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破损的门,仿佛隔绝出了两个世界。
沈银粟突然间只觉得一阵耳鸣,双耳似乎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失了双目的佛像低垂着头,不知是在看她还是在看那些瑟缩在一起的百姓。
见沈银粟脸色煞白地愣在原地,叶景策也回过神来,这才顺着她的目光去仔细打量这个庙宇,心中不由得一惊。
见二人盯着一屋子的人神情凝重,裴生犹如被掐着脖颈,呼吸窒在胸口,不敢多说一字,而眼见着裴生害怕得说不出话来,方才与他同行的几个汉子互相一眼,趁着叶景策尚未动手,一同抄起棍棒向他冲去。
“四哥五哥,你们别去!”裴生嘶哑出声,却见叶景策不过是随意瞧了二人一眼,便灵巧地躲开了二人横冲直撞地攻击,转身绕道沈银粟一侧。
这次叶景策倒是听话,只躲不攻,躲避间隙小心地打量着沈银粟的脸色,等着她说话。
裴生早被老四老五的行为吓得没了半个魂,他早在上次随着沈银粟去郊外仓库时便知晓了叶景策是何等厉害,上次那些明刀暗箭的刺客尚且打不过他,更何况他们这些山野村夫?
裴生面色惨白,一遍一遍地喊着住手却无济于事,他在这群男子里最小,平日里便没人听他的话,更何况今日?
眼见着几个大汉根本不是叶景策的对手,那几个大汉又不听他的话,裴生只能将目光放在沈银粟身上,见沈银粟刚好也看了过来,裴生攥了攥拳,嗙得一声,双膝跪在泥地上,对着沈银粟狠狠磕了一个头,用尽了力气嘶哑道:“郡主真心对待裴生,裴生却因一己私欲强抢郡主的药材,辜负郡主一片心意,还请郡主责罚!”
“裴生!你!”裴生这一磕惊动了正试图挑衅叶景策的大汉,大汉回头望了裴生一眼,一脸恨铁不成钢。
“他们一共就两个人,如何值得你这般胆怯!”
“四哥……”裴生抬起头,望着大汉张了张口,神色悲戚,不待把话说完,便听沈银粟同他道,“裴生,那批药材如今在何处?”
裴生低着头,眼神紧盯地面,心虚道:“已……已经用掉了。”
“用在了哪里?”沈银粟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走近裴生,一侧的大汉见状举着棍棒蠢蠢欲动,却碍于叶景策在一旁跟着而不敢妄动。
他们自是能瞧出叶景策对他们几乎没怎么用力,若是真较量起来,怕是他们一起上都未必伤得了这少年。
感受到面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裴生的身子越发低伏,沈银粟甚至觉得还好这地面不是沙土,否则裴生定会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地里。
“都……都被大家吃了。”裴生本想把事情都包揽到自己身上,奈何支吾了半天,却未来得及编出一个完美的谎言,便只好实话实说,说完后立刻颤声接道,“但,但抢药的主意是我出的,与他们无关,他们……他们都是被迫的!”
裴生话落,周遭瑟缩在一起的百姓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小孩哇得一声哭出来,站起来大声道:“裴哥哥骗人,他不是坏人,他没有威胁别人!”
孩子的哭声回荡在庙宇里,四周的大人们对视一眼,不同于小孩子的直接,更像是挣扎和乞求般地为裴生辩解。
“不是的,郡主……他都是为了我们,他没有威胁我们,是我们主动参与进去的。”
“对对对郡主,你不要怪他,要怪就怪我们所有人,使我们一时糊涂……”
接二连三的认罪声响起,连最开始试图将沈银粟和叶景策驱赶出去的几个大汉也放弃挣扎了一般,看着一屋子认罪的人,大汉垂下手,手中的棍棒滚落在地,浑浊的双目紧盯着裴生,一口牙死死咬住。
这么多人都认罪了,罪孽已无从辩解,他们又打不过这个少年,除了老老实实认罪求情,哪里还有其他办法。
叶景策见大汉放下武器,自知他已没了敌意,便也卸下了戒心,向前迈一小步靠近沈银粟,小声道:“郡主,您打算怎么办?”
沈银粟瞥了叶景策一眼,没同他说话,转头对裴生道:“这批药你用得很好,但下次不许再抢了。”
“郡主!”裴生闻言一愣,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喜极而泣,“多谢郡主开恩!多谢郡主开恩!”
沈银粟摆摆手,“我倒也没那么大方,待此事结束,你们这群人都给我去义药堂干活,不把仓库里的药磨完谁都别想走。”
沈银粟话落,裴生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周边的大汉见状愣了几秒,也跪了下来,随即便是整个屋子的百姓,互相看了看后齐齐起身下跪,整个屋子里此起彼伏地传来谢恩的声音。
叶景策在旁站着,自觉这事总算得了个收尾,便扯了扯沈银粟的衣袖,见她又没理会自己,便歪过头去打量她的脸色。
沈银粟察觉到身侧的目光,故意撇过脸去。
“算了,抢药之事我暂且搁下,你们不若好好交代一番你们身上的伤是从何处而来,又何故于挤在这样一个庙宇中造成这幅模样。”
沈银粟话落,四周顿时弥漫开一种诡异的安静。
沈银粟倒也不急,只垂眼静静等着,这么多人,必然有一个人是领头人,眼下他们四下张望,怕是就等着这个领头人出来说。
半晌,人群中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银粟抬眼,只见一个腿脚不便的老者被两个年轻人扶起,慢慢行至她面前,颤颤地要向下跪。
沈银粟心中一惊,伸手便要扶,叶景策却比他更快一步,只是他刚扶上去,就被老人用尽全力地一甩,老人直接扑到在地,结结实实地对着沈银粟一磕。
“草民……恳请郡主为我们主持公道!”老者伏跪在地,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草民要状告淮州刺史贪污赈灾粮食,诬陷地方官员,虐杀当地百姓!还望郡主为我们主持公道!!!”
沈银粟身子僵直一瞬,想起她到义药堂的第一日,洛子羡身边的太监小哲子确实同她讲过淮州大旱,朝廷下发的粮食却未曾全部发下之事,只是此事已经有些时日,朝廷也早已下发对此事的处置结果,怎会还有人同她鸣冤?
意识到事关重大,沈银粟忙弯身扶起老者,仔细道:“老先生何出此言?淮州之事朝中不是已经派人解决了吗?那淮州刺史更是一马当先,为民请愿,不但配合京都官员调查此事,更是将罪责查清,整理出了涉及此事的官员名单,为当地百姓声张了正义。”
“郡主,淮州之事朝中确已知情,只是朝中所处理的不过是当地几个没有实权的小官,真正的恶人是那淮州刺史杜成知啊!”老者声音恳切,如杜绝啼血。
“我们淮州本就不算富裕,此次大旱更是让淮州雪上加霜,当地受灾最严重的蓝武县县令魏大人最先察觉到异常,为了给当地村民寻求粮食,魏大人几次上书淮州刺史杜成知,杜成知却置之不理,甚至还威胁魏大人不要多事,后魏大人为求朝中援助,私下走遍了大半个淮州,令数百位百姓在其欲上表的书信上留下手印,只为证实淮州赈灾粮的数量以及当时实情,以乞求朝中帮扶。”
“魏大人?”沈银粟想了想,“可我未曾听说有姓魏的大人为淮州之地的百姓发声,倒是……听说有一位魏大人因贪污被下了大牢,前两日在牢中自尽了。”
“郡主,魏大人是好官啊!他是冤枉的啊!”老者声泪俱下,身子踉跄一下,被叶景策手疾眼快地扶住。
“我们那魏大人去了京都许久不回,我们一来饿得实在受不了了,不想在当地等死,二来是想来寻找魏大人,便组织当地的一些百姓,一边乞讨一边北上,却不想在这路上听闻噩耗,说魏大人已经被下了大牢。”老者道。
“那照你这么说,魏大人进大牢的时候你们已经北上,可是没赶上为他伸冤?”叶景策道。
“非也非也!”老者摇头,“魏大人刚进了大牢两日,我们便已经到了城外,可不知为何,那城门口的守卫就是不让我们进,甚至还找人将我们抓了起来!”
“那便怪了,好端端地为何抓你们?”叶景策蹙眉疑惑道,一旁的沈银粟神情复杂,只思索了片刻便正色道,“既然如此,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此事说来,当真是老天也可怜我们,那天看押我们的人恰巧喝醉了,那地方没人守着,我们便跑了出去,刚巧遇上了个同样进京的商人,他听闻我们的经历可怜我们,便给那守城门的塞了钱,这才放我们进来。”
“老天可怜?巧合的商人?”沈银粟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他倒是好心。”
“是啊,那位商人当真是个好人,他告诉我们这京中消息流传的速度极快,让我们戴着面具以杂耍的形式把此次发生的事情表演出来,一来能吸引人们目光,把这事在京城闹大,让朝廷注意到,二来是遮住了脸,以防得罪了人被抓。”老者长叹道。
“这人倒是聪明。”沈银粟开口道,“那他为何对你们这般上心呢?”
“那位善人说,他做生意,祖上便讲究积德,帮了我们便是积德。”老者道,“那位善人的法子果真好用,朝中果真很快便注意到了我们,派人来同我们了解此事,可我们怎么也没想到,我们这般努力,得到的结果却不过是处置了几个微不足道的小官,魏大人不但没有放出来,反而在牢中自尽!甚至……甚至我们被带走询问的一部分人,至今都没有回来,不知被扣押在了何地!”
“原来如此,那你们身上的伤?”沈银粟欲言又止。
老者低声道:“我们想和之前接触的官兵要回失踪的那一部分村民,他们却坚称不知道那些人的去向,冲动之下我们和他们发生了口角,便都受了伤,可惜又没钱医治,无奈之下……便打上了义药堂的主意。”
“这么说来,你们这一路倒也艰险,抢了我的草药也算是无奈之举,我自然不会苛责你们。”沈银粟顿了顿,又道,“至于这案子,我虽有心相助,但此事过于复杂,你们且容我好好思量一番。”
话落,屋内顿时响起谢恩之声,沈银粟摆摆手,从袖中掏出些银两递给一旁的裴生道:“今日我出门只带了这些,你们先用着吧。”
裴生被这一包银两惊住,方要开口谢恩,却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姑娘家豪放的叫骂声:“好你个裴生,原来在这里!休要威胁我师姐!”
说罢,又是一脚,庙里本就被叶景策踹掉了一侧的门,众人回首,只见另一侧的门也嘎吱了两声,随后碰得一声砸了下来,激起一地的灰。
众人:……
沈银粟:……
叶景策:……真别说,这一脚踢得还挺漂亮。
这次千佛庙的门是彻底用不了了,沈银粟无助地揉了揉眉心,拦住红殊还要飞踢上去的脚。
“好了红殊,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们该回府了。”
“不是师姐,你就这么放过他了?那些药材多少钱啊!咱们得把镇南侯府的摆设卖了才能还上啊!上次你把镇南侯椅子上镶着的玉石当了,这次当什么?镇南侯回来发现他屋子里空落落的能受得了吗……”
“好了红殊,咱们快走吧!”沈银粟说着,把红殊推了出去,叶景策见状也跟着她走了出去。
红殊这一路,打了三个流氓,抓了两个小偷,好不容易摆脱拉着她感谢的姑娘们,这才找到沈银粟,哪成想自己刚找到,对方便告诉自己事情已经解决了。
红殊这一路愧疚委屈在见到一旁的叶景策后,达到了巅峰。
“你这家伙,你怎么跟在我师姐身边!”
叶景策盯着面前的沈银粟,不紧不慢地同红殊道:“缘分。”
缘分?红殊顿时更气,站住脚便要同叶景策理论,却见叶景策迅速从袖中拿出了两块碎银,指了指一旁的商铺道:“你师姐方才便说要吃糖葫芦,你去买两串,给她个惊喜,她一定喜欢!”
“当真?你别是在骗我。”红殊本就因没帮上沈银粟而愧疚,自然想找办法弥补,可她看着叶景策飘忽不定的眼神,总觉得有些蹊跷。
“那……那你拖住师姐等我一会儿。”
叶景策点点头:“放心吧,肯定等你。”
眼见着红殊走远,叶景策扬唇笑了笑,一副得逞的表情。
等你?才怪!
一边这样想着,叶景策一边快步追上沈银粟,见她瞥见自己后故意偏过头,终于忍不住小声道:“郡主大人,你在同我置气?”
沈银粟默不作声,径直往前走,却见叶景策快走了几步到她面前,转过身,弯身去同她对视,一双圆眼清澈明亮,满是困惑和不解。
“为什么要生气?”
沈银粟淡淡道:“我没生气。”
“你就是生气了!”叶景策停住脚步,站定在沈银粟面前,沈银粟也站住,抬眸道,“你不要以下犯上。”
“那郡主责罚我好了。”叶景策闭上眼,扬起脸,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反倒是让沈银粟没了主意,“阿京,你不会就是这样被从叶府赶出来的吧。”
“那倒也不是。”提及叶府,叶景策心下一慌,微微睁开一只眼偷偷看向沈银粟,见她终于肯看自己,顿时睁开眼,笑着道:“郡主肯理会我了?”
沈银粟:“嗯。”
叶景策眨眨眼,低声道:“那郡主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生气?阿京哪里做错了?”
沈银粟一向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对方一旦软下来语气,她那心自然也就软了。
盯了叶景策几秒,沈银粟撇过头去,不满道:“我们之前明明说好,不要轻举妄动!”
“可我没有轻举妄动啊。”叶景策疑惑地挠了挠头,“我听得出来里面的脚步声,没有习武之人,我们是一定打得过,既然打得过,为什么还要等?速战速决,不是更好?”
“可是万一里面是陷阱呢?万一就是利用轻敌的心理呢?咱们只有两个人,你贸然进去,如果受伤了怎么办?”
“不会的,郡主你放心,我很厉害的……”叶景策话说至一半,突然停住,片刻,突然扬唇笑了起来,脸颊一侧露出小小的梨涡,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沈银粟。
“郡主,您担心我啊。”
“我……”沈银粟被猛地一噎,下一秒,咬牙恼道,“我没有!”
“好吧,郡主说没有就没有。”叶景策故作真挚地点了点头,“毕竟郡主大人心怀天下,就算担心也不会只担心小人一个,必然是要担忧大昭万民的。”
说到大昭万民,沈银粟顿时又想起了千佛庙里的场景,忍不住发出一声担忧的长叹。
叶景策自知说到了正事,也不再嬉闹着调侃,转而关切道:“郡主何故叹气,您将此事禀明圣上不就好了吗?”
“此事哪有那么简单啊。”沈银粟道,“阿京,你可曾注意过他们进城时的经历?”
第15章 来人收了你这狐狸精
“这倒未曾,我当时只觉他们是遇上了贵人。”叶景策不解道,“郡主大人觉得此事有蹊跷?”
“也只是感觉罢了,许是我多虑了。”沈银粟道,“只是此事确实需要思虑,他们既然已经将此事上报过,缘何得到这般结果?只怕是此事经历过太多人之手,不知是哪个环节被人做了手脚,如今他们在明,那恶人在暗,若我再次上报,只怕旨意一层层下来,结局会和之前一般无二,更何况还有一部分灾民尚在他们手里,届时情况只会更糟。”
沈银粟短短时间内就能思虑出这些,着实让叶景策钦佩,只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倒也熟悉沈银粟的脾性,自知她不可能见死不救,便开口道:“那郡主接下来打算如何做?写信给大殿下?”
“远水救不了近火。”沈银粟摇摇头,“除大哥之外,或许还有一人能助我,只是他如今已淡出朝堂,不知是否愿意涉及其中,明日我去拜访他试一试他的态度吧。”
“那我陪郡主同去。”叶景策笑道,沈银粟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镇南侯府前,剑拔弩张。
红殊早早扯了鞭子站在大门口,见了叶景策的第一眼,便扬鞭抽去。
“好你个骗子,胆敢支开我同师姐先走!”
“我这不是瞧你扫了眼路边的糖葫芦,以为你想吃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嘛,我这是善意的谎言,我买糖葫芦的钱还是我给的呢。”叶景策一边笑眯眯地骗着红殊,一边同不远处站着的沈银粟委屈,“郡主,您来评评理,小人这是不是好心?”
“你休要诓骗我师姐!我何时看那糖葫芦了!”红殊委屈地一跺脚,学着叶景策的语气同沈银粟道,“师姐,你看他!他骗你呢!”
叶景策:“我何时骗郡主了?我问你,我给没给你钱?”
红殊鼓着脸:“给了。”
叶景策:“你吃没吃?”
红殊:“吃了。”
叶景策:“那糖葫芦好不好吃?”
红殊气得直攥拳:“好吃。”
“那不就成了。”叶景策强压住自己顽劣的笑,故作无辜地看向沈银粟,“郡主你瞧,我当真是好心。”
“师姐!你别信他!他就不是好人!”红殊气得一个劲儿地跺脚,“师姐,我是你师妹!你快帮我评评理!”
沈银粟:……
谁来救救她啊!
她昨夜本就因思虑赈灾粮一事休息得极晚,今日一早尚未清醒,便听见门前吵了起来,出来一看,红殊正甩着鞭子追着叶景策要打他。
真是热闹啊,沈银粟恍恍惚惚的想,要是他们不扯着她的断案就更好了……
二人争吵了一路,更准确地说,是红殊单方面骂了叶景策一路,后者在得到沈银粟一句安慰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嘴,任由红殊向沈银粟告状,他只管一边听着一边望着窗外出神。
不知何时,天上又开始洋洋洒洒地落下了雪,轻轻覆盖住整个盛京城,平日里红砖白瓦的房屋变作雪白,前些日的雪尚未化开,天地间茫茫一片,早起上工的百姓低头匆匆行过,漫漫长路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寂寥。
许是红殊喋喋不休的嘴引得人发困,沈银粟反倒是注意到了引人清醒的几丝寒意。
几缕寒风从窗边吹来,沈银粟侧头望去,只见叶景策愣愣地看着窗外,见她看过来,以为是冻到了她,连忙把帘子放下。
“无妨,你继续看罢。”沈银粟止住叶景策的手,帮他把帘子挑了上去,“我只是好奇,你看什么能这样出神。”
“看雪。”叶景策轻声道,一双清亮的笑眼中竟难得的藏了几分愁苦。
沈银粟道:“你不喜欢下雪?”
叶景策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一下:“有点冷。”
“那你多穿点不就成了?”红殊嘲弄道,“况且下雪不冷,等雪化了才会真的冷,今日这样的小雪你便冷,等到过几日下了大雪,你岂不是要冻得出不来门?”
“你才出不来门!”叶景策扬了扬眉,见红殊有要冲过来打他的架势,连忙往沈银粟一侧蹭了蹭,闷声道,“反正这种天气,就是很冷!”
“确实有些冷。”沈银粟点点头,安慰叶景策道,“放心吧阿京,我们很快就到了,到了宅子里就暖和了。”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处隐蔽的院子前,沈银粟从车上走下,行至朱红大门前,伸手叩了叩门。
门内传来小跑声,一个书童模样的小孩从门内探出脑袋,乌溜溜地大眼盯着几人看了看,脆生生道:“阁下哪位?”
“镇南侯府云安郡主——沈银粟。”
“原来是云安郡主。”小童眨了眨眼,心虚道,“嗯……我家先生今日不在家,郡主改日再来吧。”
书童话落,赶忙把头缩回门中,磅地一声关上门。
门上震落的清雪洒了一地,沈银粟无奈摇头,又敲了敲门。
过了半晌,小童有探出头来,抬头一看又是沈银粟,开口道:“郡主,我都说了……”
小童话说至一半,沈银粟摆了摆手,叶景策走上前去,抱着怀中的酒坛和烧鸡蹲下身,特意掀开盖子拿给小童去闻。
“上好的女儿红,小先生闻闻?”
叶景策话落,小童当即就盯着那坛酒离不开眼,凑过去小心地闻了闻,勉强吞下口水,小童咬牙道:“不行,我家先生没在家,对,我家先生没在家!”
说罢,小童盯着叶景策手中的烧鸡擦了擦口水,狠心把门关上。
这……这哪里是不在家的样子啊。
红殊挠了挠头,她虽不大懂人情世故,却也明白这是主人家不想见沈银粟的意思,便小声道:“小师姐,要不咱们回去吧,我觉得这个人好像不是很想见咱们。”
“太傅大人性子古怪,当年哪怕是大哥找他都须得看他心情,如今他辞去官职,自然更加不想被琐事烦心,如此,他不愿见我也是正常。”沈银粟淡淡道,“我们再等等,他贪吃,喜美酒,或许会有转机。”
红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头一看沈银粟,见他僵住的脸色以为他冻得受不了,便悄悄对沈银粟道:“小师姐,我怎么觉得阿京脸色好像有些发白。”
“嗯?”沈银粟转头看去,果真见叶景策面色难堪地站在一侧,眉头拧得快要打结。
怎么会这样怕冷?
沈银粟转过头,再次看向面前朱红的大门,同红殊道:“再等等吧,毕竟我幼时在皇宫,这位先生曾教过我先礼后兵四字,我既然算他半个学生,便遵着他的法子来。”
先礼后兵?礼是有了,兵在哪儿?
红殊瞪大了眼,察觉得一丝不对。
“小师姐,你这先礼后兵的兵,是打算……”
沈银粟闻言沉痛地闭上了眼,开口道:“先生还教过我,必要的时候耍无赖也很好用……”
红殊:……太傅大人还挺有个性的。
叶景策在一旁静静站着,表面上看面色苍白,神情平静,像是被冻木了,实则在沈银粟提到太傅大人这几个字时,他心中便早已激起惊涛骇浪,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没人告诉他今日见的是太傅大人啊!
太傅大人啊,那可是前太傅大人啊!他可是见过他们所有人的啊!
若是太傅真让沈银粟进去,他岂不是会被认出来,届时沈银粟自会知道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俱是假象,她那般聪慧,若是知晓这一切俱是他为退婚所做,以她对叶小将军的情深义重,怕是会难过得肝肠寸断。
叶景策在一扯皱着眉头苦思冥想,默默祈求着太傅可千万别开门,可祈祷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沈银粟是为了难民才来求太傅大人帮忙的,他怎能盼着她失败?
想到这儿,叶景策的心更绝望了。
叶景策显而易见的绝望在沈银粟眼中化为对严寒的抗拒,沈银粟低头默默清了清嗓。
这位太傅大人当年入宫时不过十几,比洛瑾玉没大几岁,是大昭出了名神童,幼时她在皇宫养着,因为爱缠着洛瑾玉,便也跟着他一同听太傅大人的教诲,这是这位太傅大人在旁人眼里是少年老成,到了他们这里,便像是换了一个人。
沈银粟至今仍记得,本该是上课的时间,太傅大人却不见踪影,她和洛瑾玉在宫中找了一圈,最终发现太傅大人醉卧花丛中,高吟名家篇。
洛瑾玉道:“太傅真乃神仙人物。”
沈银粟抱着没写完的功课哭道:“太傅偷懒真有技巧。”
太傅清醒后怒夸沈银粟:“孺子可教也,竟能明白我的真正用意。”
自此,太傅对沈银粟的教诲越来越偏,比如他曾教过沈银粟任何事情都要对症下药,威逼利诱是一门技术,必要的时候耍无赖是一条捷径。
思及至此,沈银粟在门前等的时间也不短了,嗓子也已经清完了。
沈银粟环顾了一圈,见这地方偏僻幽静,人迹罕至,四周空旷正适合传音。
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建设,沈银粟叉着腰大声喊道:“颜卿岚!你给我开门!否则我定叫人把你这院子砸了!把你藏的真迹都扔到河里喂鱼!”
“别别别别,小祖宗,不就是开个门嘛,哪儿来这么大火气。”
沈银粟话音刚落,红殊和叶景策被震惊地尚未缓过神来,便听院内传来一男子懒懒散散的声响。
叶景策听得冷汗直流。
这太傅大人的院门居然真被沈银粟给喊开了!这该如何是好!
叶景策正想着,面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裹了一身雪白狐裘的男子探出身来,男子方才二十几岁,正值大好年华,却偏偏生了张病恹恹的脸,一双眼了无生趣地望着几人,眼下一滴泪痣,摇摇欲坠,双手拢在袖中,半分都不肯拿出来,若是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他抵在门上的脚,想必这门便是用脚踹开的。
男子瞧了瞧沈银粟,目光又扫过红殊,最后落在叶景策身上,停留片刻,扬起了颜色寡淡的唇,戏谑道:“今儿可真是热闹啊。”
“叨扰了太傅大人,实在是云安之过。”沈银粟话落,颜卿岚轻笑了一声,摆摆手道,“你这丫头在我这儿就省了朝中那套装模作样的礼数吧,你若真觉得自己有过错,便也不会叫嚣着要砸了我这院子了。不过你还真别说,你到算是把我教你的招数物尽其用了,孺子可教也。”
“太傅大人谬赞,云安这喊话哪能同您当年相比,您当年在大街上喊花楼里的姑娘的场景,那才叫一个壮观。”
“小云安,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颜卿岚笑道,目光又打量起后面站着的叶景策,“倒是这位……”
颜卿岚话说至一半,叶景策连忙抱着酒壶上前,同颜卿岚一字一句清晰道:“小人阿京见过太傅大人,这是我家郡主为大人备下的薄礼,还望大人笑纳。”
“阿——京?”颜卿岚饶有趣味地打量完叶景策,又不怀好意地笑着看向沈银粟,“小云安,你这阿京我总觉得瞧着有些面熟,不知你有没有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