负责纵火,分散在了十二个地点。”
这一点,顾知灼是猜到的。
火象大凶,烈焰焚城。
焚城,指的是整个京城陷于烈焰。
倘若单单只是在一地纵火,哪怕风势再差,也不可能“焚城”。
只不过,卦象显示的生机在北方,落在了多棱身上而已。
“抓到的凉人招认说,他们是在等多棱的指令,一旦北边大火起,京城十二地会同时点火。届时,京城一乱,他们就可趁机全身而退。”
凉人的嘴硬的很,齐拂花了好大功夫才撬开,害得他身上沾满了血。
“余下的凉人都藏身在了胭脂楼。大姑娘,真和您说的一样,胭脂楼竟会是凉人的据点。”
胭脂楼是京城三大花楼之一。
齐拂他们搜查后发现,胭脂楼的后花园里,连地牢和审讯室都有。
顾知灼颔首,让他继续说。
齐拂应诺后,又道:“抓获凉人一共一千一百二十三,死亡四百三十人,一干人等暂且都关押在了胭脂楼的地牢里。”
顾知灼问道:“有兄弟战死吗?”
说到这个,齐拂庆幸道:“大姑娘,幸亏咱们得了那批箭。这些凉人擅长近身战的,咱们就埋伏突袭。共有一百余人受伤,没有死亡。”
“很好。”顾知灼嘴角微勾,“走啦,荡平皇城,收拾干净,大哥和公子也该回来了!”
齐拂抱拳应命。
“干活去!”
顾知灼下令千机营兵分三路,又跑去问沈旭借了锦衣卫由外往内包抄。
太孙和皇帝这场夺权战,东厂和锦衣卫谁也不帮,一直以来都是独善其身,旁观看戏的态度。
沈旭不在,顾知灼不会越权去用他的人,他回来了,那就大大方方的借。
顾知灼自己带了近百人,从凤鸾宫沿着中轴线一路扫荡。
该杀的杀,该关的关。
一直到含璋宫时,顾以灿也赶了回来,远远喊道:“夭夭!”
顾知灼回首看他,灿烂一笑:“灿灿。你回来啦。”
她举起握着连弩的手,向他挥了挥,顾以灿飞奔过来,三两步就跨上了台阶,一把抱住了她。距离一近,顾以灿立刻闻到了她身上浓烈的火油味。
顾以灿吓得结结巴巴:“夭夭夭夭夭夭!!!”
“让我闻闻,让我闻闻。”
顾知灼:?
顾以灿拉着她,像只小狗似的,凑上来闻来闻去。
真是火油味。
顾知灼:“没事没事。”
顾以灿闻了一圈,又摸了摸她的脸蛋,再绕着她转了好几圈,总算是确认了全身上下连块皮都没烧着,他放心了。
顾以灿夸张地拍了拍胸口。
吓死他了!
“谢璟说凉人备了上万斤的火油,要来京城纵火。”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顾以灿可怜巴巴道,“我吓坏了。”
“真的有这么多!”顾知灼连连点头,“卦象都说了,会烈焰焚城。”
“多亏我厉害,把多棱给骗走了。”
她拉着顾以灿走向含璋宫,得意洋洋地说着自己的战绩,夸张了至少三成。听得顾以灿一惊一乍,惊呼连连。
“我厉不厉害?!”
“厉害!”顾以灿赶紧鼓掌,“妹妹天下第一!”
顾以灿心里后怕不已。
纵火烧城再趁乱而逃,尽管阴毒,毫无疑问是最好的策略,反正烧的是大启的城,死的也是大启的百姓。
这把火烧起来,对大启是一场大祸。
而对凉人来说,却能让他们全身而退,不需付出一丝一毫的代价。
无本万利。
妹妹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不但哄得多棱放弃了纵火,还让他的手下全都折在了京城,只剩下他们五六个人有如丧家之犬溃逃,甚至还要感谢妹妹“言而有信”的放了他们一马。
顾以灿往她肩上一搭,乐呵呵地说道:“等到多棱冷风一吹,明白过来再细细复盘,怕是得气疯了。”
顾知灼嘿嘿笑着,话锋一转:“公子呢,没一块儿回来?”
“他们有千把人,天黑前能回来就不错了。”
说话间,顾知灼一挥手,上百把连弩对准了含璋宫前的金吾卫,她道:“不降者,以谋逆罪论处。”
金吾卫面面相觑,僵持了一会儿后,终于都跪了下来。顾知灼剿没了武器,让他们暂且留在了含璋宫,只把李得顺带走了。
“灿灿,走!接下来是前三殿!”
不多时,兵不血刃,皇城尽入彀中。
顾知灼站在金銮殿的丹陛前,满意地看着脚下诺大的皇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灿灿,后头的事就交给你了。天快黑了,我先回去及个笄再来。”
“啊?”
“凉人太坏了!”顾知灼生气道,“刚初加他们就来了,过份!”
“你快去。”
玉狮子还在重华宫,顾知灼干脆借了顾以灿的烟云罩,策马奔回镇北王府。
“大姐姐!”
镇北王府还是和她离开时一样,一走进王府大门,妹妹和弟弟就迎了过来,顾知微邀功道:“大姐姐,你走后,那个络腮胡子又来了,就他一个人,偷偷摸摸地躲进了花厅里,让我们抓起来,交给了齐校尉。”
“很好。”
他们都很能干,顾知灼很开心:“大哥也回京了。晚些就回府,你们立了功,让大哥给你们买匈奴马。”
“好耶!”
两个半大的孩子齐齐欢呼,陪着她一块回到了端云阁的偏厅。
“灼表妹。”
谢丹灵都急坏了,泪眼汪汪的扑过来。
顾知灼赶忙后退:“我身上都是血,弄脏了你的新裙子。”
谢丹灵才不管,紧紧抱住了她,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忍不住呜咽着。
“本宫也要去学武!”
她要是会功夫,就能和小表妹一起迎敌了。
“别!”
顾知灼吓坏了,按住她的双肩一本正经道:“表姐,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她这跑步都能平地摔的小表姐要是跑去练武,简直就是不敢想象的大灾难。
“想想你的花容月貌。”
谢丹灵摸摸自个儿的脸,她也觉得自己很好看。
“那还是,不学了?”
顾知灼直点头。
“该二加了。”礼亲王妃含笑看她,“顾大姑娘,快去换衣裳。”
“我陪你去。”谢丹灵拉着她往屏风后头去,咋咋呼呼地吩咐琼芳倒水。
“丹灵表姐,你今儿不用住我家了,你去王家住。姨母也会过去。”
“真的啊!”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轻。
礼亲王妃眉眼微动,顾大姑娘能轻易说出让淑妃离宫回娘家住,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皇帝也真是,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
闹得太孙出手,这下他连日子都过不成了。
她道:“我先去前头,颜儿,你们慢慢来。不着急。”
殷惜颜应声。
“对了。殷姐姐。”顾知灼从屏风后探出头,“他也回来了。”
殷惜颜的眉眼瞬间绽放,波光涟漪的桃花眼含着满溢的欢喜与雀跃。
等到顾知灼略加梳洗,换了二加的衣裳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她和谢丹灵手牵着手,走到了正厅。
见到顾知灼出来的那一刻,观礼的宾客们齐齐松了一口气。
端云阁离前院较远,外头的动静听不真切,但也不是一点都听不到。笄礼进行到一半,突然停下,迟迟不见顾大姑娘,任谁都猜到出了事。
当时就有人慌了神,要出去一看究竟。
二夫人徐氏和三夫人陆氏也就不再隐瞒,把凉人正在攻击镇北王府的事说了。
顾知灼提前吩咐过,不要刻意提及皇帝,只说是凉人趁机作乱。
既便如此,不少人也吓得脸色发白,差点没撅过去。
尤其是在凉人冲破大门后,厮杀声,叫骂声,还有火油的灰烟味,甚至是血腥味,都隐约飘了过来,让人连坐着都心里发慌,心口乱跳。
许多人这一辈子都没这么心惊胆战过。
短短的几个时辰跟过了几年那样难熬。
“大姑娘,清远侯府的夫人闹着要走,四姑娘去拦的时候,被推倒了,额头磕伤了一些,流了不少血。二夫人和三夫人发了火,才没人再闹。”
这是在换衣裳的时候,琼芳和她说的。
她留她们在镇北王府,是为了护着她们性命,免得她们成了凉人的人质。
领不领情都无妨,伤了她妹妹……
顾知灼面不改色地走到了藤席前,冷言道:“听说清远侯夫人和姑娘急着回去?也是,我这及笄礼耽搁众位太久了。清远侯夫人要走,那就送客!”
她一甩衣袖,目光如炬,扫向观礼的宾客们。
“还有谁要走?”
在坐的都是诰命夫人,甚至有年纪已长,威严自成的太妃和太夫人们。
而这一刻,面对顾知灼这不轻不重的声音,竟然同时哑了声。
前头的动静消失已有一个多时辰,直到现在顾大姑娘才出现,意味着京城里肯定还有别的变故。
清远侯夫人也真的,顾四姑娘才十岁,雪玉团子一样的人儿,对她好言相劝,不听也就罢了还推得这么大力,也难怪大姑娘要生气。
不过,清远侯府是先太子妃的母家,顾大姑娘一点面子不给,不好吧?
顾知灼:“请。”
下人们过去“请人”离开。
旁人只当作没看到,喝茶的喝茶,理袖口的理袖口,还有人轻声谈论着顾大姑娘身上这件衣裳好像是林织娘的手艺云云。
“走就走。”
清远侯夫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带着女儿愤愤然拂袖而去。
不待就不待。
她就不信了,日后他们府还得瞧着顾大姑娘的脸色过活不成!?
“还有人要走吗?”顾知灼含笑着问道。
见无人再有动静,她作了揖礼后,面向西跪坐在了藤席上。
无为子眉眼温和地注视着这个小徒儿。
这个捡的乖徒儿,她身上的挥之难去的暗沉晦气如今终于是彻底散光了。
无为子扬起拂尘:“二加!”
一加发簪,二加发钗,三加钗冠。
每一加都要换上一身新衣裳,等到仪式全部结束,又过去了近一个时辰。
顾知灼换上了最后一身红色织金长裙,几乎和谢丹灵的一模一样,唯独不同的是她的裙摆上绣着凤翎纹,而谢丹灵的是祥云纹。——尽管谢丹灵和太夫人都言之凿凿这两种布料的红不一样,事实上,没几个人瞧出来。
表姐妹两人戴着华丽繁复的钗冠从偏厅走出来,立于藤席前。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到了她们的身上。
平日里的顾知灼如烈焰般炽热夺目,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而此刻,换上贵气华服,珠钗环绕的她,雍容大气,典雅端丽。
两人从容地向宾客们再度行了礼,这是第三次拜礼。
及笄礼成。
顾太夫人总算松了一口气,刚想让人扶她起身,端云阁外响起了略微急促的脚步声。
不会又要打了吧!?
太夫人吓得坐了回去。
“大姑娘。太孙回来了,让您及笄后去一趟午门。”
原来是忱儿回来了啊。对了,忱儿去哪儿?顾太夫人一时间脑子还没从惊吓中回过来,只知道,不是又要打。
这就好,这就好!
“好。”
顾知灼应了,她跟在太夫人身边,含笑着请客人们入席后,匆匆忙忙地走了。
她没有把衣裳换下,为了不弄乱裙摆,还特意坐了马车。
已是黄昏,大街小巷的人群远比先前多了不少,五城兵马司的士兵们在街上敲锣打鼓,外头一热闹,百姓们也敢出来了,再加上去太庙的人回来,到处串门子说着今儿的大事,京城一下子又有了烟火气。
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熙熙攘攘的人群议论纷纷,都往同一个方向——午门而去。到了午门广场时,顾知灼撩开窗帘,远远地就看到谢应忱正站在午门前等她。
马车一停下,她迫不及待地一跃而下。
她跳上跳下惯了,忘记今儿这套华服裙摆冗长,足尖刚落地,一不小心就踩到了裙角上,向前倾去。
还不等她重新找回平衡,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腰扶住了她,顾知灼莞尔一笑:“公子。”自然而然地把重心靠在了他的身上。
站稳后,她原地转了个圈,飘扬的裙摆如鲜花怒放,金线勾勒的绣纹闪烁着耀目的光华。
“好不好看?”
谢应忱的目光凝在了她的身上,温柔的嗓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好看。”
顾知灼满意了,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走进了午门,一直走到了城楼上。
他们肩并着肩,步履相似。
上到礼亲王,下到文武百官尽数跟在他们身后,有若众星拱卫着日月。
午门广场上,百姓云集,全都抬首看着并肩站在城楼上的两人。
方才的喧嚣一下子消失了。
“太孙殿下。”
礼亲王恭敬地拱手,待谢应忱颔首后,他走到了最前面,手持一道明黄色带着血迹斑斑的圣旨,对着下方的百姓们道:
“今日太庙祈福,天降祥瑞,先帝赐下遗诏。”
有人惊呼:“祥瑞?”
“是真的,我当时也在,亲眼见到的。”
“别吵,快听王爷念。”
礼亲王打开遗诏,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头的血,沉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念罢后,双手举起遗诏。
“蒙列祖列宗庇祐,终能拨乱反正。”
“今将先帝遗命,公告天下!”
作者有话说:
午门广场上噤若寒蝉。
别说是没听过遗诏的,哪怕是在太庙已经听过的,此刻也同样再一次为这个事实而震撼。
礼亲王手持遗诏,将底下的一切尽览无遗,停顿了一会儿后说道:“谢嵘昔以鸩毒弑父篡位,秽乱朝纲,残害忠良,致使天下汹汹,民不聊生。其罪滔天,神人共愤,天地不容。”(注)
“自即日起,废谢嵘为庶人,褫夺尊号。”
“先帝遗命,奉太孙谢应忱为大启新君,登大宝!”
礼亲王率先撩袍跪下,高喊道:“请太孙登基。”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点燃了午门广场,文武官员齐刷刷地一同跪下:“请太孙登基!”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请太孙登基!”
百姓们纷纷跪地,仰望着城楼上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请太孙登基!”
无数的声音汇聚成洪流,仿佛回荡在天地间。
谢应忱立于城楼上,俯瞰着黑压压的人群。
自打他记事后,便知自己有朝一日会和祖父一样,成为一国之君。
父亲说,要当一个明君很难。
谢应忱年少轻狂时,曾以为天下尽在掌握,又有何难。
现在站在这里,听着这一声声山呼海啸,谢应忱明白了父亲话中的深意。
成为明君,需要背负的,是天下人的期盼,是这万里江山!
一旦坐上金銮殿,就会成为“孤家寡人”,独自扛起这一切。
曾祖父是,祖父是,父亲也是……历朝历代的君主都是。
唯独他,不一样!
他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他有夭夭。谢应忱回首看向她,眉眼柔和的仿佛有光要溢出来。
顾知灼:?
她对着他笑,用自己的双手覆盖在他略有些颤抖的手背上。
公子是无所不能的!
公子是最好的公子。
“公子。”顾知灼轻声道,“我在。”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了如浪花般层层起伏的呐喊声中,唯有谢应忱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无论他走到哪里,他站在何处,她都会与他并肩。
他不是孤家寡人。
再次面向百姓的时候,谢应忱心中那一丝不确定的怯意彻底荡然无存,他缓缓抬手,喧嚣的午门广场顿时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他。
“平身。”
“着国师和礼部择吉日,孤奉先帝遗诏……”
他握着她的手略微紧了些许,说了最后两个字:“登基!”
“万岁!”
百姓起身,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新君登基往往伴随了国丧,举国哀悼。这一回却不一样,没有哀哭,没有服丧,不用禁舞乐,想笑就笑,一片欢天喜地,就跟要过年似的。
谢应忱牵着顾知灼的手从午门上下来,喧嚣声持续不断。
“废帝不知悔改,还勾结蛮夷想要谋反!”
“国师还在做法事时,遗诏突然从天上掉下来,掉在祭台上,我亲眼瞧见的。”
“先帝显灵了!”
“……”
顾知灼听得有趣,蹦蹦跳跳地跟着谢应忱的步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没一会儿就到了文渊阁。
上到首辅,下到各部尚书,没有人对顾知灼的出现有任何异议,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这一待就待到了太阳落山。
废谢嵘,新帝登基的公文,在拟好后加盖国玺,三百里加急送往大启各地。
顾知灼是和顾以灿一同出来的,她舒展了一下坐得有些疲乏的身体,懒洋洋地往顾以灿身上一靠,让他半拖着自己走。
走上马车前,顾知灼想起了一件事:“灿灿,谢璟现在是在大理寺诏狱吧?”
“对。”
“珈叶公主也在吗?”
“在。”
“我们先不回去了,去一趟大理寺。”
顾以灿向来听妹妹的,调转了马车去了大理寺。
顾知灼有谢应忱的令牌,他们一来,立刻就被迎了进去。
大理寺的诏狱有三层,上一世,顾知灼就在这里待了两个月,直到被流放。
“王爷,顾大姑娘,这边请。”
狱卒提着油灯,殷勤地在前头领路。
地下一层是用来关押三品以上官员和勋贵宗亲的。
顾知灼:“还挺宽敞的。”
狱卒凑趣地应和几声。
当时顾家被关在地下二层,又阴暗又湿冷,牢房里还有老鼠蹿来蹿去……
故地重游,体验倒也不算太糟糕,毕竟,如今在外头的是自己,看着他们挣扎崩溃的也是自己!
“大姑娘,皇……废帝就关在前头这间。”
顾知灼对谢嵘没兴趣:“凉国公主呢?”
“在左边这间。”
狱卒领她拐了弯,又把油灯往前提了提。
这几间关着的是废帝的几个儿子和他们妻妾家眷。
昏暗的油灯光照过去的时候,谢璟掀了掀眼皮,惊讶地脱口而出:“是你……”
本来他是想说,她是不是来看他笑话的,后来仔细想了想,他本身就是个大笑话,还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
谢璟赶紧过去,双手拉着铁栏,问道:“顾大姑娘,珂儿呢?”
他的语气中含着一丝期盼:“她还好吧?”
季南珂没有被抓来,谢璟想着,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有过门,不算是他的侍妾,也许她可以逃过这一劫。
“她?”
顾知灼噗哧轻笑,笑声让顾璟有一种极度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她问道,“你想知道?”
谢璟攥着铁栏的手紧了紧,艰难地挤出声音:“你说。”
“她跟多棱跑了,拿连弩|图纸当作交易条件,让多棱带她回国,继续享受她的荣华富贵去了。”
“你胡说!”
顾知灼轻轻笑道:“不然呢?她会陪你受这牢狱之苦。还是在外头做工养活她自己等着你出狱。”
谢璟:“……”他太解珂儿了,她是一株娇养的兰花,受不了一丁点苦。所以,自己给不了她荣华富贵,她就跑了?
谢璟自嘲地笑了笑,他早该想到的。
顾知灼懒得理他,只让狱卒开锁,把珈叶从里头带了出来。
“走走?”
珈叶不知其意,点头应了。
狱卒在前头引路,回到地上一层,终于没有那么昏暗,霉味也淡了许多。
珈叶本以为她是要带自己去审问,这都要出诏狱了吧?
“你带我去哪儿?”
“放了你。”顾知灼笑问道,“好不好?”
“顾大姑娘说笑了。”
“大姐姐,救我!!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