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青脑中混乱,揽月的话听在耳中断断续续,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中,陆华亭的声音格外清晰地钻进耳中,如夜露般清凉。
他在帮后面的宫女写愿笺,却接着揽月的话:“会仙法有什么稀奇,看面相,娘子是青蛇托的生。”
群青闭上眼,又有那种被逼到角落的阴冷感。
你才是蛇,你有毒。
夜凉如水,月明星稀。
祈官当值到深夜方写完最后一张笺,江边热闹寥落,空无一人。
狷素帮陆华亭收拾笔墨和残笺:“长史,要做的事成了吗?娘娘愿帮我们吗?”
陆华亭坐在案后,看着手上血浸透布帛:“差不多吧。”
“殿下最讨厌神佛之事,要是让他知道,您让参军同意奉迎佛骨之事,恐怕要翻天了。”狷素道。
“他讨厌?你觉得燕王府现在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陆华亭淡漠地说。
“也是。”狷素颓然,“现在殿下失势,是我们百般乞求留下,好歹是个皇子,这圣人怎么一点父子之情也不顾……”
眼前的池水笼罩在雾中,漆黑而混沌。陆华亭扯了扯衣领:“头晕。”
“能不晕吗?那刃上有毒!长史这些日子合眼都不够,更别说养伤,这样身体怎么扛得住?”狷素小声地说。
陆华亭说的自然不是身体的晕,而是一种厌倦。
权力心机,如淌墨池,他淌过一遍,摸到了岸。如今又要再淌一遍。
“江风湿冷,官服单薄,咱们燕王府如今就是个四面透风的纸壳子,指着你一个人糊,可禁不起这样吹。”
狷素说,“长史本来就是顶缺,既然话已经带给吕嫔娘娘,为何不告个假回府,非要坚持整场,几百张纸笺写完了,娘子们是高兴了,这手伤恐怕一时半会又好不了了。”
陆华亭把玩那风铃,没头没尾地答,“我想见她一面。”
狷素惊了:“谁?”
陆华亭自袖中掷出一枚通宝,钱币叮当撞在桌案上,弹跳滚动一会儿才落定,像一句冷酷而毋庸置疑的回答。
狷素怔怔地看着案上那枚通宝。
那个……掷钱币定生死的……梦中杀人娘子!
“传说陇南的书生赶考,要不眠不休地走许多山路,但人又劳累嗜睡,为了保持警醒,便在背着的箱笼里面,放一条小青蛇。”陆华亭说,“蛇不眠,人不休。”
狷素听得脸都皱起来:“那……长史见到了吗?”
今日一见,群青气色倒是很好,灯下的脸像捧雪,眼如飞星,顾盼间有鲜活生机。
短短几日,还升官了。
陆华亭笑了笑。风将厌倦尽数吹散。
“我现在清醒多了。”他说。
“那还杀不杀呢?”狷素小心地将通宝拈起来,收在盒子里。
“她身上还有我想知道的事。”陆华亭淡道,“不过,就是把刀架在脖子上,她也不会说的。”
“若只想探听秘密,这还不简单吗,何必非得打打杀杀。”狷素凑到陆华亭耳边说了什么,陆华亭听后不语。
“属下觉得,这娘子也挺无辜的,那不过是一个梦罢了。万一梦就是反的呢?”
“这么快就心软了?”陆华亭笑着睨他,神情复杂难解,“梦中你们八个,有四个死在她手里。”
狷素的笑容消失。
更漏声声,群青未能合眼。
她一会儿想着陆华亭写的那张福笺,一会儿又想着夜宿在清宣阁的李玹。
一会儿想寿喜冷冷的眼神。
门一响,原本在外面当值的揽月匆匆地进门,将群青拽起来,把一只烛灯塞在她手里:“群青,快去给殿下奉灯!看看有没有出宫的机会。”
群青坐挺起来:“什么出宫机会?”
“我方才跟殿下说,我闹肚子,换你当值。你当值的时候,稍微得罪他一下。”揽月比划,“让他把你赶出去!”
原来揽月单纯地觉得,李玹既然能赶她出去第一次,就能赶出去第二次。
太子就在外间躺着。群青对这个任务,一直犹豫不决。
但既然机会递到眼前,群青还是接过了灯。
帐中,李玹也睁着眼。
他在琢磨郑知意今日看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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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常郑知意见了他,简直如牛皮糖一般甩不掉。殊不知郑知意如今再看李玹,觉得他有些可怕,看着他的眼神里便带着几分恐惧和不自然。
吃饭的时候,她竟一句话都没说。
两人未曾圆房,久未亲近,饭后对坐也没什么话可说。他见郑知意一直捧着本书看,探过头正要询问,郑知意立刻把书藏在抽屉里,钻进床铺里去了。
李玹把书拿出来,那不过是一本宫规而已。
李玹对这个发妻,年少时候是讨厌,讨厌他的人生被轻率地和她捆绑,只是家教礼数,不允许他表露这份讨厌。但同甘共苦同数年,就是小猫小狗也能生出几分温厚情谊。
如今大权在握,郑知意也成了后宫良娣,无力再牵绊他,那份尖锐的厌恶反倒消散。
两人实在性格不合,他不喜欢她,但也不想为难她。郑知意年纪太小,头脑简单,对他来说,和养猫狗没什么区别,上次发难,实在是她说话难听。
见她好像被吓得不轻,两人比肩而眠时,李玹便想给郑知意盖个被子,没想到她一下子躲到了角落,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想到上一次郑知意还在求圆房,李玹的手僵住,为清宣阁的变化,心中蔓延出几分不舒服来。
此时,李玹看了看自己的良娣,郑知意鼾声大作。
她和揽月一起侍弄花圃,种上了她最喜欢的绯扇月季,忙活了一天,根本醒不过来。
鼾声和打雷一般。
李玹辗转反侧,平心静气地试着闭上眼,只听外间咣当一声巨响!
群青惊异地望着烛台柄上的断痕。
她想起揽月说过的话,想到这多半也是揽月为她安排的“出宫机会”。
她顿了顿,敛声闭气地蹲下,捡拾掉落的烛台,便在这时,床帷掀开,她看见一双苍白异常的脚踩在地毯上,李玹垂下眼。
这是他第三次见到群青。
孟观楼的话如在耳畔:“燕王府暗卫……文素……连一只耳坠都没落下……”
李玹的目光,落在群青的发顶,随后是耳垂。此女没戴耳坠,耳上只有一根穿耳的银针,尖锐而闪亮。
“奉灯。”李玹居高临下,冷冷道。
太子勤勉, 偶尔夜起,批阅白天难议的奏疏,这点揽月已经提前告诉过群青。
群青一盏一盏引亮地灯, 余光瞥见两个小内侍将外间的矮几搬到内室, 放在地毯上,挪过来的还有蒲团、笔墨、砚台、朱印。过了一会儿,有人拉开屏风,服侍太子文墨的小内侍弓腰进了内室,将一叠奏疏放在案几上。
这些内侍训练有素, 安静无声, 只有人影晃动, 布置好一切后尽数退下, 只剩群青一个人在李玹身边值守。
没想到林瑜嘉描述的场景,竟然是真的。太子真的可以在酣眠的良娣身旁办公,且只留一个宫女侍候。
所谓“奉灯”, 不过是贴墙侍立, 随时应对的贵人使唤。群青偷眼望过去, 李玹安静地坐在案前, 寝衣之外披上了大氅。
这个距离, 根本看不见奏折上的字, 她也就不伸头看了。
李玹却润了润笔,吩咐道:“取酒来, 不要温。”
群青去冰鉴里取来的,果然是最易醉人的太禧白。
李玹余光看着她拿酒靠近案边,眼中有几分冷意。
谁知看见群青以一种不甚熟练的姿势, 极为小心地向玉盏里斟酒,倒了浅浅一个杯底便立刻收住。
“倒完了?”等了半晌, 李玹觑着这杯底,“你在戏耍本宫?”
“奴婢不敢。是夜间饮冰酒容易头风,不能多饮。”群青斟酌道。
“你又知道本宫会头风?”李玹一把抓过酒盏,就着群青的手强行倒满一杯。
群青急道:“殿下万一头风发作在这里,要追究奴婢的责任。”
李玹刚灌进去的酒一下子咳呛了。
群青立刻展开披帛,那银红色绢匹在灯下艳如夏花,准确无误挡在奏疏上方,未使一滴酒液喷溅在纸上。
确认这点时,她飞速扫了一眼奏折,只见半句话“困于延英殿……等西蕃战报……”
第一次有人不顾太子,先护奏折的,李玹陡然变脸:“滚到旁边去。”
群青迅速站回墙边,手心已汗湿。
李玹垂眸望着翻开的奏疏,半晌没有说话,很显然,他也意识到了方才她可能做了什么,脸色很不好看。
但他却没有发作,过了一会儿,淡淡地指着近前的一支地灯道:“这只灯晃眼,移远一些。”
群青慢慢走过来,正欲调整地灯。李玹袖中的拇指微微一动,一个名内侍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攥住群青的手臂,从她袖管中搜出一个小瓷瓶奉上来:“殿下。”
“这是何物?”李玹问。
“回殿下,”因这惊变,群青早就跪下,抬起的脸虽然苍白,但没有慌张,“是奉灯需要备下的灯油。”
那小内侍已将瓷瓶打开闻了闻:“确实只是灯油。”
李玹盯着群青的脸,眼中几分隐怒。
“殿下要是把灯油拿走,一会儿灯灭了就没办法续上了。”群青无辜地看着小内侍把瓷瓶拿走。
来之前她就想到,太子定然防备着不熟悉的宫人,早将迷药换作了灯油。
“殿下还觉得晃眼吗?”群青把地灯挪远了些。
这宫女说话,貌似温驯,但却仿佛含着挑衅,令李玹听着刺耳无比,他将笔攥紧,但语气仍听不出喜怒:“宫规是你教良娣看的?”
“是。”群青说,“上次殿下说清宣殿上下没有规矩,奴婢们深刻谨记,阖宫都背诵宫规,绝不多让良娣多说一句违背宫规的话。”
李玹用尽毕生修养才发出了一个音节:“嗯。”
他还没有忘记今日的来意。
寿喜与他都疑心此女是燕王府安插的探子,特别是今日,寿喜说,祈官恰好是陆华亭,两人曾经在水榭中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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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燕王有难,她应该很着急地想看圣人如何发落燕王吧。若真如此,今日就能把她挖出来。
他的手按着奏折,无声瞥至墙边,恰与群青看过来的视线对上。
群青目光一闪,将眼睛移开。
“你的披帛,是本宫赏赐的那匹绢?”李玹却看着她的影子,想起方才那绽开在面前的银红色。
群青定下神:“是。”
“此绢不适合做披帛,为何弄得这般花哨?”
太子善书画,造诣颇深。他喜高雅素净,宫装艳丽,再添银红色,杂乱庸俗,不免嘲讽,“只知是好的,便都要加在身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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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刺耳,群青冷然弯了下唇角,语气老实地答:“奴婢不懂穿衣,效仿孟太傅所做《夜宴仕女图》搭配。”
李玹一怔,孟光慎有一副仕女图,是饮酒乘兴时所作,用深浅不一的丹砂将宫女的披帛、系带涂成红色,风格艳丽诡谲,在文臣之间饱受赞誉。
“你连《夜宴仕女图》都知晓?”
群青说:“奴婢出身掖庭的刺绣坊,有书画课,宫学博士曾讲过这一幅。奴婢们都觉得孟太傅画作十分美丽。”
孟光慎是太子太傅,学生岂能质疑老师,竟将李玹堵得一口气不上不下。
他掀起凤眼,冷冷笑道:“依你所言,掖庭刺绣也教,书画也教,教出你这样的宫人,比宫中六尚还强了。”
群青道:“掖庭本就有许多娘子,天资具备,只是为前朝连坐之罪所累,终身为奴,奴婢不过是其中愚钝之辈。倘能让殿下对掖庭加以关怀,给予机会,便是受罚又何妨?”
这本就是群青心中所想,说得比前面十句加起来还不卑不亢,李玹笔尖顿住,半晌,没有了再讥讽的欲望。
“今日,是你去要的福笺?”他合上了最后一本。
“是,奴婢挂树上了,殿下想看,奴婢去给您取来。”群青说。
“不必,来时见了。”李玹陡然将奏折往桌上一拍,“好个‘相知相许,夫妻同心’!郑知意都不敢夸这般海口,这到底是良娣的心愿,还是你的心愿?”
他语气不善,群青“扑通”跪下了,终于有了惊慌神态,惊慌之中,还有委屈:“奴婢不会揣摩上意,所以托祈官大人写点好词。为此奴婢拿金珠贿赂他,谁知他死活不要,说帮清宣阁写一个好的,还要倒贴奴婢一串铜钱,让奴婢一定要一起挂树上。”
李玹听得久久沉默。
陆华亭?燕王府和东宫嫌隙已生,写两句话嘲讽他,倒很符合陆华亭阴阳怪气的性子。
若真是燕王府探子,会如此挑拨关系,暗害长史?
自然也有一种可能,是两人配合作戏。只是群青还在说个不停,扰乱了他的思绪。
“那一串通宝奴婢自然不肯要,奴婢只想给良娣求一句好词,让良娣开怀。”群青惊恐地说,“殿下,难道那夫妻同心的话中有什么不好的内涵,奴婢读书少……”
“没什么特别的内涵。”李玹闭上眼,打断她,“你的话太多了,明日换人奉灯。”
群青的话戛然而止,黑眸中却十分平静,毫无失落之色。
李玹盯着她:“为何似有喜色?”
群青试探道:“殿下……明日是还来清宣阁吗?”
李玹自知失言,冷笑看着她:“本宫是说,以后都不让你奉灯了。”
群青靠在墙壁,仍然没有失落之色,反像松了口气,神色放松下来:“夜值辛苦,奴婢谢殿下体恤。”
第二日,太子的车架越过翘首以盼的宝姝,再度进了清宣阁,令东宫上下侧目。
翌日深夜,李玹起身理政,翻动奏本,夜中只有纸页的声响。
他的目光看向墙边,便看到靠在墙上,困倦得一下一下点头的揽月。
他将笔搁在笔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揽月一惊而醒:“殿下,你饿了吗?”半晌,又小心道,“可是要续墨?”
“不要。”李玹道,“你若困的话,睡在你家贵主旁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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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欢喜谢恩,给郑知意盖上被子,躺在矮榻上睡着了。
李玹一丝困意也无,脑中像绷着一根弦,他看向明月洒满的窗,能听到草丛中阵阵的蟋声。
偏生这主仆二人,鼾声山呼海啸,此起彼伏……
“叫群青过来,你回去睡吧。”李玹叫醒了揽月。
群青走进内殿,没有多话。
李玹也没理会她,好像遗忘了那句“不要再来”的话,默许她继续留在墙边。
过了不知多久,李玹酒杯中酒饮尽,人也枕在桌上睡去,室内烛火毕波,案上是批阅一半的奏折。
群青在动与不动之间犹豫了许久,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先是将窗户合上的声音,随后是为郑知意盖被子的声音,最后,从身后慢慢地接近李玹。
李玹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她忽然停了步,将掉在绒毯上的外裳捡起来掸了掸,披回了他身上,并无停留,走回墙边去了。
群青的手都麻了半边,在袖中悄悄拢了拢五指。
先前阿娘教过她判断真睡与装睡的办法。李玹的脊柱掩在贴身的丝绸中衣下,轮廓明显,在她走近的瞬间,他背上的肌肉紧了一下,将她活生生吓了一跳,放弃了靠近奏折的想法。
太子居然装睡,试探她会不会趁机翻动奏疏!
他应该不可能对每个宫人都这样试探,否则,人早就累死了。
那就是独独针对她。
难道她哪里露出了马脚,李玹发现她是南楚的细作?
回想了一下数日举止,群青排除了这种可能,内心平静下来。
想来想去,只有西市打斗那日,她刚好出宫。看来此事很有可能和太子有关,所以他才会对她去菱心记反应那么大,才会将她赶出宫,又叫回来……
想通其中关窍,群青反而放下心,还好她没动手。
一连数日,迷药的药瓶,始终完整地放在包裹内。
群青端起烛台,掠过了它。
应对太子的试探,最安全保命的方式,就是什么都不做。
她看奏折,并非为了南楚,仅仅因为她自己也想知道李焕的下场。她不会再为南楚的威逼,用生命冒险。
至于如何应付林瑜嘉,她第一日所见消息已经够用,群青能从每日奏疏的数量,和李玹毫无变化的神情猜测出来:李焕被软禁在延英殿,暂停政务。圣人要等西蕃的战报回来,再做决定。
毕竟她只是一个宫女,能接触到太子便已属不易,慢一点也很正常。这点信息能安抚住昭太子,剩下的事,群青决定押陆华亭赢。
她将消息编得详细些,写入蜡丸,放飞云雀。
云雀飞入天空消失了。
近日的天空阴云密布。
晌午响了两声闷雷,天光暗下,不久细雨如丝而下,飞檐又笼罩在浅白的雾气中。
廊上积了水,地上的木砖最易打滑。太子与良娣感情日笃,太子喜欢清宣阁小厨房的汤,若蝉手捧木盘,给东宫送每日的例汤,见贵主的裙踞迎面而来,忙向旁边避让。
一声凶恶的猫叫在耳边炸开,若蝉吓得一缩,丝履重重滑出去,汤水泼在了对面贵主的裙上。
“贵主恕罪……”若蝉扑通跪下,抬起头时,脸色白了几分。
贵主身着宝蓝色大袖衫,乌发高挽,皮肤白如霜雪,神情恹恹的,竟是许久没有出现的宝安公主杨芙。
宝姝见杨芙的袖子挂上油星,脸色瞬间变了:“公主这些日子第一次出门,你可是故意的?”
若蝉泫然欲泣:“奴婢不是故意,是……那狸奴……”
月余之前,宝安公主的身体刚调养好些,便在宝姝的操持下精心养护仪容。
她本就貌美,打扮之后,更是不可方物,宝姝觉得太子只要看到杨芙,肯定移不开眼。
乞巧节当日,她们备好吃食,结果眼看着太子的舆驾到了郑知意那里去。后宫的嘲笑就像潮水般涌过来,此等奇耻大辱,直接令杨芙又大病一场。
眼看太子与郑良娣的关系邪了门一样好起来,宝姝花了好大力气才将杨芙劝出门去拜会韩婉仪,结果遇上这种扫兴之事,杨芙看起来又想掉头回去了。
“她是郑良娣宫里的。”宝姝已认出若蝉,因阿德阿孟和群青联起手戏弄她,宝姝对清宣阁早已恨之入骨,向前一步,绣鞋故意踩在了若蝉的手指上,“公主人善被人欺,这次万不能退让忍耐,要在太子殿下面前好好说说才是。”
若蝉疼得直掉眼泪。杨芙漆黑的眼珠飘忽地望着远方,忽然看见远处熟悉的身影,神色一变:“掌嘴。”
她语气的变化,令宝姝始料未及,杨芙自己上前一步,抬袖“啪”地拍在了若蝉颊上。
她用了极大的力气,若蝉一下子哭出了声:“贵主,奴婢错了……”
听见若蝉的声音,群青快步过来。
见杨芙还要抬手,她制住了杨芙的第二下:“公主不得以私刑惩戒宫人,奴婢是清宣阁的奉衣宫女,有什么事与奴婢说。”
她的语气与从前一模一样,杨芙都分不清她是在维护自己的宫人,还是怕自己违反宫规,叫人看见。
杨芙盯着她好一会儿,冷冷道:“你与我回话,不用行礼吗?”
群青福身:“请宝安公主见谅。”
杨芙道:“不懂规矩?行大礼。”
看着群青隐忍着,温驯地跪在面前,杨芙方在折磨她的过程中,找回一丝熟悉的掌握感。
什么为她筹谋,都是谎话。群青的容貌变了,眼神却骗不了人。这一场绵长的病,足够杨芙回过味来,确定群青就是已经背叛了她,还在欺骗她!
若蝉啜泣着,群青看见她手里的残羹,还有杨芙的衣袖,便明白发生什么,从袖中取出叠好的素帕递来,无波无澜道:“公主先擦擦,再随奴婢到偏殿更衣。”
群青知道这一世自己发生如此剧烈的转变,宝安公主一定有很多疑问,想亲自质问她。与杨芙的对话躲不过去。
帕子递出去,半晌没被接过。
杨芙道:“我要你过来亲手给我擦干净。”
宝姝吃惊地看了杨芙一眼。差点被外人看出端倪,群青只觉一股火气往上窜,抬眼看着杨芙,眼神分明写满对抗:“奴婢不愿。”
风吹雨斜,杨芙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公主,教她们一起跪在这里,奴婢回头有办法责罚她们。可眼下我们要迟了。”宝姝刚接过帕想给杨芙擦拭,手却一下子被杨芙打落,吓了一跳。
杨芙平复片刻,才顾上在惊愕的宝姝面前掩饰周全,重新握住了宝姝的手,低眼看着若蝉:“你可看见郑知意的宫人如何欺负本宫的?替我禀了太子。”
宝姝莫名其妙,忍着委屈道:“……是。”
沙沙雨声中传来甲胄的声响,群青敏锐地回头,见一名内侍带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疾步走进园中,她脱口而出:“燕王来了。”
瞥见杨芙瞬间慌张惊惧的表情,群青只觉得内心复杂:“公主真的害怕燕王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杨芙通红的眼如刀。
群青想了很久,才说:“公主若真的恐惧燕王,便沿着回廊向前走,往西第二个宫殿,是陈德妃清修处,那里可以更衣,燕王不便进入。”
“你说什么?”宝姝道,“我们公主与要去韩婉仪宫里赴约,那陈德妃是四殿下的生母,失子之后疯疯癫癫,爱强留人讲经,讲些有的没的,没有大半日脱不了身,你诓骗公主去那里,当我不知道是你是故意要我们迟到?”
群青反而看了她一眼:“你们今日要去韩婉仪宫里?”
她道,“那位韩婉仪月前才有孕,正是需要小心的时候,何必抱着狸奴呢?”
宝姝一时语塞。她早就劝过,无奈宝安公主历经宫变,内心脆弱得很,走到哪都要抱着这只从小养大的狸奴才有安全感,否则便不愿出门。
“这关你何事?”宝姝道,“清宣阁的贱婢,也要来插手我们的事吗?”
群青垂眼想上一世的事。
这韩婉仪,名叫韩轻絮,算是杨芙的远房庶姐。韩家困窘时,杨芙的母妃韩妃曾帮衬过韩轻絮。新朝建立后,韩轻絮应选入宫,嫁给宸明帝,位列九嫔之一,杨芙这个落魄公主,反而要去借韩婉仪的势。
宝姝有些头脑,上一世,群青也带着杨芙去找韩婉仪帮忙,请她给圣人吹枕头风,好让杨芙做太子妃。只是她记得清楚,那日韩婉仪处处逢迎,答应一定帮忙,还上来逗了狸奴,谁知过了十余日,莫名流产了,竟将这桩祸扣在宝安公主头上,说是被狸奴所惊。
杨芙百口莫辩,虽未被迁怒,但为平息事端,圣人叫人把狸奴扑杀了。自此以后,杨芙身上又添一层萧瑟。
好歹狸奴是无辜的。
群青伸出手:“公主离去,可将狸奴交给奴婢,奴婢送回鸾仪阁。”
“给你?”宝姝笑了,她觉得这人真是一贯的喜出风头,不自量力,不介意看个好戏。
这狸奴凶猛,只认公主,对旁人动不动便又抓又咬,在她腕上留了好几道抓痕,她从此连碰都不敢碰,只恨不能将这牲畜扑杀了。
下一刻,却见杨芙面色缓和,手一松,那雪白的狸奴倏地一下跳进群青手中,却像见了主人一般缩进她怀里,亲昵地蹭她的脖颈撒娇,连叫声都变了。群青却面无表情,仿若抱着的是个布口袋。
宝姝的神色僵在脸上,像打翻了墨盒。
“不愧是下等奴婢,没少喂马、刷恭桶,这牲畜也认味儿呢。”宝姝蔑然道,见杨芙快步离开,只好提裙跟上去。
群青一手抱狸奴,一手扶起若蝉。若蝉没见过这么大的狸奴,直往后缩:“姐姐,你怎么敢抱它……”觉察到身后的人,她低呼一声,扯住群青的袖子,“姐姐,燕王!”
群青一回头,一张青铜恶鬼面具出现在面前。
脚下像生了根,她用了极大的力量稳住狸奴,才没让它翻下来,但已挤疼了它,叫它发出“咪呜”的一声。
原来李焕远远见杨芙与人争执,不顾郑福劝阻,大步追来,杨芙的裙像金鱼一般游走,他长腿一迈,竟跨进廊中,截住这两个侍女。
李焕身长九尺,站在身前,就像山岳拔地而起,话语从面具下发出,低沉模糊而有嗡嗡的回响:“你就是当日凌辱宝安公主的那个刁奴?我还没找你算账,再敢轻慢公主试试。”
李焕的话,群青一字也没听清。她耳边回响着喊杀声,撞门声。烈火和尖叫当中,一个戴青铜恶鬼面的人高骑马上,用一把生锈的长剑刺穿她的胸膛。
可怖的是,她当下没有死去,就像被一刀钉在砧板上的螃蟹,整张脸浸泡在冷汗里,还能听到宝安公主的求救和哭声,可想动一下手指,却有如万箭穿心。
人对曾惨烈地杀死自己的仇人,总会有些阴影。
历经两世,她以为自己能克服,但一靠近燕王,旧伤的疼痛和被攫住的呼吸提醒着她,那恐惧和仇恨,没有减淡半分。
狸奴的毛已全然炸起,凶猛地叫个不停。群青脸色煞白,一般不发。
李焕不由摸了摸面具。
他知道自己的面具有些吓人,但被吓成这样的还是头一个:“你为什么这般紧张?”
群青额上全是冷汗:“奴婢紧张抱不住这狸奴,恐抓伤了殿下。”
郑福原本也被群青的神色吓了一跳,一听此话,马上忍不了了:“她只是个小娘子,殿下这般高大,何必吓唬她!快随奴婢来,别再生事!”
李焕不走,还是注视着群青,这抱猫娘子方才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瞳极黑,像淬了毒,又包藏祸心,看得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