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了,他就带她一起走,等到大凉后,她把图纸给他,他供她下半辈子荣华富贵。
季南珂同意了。
一桶冷水泼到了季南珂的身上。
凉人拍响胡同里的住家,发现了竟是走水,不少人赶紧从各自家中奔了出来,争相提水过来灭火。
有季南珂垫在下头,只零星的火星时不时地溅洒在地上,在火油的助燃下蹿起了一束束细小的火苗,又被冷水给浇灭了。
待到凉人把她从焦黑的烂木堆里拉了出来时,她的衣裙烧得破烂不堪,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灼烧的痕迹。
她双手紧紧捂住被火焰灼伤的脸,从指缝中,她看到顾知灼正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
季南珂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的,有的只是颤抖和绝望,她从喉咙里挤出烟熏后沙哑的声音:“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顾知灼:“……”
她自个儿不安好心,不顾京城百姓的安危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倒是又成了别人的过错?
顾知灼用足尖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季南珂被迫与她对视,呼吸急促而又虚弱。她眼角渗下的泪水浸透了脸上的红肿焦痕,半张脸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泡,焦黑溃烂,十有八九要毁容。
“呵。”
顾知灼的轻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她放下脚,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季南珂伤口的位置与她曾经毁容的伤一模一样。
师父说过,季南珂是天命福女,天道宠儿,天道会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全都送给她。
所以,她会拥有世间最好的气运,遇事呈祥。
而一切的灾厄,都会有人为她挡下。
重生至今,顾知灼已经很久没有去回忆上一世毁容后的痛苦。但她依然清晰的记得,最初是因为在玩投壶时,有位姑娘不小心失了手,壶箭飞向了季南珂。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偏偏有一阵风吹过,壶箭微微偏移,撞向了在季南珂旁边的她。
再后来,才有了谢璟的趁机下毒。
她的容貌尽毁。
严格来说,顾知灼也算是给季南珂挡了一次灾。
师父说:灼儿,重定天命后,福女就不再会是天道宠儿,天道曾恩赐给她的一切也会尽数收回。
“原来如此。”
顾知灼懂了,师父说的尽数收回,原来是这个意思——这些年来,季南珂用福运得到过的一切,都会以最残忍的方式反噬给她。
方才火折子掉下来,但凡落在火油上,势必会如卦象所示,迎风而起,累及万人。绝不是几桶冷水能浇灭的了。
所以,季南珂挡下了灾厄,火折子掉到烂木堆上,只烧了她的脸。
如顾知灼从前一样,她毁了容。
接下来呢……
顾知灼的嘴角弯起了一个饶有兴致的弧度,她有点舍不得她死得太快了。
季南珂的双臂让人架着,伤口在不停地流血,她的身体颤抖着,脸上灼烧感像是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切割着她,有如凌迟。
她不会是毁容了吧?!
她的脸扭曲着,焦黑红肿的皮肤显得格外狰狞,有如从地府中爬上来的恶鬼。
为什么会这样……她是福女!理该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她的好运为什么没了?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多棱嫌恶地皱了下眉。
这姓季原本还算是个美人,娇娇软软的,和大凉美人截然不同,偶尔尝个新鲜倒也无妨,带回去也不算亏,现在嘛……罢了罢了,就当是为了火铳,反正养个女人也花费不了多少。
“丢上马车,我们走。”
那堆烂木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清水和火油混杂在一起,再加上滚滚浓烟,着实不太好闻。
胡同的百姓一边骂着倒霉,一边提着破桶回去。
凉人听命地架着季南珂去马车,忽而有一个妇人警觉地问道,“你们是谁?我没见你们!”
这句话,让其他人也纷纷驻足扭头。
“啊!那不是张家老大吗,他怎么了……”妇人看到了趴在那里的尸体,跑过去拍了拍,又惊恐地大叫道,“啊啊,死了、死了!吴地家的,那个是不是你小叔子……”
这一叫,其他人也扑了过去,喧闹声响彻了胡同。
“杀人了,杀人啦!”
多棱警惕道:“顾大姑娘,你该不会要反悔吧。”
顾知灼摇了摇头:“我答应的事,绝不反悔。更何况……放火的又岂只大王子你一个人。火油怕是已经洒了北城各处。只等着这边火势一起,或者大王子你一声令下。”
“站住,是不是你们干的!”
有人冲了过来,刚想要质问,就见到凉人腰上的佩刀,顿时吓白了脸,下意识地往后退,颤声喊道:“强、强盗!”
“杀人放火……快!快去报官,快。”
胡同里瞬间乱作一团。
多棱连眼皮都没掀一下,他身边那个身形魁梧的男人冷笑着拔出刀,刀身上还有未干涸的血液,挥刀就朝那妇人的后背砍去。
胡同里的百姓吓得大声尖叫,四处奔逃,鸟雀乱飞。
顾知灼举起连弩,带着寒芒的箭尖对准了男人的头颅。她的手指按在扳机上,大有他敢动手伤人,就让他脑袋开花的架式。
杀机毕露。
致命的危险让男人的动作骤然一顿,手中的刀锋悬在了半空中,不敢往前半分。
多棱微微侧目低喝道:“赫然,过来。”
名叫赫兰的男人骂骂咧咧地放下了刀,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就请顾大姑娘送我们一程。”多棱道,“等离开京城,我自然会让他们出城会合。”
“他们”指是尚在京中的凉人们。
顾知灼爽快地答应了。
顾知灼招手把玉狮子叫过来,翻身上马,对着晴眉道:“我去送送大王子,你留下来收拾一下。”
“大姑娘!”
晴眉哪里肯让她跟着多棱走。
“放心。”顾知灼瞥向多棱,淡声道,“说好了一天的,大王子应该不会想要提前死。”
顾知灼率先策马向前。
晴眉强行克制着自己跟上去的冲动,留下来善后。
多棱还防着她耍诡计,结果,顾知灼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一直把他们送到了北城的城门口。
城门紧闭,城门附近的禁军们见他们过来,一个个如临大敌,禁军统领喝令道:“退下。擅自出城者,格杀勿论。”
多棱:“顾大姑娘,让人开城门。”
顾知灼扭头看他:“城门是太后懿旨关的,禁军要是肯听我的,你们的计划该有多失败啊。”
多棱与她对视片刻,烦躁不已的扯了一下自己的小细辫子。
关城门是多棱自己提出的,目的当然是不让人趁乱跑了。
结果,被“关起来”的,反倒成了他。
顾知灼看了一下天色:“只怕要劳大王子你多等一会儿了。”
“顾大姑娘,你想反悔?”
顾知灼耸耸肩,随口道:“要不,我去问问?”
她说完,扬手朝着禁军的方向挥了挥:“我们要出城,开城门。”
守门的禁军统领直勾勾地盯着她,转身走了,迟迟没有动静。久到顾知灼以为不会再有回应,忽然“吱呀”一声,城门打开了一条门缝。
顾知灼:?
不是格杀勿论的吗?
她稍一怔忪后,略有所思,立刻看出了些许异样。
虽然很像,这铠甲的制式并不是禁军的,禁军的铠甲腰封是暗红色的,但他们的是黑色的。
不是禁军!
多棱嘲讽道:“你不是说禁军不听你的?”
他还想多刺她几句的,身后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赫兰猛一回首,惊呼出声道:“大王子,是阿狼。”
被称为阿狼的男人满身是血,疾驰而来,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大王子快走!”
“快。”
“快!!”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歪,从马背上重重地滚了下来,随即一动不动,再没有气息。
“顾大姑娘?!”多陵的额角青筋爆起,怒火几乎从眼中喷涌而出,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果然是在拖延时间。”
“大王子,你是敌人啊。”顾知灼语气轻缓,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信你。”
多棱嘴上是答应了不纵火,可谁知道他背地里给手下人下过什么命令。跟这种人打交道,得以安抚加威逼利诱,唯独不能轻信。
顾知灼在离开镇北王府时,给千机营下了“收网”的命令。总得给千机营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发现自己被耍了,多棱气极反笑,他一把扯过顾知灼的马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右手弯刀抵在了她的腰侧,多棱拽着她一起朝敞开的城门奔去。其他人和马车也紧随其后。
多棱再不耽搁,催马扬鞭,玉狮子被拉扯着,不满地打着响鼻,猫的脾气更坏,小脑袋从顾知灼的怀里钻出来,迁怒地用爪爪拍打着马头,喵呜喵呜的发脾气。
没一会儿,猫就叫不出来,奄奄地抱着马脖子。
它晕马了!
多棱带着一行人冲出了京城,他特意偏离官道,朝着树林小道跑去。足足跑了约半个时辰,见顾知灼并没有要弃马逃脱的打算,他手腕上缠着缰绳略微一松,速度却丝毫未减。
马车里,是一声连着一声的呼痛,多棱已顾不上季南珂了,自然也不会为了她的生死放慢马速。
马背颠簸,风声呼啸,顾知灼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到他的耳中:“大王子,我答应了给你一天时间逃,绝不失言。”
多棱给了他一个冷哼。。
她说不会轻信自己。可她一再骗了自己,又让他如何能相信她!?
顾知灼轻笑:“你除了信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顾大姑娘也高看自己了。”
风吹拂着树叶的枝叶哗哗作响。
“你瞧,来了!”
就在这时,两边的树林中突然蹿出来百余人,挡在了他们的面前,个个身着铠甲,手持佩剑,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多棱瞳孔骤缩,猛地一扯缰绳,胯|下的马长啸一声,扬起前蹄。
他脸色铁青地攥着缰绳,迅速调头试图突围。
然而,他刚一转身,就发现前后左右竟然都有人影在晃动,不知何时,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顾知灼的目光在他们的黑色腰封上停留了一息,两手一摊,笑吟吟地说道:“我说的吧。”
“你!”
多棱杀意毕露,他猛地一扯缰绳,强行把玉狮子拉到自己身侧。
随后,他手中的弯刀寒芒一闪,指向她的喉咙。
几乎是在刀锋逼近的瞬间,顾知灼的身体猛地后弯,如同一把拉满的弓,刀锋削下了她几根发丝,顾知灼按着肩上的猫,一个翻身,轻盈地从马背下滚落了下来。
这一连串的动作利索干脆,有如行云流水,发上的垂下的流苏轻轻摇曳,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晕马的沈猫奄奄地趴着,突然它抬起头,小鼻头一耸一耸的,愉悦地叫唤道:“喵呜~”
它的声音似是含了一大块糖,又嗲又柔。
“咪~”
它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朝着某个方向伸长了脖子。
顾知灼顺着看了过去,一辆黑漆马车停在了树林中,马车前头挂着的四盏琉璃灯格外眼熟。
多棱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冷静地扫视四周,暗暗盘算突围的可能。
“大王子。”
凉人全都紧靠在他的身边,以他为中心,各自面向着一个方位。他们手中握着弯刀,身体微微压低,仿佛一群蓄势待发的猛兽,只等猎物露出破绽,就会扑上去,拼命撕咬。
厮杀一触即发。
顾知灼从黑漆马车上收回目光,安抚地摸摸猫头:“大王子,你有一天的时间。”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明日的这个时候,我会率兵来追。”
这是她方才说过的话,此刻再次提起,是在告诉他,他们的约定没有变。
多棱惊疑不定。他已经分不清楚,她嘴里到底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
先是对他一步步地设下圈套,到现在,她分明已经占据了优势,反倒守起承诺起来。不会又是什么诡计吧?
“我还有事,就不送了,大王子慢走。”
顾知灼说完,抱着猫只往后退了半步,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玉狮子甩甩尾巴跟在她身边。
多棱攥紧缰绳,一言不发,胯|下的马儿不安地踱着步子,周围的凉人愤懑着骂骂咧咧:
“大王子,您别再被这女人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我们护着您杀出去。”
“大凉勇士可不怕启人这群软蛋!”
黑漆马车的车帘似是被人不耐地从里头踹了一脚,晃动了几下。
沈猫也按耐不住了,几次想从她怀里跳出去。
顾知灼笑了笑,一只手竖起了三根手指头,说道:“我数到三,若你还是不走,就是你自愿放弃与我的交易。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顾知灼眸色渐冷,另一只手则举起了连弩。
“大王子,这女人果然想杀了我们!”
“别信她的。”
大好的局势,因为一个顾知灼,竟一步步走到如此境地。多棱恨不能手撕了她,以解心头之恨。
“三。”
“二……”
顾知灼的食指轻轻放在了扳机上,下一刻,她就会按下扳机。
“走!”
多棱下了决心,咬牙低喝。
“大王子!”
“这是命令。”
多棱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完这四个字,多棱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冲了出去。
马蹄声如雷。
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在自投罗网,也许下一息,对方的刀剑就会从他的马背上砍下。然而,当他冲向人墙的瞬间,那些披着铠甲的士兵们却纷纷后退,整齐地让出了一条路。
直到他冲出了包围群,身后也依然没有传来任何追击的动静。
她真的放他们走了?
“走!”
多棱顾不上多想,扬起马鞭。一天的时间,他绝对可以跑得远远的,然后,活着回到王都!
其他凉人紧随其后。
等到一行人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树林里,顾知灼抱着猫,脚步轻快地往黑漆马车走去。
猫兴奋到不行,就像是在花丛里蹲了好久的猎物,终于发现了一只小蝴蝶。它疯狂地甩动着麒麟尾,毛绒绒的身子一扭,突地从顾知灼的怀里跳了下来,喵呜喵呜地跑向马车。
它纵身一跃,两只前爪攀在了马车的车窗上,小脑袋迫不及待地从窗帘的缝隙挤了进去。
“喵呜!”
沈猫开心地胡须全都翘了起来。
它的两只后腿蹬着车厢,一咕噜就翻了进去。
“喵——”
狸花猫头朝下打了个滚,小脑袋左右晃了晃,朝着那个它最最喜欢的人扑了过去。
沈旭唇边浮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任由猫在雪白的长毛毯子上踩下了一个个黑乎乎的梅花脚印,又扑到了自己的怀里。
“脏死了。”
“咪呜。”
猫先是嗅了嗅他的身上有没有陌生猫的气味。
很好没有!
猫满意了,毛绒绒的小脑袋疯狂地在他的下巴上蹭来蹭去,把他的衣襟都蹭得散开了一些,露出了精致的锁骨上。
“够了。”
沈旭眼角直抽,嫌弃地抚掉脸上沾着的猫毛,把它推开。
“督主。”
顾知灼敲了三下车厢,便不顾马夫和随扈的黑脸,自行掀开了车帘,乐呵呵地说道:“您回来啦。沈猫想您了。”
沈猫听懂了:“咪呜。”
它端正坐着,麒麟尾一甩一甩,委屈巴巴地看他。
“想的一天只吃三顿饭,都饿瘦了。”
“咪呜。”
沈旭垂眼,看着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猫,觉得她大概有点眼瞎。
沈猫的耳朵耷拉着。
他轻呼一口气,勾了勾手指:“过来。”
猫一激动,“啊呜”一声扑了过去,湿漉漉的小黑鼻子蹭他的锁骨,霸道地留下自己的气味。
沈旭在忍耐的边缘不停的游走,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无可忍的拎住了猫的后脖颈,把它丢了出去。
猫稳稳落地,用爪爪扒拉着他的手,主动把自己的小脑袋伸到他手掌底下,拱来拱去。
顾知灼看得乐呵,问道:“督主特意来救我吗?”
沈旭不答反问:“你真不追?”
“不追。我向来言出必行。”
沈旭斜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哼哼着。
“这位多棱大王子,他自己和母族势力都不容小觑,在凉国仅次于凉王。”顾知灼钻进马车里头坐下,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她往车厢厢壁一靠,喝着水说道:“他的性命不重要。今天死,我也只是今天报了仇。但只需要让他晚死几天,就能换来凉国的内乱。何乐而不为?”
“快快快,我们赶紧回京,我姨母还在宫里头呢。”
顾知灼没多解释,沈旭也听得懂她的意思。
狡猾至极。
从不吃亏。
沈旭抬手,隔着虚空点了点她的额头,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骗子。”
顾知灼:“……”
什么叫骗子?!她这叫谋略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这些人是直江卫的吧?”
顾知灼在出城时就注意到,守在城门附近的并不是禁军了,而是卫所的军士。卫所的制式铠甲和禁军相似,也会有一些微妙的不同作为区别,比如腰封。
“直江卫是青州和翼州交界处的卫所之一,我记得有直江卫,左直卫和奉江卫。”
顾知灼双手交叉,笑吟吟地说道,“辛苦督主。”
沈旭没好气地说道:“锦上添花而已。”
“就算本座没赶回来,也没什么妨碍。无外乎是早一刻,晚一刻罢了。”
谢应忱特意命人送来了令牌,叫他从青州的卫所调兵,十月十五当天午时前赶到京城。
拿到那块令牌时,沈旭甚至差点以为谢应忱疯了。
不仅是青州的政权,连青州的兵权他竟然也敢交给自己!他真的相信自己会站在他这一边?倘若自己倒戈相向,光是他亲手交给自己的这三个卫所,也足以让他这一回满盘皆输。
呵,也不知道该说他谨慎,还是心大。
沈旭不爱赶路,拐道去了三个卫所后,这一路上只能快马加鞭的回来。
“不不。”顾知灼摇了摇手指,笑道,“若不是您搭了把手,我说不得就要被多棱掳走了,您没瞧见方才多危险呀~”
满口谎言!沈旭听得眼角直抽抽:“花言巧语。”
顾知灼噗哧一笑,坐坐好,认真道:“多谢督主您带兵回来支援,挟制了禁军。”
沈旭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你知道就好。”
车厢里静了一瞬。
“你……”
沈旭还想再刺她几句,忽一抬头,见她靠在车厢的厢壁上,双眼紧闭,刚刚还在说话的人竟然已经睡着了。
沈旭嫌弃地盯着她。
她这满身的泥泞和血渍,真让人看不顺眼,尤其是身上那股子火油和烟熏的气味,连熏香都压不下去。
沈旭有种想要把她从“他的”马车里踹下去的冲动。
“真是麻烦。”
他拎过旁边的一件斗篷,抬手一扬,斗篷稳稳地盖在了她的身上。而她居然还没有醒,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这么信任自己?
莫名其妙!这两个人都是。
“咪?”
沈旭对猫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顺手摸了摸它的猫头。
沈猫是一只容易满足的猫,顺着掌心的动作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咕噜声。
马车平稳地向前行驰,只留下车轮碾过地面的轻微声响。
沈旭的马车是特制,一路上几乎没有颠簸,在军士们的护卫下,很快就到了京城。
同样是从最近的北城入城。
“督主回来了!”
城楼上的锦衣卫远远地见到马车,顿时一喜。不多时,紧闭的城门打开了。正如顾知灼所猜测的一样,没有禁军。整个京城的城防早在一个时辰前便落入了沈旭的手里。
“主子。”
盛江站在最前头,见到黑漆马车过来,他立刻屁颠屁颠地迎了上来。
马车没有因为他而停下,这也不重要,盛江很熟练地跃上马车,没得到吩咐前,他也没敢进车厢,只坐在车橼上,直到一声阴柔的“进来”,盛江弯着腰,钻进了车厢里。
十月的京城已经有些冷,角落的熏香散发着熟悉的气味,让盛江通体舒坦。
他抹了把泪:“主子,您总算回来了。”
咦,等等,怎么还有股血腥味?
沈旭:“别吵。”
盛江呆愣着,慢了一拍才注意到靠在车厢上睡着了的顾知灼。
盛江:!
这位顾大姑娘还是这般胆大包天!
盛江不敢再哭,他委屈巴巴地在最靠近车门地方跪坐了下来,把京中如今的局势一一禀明。
禁军奉旨封锁城门,不要管京中的异动。后来凉人败走,禁军也跟着乱了,士兵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盛江趁机假传圣旨,把上直卫等卫所军士说成是奉旨来勤王救驾的,哄得禁军开了城门。
“属下就让锦衣卫里应外和,拿下了城防。”
“做得不错。”
沈旭往迎枕上一靠,带着上位者的倨傲。
他桃花眼半眯着,眼尾的朱砂痣衬得他肤若玉石。
盛江被夸得满脸欢喜,激动的声音略高了几分:“多谢主子夸奖。”
“别吵。”
盛江捂着嘴。
他冷淡地吩咐道:“进宫。”
盛江犹豫地看了一眼顾知灼,听到一声“说”,便把沈旭离京后的种种也全都一并回禀了。
沈旭离开不过月余,每隔几日都会有书信,他大概知道京城没有脱离掌控,谢应忱也没有趁他不在,夺他的权。
马车从午门而过,经常在此聚集的学子有一大半跟去了太庙,午门难得空旷了一些。
顾知灼半睡半醒,只觉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她惊觉的睁开了眼睛,撩开车帘往外头看了一眼。
红墙金瓦。
是皇宫!
他们已经进了宫门。
顾知灼立刻蹦了起来,喊道:“督主,我先走一步。”
不等马车停下,顾知灼轻盈地从马车上跳了下去,拉过玉狮子的缰绳,她翻身上马,朝前奔去。
盛江在心里默默地对这位顾大姑娘竖起了大拇指,敢在宫里头策马狂奔的,她绝对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个。
沈旭摩挲着腕间的小玉牌:“让乌伤带人跟过去。”
声音在风中渐轻。
玉狮子四蹄飞驰,马蹄声如雨点落下。
皇帝的意图并非是要屠光京城上下,毕竟对皇帝来说,他是大启君王,是盛世明君。他是在诛奸佞,正皇权。
他让禁军封锁京城,只待他从太庙大胜而归,万民齐迎。
所以,谢应忱带走了镇北军和最容易策动的金吾卫,銮仪卫等上直二十六卫。顾知灼有的只有城内一千千机营。
她需要防备的不是皇帝,也不是这几十万群龙无首“无旨不得动”的禁军,仅仅只有凉人。
这是顾知灼掌控京城的底气。
顾知灼不怕多棱。
她唯一的担心的是鞭长莫及,护不住宫里的姨母。
“吁!”
玉狮子直奔重华宫,见到宫门大开,顾知灼心中略紧,她一夹马腹,玉狮子四肢飞跃而起,这一跃,稳稳地落地在了重华宫的庭院里。
眼熟的内侍宫女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顾知灼的呼吸停了片刻,她攥紧马绳,飞快地翻身下马。
“大姑娘。”
重华宫的大宫女云华艰难地拉了一把她的军靴,虚弱地说道:“大姑娘,我们娘娘她,她……”
“在主殿。”
顾知灼向她点了点头,快步冲向主殿。
“娘娘……”云华吃力地咳了几声,她拼命起身,露出了血肉模糊的后脑。
顾知灼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台阶,俯身提刀扑向守门的禁军侍卫,手起刀落,又猛地一脚踹开了主殿紧闭的大门。
她呼吸陡然一滞,淑妃软绵绵的倒在地上,脖子上还套着一条白绫,面容发青。几个嬷嬷在她身边,神情狰狞地紧按着她的双臂。
“泼水,弄醒她!”
“本宫倒要看看她这硬骨头能硬多久……”
皇后端坐在主位上,眼尾猩红,胸口因为愤怒不住起伏,听到开门的动静,她的目光如刀般扫了过来,在见到顾知灼的那一刹那,皇后狠狠地拍响了茶几:“大——”
“胆”字还未出口,顾知灼已如离弦的箭冲了过来。
她军靴的鞋底厚重,动作干脆利落,一踢一扫,只听几下闷哼,挟制着淑妃的嬷嬷们接连倒地,哀嚎声充斥了整个大殿。
顾知灼把淑妃扶了起来,双手颤抖着扯开了套在她颈上的白绫,白绫勒出的红痕深深的印在淑妃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她心跳如擂鼓。
原本她考虑过最坏的结果,就是姨母被挟制作为交换条件。
这倒也倒罢了,只要姨母安全,她可以作主放了她们。更何况,公子不是心胸狭隘之人,本就不会对这些后宫女眷赶尽杀绝。
谁能想到……
“姨母,姨母!”
顾知灼半跪在地上,搂着淑妃,双指探在了她的颈脉上,指腹传来虚弱的颤动。
皇后坐在那里,气得不行,手指颤抖地指着她:“如今这皇宫,你是想闯就闯了?!还有没有点规矩!”
“我当然能。”
顾知灼连施几针,头也不抬地冷声道:
“皇后……不对,该称呼你为小孙氏了。”
谢嵘的元妻也是孙家女,是皇后的嫡亲堂姐。
这个称呼让皇后怒意更盛,指着顾知灼含恨道:“来人,抓住她,掌嘴。”
顾知灼猛一回首,举起了连弩,对着他们的弩箭寒光闪烁。她压根不需要有多余的动作,那些嬷嬷们便齐齐止步,吓得双腿打起了摆子,扭头去看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