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京原是定国将军府的下人,太傅大人在京十几年,许是在叶小将军身边见过他,所以觉得面熟。”
“哦?原来如此。”
沈银粟解释完,颜卿岚虽表面相信,眼中的笑意却更为明显,同沈银粟说话时更是有意无意地向叶景策的方向瞥。
叶景策笑得绝望而卑微,险些将‘求太傅大人假装不认识我’写在脸上。
索性颜卿岚还真顺了他的意,同沈银粟说了几句后便让开身子,带着几人往院子内走。
颜卿岚这宅子建得倒与寻常官宦的宅子不同,省去了富贵繁琐,简单雅致得犹如世外之景,飞花般的雪落下,覆满了亭廊水榭。
沈银粟这才注意到了颜卿岚的头发,如雪一般的白色,却不见分毫苍老之感,只觉得如银白绸缎般温顺披下,白发中隐隐掩着耳边一侧的红玛瑙坠子,那坠子仔细瞧上去倒像是女子的华饰,似是在童年时瞧见哪位公主带过。
才二十几岁的年纪,貌若谪仙却华发披肩,行事别具一格,性子顽劣又淡泊,到当真像是来人间玩一遭的仙人。
沈银粟突然懂了洛瑾玉的那句,先生真乃神人也,如今看来,不无道理。
颜卿岚带着沈银粟三人来到屋内,屋内火盆烧得正旺,因着阴天的缘故,屋内不算亮堂,便亮了两根火烛慢慢燃着,对着院子的竹门上被泼了墨,绘着腊月红梅,烛火晃动,那梅影便更加栩栩如生。
“天枢,先生我让你煮的茶如何了?”颜卿岚开口道,方才开门的小童立刻一溜烟地从院落中跑来,脸颊被热得通红道,“先生放心,天枢一直在旁守着呢,一会儿好了便给先生拿上来。”
颜卿岚笑着点点头,同跪坐在对面的沈银粟道:“你们来得倒是时候,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茶。”
说完,突然掩着唇猛咳几声,惊得一旁的天枢直在原地跳脚:“先生你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药!”
“吃了吃了,先生我死不了啊,你快下去看着那茶吧,那东西贵得很,要是煮不好我才会一激动气死过去。”
颜卿岚说完,天枢幽怨地望了他一眼便转身跑了出去,留屋内几人看着他矮小圆润的身子如雪球一般在院中来回移动。
幽暗的室内,一扇屏风隔绝开几人,红殊和叶景策二人在屏风外候着,沈银粟则静坐在屏风另一侧,看着面前的颜卿岚摆弄着熏香。
“太傅大人。”
“想说什么?”颜卿岚微微抬眼看向沈银粟,苍白病态的脸庞在火烛的映照下显露出几丝妖异的红润,不像是活生生的人,倒像是个精致脆弱的苍白瓷偶。
“我想说,若是太傅大人信得过云安,便让云安给您瞧瞧,些许能让您的病轻一些。”
“傻丫头,这药又不是万能的,若药于我真的有用,我又何至于此?”颜卿岚闻言挑了一丝自己的银发,对沈银粟面前轻声笑道,“云安,慧极易折,心绪难安,我得天独厚,自然也会为此付出代价。”
沈银粟道:“可太傅大人也不能放任着自己的身子不管啊!”
“行啦,我掐指算过了,几年内死不了,你怎么学了个医之后变得和宫中那些御医一样磨叨了呢。”颜卿岚叹了口气,眼帘微垂,低声缓缓道,“你今日来找我,可不是为了我的身子吧,有事快说,趁着我心情好些许还能指点指点你。”
沈银粟熟悉颜卿岚的性子,他既这般说了,便是让她速速进入主题,若是一会儿他真乏了,只怕会说到做到不再理会她。
想到这儿,沈银粟也就不在犹豫,将昨日千佛庙中所见尽数说了出来,见颜卿岚状似听着,却又一会儿点几根蜡烛,一会儿摆弄着香炉,待沈银粟说完,他已经不知从哪里掏出副棋盘,自己和自己对弈了半天。
“太傅大人真的有在听?”
“听着呢,听着呢。”颜卿岚摆摆手,停下手中的棋子,盯着沈银粟道,“你先同我说说,你是如何想的?”
“赈灾粮一事之前交由户部处理,因此这贪污之事必然有户部的人插手,不过是在于吞了这油水的有多少人,什么官职而已。”沈银粟道,颜卿岚颔首,“那你可知这户部明明应当彻查,为何如今却风平浪静吗?”
沈银粟蹙眉道:“为何?”
“你进京前可曾摸清过这京中局势?”颜卿岚道,沈银粟摇摇头,“我同大哥写信,大哥尚未来得及回信,后来信倒是回来了,只是……唉。”
“罢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了,瑾玉那性子,至纯至善,定是不会同你说什么。”颜卿岚道,“我们说回那户部,那户部尚书李勤,乃是当朝三皇子洛怀琢的亲娘舅,户部要是出事了,这三皇子必然受损。”
“这朝中四个皇子,瑾玉名声好,能力强,最得大臣们认可,老二洛子羡,一个在大多时候放浪形骸的人,朝中能有多少人支持他?就算圣上想提拔他,也得那孩子自己出力才行,可惜这老二,偏偏不想出这力。剩下的便是老三和老四,老四的母妃是冷宫废妃,自己更是不声不响,甚少露面,自然也不得大臣们认可,你瞧瞧,这余下的便就剩老三了,说是老三再失势,便留下瑾玉一家独大。”
“若你是皇帝……”颜卿岚盯着沈银粟幽幽道,“你会允许自己儿子的权力逼近自己吗?还是,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明知户部有问题却不彻查,为的就是制衡。”
“制衡必然是有的,但也未必全是,依据你口中那些难民所说,此事恐怕还有其他阻挠,倒是复杂得紧,需得到当地亲身调查。”颜卿岚道,“只不过,在这调查过程中,你不便以云安郡主的身份去调查案子。”
“这是自然。”沈银粟道,“我是大皇子母家的人,这案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与户部有关,而户部又是三皇子的母家,我若以云安郡主的身份调查,在外人眼里便是大皇子的势力与三皇子相抗争,说好听了,是伸张正义,说不好听,便是夺嫡之争。”
“小丫头的脑子转得倒是快。”颜卿岚话落,天枢敲了敲门,随后端着茶盏进来,“先生,茶煮好了。”
“这茶来得正是时候,我刚好说得口渴。”颜卿岚笑道,对着屏风后的叶景策和红殊招招手,“小友,快过来品品这茶。”
二人从屏风外走进,跪坐在沈银粟两侧,沈银粟本以为颜卿岚是要歇下这个话题,毕竟颜卿岚心思缜密,此事涉及朝中局势,他恐不愿在外人面前多提,却不想颜卿岚只是品了口茶,便又开了口。
“云安,你的身份卷入此事多有不便,但有一方,极其适合参与其中,他们正直忠心之名远扬,深得皇帝信任,所言之物在朝中极有分量。”
“太傅大人说的是……”沈银粟试探道,却见颜卿岚笑眯眯地望过来,不像是看她,倒像是越过她望着谁。
颜卿岚的嘴唇一张一合,视线越过沈银粟与叶景策四目相对,口中清晰道:“定国将军府,才是最适合参与这起案子的。”
颜卿岚话落,笑吟吟地盯着对面几人,端起茶款款品了一口。
他倒是有看热闹的闲心,却不知对面二人捧着手中这杯茶如坐针毡,各有思量。
定国将军府的确适合参与进这起案子中,且不说将军府明面上尚未卷入党争,就是这将军府的地位声望和人品,也足够让人放心。
嗯……除了那位叶小将军。
沈银粟幽幽叹了口气道:“话是这样说,可哪有让大将军去当地调查案子的。”
“我何时说是叶大将军了?”颜卿岚道,“那将军府又不是只有叶大将军,不是还有旁人吗,比如说那位小将军。”
颜卿岚说着,微微抬眼扫过叶景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云安,你何不求助那叶小将军,求他向圣上请一道旨,哪怕他只是监督这起案子的处理,那派下去调查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种情况便更不可能了。”沈银粟连忙摇了摇头,她如今听了这叶小将军几个字便头疼,心里想着这叶小将军一个纨绔,就算是去了也帮不上忙,嘴上却保留着贵女的体面,说了个得体的缘由。
“我与那叶小将军不甚相熟,如何请得动他帮忙?”
“不——甚——相——熟?”颜卿岚一字一顿地重复了遍,看了看强装镇定的叶景策,又瞧了眼满脸痛苦的沈银粟,几乎把前二十几年的难过事都想了一遍,才压制住想要扬起的嘴角,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道,“我怎么记得当年你母亲与将军夫人似乎曾结过儿女亲家,这未婚妻要寻他帮忙,那叶小将军总得给个面子吧……”
“太傅大人,您快别说了,我承受不住。”沈银粟绝望地捂住脸,颜卿岚立刻住嘴,一双琉璃般清浅的眼睛好奇地看向叶景策,却见后者直直地盯着沈银粟,满眼愧疚心疼。
叶景策一直知道沈银粟是对传说中的叶小将军情深义重,只是未曾想光是提一嘴让她放下身段去寻叶小将军帮忙,沈银粟都听不得,可见沈银粟对这叶小将军的情感已是无法估量了。
叶景策一边责怪着自己魅力太大,一边深觉愧疚心疼,若他没有伪装身份来骗她,这忙他一定会帮,只是眼下都已经伪装这么久了,事情已然无法回头,他又如何突然站起来和沈银粟说,我就是那叶小将军!
凡事讲个循序渐进,沈银粟若是一激动吓死过去,那他罪过可就大了。
想完这一切,叶景策默默垂下了头,这杯中的茶是半点都喝不下了。
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和霜打的茄子一般沮丧,颜卿岚总算收敛了顽劣的性子,默默把玩着手中的棋子眯眼思索。
他这人一向目的明确,先前便受人嘱托,在这件案子上务必引导沈银粟和将军府扯上关联,却没想到这事情竟有些棘手。
尽管沈银粟和叶景策的婚约有不少人知晓,但尚未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布,只要婚约还未公布,这将军府就仍处在中立位置。
然而夺嫡之争,将军府的支持至关重要,若是这婚约成了还好,他那好徒儿洛瑾玉的位子便再无可撼动,若是真如那人所说的,这婚约有成不了的可能,那他也要让全朝野都知道,就算婚约不成,将军府不站洛瑾玉的背后,那也断然不会站在三皇子洛怀琢的背后。
只要定国将军府有一人参与进这起案子,那便是与户部过不去,是与洛怀琢过不去。届时无论这婚成不成,朝中官员对将军府关于皇子的态度也都会有那么些思量,明白无论将军府是否支持洛瑾玉,他都不会支持洛怀琢。
而他颜卿岚的目的就是如此,在他眼中这皇位除了他的宝贝徒弟洛瑾玉,谁都不合适。
所以这一遭,必须让叶府的人参与进去!
可如今叶景策又不能以将军之子的身份去……嘶,这该如何是好。
颜卿岚停住敲击棋子的手,片刻,重新露出笑意对沈银粟道:“无妨,此事不必担忧,将军府除了那叶小将军,不是还有位叶小姐嘛,我倒听闻那叶小姐巾帼不让须眉,是个飒爽姑娘呢,不若你寻她帮忙?”
“可这位叶小姐又缘何帮我呢?”沈银粟道。
颜卿岚顿时抚掌大笑,笑得连咳几声:“这事情可说不准,那位叶小姐正直勇敢,若她听说这事,必然会相助。”
沈银粟又道:“那太傅大人是有办法让她知道?”
“这你便不用管了,她一定会知道,些许明日便有人写信给她说这难民之事呢。”颜卿岚的话虽是对着沈银粟说,眼神却瞄着叶景策,笑眯眯的眼中暗含威胁。
叶景策:……
他就是再愚钝也明白颜卿岚的意思了,他若不写信给他小妹,只怕颜卿岚能当面戳穿他的伪装。
叶景策对颜卿岚皮笑肉不笑地点了下头,算作答应。
颜卿岚见状扬眉,对沈银粟说得更为肯定:“云安你放心,有本太傅在呢,实在不行本太傅寻人,总之你放心,叶家那小丫头必然会去助你。”
思及颜卿岚本不爱涉及朝政,竟能为此事对她鼎力相助,沈银粟顿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好俯身行礼道:“那云安就有劳太傅大人了。”
颜卿岚摆手:“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叶景策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一旦有了将军府的相助,其他的事情便好解决了,只是若想了解实情,怕是要私下走访一阵,思来想去,便打算以商人的身份走访,一来不引人注目,二来这商贩间消息来源极广,也便于调查。
事情商议至此,总算有了个初步的计划,又同颜卿岚闲聊几句,见外头的雪愈发大了起来,怕路上不好走,沈银粟便打算起身告辞。
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殊已经听得有些昏昏欲睡,一听沈银粟起身打算离去,便连忙站起身来帮她开门,只是这刚一开门,便有铺天盖地的雪花顺着风扑在脸上,沁人心脾的一阵凉意。
红殊和天枢都是爱玩的,见庭院中的积雪足够深,便攥起了雪球边走边互相打着,天枢才几岁,自然是打不过,但他却知道红殊断然是不敢用雪球砸沈银粟的,便寻着沈银粟的身边躲,红殊气不过又不敢打,气得直跺脚,扯着沈银粟的手臂要她主持公道。
颜卿岚和叶景策远远地跟在后面,颜卿岚本是懒得出来送的,他散漫惯了,又在屋子里裹得正暖,若不是生来嘴欠想要打趣叶景策,他是如何都不会出来受冻的。
一见颜卿岚拢着袖子笑眯眯的凑过来,叶景策便知他不会有什么好话,果不其然,方一凑过来,他便听颜卿岚调侃道:“叶小将军,很有情趣嘛,告诉我,伪装成这样在未婚妻旁边,是不是很好玩?”
叶景策盯了颜卿岚一眼,不明白有着这样出尘的气质的人怎么会有这样欠的一张嘴。
“太傅大人,这儿风大。”叶景策故作关心道,“您还是快闭嘴吧,否则容易冻了舌头。”
“切,你小子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嫌弃我。”颜卿岚见状笑得更欢,轻咳了两声后收敛神情,见叶景策盯着空中的落雪出神,才缓缓感叹道,“再过几月便要到年末了。”
“正是。”叶景策道,“太傅可是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不过是想起来几年前的那场滨水之战了,若我没记错,你几个叔伯就是在那场战争中离世的吧,消息传回京都的时候,刚巧也是这样的雪天。”
颜卿岚话落,叶景策身子一怔,淡淡道:“太傅记得没错,可是有什么想问的?”
“倒也没什么,不过是突然想起来了,你小叔从前喜欢在过年前同我吃一顿酒,那次出征前更是要我为他备下好酒,不过可惜了,我虽备下他却没回来赴约,依照往年我该是将酒洒在他的坟前的,遗憾的是今年我的身子大不如前,便不再折腾了,你且在年末之时去鸿运馆取了放在楼顶的酒,替我带给他吧。”
颜卿岚说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双平静无波的眼中鲜少的惊起了几丝波澜,眼角的一滴泪痣似是生动了一瞬,摇摇欲坠。
叶景策俯首,轻声道:“太傅放心。”
眼见着已经走到院门外,颜卿岚便也站定不再送了,末了,同叶景策提醒道:“此次务必多带钱财,同当地官宦打交道若是财力不够,只怕寸步难行。”
叶景策点头,算作明了,随后快步追上沈银粟,几人共同返回镇南侯府。
马车越行越远,逐渐隐没在风雪中。
颜卿岚站在门前久久望着,不多时便又巨咳起来,拿下掩着的手帕,手帕上一片血红。天枢见状急得面红耳赤,又要斥责颜卿岚不爱吃药的恶习,却见颜卿岚只是顺了几口气便淡笑着转过身去,同身后的茫茫雪雾道:“怎的,你家主子就这么急嘛?这人才刚走,便叫你来同我问这对话的内容了?”
颜卿岚话落,一个眉目清冷的紫衣女人从雪雾中慢慢走出,俯首道:“太傅大人惯爱说笑。”
第18章 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男狐狸精
回了侯府,沈银粟便着手收拾行李,虽说镇南侯府的主子喜欢往外跑已成了常态,但阿青和黄嬷嬷哪想得到她走得这般匆忙,皆是想打探又不敢打探,相互使着眼色小心推测着。
红殊在旁托腮看着,同沈银粟道:“小师姐,我可用带什么?”
“什么都不必带,你留在京都便好。”沈银粟话落,红殊蹭得一声站起来,惊诧道,“我留在京都?师姐你这是打算自己一人前去?多危险啊!”
“我自然不会自己前去。”沈银粟边收拾边道,“我打算带上阿京。”
“带他?带他!!!”红殊更激动起来,绕着沈银粟走了两圈后,终于忍不住道,“我常听旁人道喜新厌旧四个字,本没当回事,没想到今日竟发生在了我身上,师姐,你且同我说说,你现在是不是喜欢那男狐狸精胜过我?”
“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沈银粟被红殊气得通红的脸逗得发笑,直起身哄着她道,“小殊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何时喜欢阿京胜过你了?留你在京,是因为我信得过你,需要你在此帮我处理一些事情。”
“那这么说,师姐你是信不过阿京才不留他在京都?”红殊得意道,想了一会儿,又怀疑道,“师姐你别是为了哄我而骗我的,那……那你且说说为何不信任阿京。”
“因为……”沈银粟想起叶景策上次在千佛庙门前猝不及防的踹门一脚,实在心有余悸,“因为他行事总有自己的主意,根本管束不住,赈灾之事除我以外只有你与他知道,单独留他在京中与余下难民保持联系,我实在放心不下。”
“那是自然,就他那样子,自然是不可靠的,还是我可靠!”红殊扬着脸笑起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沈银粟,“所以师姐要交代何事?”
沈银粟道:“我昨日同难民了解情况,他们还记得带走他们同伴的王大人,你留在都城,暗中跟踪那个王大人几日,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被带走的难民。”
红殊点点头:“这倒简单。”
“这是镇南侯府的令牌,你拿好,若是一旦遇到什么不利情况你就拿出来,旁人瞧见了定不会拿你如何。”沈银粟道,“此外,之前我被刺杀那事刑部一直没再给消息,你便替我在京中候着,若是有消息传来,第一时间写信给我。”
经过和颜卿岚的一番交谈,沈银粟对刺杀自己之人实则已经有了猜测,她回京开药堂之事倒是没什么,反而是她并不在意的婚约惹了一身麻烦,她和那叶小将军一旦联姻,三皇子在朝中地位便会受到威胁,因而阻止她回京的极大可能便是那三皇子洛怀琢。
而今只要刑部提供出那刺客的线索,便能据此知道这三皇子背后还有何人,也能明确刑部如今还未站到三皇子一侧,若是提供不出来,便不好说了。
“你若需要人手,尽管吩咐镇南侯府的人,有这令牌在,他们必会听命于你,若拿不定主意,就写信给我或是去寻太傅大人,他定会助你。”
红殊点点头:“师姐放心。”
红殊说完,门外传来阿青和黄嬷嬷的声音:“郡主,咱们侯府值钱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您看看带走哪些?”
镇南侯府虽穷,但也是个侯府,里里外外得的赏赐不少,不过都是些装饰的东西,拆了便不好看了,不拆又没有什么大用,故而早早便被镇南侯命人收了起来。
沈银粟儿时不得父亲关注,曾以为只要自己闯了祸父亲便能看她一眼,便偷偷把这些物件上的珠宝挖了下来,以为会得到父亲的斥责,却没想到镇南侯根本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她几乎把整个府里的珠宝都挖了一遍,镇南侯也未说一句话。
久而久之,沈银粟有了一个习惯,心情不好就去镇南侯的屋子里挖镶在饰品中的珠宝,甚至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是对父亲的不满还是幼时计划没得逞的执念。
好在这习惯总算有了点用处,镶着珠宝的柜子她带不走,但挖出来的宝石可以随身带。
沈银粟的目光扫过阿青端着的各色珠宝,摆手道:“都包起来带走。”
阿青应下,一旁的黄嬷嬷拿着被挖了珠宝的饰品,苦笑道:“郡主,若是侯爷回来看见,这,这如何交代啊……”
“反正父亲又不一定回来……”沈银粟低声道。
说到这儿,沈银粟又想起那让自己一路被刺杀的婚约,如此看来,这婚约真是可怕,不但成婚对象是混世魔王,就连这婚约本身都容易被人追杀。若此次她处理完赈灾之事后,她爹还没回来,这婚她便自己去退!
知道自己触及了沈银粟的在意之事,黄嬷嬷微微叹了口气,不做他言,只想着这行李务必收拾地完备些,可别让她家这小郡主在外缺了什么。
与此同时,盛京的另一座府邸中,也有一个人有此顾虑。
生龙自打听说叶景策要离京,便忙里忙外地收拾,活虎跟在身后,小声道:“少爷老大不小的人了,又不是第一次出门,少爷都不急,大哥你倒是急得像被火烧了腚似的。”
“你懂个屁!”生龙抱着准备好的衣物道,“少爷以往出门,身边要么有老爷,要么有二殿下,最差最差,也有你我护着,此次出门却是和云安郡主,云安郡主一看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不但保护不了少爷,还要少爷保护她!”
生龙想到这儿,更担忧道:“你说咱们将军府这一辈就少爷一个男丁,若是少爷再受了点什么意外,咱将军府不就绝后了嘛……”
活虎:“……大哥,你就不能盼少爷点好吗?”
生龙和活虎在不远处吵吵嚷嚷,叶景策坐在桌前对着面前的信纸长吁短叹。
落笔:景禾亲启。
叶景策想了想,用笔勾掉,沾了沾墨,重新落笔,写道:“吾的亲亲妹妹景禾宝贝,许久不见,兄深感想念,以至茶饭不思寝食难安……”
写到此,叶景策有点反胃,但碍于是请求,又不得不将姿态放得极低,只好托着腮继续想,他要如何在信中将赈灾粮之事以及他伪装身份在沈银粟身边之事说清,难啊,太难了。
见叶景策许久未动笔,生龙和活虎凑上前来,生龙贴心道:“少爷可是有哪个字不会写?”
“你才不会写字!”叶景策骂了一句,随即蹙眉道,“我是在想该如何写最近发生之事。”
“这有何难写?少爷您放心,属下一直都给您记着呢,二十日前,您在街角帮张婶找到了丢失的狗,十七天前……”生龙口若悬河,活虎在旁给叶景策仔细研墨,见叶景策落笔写到郡主二字,好奇道:“少爷可是在想如何写与郡主退婚之事?”
猛然提及与沈银粟退婚,叶景策笔尖顿了一下,迎上活虎探究的目光,嘴硬道:“……对,对我在想如何退婚……”
生龙在旁插嘴道:“那还不简单,少爷你便实话实说,写云安郡主弱柳扶风,一碰就倒,不过两句话便红了眼眶……”
“她才没有你说得那般娇柔!”叶景策一拍桌子,方要大声反驳,便见生龙和活虎错愕地僵住,怀疑地看着他,叶景策这气焰立刻就下来了,咳了一声故作镇定道,“你们俩看什么看!我……我就是觉得她和我想得不大一样,她坚强聪慧又独立,哦,对了,不过她有点过于善良了,我之前就看出裴生不对劲儿了,虽然他的不对劲和我想的不对劲有点差别吧,但他确实有猫腻!”
叶景策一鼓作气地说完,觉得自己耳根有点烫,连忙故作姿态地用手撑住脸,一幅闲适的表情看向对面二人。
“怎么?你们俩有什么想说的?”
生龙:……
活虎:……好像有什么奇怪的想法正在脑中产生。
屋内静默片刻,生龙突然一拍掌,茅塞顿开道:“不愧是我聪明善良的少爷!这一来看人精准,二来哪怕要和对方退婚都能看到对方的优点!少爷,属下佩服!”
叶景策:“……这个退婚吧,其实……”
“少爷放心,不必担忧,此事一定能万无一失,马到功成!”生龙坚定信任地看着叶景策,“我家少爷绝不是半途而废的人!这婚肯定成不了!”
“……”叶景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狼毫,挤出个咬牙切齿的笑,“生龙,我原来怎么没发现你打仗时候伤过脑子,现在还没治好呢!”
“是吗?伤过吗?我都不记得了,”生龙疑惑地挠挠头,羞涩一笑,“真是有劳少爷记挂了,明日我便去找郎中看看。”
叶景策皮笑肉不笑道:“别明日了,你这脑子病得不轻,现在就去看吧。”
说罢,挥了挥手,将二人赶出房门。
门外,生龙看着一直不说话的活虎,捅了他一手臂道:“发什么呆,赶紧陪我去医馆看看,少爷担心我呢!”
“不是,大哥你先别说话,我想事呢。”活虎困惑地眨了眨眼,眼神飘忽。
生龙:“想什么呢?说来听听。”
想……嗯……
活虎望着天呆愣片刻,眉头紧皱,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许久,眉头松开,对生龙坦然一笑:“被你一手臂捅忘了。”
“……有病!”生龙骂了一句,扯着活虎道,“赶紧的,陪我去医馆看看,别让少爷担心!”
屋内,趁着难得的清净,叶景策总算写完了信,把信纸吹干,规规矩矩的叠好放入信封。
若是时间算得没错,他爹娘和妹妹一周之内便能进京,届时这信便由活虎交给叶景禾,他和沈银粟同部分难民乘马车出行,速度定是缓慢,而叶景禾虽是几日后出行,但可以骑马相追,如此想来,他们到达淮州的时日应当不会相差太多。
但愿……别出什么意外。
浓云翻滚,暴雪纷飞,淮州城门处熙熙攘攘,叫骂声不绝于耳。
眼见着积雪已经没了马蹄,车夫啐了一口,摸了摸冻得战栗的手臂,抬头向前一望,见城门口的队伍一动不动,不禁怒骂:“也不知道前面的人都干什么呢,动作比王八都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