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灼把后头的声音听在耳中,带着谢丹灵走得跟一阵风似的。
从凤鸾宫出来,顾知灼稍微从容了一些,不过也没有多解释什么,嘴里故意喋喋不休地扬声训着谢丹灵,说她脾气太好,才会被人踩在头上云云。
谢丹灵:???
她脾气有这么好吗?嗯,小表妹说有,肯定有。
出了宫门,拉着谢丹灵坐上马车。车帘一放下,顾知灼往谢丹灵的肩上一趴,放心了。
马车开动了,响起了骨碌骨碌的车轮声。
“幸好孙念过来找茬,要不我还找不到借口。”
顾知灼叹了一声。
上回宫宴,顾知灼想借着和皇后闹起来的机会,把谢丹灵带走,最好能让姨母和丹灵两人离开京城去住行宫。可惜没办成。
姨母在信里叫她不用担心她们,她们有保全之道。可是顾知灼怎么能不担心,一旦明天的事出了什么差错,姨母和丹灵在皇后的手里就难活了。
她甚至想过去胡搅蛮缠的,幸好孙念自个儿冒了出来。
顾知灼把淑妃的信给了谢丹灵。
“先回去跟我住,你的及笄礼都没办吧?”
“宫里忘记了。”谢丹灵多少有些失落,“娘也说不要惹眼。”
“明天和我的一起办,我们俩一块及笄!簪子和衣裳都有。”
谢丹灵挽着她的胳膊,轻轻“嗯”了一声,脸上没有多少笑意:“我娘她一个人……”
“你在,姨母还要护着你。你不在,以姨母的机敏,只需要护着她自己。”
话是这样说,但要说不担心,也肯定是假的。
哪怕她自以为布置的再妥当,没有成事前,谁又能确保一定会如愿以偿。
如今依然有两颗帝星,公子有气运在身,但天命还在争夺,尚未定下。
天道会向着谁,还不一定。
“姨母那里,我会安排的。你别怕,有我在。”
马车很快带着他们回了镇北王府。
顾以灿已经先回来,正在仪门等她呢,三个人一块儿去了荣和堂。
太夫人听说谢丹灵要住过来和顾知灼一块儿及笄,果然高兴坏了。她十几年没办过及笄宴,一下子办两个,都要乐飘了。
太夫人大手一挥,让人捧来了各式的簪子头面,让谢丹灵自个儿挑。
表姐妹俩的身形差不多,太夫人给顾知灼的及笄宴准备了十几件衣裳,全都是没上过身,也都拿了出来。
要不是时间实在不够,太夫人都想照着顾知灼的份,原模原样再准备一份。
几个妹妹们帮着谢丹灵一块儿挑好了头面。
“选这套吧。”顾知灼一锤定音,“这套祖母让千云绣纺做了两件,连颜色都一模一样。说是江南的新款式。咱们俩穿一样的。”
都是红色,太夫人还非说是不一样的。
顾知灼看不出来差别,太夫人对着她恨铁不成钢的指点了很久,她还是看不出来。
谢丹灵眼睛一亮。
她乐滋滋地看着两条裙子,说道:“祖母,您这料子是哪儿买的,这两种染料实在太好看了。一条艳如火,您让人绣了凤翎纹。一条红似霞,上面绣的就是祥云纹。一艳一雅,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红色。”
“哎哟,我的小公主,还是您眼光好。”
太夫人乐了。
她这几个孙女没一个瞧出来她的巧思,尤其是这灼丫头,非说这两条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她去做两条干什么!?
“我这儿还有两匹料子没用完,全给你。”太夫人瞪了顾知灼一眼,“不给你表妹!”
顾知灼摸了摸鼻子,往后头靠了靠,问道:“你看得出来吗?”
顾以灿摇头。
就是嘛,根本不是她眼光不好。顾知灼嘟囔着。
“太夫人,可以摆膳了。”
给谢丹灵挑好了明日的衣裳头面,太夫人留了几个孩子一起用膳,还不等吃完,就有人进来禀道:“王爷,郑四公子他们来了,说是约了您跑夜马。”
顾以灿三两下把饭扒拉完,和太夫人行了礼后,把手递给妹妹。
太夫人瞪她:“你不许去。”
顾以灿捏了捏她的掌心,兄妹俩交换了一下目光后,顾以灿把顾以炔带走了。
纨绔们策马游街,顾以灿提了一句,人太少,跑马跑得不过瘾,郑四郎立刻兴奋的一家家敲门,把平日里一起玩的小子们全叫了出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骑马跑在京城的大街上,逍遥张扬。
他们去了城东的跑马场,几十个年纪相仿的公子们一来,夜间的跑马场顿时热闹起来。
城东富,多商贾,立刻有得到消息的商户公子赶了过来,凑热闹是假,和这些勋贵公子哥搭上关系是真。
郑四郎甚至还特意叫了人过来开了盘口,赌他们谁的马能赢。
消息灵通的小摊贩们也推着小车过来了,还有卖花唱曲的,一盏盏亮起红灯笼摇晃着,仿若白天闹市一般明亮喧闹。
夜色越来越浓重。
一更,两更。
直到三更的铜锣声咚咚的敲响,晴眉轻轻叩响了顾知灼屋子的门。
顾知灼还没睡下:“进来。”
晴眉:“姑娘,王爷回来了,让姑娘去演武场。”
十月中的夜晚已经相当的冷,琼芳拿来一件斗篷伺候她穿上。
晴眉在一旁接着道:“一共有四波人盯着王爷的动向,从王爷出门一直跟到他回了府才离开,其中三波人分别进了瑞王府,承恩公府,和宁安侯府。还有一波去了胭脂楼。”
胭脂楼是京城最大的花楼之一。
“会同馆呢?”
“会同馆尚没有异动。”
顾知灼把头发绑成了马尾。
“走。”
作者有话说:
谢璟只披了一件外裳,就匆匆忙忙的赶去了书房。
出宫开府后,他的身边就自然而然的添了些人手,尤其是这潜邸的人,也全都归了他。
谢璟走向书案,对跪在下头的人道:“你说。”
“是。镇北王酉时初出了王府,和郑四公子等人一同去了城东跑马,一直到三更才回去。镇北王一直都在跑马场,没有离开过。”
谢璟:“谁提议跑马的。”
“郑四公子。郑四公子开了盘口,惹了不少商贾人家的公子们跑去下注凑热闹,还故意输了银子给郑四公子和镇北王他们,镇北王一时高兴,请了那些商贾公子喝酒。”
谢璟嗤笑,顾以灿还是这副不正经的纨绔样。
“顾知灼呢?”
谢璟已经听小允子禀过,说顾知灼拖着孙念去宫里和母后闹了一场,非要母后做主罚了孙念,还硬是把丹灵给带走了。
“顾大姑娘回府后便没有再出门,也没有去跑马。”
谢璟颔首:“继续。”
“三更时,大驸马持令牌出了府,没有惊动旁人……”
谢璟仔细听着,足足半个时辰,才抬手打发他下去。
谢璟靠在圈椅的后背上,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出门。
走在廊下时,他的脚步突然一顿,看着不远处的季南珂。
她就站在垂花门前,灯笼的阴影笼罩在她的身上,明明暗暗,带着一种难言的萧瑟。季南珂今天一直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谢璟以为她是不想见到自己大婚,但也许,她一直都在,一直就这样偷偷地看着自己,又不敢过来。
谢璟的心里酸涩难当,他想也不想的快步向她走过去。
“珂儿。”
把她拥在了怀里。
“殿下,我好怕……”
“我不甘心。我应该走得远远的,但我舍不得……”
季南珂呜咽痛哭。
“我和你闹,和你吵,只是想知道你对我还是不是和从前一样,想让自己能下决心离得您远远的。”
“我舍不得……哪怕自甘堕落,为妾。”
季南珂很少在他面前示弱,哭成这样。
谢璟搂着她,心中的不舍化为了实质。
红烛摇曳。
直到黎明破晓,谢璟才愧疚的回了新房。
珈叶已经大妆打扮好了,见他回来,只问了一句道:“要走了吗?”
谢璟是出宫开府的皇子,按礼制需要在大婚次日,进宫向帝后行叩拜大礼。
他连连点头,赶紧让人备车,带着珈叶一同进了宫。
皇帝亢奋得一晚上没睡。
他忍了又忍地等他们行了大礼,又说了一些场面话后,才压抑着心绪唤道:“璟儿……”声音也有些颤抖。
谢璟摇摇头,又想起来皇帝看不见,就过去捏了捏他的掌心,温声道:“父皇,您别担心儿臣,儿臣既然已成家,以后定会与王妃一起好好过日子的。”
皇帝领会了他的意,欣慰道:“璟儿,你是朕最中意的儿子。朕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日后唯有你来当朕的眼睛了。”
皇帝生怕他不尽心,给他吃了定心丸,意思就是,这个位置会传给谢璟。
“父皇,儿臣陪您用完膳再去向母后请安。”
谢璟让人摆膳,皱眉看向屋角的熏香炉:“这熏香是不是快烧完了?李得顺,你去看看。”
说话的同时,他把一个小小的折成三角形的纸包塞进了李得顺的掌心里。
“是。”
早膳摆开,谢璟慢悠悠地陪着皇帝用膳,浓郁的熏香气息弥漫在了含璋宫。
谢璟从一开始的紧张,到现在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
走到这一步,他没有退路了。
父皇是正统,不应该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任由奸佞当道。
“父皇,您吃。”
谢璟提筷布菜。
“什么声音?”皇帝看不见。
谢璟没有回答,继续布菜:“父皇,这象眼包子不错,您再吃一个。”
咚咚咚。
连续的几声闷响,在殿中伺候的内侍一个接一个倒了下来,口鼻流血。
皇帝头晕的厉害,象眼包子从筷子中掉下。
谢璟赶忙拿了一个鼻嗅一般的瓷瓶给他闻,又丢给了李得顺一个。
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响起,是龚海。
“皇上!”
龚海一身戎装的冲了进来,没了胡子后,他的脸光滑瘦弱。他跌跌撞撞地跪伏在皇帝的脚下,激动哭叫道:“皇上,臣,终于又见着您了。”
他原本粗犷的嗓音变得尖细,皇帝差点没听出来,谢璟侧身俯耳道:“父皇,是大姐夫。”
龚海老泪纵横的表着忠心:“臣为您,万死不辞!”
皇帝紧紧抓着他的双手,他看不见他的模样,只能感觉到他的双手沧桑毛糙。
“好、好。”
皇帝欣慰道:“朕知道你的忠心,朕知道。”
“父皇,别耽搁了。内侍们都晕了过去,大姐夫会护送您出宫。”
龚海信誓旦旦:“皇上。金吾卫上下全都对您忠心耿耿。”
龚海起身,扶起皇帝,又让人拿来了一件金吾卫的铠甲,亲自服侍皇帝穿上。
皇帝病了这么久,虚弱到不行,这身铠甲一披上,脚下顿时打了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谢璟赶紧冲去扶着他。
“父皇。”
“朕无事。”皇帝抬了抬手,“朕精神着呢,这个位子,朕还能坐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混沌的双眼充斥着勃勃的野心。
“皇上我们快走。”龚海提醒了一句,搀扶着皇帝的手就要出去,忽然听到屏风后头有些微的动静。
是谁?!
谢璟的眸中掠过一抹杀意,猛地拉开屏风,谢琰正缩在屏风底下,流着鼻血。
迷药似乎对他的效果不佳,谢琰惶惶不安地看着他们,跪伏着爬了过来,抱住了皇帝双腿祈求道:“父皇,我不会乱说话的。”
话还没说完,皇帝一脚踹了过去,踹在了他的胸口上。
谢琰对他来说,是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若非季氏给他下了巫蛊,让他丑相百出,又岂会让谢应忱轻易的取自己而代之。
谢琰痛呼出声,眼中闪过一抹戾色。
谢璟说道:“我带着他。”
把他留下来,万一泄露了秘密就不好了,好歹也是父皇亲生的,总不能杀了。
皇帝不置可否。
“皇上,我们快走。时间要来不及了。”
皇帝不再理会谢琰,在龚海的搀扶下往外走。
“你跟我一起。”谢璟面色复杂地对着谢琰道,“你要是耍什么花样……”
“三哥,我会乖的。”谢琰可怜巴巴地求饶,他有些发热,鼻子堵的厉害,气喘不过来。
李得顺被留了下来当幌子。
不过片刻,含璋宫里平静的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谢璟带着珈叶去后宫向皇后请过安,又领着谢琰匆匆赶去午门。
十月十五是早早就定下的去太庙祈福的日子。
满朝文武都要随驾而行,谢应忱也得去。
守在含璋宫前的是忠心的金吾卫,又有李得顺在,应该不会这么快让人发现父皇不在。
“瑞王殿下。”
谢璟颔首致意后,默不作声地站在自己的位置,谢琰老老实实的跟在他后头。
“今儿顾大姑娘的及笄宴是请了王妃为正宾?”
谢璟循声去看,见卫国公正赖着礼亲王套近乎。
“是啊。”
“还请宋家的丫头为赞者。”
卫国公羡慕坏了。
自家孙女年岁太小,不然怎么都得让她去争一争有司。能笄礼的有司,日后和顾大姑娘的关系肯定能亲昵地牢不可分!
“顾大姑娘的及笄宴,听说办得隆重着呢……”
及笄宴只请女客观客,顾太夫人大手一挥,满京城各家各府都撒了帖子出去。
镇北王府几年都没有正而八经的宴请过,得了帖子,家家趋之若鹜。
“对对。我让夫人尽早过去。顾家人少,还能帮着招呼一二。”
“太孙殿下到。”
在唱诺声中,谢应忱到了,一身紫金法衣,头戴莲花冠的清平真人落后他半步紧随而来。
众人纷纷见礼。
谢应忱着冕服,抬手道:“平身。”
谢璟微微睑目,顾以灿就在前头站着,似乎没睡好,还在打哈欠,看着懒洋洋的。
顾知灼的及笄宴,全京城都看在眼里。
少了顾家,谢应忱无人能用!
绝不会有失。
谢应忱上了銮驾,文武百官随行,銮仪卫随驾在侧,一行人等走过了午门广场。
声势浩荡。
皇帝登基以来,这是第一次太庙祈福,祈求的是国泰民安。
太庙祈福的仪制是太|祖皇帝在世时就定下的,允许百姓同往。
祈福早就公告过天下,随着銮驾在京城大街上驰过,不少等候已久百姓也都纷纷跟在了后头,他们交头接耳的说着话,有些喧闹,又有些激动。
季南珂站在街边茶馆的二楼,目视着下头,看着他们从城门出去,双手死死地攥着窗沿。
是生是死。
是荣华是卑贱,就看今天的了!
她是天命之女,命运会向着她的。
轰隆隆。
天边的尽头响起阵阵闷雷,似有若无。
“咦,打雷了。”
谢丹灵推开窗探头看了一眼,外头阳光明媚,仿佛方才的雷声是她听错了。
“五公主,您快坐下,头发还没梳好呢。”
琼芳拉着她坐在铜镜前。
顾知灼乖乖让嬷嬷梳头发,听晴眉在一旁说道:“太孙他们刚刚出了京城。应该过半个时辰就能到太庙了。”
嬷嬷给她梳好发髻,没有戴上珠花和其他首饰。
等到打扮妥当,太夫人那里的祝嬷嬷来了,禀道:“大姑娘,客人们都到齐了。”
琼芳搀扶着她起身。
“丹灵表姐,你先过去吧。”
顾知灼得先去家祠叩拜。镇北王府的祠堂就在府中,走过去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她跪在祠堂的蒲团上,看着上头的仅仅只有三层的木架和木架上的漆黑牌位,顾知灼泪水涌动,又强忍着没有流下来。
顾知灼老老实实地磕头上香后,去了端云阁。
太夫人挑了端云阁作为今日的主场地,提前三个月就修缮过了,连漆都是新刷的。
端云阁临水而建,围绕着三个水榭游廊相连,能坐不少人,可作为观礼。
远远的,人还没到,顾知灼就能听到里头热热闹闹的说笑声,她的嘴角的弯了弯,脚步加快了几分。
快到端云阁的时候,顾知灼抬眼看了看天色。
“灼表妹。”
谢丹灵正在等她,两人手牵手一起进去。
“你怎么一直在看天?”
“要下雨了。”
“下雨?”
阳光灿烂,蓝天白云,暖风拂面,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不过,小表妹都这么说了,谢丹灵选择相信。
“要下雨了啊。得叫猫别趴在屋顶晒太阳了,不然一会儿它跑都来不及。”
谢丹灵说着犯起了愁。
顾知灼莞尔一笑,搂住她的胳膊,走得蹦蹦跳跳。
一进端云阁,谢丹灵立刻站好,整了整衣裙,就是一副端庄贤雅的公主模样,她红唇轻抿,长睫微垂,温柔端庄的不得了。
顾知灼莞尔一笑,舒展了一下双肩,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外头的说话声,说着太庙祈福的仪式,上一回的太庙祈福,还是在先帝时,云城真人主持的祭礼,漫天霞光。
顾知灼听得起劲,谢丹灵也坐不住了,把椅子挪过来和她一块儿听。
正说到:“……当年我家老爷在雍州任职,雍州旱情严重,其中三省都三年没有下过雨了。后来,祈福一结束,立刻就是一场暴雨。老爷特意写信回来说了这件事……”
轰隆隆。
又是一声隐隐约约的闷雷,被掩盖在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
“大姑娘,吉时快到了。”
阳光移到了头顶,快到午时。
谢丹灵不肯抢了她的风头,催促道:“你快去呀。”
“一起。”
顾知灼搂着她的双肩,笑眯眯地说道:“你的正宾是我祖母,赞者是骄骄,有司我请了宋九娘。”
“我们一块儿加笄。”
谢丹灵的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凤眼弯弯。
两人肩并着肩,一同走进了端云阁的正厅。
谢丹灵的出现让人惊了一跳,心道:莫非五公主是顾大姑娘的赞者?可若是赞者,不应该和顾大姑娘一起出来啊。
而等她和顾知灼一同面朝西跪坐在藤席上时,更是惹来了一道道诧异的目光。
五公主这是要和顾大姑娘一起加笄。这、这不合规矩吧!?
公主的笄礼自来都是宗人府和礼部操持来的,由太后或者皇后主持。哪里有在宫外行笄的道理!
五公主的生辰是……她们好像都没有接到过宫中要为五公主举行笄礼的帖子?
“这位是……”
观礼的水榭中忽然有人轻呼了一声,激动连连。
“是太清观的活神仙,听说他是国师的师父。”
无为子在太清观待了小半年了,见过他的人不少。他也救过不少人。
无为子手持拂尘,须发皆白,从外头走进来的时候道袍翩飞,慈悲的容貌有若传说中的仙人。
四周顿时噤声,有人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满眼崇敬。
“师父。”
顾知灼仰起脸,欢喜地唤道。
无为子走到正厅中央,站在了她们面前。
“今是贫道小徒与五公主及笄之日……”
他一开口,除了少许几个知情人外,众人这才惊觉,顾大姑娘竟是道门弟子,国师的师妹?!
而且,这位老神仙还亲自来为顾大姑娘主持笄礼!
无为子含笑着说完了开场白。
他温和地注视着顾知灼,甩了一下拂尘:“吉时到。”
顾知灼的赞者是殷惜颜。
顾知灼去请她当赞者的时候,殷惜颜自己都惊住了。
她不在意自己出身风尘,可不想让顾大姑娘遭人议论,结果,她没说服顾大姑娘,反而被顾大姑娘给说服了。
殷惜颜拿起羊角梳,又轻又柔地梳着她的长发,一下又一下。
顾知灼展颜对她一笑。
有司捧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摆放着的是罗帕和加笄的簪子。
礼亲王妃高声颂念:“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注1)
远处隐隐传来了一声巨响,仿若是重物敲击的声音。
又仿若闷雷阵阵。
“是鞭炮?”
观礼的宾客也多少听到了一些,不禁交头接耳地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大姑娘。”
晴眉从外头进来,走到她跟前附耳轻声道:“王府被包围了,他们正在砸门……”
她说得很轻,观礼的宾客离得远听不见,但近在咫尺的几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谢丹灵紧张攥起拳头,
是谁?!礼亲王妃差点脱口而出,但见顾知灼神情平静,又生生地把话咽了下去。
顾知灼面含微笑,从容道:“笄礼继续。”
作者有话说:
注1:《礼记士冠礼》
第202章
殷惜言与顾知灼目光相对,不着痕迹地扶了一下有些站不稳的顾太夫人,又示意宋九娘把托盘递过去。
小小的异动并没有惊扰到任何人。
无为子甩动起拂尘,朗声道:“加笄。”
他在声音里用了祝由术,太夫人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拿起了有司托盘上的簪子。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注)
礼亲王妃笑容温婉地念完,又象征性地为顾知灼梳了几下头发,拿起了那支金蕊垂璎簪,轻柔地戴在了顾知灼的发髻上。
她用柔软的双手抚过顾知灼的碎发,垂落的流苏在顾知灼的脸颊留下了斑驳的光影,她浅浅一笑,美若灿阳。
又是一声闷响,有如重物敲击的声响惊得太夫人抖了一下。
伴随而来还有喧闹的吵杂声。
前院离得有些远,又隔了一扇王府大门,声音并不明显,也听不真切,宾客们也只是略略侧首看了一眼。
顾知灼从藤席起身,她捏了捏太夫人的手,轻声道:“祖母莫怕。”
太夫人向来胆子小,结结巴巴道:“你、你……灿灿不在。快去叫你叔父来。”
“我在!”
她掌心温暖,又重复了一遍,“我在!”
她示意顾知骄过来扶着太夫人,便仪态从容地和谢丹灵一同转身,向来观礼的宾客行揖礼。
这是初加。
接下来还有二加,三加。
她们俩跟着有司和赞者回到了偏厅,重新换了一身新的衣裳。
谢丹灵换上的是玫红色团花儒裙,下人们给她理着裙摆,谢丹灵一抬首,就见顾知灼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一身戎装,脚踏军靴,肩披软甲,腿束短刀。一头乌发绑起成了一个马尾,英姿飒爽。
“大姑娘。”
晴眉呈上一把黑弓,顾知灼抬手接过,她笑着安抚道:“别怕。”
不止是对谢丹灵,还是对殷惜颜她们说的。
不但是戎装,还有弓刀,全都已经放在偏厅里,所以她才能立刻换上。殷惜颜意识到,顾大姑娘是早有准备的。
谢丹灵:“灼表妹,我和你一起……”
“乖。”顾知灼捏了捏她的脸颊,对顾知骄道,“外头有我,别让府里乱起来。懂吗?”
会出现什么变故,大姐姐都提前和她们交代过,顾知骄冷静应对:“是,大姐姐。”
顾知灼转身大步朝外头走去,军靴踏在地面上,踩出了整齐响亮的声音。
晴眉紧跟在身边,言简意赅地禀道:“大姑娘,是凉人。有千余人,他们围住了咱们王府门前的大街,没见到多棱和公主。”
顾知灼微微颔首。
“他们正在砸门。”
顾以炔和顾知微正在仪门前等她。
“大姐姐。”
两人都身背长弓,手持连弩,小脸紧紧地板着,严肃的不得了。
顾知南年岁小,她跟着没学过武的顾知骄留在端云阁。
顾知灼摸摸他们的头顶,笑道:“别怕。”
“我没怕。”
两人异口同声,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大哥哥在他们这个年纪都上过战场了!
“走!”
砸门的声音更响,也更加密集,咚咚咚,如雷般,在耳畔不住地回荡。
护卫们见到她来纷纷见礼。
昨儿夜里,顾知灼就已经安排好了部署。
王府如今有护卫五百人。
这半个月里,她陆续抽调了一千镇北军以游商的身份混进京城,但是他们不在府里,另有安排。
王府有一扇正门和三扇侧门,顾知灼只需要守住正门,侧门她交给了顾白白和顾缭缭。
闷响声中,大门被撞得摇摇晃晃,上头的门栓也在震动。
“撞!”
一个恶狠狠地咬牙切齿声从门口传来。
砸了这么久,竟连一扇府门都砸不开!
身形粗壮的络腮胡子唾了口口水,骂起了脏话。
他穿的是启人衣裳,说得是标准的大启官话,他在大启已经生活十年了,是凉国安插在大启的探子之一。
若非脏话是用凉语骂的,在他的身上压根看不出一点儿凉人的痕迹。
“让开,口口的!”
络腮胡子推开了其他人,他举起一把足有一指厚的宽刀,两条手臂鼓起,用力地挥砍了下来。
刀锋落在了朱红色的大门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刀印。
“再来!”
他举手正要砍下第二刀,有人蓦地高喊了一声:“百夫长!那里。”
络腮胡子握住刀柄循声看了过去。
高墙之上,红衣戎装的少女傲然而立,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他们。
她长臂举起,毫不犹豫地扣下了连弩的扳机。
十支铁矢破空成线,肖似她发间垂下的流苏。
最末的那支穿透了第九人的喉咙,鲜血溅了他旁边的人满脸满身。
络腮胡子惊疑不定地举着刀,第一箭就是射向他的,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举起手上的宽刀挡在喉咙前,铁矢撞击在刀刃上,震得他双臂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