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命,就不会生出许多怨愤需要发泄。
所以,妖精们陆续搬回圣者之森,偶尔还会到精灵的领地来溜达,只要不闹事,精灵便不理它们。
“我女儿很喜欢这里,她还小,很调皮,我不放心,才来找。”
正说着,草丛窸动,一团热烈的明红从绿叶中钻出,扑向斯帕克,和妈妈滚在一起,开心地「吱吱」叫。
丹妮斯张了张嘴,又闭上,将话咽了下去。
妖精的退化竟这样快,斯帕克的女儿,是个没有灵智的普通狐狸。
斯帕克看出丹妮斯的意思,笑着说:“也没那么快,我生了四个女儿,只有这个没开启灵智,它更像是...一个预告吧。”
丹妮斯轻轻点头,不做评价。她知道妖精也认命了。
斯帕克对丹妮斯没什么缱绻的情意,找到女儿后便要离开,“再见喽,丹妮斯。”斯帕克随口说着,带女儿走进草丛。
丹妮斯有预感,她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待到两团红消失在眼前,丹妮斯又呆呆地坐了会儿,享受很可能是最后一次的放松,然后,跳进湖中。
幽暗,深邃,她潜到湖底,那条石雕蛇睁着血红的眼睛,对她眨巴眨巴。
法阵为她开启,她第五次进入神憩庭园。
魔力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匮乏,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充沛。但湖边树木已然枯死,花全谢了,草也干枯发黄。丹妮斯拿不准这是什么时间,她继续往前走,想起自己和克里斯只有三次见面机会。
往前穿过萧索的白玉回廊,葡萄藤亦是枯死,藤架下掉落的几串干瘪果子散发着甜腻的腐味。
丹妮斯转过葡萄架,来到凉亭前,发现这里连风都止住了,床榻上的白纱一动不动。
凉亭旁的大理石地面上,有块被砸裂的痕迹,那是她第一次见她时,克里斯打她留下的。
这个时间,是她第一次见克里斯、克里斯最后一次见她之后。
她在原地站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走去面对凉亭中卧榻上的存在。
她缓缓而行,掀起白色轻纱,见到了克里斯蒂娜的尸体。
克里斯蒂娜死于衰老,时间终于赐予她平等对待。
丹妮斯坐在床榻边,在克里斯身旁,像她们之前那样。这一瞬间,她不再恨克里斯了,而克里斯早就不恨她。在弥留之际,克里斯唯一想做的,是给她托梦说声再见。
丹妮斯不觉得悲伤,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她就这样坐着,平静地注视着一具尸体。
神憩庭园日月运转目前还正常,阳光月华交替转换,不知过了多久,石像般的丹妮斯终于动了一动。
她决定埋葬克里斯。
她捧起克里斯干瘪的身体,轻盈得像捧着一团雾气。她将她带到湖水附近的草地旁,着手挖掘坟墓,没有铲子,她解下腰间的母神之剑。
锋利剑尖刺进地里,撬起一块干巴巴的土,碎屑顺着剑刃落回刚掘出的小坑里,丹妮斯无法,只得用剑将土搅松,然后用手拨开,这才挖出个大坑来。
坑里没有碎石土块,没有断壁残垣,没有,就是什么都没有。
坑底是一片虚空。①
她不忍将克里斯扔进虚空里,那里什么都没有。如果只有克里斯自己,该是多么孤独。
克里斯在神憩庭园羁留太久太久,久到美丽的庭园成了牢笼。丹妮斯想,或许她可以带克里斯离开。
是了,带她离开这个囚笼,让她在死后回到她执迷终生的凡特斯,那个让她甘愿付出一切的地方——克里斯有姿格葬在那里,而不是随神憩庭园坍塌成齑粉。
于是丹妮斯再次抱起克里斯,将她放在湖边的大石头上。等她的事情办完,就带克里斯离开。
回到凉亭,穿过灌木——它们当然也枯死了,丹妮斯走过,碰断无数干到发脆的枝条。康乃馨花圃里,曾经鲜红的神之花全部死亡,花海变成了她第一次来时见到的空地。
丹妮斯咬破手指,躺上祭台,为她的世界做最后的献祭。
她是个梦境,是颗流星。
她是从天而降的谜。
丹妮斯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和思维,她仰望着那颗流星,心中涌出无限的希望,撑得她的心快要炸开,她想停止这种超出自身承受能力的情绪波动,可她做不到。
她不受控地朝那颗流星许愿,锥心蚀骨的渴望令她痛苦,她的愿望近乎是乞求——
“救救我...救救我...”
于是流星向她奔来。
丹妮斯匍匐在地,滑过烧焦的土地,靠近那颗星,它是圆润的,像颗光滑的蛋,泛着属于金属的冷光。蛋壳缓缓开裂,伟大的生命破壳而出。
她离开栖身的蛋壳,站在丹妮斯面前。她高大、雌壮、神圣,她的眼睛像大地一样浑厚,足以承载万物。
大地泛出湖泊,丹妮斯惊讶地发现她在哭泣。
丹妮斯继续向前滑动,来到她身边,攀上她伟岸的身躯,舔舐她的泪滴。
“救救我。”丹妮斯说。
她同意了,她的慈悲与善良令她不会拒绝这个可怜的小文明。
等等,丹妮斯想,我是谁?
丹妮斯绕上她的臂膀,头垂在她肩头,听她诉说哀伤。
她倾诉完对家的思念,便着手开始帮忙,“我需要灵魂,就是高智慧生命死后残留的意识体。”她轻抚那颗蛋,“改造一下它,我就能将灵魂转化为可以利用的能量。”
第一个百年,她四处游走,考察世界的情况。
第二个百年,她找到灵魂的集散地。
第三个百年,她又开始思念家乡,抱着从家里带来的一箱黑色鳞壳蛋难过不已。
第四个百年,丹妮斯拉着她去跟本世界的原生物种接触,期望她能爱上她们,进而有动力拯救这个世界。
第五个百年,她开始额外关注那些外形和她相近的物种,也是唯一一个自然进化出灵智的物种。
第六个百年,丹妮斯对那颗「蛋」的改造工作终于完成,它按她的要求,变成了挂靠在主世界上的小世界。丹妮斯急切地邀请她去看。
第七个百年,她正式登上神憩庭园。
“这么大的世界,却只有人类能产生文明,多没意思啊。”她对丹妮斯说,“如果有其她开启灵智的种族,说不定你就能摆脱人类对你的桎梏。”
于是她们诞生了——巨龙、妖精、精灵。巨龙吸收灵魂能量从鳞壳蛋中孵化,妖精在灵魂能量作用下获得灵智,精灵由灵魂能量从树木转化而来。
她将精灵留在神憩庭园,而没有投放到主世界中,丹妮斯明白那是她的私心。
她在深海中找到某种只知道进食的大鱼,为它们取名为「鲛」,用灵魂能量赋予它们过滤信息的能力,鲛原本混沌的大脑在大量信息影响下飞速进化。
至于在她降临之前就已经拥有灵智的人类,她没什么可为她们做的,只是让她们像她一样,自由地使用灵魂能量。
她看着变得热闹非凡的世界,终于心满意足,“我爱她们。我会维系这个世界。我会保护你。”她向丹妮斯保证。
丹妮斯相信她。
丹妮斯只能相信她。
相处了几百年后,丹妮斯终于想起来一件事。因为她就是她,唯一的她,所以丹妮斯从未问过她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丹妮斯问。
她沉默了,丹妮斯看出她又陷入了悲伤中。
过了好久,她才回答:“我没有名字,我的名字,被我的姊妹们剥夺了。”
“你的姊妹为何要剥夺你的名字?”丹妮斯隐约猜到这和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关。
这个问题得罪了她,她第一次生气,将丹妮斯从她的身上甩下。
丹妮斯很害怕,担心她不愿继续帮忙。
她气得沉睡了几百年,醒后气消了,又后悔欺负这么一个小文明,过来跟丹妮斯道歉。
“我的放逐跟你没有关系,我不应该向你撒气,对不起。”她捧起那只小小的具象化身,轻柔地抚摸祂的鳞片,让祂重新回到她的肩膀。
“她们剥夺了我个人的名字,但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她用手指划过灰土,无比珍重地写下那个让她自豪的名字——
“Matrilineal Most Recent Common Ancestor。”她念了出来,“我们叫嫲睿卡。”②
丹妮斯的意识依然没有回归到她自己的身体。
方才穿越到过去时,她附在那条蛇的身上,这会儿穿越到未来,她连蛇的躯壳都没有了。
她如同一片云漂浮在空中,夹在无垠蓝天和浩瀚大海之间,俯视海面上威风凛凛的船队划出数十条翻着白浪的长线。
突然,从海底传来一声巨响,大量鱼虾拼命上游,噼里啪啦跳上水面,有的还跳到了船上。豆大的船员开始在甲板上奔跑,拉住因骤起狂风而摇摆的船帆。
远方出现一道巨大的阴影,逐渐向船队逼近,丹妮斯于空中俯视,只能看见海浪顶端浑浊的泡沫,以及它带来的狂涛骇浪。
诺伦号的舵手紧急调整航向,试图躲避这突如其来的灾难。然而,海啸的速度太快,范围太广,眨眼间便吞没了最南边的几艘小船,巨大的冲击力击碎船舷,滔滔巨浪面前,船只像玩具一般被抛弃,然后重重砸回海面,消失在翻滚的波涛之中,仅剩些许残渣木屑混在翻滚的泡沫中。
其它船只竭力抵抗,但人类在自然面前如此渺小,海啸掀起的巨浪一波接一波,接连不断地冲击船体,造成损坏。水灌进船舱,像海怪的舌头一样卷起船员吞吃入腹。
船队已然四分五裂,被海浪冲散。丹妮斯看到了熟悉的人,挣扎着抱住飘在海面的木板,还想去救其她人,又一个大浪扑来,将她们拥入海的怀中。
什么都消失了,她的船队,她的远征军,她的希望,她想要的未来!
她们甚至来不及跟卜瑞茨的旧世界叛逆交战,她们竟死在了这颗不稳定星球的周期性震动中,就这么消失了,像她们从未存在过。
这便是临行前占卜魔法得出的结果——全军覆没。
丹妮斯明白为何这次穿越到未来,蛇让她看到这些。
全军覆没,大获全胜,两个截然相反的结果取决于她的抉择。
而由她占卜出来的结果是「大获全胜」。当然了,她怎么可能会选择其它选项?
她这次登上神憩庭园,不是为了杀克里斯,而是为了杀龙。
她不会耗费极其大量的魔法,只为了孵化出注定要灭绝的巨龙。如果在双雌生育产业链成型前,魔法便消耗殆尽,她的一切努力都成了白玩,她不会用自己的新世界来冒这种风险。
她骗了巨龙,无论她们怎么帮忙,她都不会帮她们延续下去的,她是个卑劣的撒谎精,是欺骗全部巨龙和全部人类的谎言之神,她不配拥有来自巨龙的信任与真诚。
这个世界除了巨龙本身,不存在构成巨龙的物质,她们是母神从家乡带来的纪念品,是和嫲睿卡一样的天外来客,这个世界不属于她们!
这个世界属于她!
她已然狠下心来,要用神憩庭园的权能抹除除威威以外的所有巨龙——后台修改器只能修改由嫲睿卡带来的存在,无法影响世界原生的东西,她和克里斯之前的每一次使用都和魔法有关。她们二人早发现神憩庭园无法修改所有。不然丹妮斯会直接让男人消失,克里斯会直接让灾祸永不发生,但神憩庭园做不到。
巨龙不是这个世界的原生物种,丹妮斯可以对她们下手...
原本可以的,只要她狠下心就行了。
直到她看到倾覆的船队。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登上神憩庭园。因为她会用魔法保护她的远征军,让她们平安到达卜瑞茨,然后大获全胜。
这就意味着,当她离开神憩庭园,便要直面巨龙全族的怒火。
她活不下来的。
可她必须要活下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想问问威威,或咨询一下克里斯,可她们都不在她的身边。
她进入时间洪流,找到海啸发生的时间,用神憩庭园的魔法护住所有船只,然后,她离开,从祭台上起身。
血槽里的红色液体已经干涸,丹妮斯迷茫地望着荒芜的神憩庭园,只觉浑身发冷。她一直相信有问题就会有答案,无论什么麻烦都一定能找到对应的解法,直到现在。
她坐在祭台上想了很久,直想到担忧和畏惧令她无聊。
骟牠的!管它呢!丹妮斯站起身,拍了两下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车到山前必有路,死到临头她还能激发几分急智呢,缩在这想破头又有什么用?不如鼓起勇气去面对,威威还等着她呢!
她抬脚要走,想了想,掏出留存了好久的纸条,提笔在上面写下熟稔于心的内容:“丹妮斯,很开心你终于来到这,不要害怕,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值得你害怕的。
神憩庭园 = 世界后台修改器,请谨慎使用!
1.时间混乱是正常现象,不要担忧!
2.克里斯的设置有其道理,不要轻易解除!
3.不要因她们而哭泣,丹妮斯!
4.找到阿姬尔!”
写完纸条,她珍重而仔细地将它放在石台上。想起看到纸条时震惊发懵的自己,不觉笑出声来。
此间事已了,她回到湖边,克里斯还在原处等她。
她抱着克里斯,跳入湖水中。
湖底,圆形大门缓缓开启,连通另一个世界。丹妮斯听到另一边传来轰轰响动。
游过大门,丹妮斯看到响动来源——围绕石壁一圈的蛇在颤抖,身上石块生出裂痕,血从裂痕中溢出。随着她的靠近,一块石头掉落,露出其中如玉般的蛇鳞。蛇瞪大血红的眼睛,发出痛苦又充满希望的呻吟,像孕妇生产。蛇身上的裂痕越来越大,鲜活的血液将整片水域染红,紧接着石块大片大片地掉落,丹妮斯和克里斯游进血海之中。
曾经无法摆脱的皮在身上石化,蛇围成一圈困于其中,现在祂终于将这层皮褪去,吐出自己的尾巴。蛇身游动,绕着丹妮斯向上旋转,祂的口中发出一声啼哭,似婴孩新生。
然后,时间带走了她。
环抱着克里斯的手臂随它们的主人一同消失,紧闭双眼、毫无知觉的克里斯失去依托,身体在水中飘荡、下沉。神憩庭园大门缓缓合拢,克里斯落入正在闭合的口中。
大门彻底关闭。
她终还是没能离开。
我苦苦地寻找你,在我寻找到嫲睿卡之后。
你是自恋者、是控制狂、是心理变态,是个高高在上的、无比傲慢的混蛋,你认为世界必须以满足你的期盼为前提运行,好似你是神明一般。如世界让你满意,你便会高傲地包容、自以为是地拯救,如世界让你不满意,你便会愤怒地屠戮,将一切毁得干干净净——这便是我寻找你的原因。
我应当送你礼物。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残余的力量尚能做到,就都会给你。你想逃离故土去西方,那我就让你重生在西方大陆;你想要强壮的身体、舒适的生活环境,那我就为你寻找符合条件的附身对象;你拿自己当神,那我就为你宣传铺路;你把自己比作祭台,那我就在神憩庭园放个祭台增加仪式感...
我并没有帮助你,丹妮斯,我是在乞求,求你帮帮我。
我要脱离历史循环的束缚,我一点也不想叼着自己的尾巴转圈,我想向前,我要自由!我要自由!
我一早就想!我一直都想!于是我寻求慈悲无私者的帮助——一位无比善良的女人,是的,女人,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与众不同的女人,我以为她是我的救赎。我乞求她,待她如同待你一样。那位善良的女人思念故乡,想将世界设计成接近故乡的样子,我都由着她,将她的座驾改造为神憩庭园——那是完全为她而定制的,让她可以利用本该自然消散的灵魂转换成特殊能量,再用这种能量孵化她带来的龙蛋、赋予普通走兽神智。她如同神明一般,想做什么都可以。但她胸膛中跳动着的慈怀之心却只想着怎样让这个世界更加多姿多彩。
“这么大的世界,却只有人类能产生文明,多没意思啊。”她这样对我说。
于是世界如她所期盼的那般有了妖精和巨龙,而她跟神憩庭园绑定得越来越深,必须长居于此。于是又比照着她故友的样子,将神憩庭园上的植物化作有思想、有情感的生灵,陪伴于她,消解寂寥。
她放心不下世界,又不方便常去看察,便在深海中挑选了一个颇具潜力的物种,赋予其过滤信息的能力,让她们帮忙筛选,再告知她。信息让鲛人的大脑飞速进化,很快,她们自己生出了神智,并吸收了信息中的文字与语言,开始建立文明。
这便是「母神」的真相——她说她叫嫲睿卡,是一个积极向上、宽容博爱、热衷于让世界更热闹更有趣的女人。
嫲睿卡想要的,我都给了,我想要的,嫲睿卡却没有给我。没关系,我可以等,因为时间对我而言没有意义,一天和一千万年是一回事。于是我看着被五个种族称为「母神」的嫲睿卡昏昏醒醒折腾了数百万年。直到能量耗尽,找来另一个女人接替她,自己就这么死了。
她居然就这么死了!
我还叼着尾巴呢!
我好难过,为何慈爱与包容会换来这样的结果?所有有灵智的种族都在赞扬那是美好的,我便也认为那是美好的,可那就是没用!没用!
这条路走不通,我干脆另寻个和嫲睿卡截然相反的女人。
薇薇,丹妮斯...名字不重要。
那个人就是你!
我听到了你的求助,就像我的求助一样;我感受到了你的痛苦,就像我的痛苦一样;我知道你对自由的渴望,因那亦是我的渴望。
我带走了你的灵魂。
你从死刑犯,变成了光辉闪耀、万众瞩目的丹妮斯。
我从未怀疑过你,哪怕在你沉溺于饮鸩止渴的幸福感和虚伪至极的拯救欲中时。我只是观察你,在恰当的时机,将你向前轻轻一推。
当你在秋千上摇荡时,你是不是觉得身体和灵魂都在自由飞翔?当你站在尔莎的棺椁前,你的眼泪有几滴是出于真心?你和女孩们在一起时多么快乐。当月经血从你腿间留下,你绕着那颗无花果树,心里被酸胀的幸福填满。你偷偷在心里叫母神「妈妈」,你觉得你可以替她照顾好她的子民、你的姊妹。
当你离开黄金的摇篮,真正走入这个世界时,是否也曾彷徨不安?嫲睿卡创造或改造的种族让你感到新奇吗?神憩庭园令你惊讶吗?你是否喜欢我的礼物?你会如何评价自己和克里斯蒂娜的故事?当你和我的化身对视时,我几乎留下眼泪,可惜我实际上并没有眼睛,也没有泪水。
丹妮斯,亲爱的丹妮斯,当你走上嫲睿卡宽厚包容的老路时,你是多么痛苦啊!我知道你的心先是难过,再是疲累,最后碎裂,我也一样,尽管我也没有心。参天的树木是你的丰碑,满地的死尸是你的表态,你用死亡的飓风席卷大地,你要你曾假装爱过的人们膜拜你、顺从你、满足你的心愿。可是,丹妮斯,你孤身在高高的树屋中休憩时梦到了什么?当你拒绝回答威威关于未来的问题时,你的心脏是跳动得更快,还是近乎停滞?你为什么还是容忍了娥妮斯特?为什么没有将剑刺进芙立夏的颈间?
佛特尔的庆功宴上,当你俯视台下对你毕恭毕敬、战战兢兢的信徒时,你为何又一次地回忆起和常获永别那晚?你抬头去看月亮,看到了什么?
你杀了很多人,你让龙烧了肯特亚和歌德兰德的王城,你将母神雕像踩在脚下,你对克里斯蒂娜破口大骂,你毁了她的雕像和她当作孩子看待的学院。
丹妮斯,我漆黑的死神呀,你就这样成长啊,成长...那个璀璨的女孩永远消逝。当我看向你时,我看到的是你宽阔身躯投下的黑色阴影,是你鞋边沾染的红色血痕。
尽管你并不需要,但我是如此地为你娇傲!
我知道那个对的时间必然到来,因为时间亦是我的一部分。黑色的你在我的化身身边留下一滴透明的泪,我将它珍藏起来,当你的一切都消散在时间的长河中,我会记得这滴泪。
丹妮斯,请你不要责怪我,我只是必须这样做。
我想你会理解我,毕竟你用一个弥天大谎欺骗巨龙,骗她们来帮你震慑人类。你才不会用凡特斯的魔力为她们孵化龙蛋。在一切结束之后,你本打算跟她们同归于尽。
你是要为理想世界献出一切的人。一切,包括其她人类,包括其她种族,包括你自己。
建立你的乌托邦——你就这么一个目标,你甚至没想过自己要在理想的世界中怎么生活。
或许,是因为连你也想不到,你那美好的乌托邦要如何容纳一位嗜杀的死神。
所以威威问你的时候,你总是岔开话题,或冲她微笑。你答应了不再骗她,便真的没再骗过她,你只是不说话。可你低估了威威对你的爱,也低估了你对她的爱,她逼你向她承诺你会活着跟她再见,于是你又不想死了。可是,可是,丹妮斯...
亲爱的丹妮斯啊!你是明白的,你看得清这个世界。小小的种子埋进土壤,嫩绿的青芽顶破种壳破土而出,这是多么伟大的奇迹!它向上生长,伸展出枝条与叶片,拥抱这个世界。然后它便被小鹿啃食,身体碾碎在小鹿唇齿间,和着汁水,一同吞下。刚刚出生的小鹿,在母亲温柔的注视下进食,它的血肉不再来自于母亲通过脐带的供给,转而由那些青绿植物转化,它要多么勤劳,才能找到足够多的食物?它要多么机警,才能躲过猎食者的捕杀?它的筋肉愈发精壮,四腿愈发修长,光是成长,它便要耗费无数辛苦和些许幸运。然后它便被饿虎咬断喉管,鲜血泼洒到土地上,浇灌新生的嫩芽...
至于你自己,丹妮斯,我们一起回看过你蹲在路边肢解虫子的画面,而我们都知道,被你杀死的生命远不止那些。哪怕在你还不懂事的时候,你就在为活命而残害其它生命。如果你想吃肉,必有牲畜因其而亡。哪怕你吃素,植物又何尝没有死生?有时候你杀生,甚至都不是为了活命,而是满足你别的需求。
你怎会不明白?生命如此珍贵,故而其必须要付出代价啊!
想活着有错吗?想存续是罪吗?如果自己要活下去,就必须让她者牺牲,你会因此而记恨我吗?
丹妮斯,丹妮斯...我真的、真的很感谢你。
对不起。
时间将她卷入其中,她在血红的长河中翻滚,被无数信息挤压、拉扯、撕碎、冲散。她拼命地抓住什么,像溺水者拉扯水面上的浮萍,却只是将浮萍一同拽进水里。
「浮萍」上有熟悉的感觉,近似于温暖。
被她抓住的东西从指尖溜走,不知游向何方。
她继续用尽全力在时间长河里挣扎,她不能在这里消逝,她答应了威威。无论如何都会活着回去见她一面,就算身躯和灵魂已成为碎片,这份执念依然支撑着她反抗。
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来自时间的叹息——这当然不会是真的,时间没有形体,没有声带可供叹息。但她就是感受到了,时间在悲叹,因她造成的混乱而愁苦,因对她的背叛而愧疚。
她就这样被时间吞噬,成为无数水滴中的一点,被激流裹挟,无尽浮沉。不知过了多久,但肯定比她复杂的一生和更复杂的重生加起来还要久,她知道这便是时间强行给予她的结局——在这无穷无尽的洪流中孤寂地漂泊下去,直至时间冲淡她造成的混乱。
但她停下了,在某个时间点,时间放过了她。
睁开眼,她明白了原因——
“丹妮斯!”威威惊叫。
第202章 新世界1
丹妮斯有些恍惚,她的思维还没能从漫长的碎片化中恢复。她看得出面前化成人形的龙是威威。但威威的身体变得那样大,已然是成年的样子。她想叫威威的名字,张开嘴却说不出话,她的发声系统因为太久不使用而失语。
从威威那儿传来的复杂情绪让她混沌的大脑无法处理,她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等威威过来。
威威用颤抖的手抚过她的脸,又搭在她的肩上,然后将她揽在怀中。
威威的人类模样比丹妮斯更高,被她按在怀里,丹妮斯心中生出「孩子长大了」的欣慰感。
一人一龙相拥良久,直到丹妮斯努力激活声带,吐出「威威」两个音。
威威突然哭了。
丹妮斯轻拍她的后背,“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威威重复,“我还以为你骗我...”
“我不会骗你,永远不会。”
她太久没说话,大脑不习惯于操纵喉舌,发出的声音古怪,威威很担心,情急之下用了点魔法为丹妮斯检查。她用得十分滞涩,丹妮斯这才意识到久困于时间之海只是造成她不适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周遭魔法浓度太低。
低到只是这样的小魔法,就把威威累得不行。她检查出丹妮斯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安心不少,又见丹妮斯满脸倦色,提议她们俩先去找个地方坐着歇歇。
丹妮斯木讷地被威威牵着走,环顾四周,只见周围郁郁葱葱,鸟语花香,耳边隐约有水流叮咚,原来是处花园。
威威拉着她到喷泉附近,先让丹妮斯在长椅上坐下,自己跑去接喷泉水抹了把脸,凉丝丝的,让疲惫消减了不少,然后回到丹妮斯身边,捏了捏她的脸和手臂,确认是实心的,不是自己的幻觉,才挨着丹妮斯坐下。
威威有万语千言,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她只能慢慢地想。
丹妮斯将头靠在威威肩上,目视前方,让大脑和肢体尽快恢复正常。
半晌,威威决定从最要紧的事问起:“你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