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银粟痛苦地闭了闭眼,只觉心中一片寒冷,叶景策见状,只觉此计甚妙,忍不住继续火上浇油,添油加醋。
“姑娘心善,瞧了这些伤定是伤心,早知会惹姑娘不快,我便不给姑娘瞧了,反正尽是些旧伤,说不说又有谁知道呢?”
“这打碎牙往肚子里吞,不就是我这种人的命,姑娘可别为我伤心,不值当。”
“说到底,我只是个做奴才的,这供叶小将军高兴是本分,小将军怎么惩戒我也是应当,姑娘可别错怪了小将军,他也就是放荡纨绔,性情暴虐,阴晴不定,而已。”
叶景策絮絮说着,垂首做悲戚状,趁着沈银粟合目揉眉心之际,悄悄侧目,抬眉微瞥一眼,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年少时便多次随父亲征战,只是彼时年纪尚小,时常受伤,加之习武之人磕碰难免,便在身上留了些深深浅浅的伤痕,他本觉伤痕可怖,不愿被他人瞧见,却没想今日竟有如此大用。
真是天助他也!
“阿京,你不必说了。”
叶景策话落,沈银粟开口,声音带着轻微颤抖,几乎是将这些年学过的全部礼数在头脑中过了一遍,沈银粟才勉强维持住自己体面的仪态,温和地开口道:“阿京不必妄自菲薄,你尽管放心,这伤我会尽数帮你医好,疤痕自有办法去掉。”
郡主,可这重点不在于疤痕呐!
叶景策顿时瞪圆了眼,盯了沈银粟平静的神色半晌,磕磕绊绊道:“姑娘,这,这叶小将军……”
“他却为荒唐!”沈银粟斩钉截铁,“我原听过他纨绔,却不想程度这般严重!只望叶大将军能对他多加教导,改一改这恶劣的性子!”
沈银粟说得咬牙切齿,叶景策听得大惊失色。
他都把自己说得恶劣到那种境地了,云安郡主居然还是这般无动于衷,最多不过一句让他爹教导他!
云安郡主对他究竟能包容到何种程度!这已经不是对他情根深重了,这是头脑不清醒!
叶景策盯着沈银粟,震惊得无言以对,沈银粟却无暇顾及他错愕的眼神,只管自己心中的盘算。
这叶小将军恶劣成这般模样,她宁死也不能嫁入叶府,只是眼下父亲尚未归来,她作为小辈不好同叶夫人提及退婚之事,唯恐失了礼数,只盼那叶小将军瞧不上她这种在外抛头露面的郡主,她便可直接同小将军私下商议退婚。
尽管冒昧,但这是脱离苦海的最快方式。
想罢,沈银粟定了心神,俯身同叶景策殷切道:“那叶小将军可曾提过云安郡主?”
她为在义药堂方便行事,并未声张身份,大多数人也只以为她是个管事的医女,尊称她为管事姑娘,眼下这阿京不知她身份才敢同她说叶府之事,她自然也不想说出身份同他产生太多隔阂,故而只敢旁敲侧击地问。
老天保佑,这叶小将军最好是提过她,最好是厌弃过她!这样就能同他私下退婚!
沈银粟询问的目光饱含希冀,叶景策的眼神一片惊恐。
完了……这云安郡主定是脑子不好,竟然问自己提没提到过她?
都已经是这般令人憎恶的形象了,她居然还是满含希冀地看着他,问叶小将军是否提及过她?
母亲赠予的那枚传家玉环,该不会有什么情蛊吧?
叶景策欲言又止,望着眼前少女略显憔悴的气色,盈盈秋水的杏眼,以及那满心满眼的希冀,叶景策心中一横,自觉沈银粟对自己情深似海,若说没提过,定会受伤。
心中纠结片刻,叶景策艰难答道:“若小人没有记错,小将军提过云安郡主多次。”
竟是提过的!沈银粟眸中一亮,似是看到希望,忙扬声道:“他提过云安郡主什么?”
“叶小将军说……”叶景策犹疑道,“云安郡主温婉聪慧,优雅贤淑,定是个一等一的好女子。”
这样的说她总不会受伤了吧。
叶景策小心翼翼地望着沈银粟,却见后者在听闻此话后,一言不发,眼中竟隐隐有些泪光。
莫不成是太过高兴激动?
叶景策面露难色,深感令云安郡主厌恶自己果真是件难事,此事须得循序渐进,不可急躁冒进,需再寻良策,于是默不作声地垂眼思索。
沈银粟在闻言的那一刻,顿觉心中防线坍塌,最后的退路竟也断了。这叶小将军分明没见过她,却多次提及她,甚至全是赞美之词,想必是对她有所期待,这般情况下,这婚怕是不好退。
细细想来,这叶小将军纨绔至此,却未听闻半点逛花楼,与女子亲密之事,且叶家素来有一夫一妻的家训,生不可娶妾,死不得续弦,得玉环之人便是叶家男子唯一的妻。
这叶小将军,不会真等着她吧。
这想法没有还好,一旦生了出来,沈银粟只觉遍体生寒。她一向胆大,甚少觉得惶恐,而今得知叶小将军的期待,惊恐之感竟油然而生。
这婚若是退不成,同葬送了后半生有何差别?
沈银粟呆坐在椅上,手脚冰凉,面前的药壶已经烧开,热水咕咚咕咚的冒泡,沈银粟静默几秒,被这沸腾的声音唤回心神,眼睛一眨,将目光聚焦在了药壶上。
无妨,无妨,她在外游离十年,什么大是大非没遇见过,不过是一桩早早定下的婚约罢了,定有办法退去。待她今日回府好好打探一番父亲的踪迹,若是实在无法,还有皇帝姑父。她这些年培养的冷静端方,定不能叫此等小事影响。
沈银粟沉下心神,暗自宽慰自己,恍惚间听闻红殊的声音,抬眼望去,见红殊正端着个笸箩从前厅跑来。
“小师姐!小师姐!我都叫了你几遍了,你怎么不答话啊?”红殊一边手忙脚乱地将笸箩放在石桌上,一边同沈银粟急切道,“师姐,昨日你诊的那病人来寻你了,非要拖着一家老小感谢你,你快去前面瞧瞧吧!”
“好,好,我这就过去。”沈银粟闻言随口应了一句,麻木地站起身,行云流水地整理了一番仪表,动作乍看下去,倒并无不妥,只是红殊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小师姐,你没事吧?怎么感觉精神不大好?”
“我没关系的,你多虑了。”沈银粟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迈步向前厅走去,红殊在后紧盯着,眉头拧成一团,真是怪了,师姐今日的步伐怎会这般虚浮,甚至还有踉跄了几下,难不成,是在义药堂累的?
也对,她师姐怎么说也是郡主出身,是没干过什么重活的,在师门里师父教她学的也尽是医术谋略,武功不过简单涉及,几乎未曾吃过疲累之苦。
红珠默默思虑着,转身见前两日捡回来的叶府小家丁也在,开口道:“你方才可是同我师姐说什么了?”
他们方才提及之事哪方便他人知晓啊。
叶景策抬眼,对上红殊疑惑不解的眼神,面不改色道:“不过是闲聊几句,姑娘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没什么,不过是随口一问。”红殊摇摇头,鼓着脸又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思考的很是有理,师姐前几日还受了伤,这几日义药堂辛劳,师姐定是吃不消的。
只是有一事有些麻烦,方才前院刚传来消息,说是从外头采摘的草药明日便要抵达郊外的库房了,那库房路途遥远,若不是主城内难寻那般大的屋子,他们是断不会将库房设立得那样远的。
届时草药一到,需经过核对检查后再送往各处义药堂,可这义药堂如今病患众多,方便抽身之人不多,她原想着她同师姐去便好,可眼下师姐已这般疲累了,只怕两人去会忙不过来……
红殊托腮想了一会儿,余光扫过同样不知沉思何事的叶景策。
既是在叶府当过差,干活应当很利落。
红殊眼睛一转,灵光乍现。
“嗯……你叫阿京对吧!明日取药材你便与我和师姐同行吧!”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镇南侯府内一团热闹。
沈银粟持笔端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摞厚厚的宣纸,红殊在旁拿着沈银粟新写完的信困惑良久,终于忍不住发声。
“小师姐,你确定这样真能寻到镇南侯吗?”
“我总得试试。”沈银粟把写好的信叠起,抬手递给一旁候着的黄嬷嬷,“这一批送去南边的仙山。”
“郡主……这……”黄嬷嬷接了信,面露迟疑,“咱们府中的信鸽都已经放出去了,眼下才刚把送去西边的那一批信带走。”
“那南方这批就用马匹,或是走水路。”沈银粟话落,盯着眼前字迹未干的信坚定道,“总之,一定要把信给所有仙山都送到,让父亲早日归来。”
四方的仙山?那少说也有上百个,这郡主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竟如此急着寻镇南侯?
黄嬷嬷面露探究,却不敢多问,领了这一打信便带着婢女阿青退下,各自寻送信的法子去。
红殊拄着脸歪头瞧了沈银粟半晌,她向来不爱看书,见了这书本和烛火便下意识地犯困,瞧着沈银粟提笔许久,闷声道:“小师姐,这上百封书信,你得写到何时啊?明日还要去核对药材,不若明日再写?”
“不可,就算今日写到天亮,我也要写完,这些信越早送出去越好!”沈银粟说话鲜少这般不容拒绝,她在外行医几年,与病人沟通大多有商有量,说话留半分,无论何时总能寻个退路,像这般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还是红殊第一次见。
“红殊,你若累了便先歇下,明日要起早,再晚些你也睡不了几个时辰了。”
“那也成,师姐你不要熬得太晚,小心身子。”红殊站起身,抻了抻腰,刚走了几步,方想起来,“对了,师姐,明日去核对药材,我还找了几个帮手。”
“找帮手?”沈银粟顿住笔,迟疑道,“可眼下义药堂繁忙……”
“找的都是不会行医的,耽搁不了什么。再说了,人多些,咱们早去早回,不也省了时间。”红殊盯着沈银粟担忧道,“而且我瞧着师姐你,最近的精神实在不太好,可能是过于疲累了……”
过于疲累?沈银粟叹了口气,如今她一闭眼脑中尽是一个凶神恶煞的男子形象,那男子还追着她喊“夫人”,她这精神哪里是被疲惫摧垮的,分明是被那叶小将军扰的。
这觉不睡便不睡了,她宁愿彻夜写联络父亲回京的家书,也不愿闭眼与那叶小将军梦中相会。
沈银粟想着,手中的笔握得更紧,待宽慰完红殊,目送她出了院子后,沈银粟低头正欲再写家书,却见面前的纸上不知何时被她无意间写了三个大字——叶景策。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一看便感情饱满。
沈银粟:……
下一刻,门外的婢女便见一团雪白的东西从沈银粟屋内飞出,定睛一瞧,原是被揉成一团的纸。
婢女对视一眼,双双摇了摇头。
郡主这一夜怕是要和写信斗上了。
次日晨起,义药堂前人满为患,屋内的郎中刚开了门,便见门外已排起了队,一如既往的热闹。
叶景策打着哈欠地从门口挤进来,熟练地从屋内拿了药碾出来,将它摆在院中的角落里,又转身去后院打水洗手,准备回去磨药。
这计划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若是他爹娘从寺庙赶回来前他还没成功,这事情就难办了。
真不知道这云安郡主到底喜欢他什么。
叶景策一边想着,一边打上来浣手的水,木桶中泉水清澈,碧波荡漾,映着少年清俊的面庞和一双明亮水润的眼。
黑是黑了点,但那是他故意抹的,除此之外,还是不错的。
叶景策盯着水中的自己沉吟片刻,觉得下一步可以给沈银粟描绘一个凶神恶煞,面容丑陋的自己试一试。
叶景策正在这边看自己看得出神,就听后面传来一个男子吃痛的喊声,一回头,只见一个干瘦的男子刚被箱子砸了脚,正试图把箱子重新抱起来。
倒也不是什么太重的箱子,许是这人实在太过瘦弱,手无缚鸡之力罢了。
叶景策歪头瞧了一会儿,见他那人搬了几下还没搬起来,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从地上把箱子搬起来。
“这东西要搬到哪里去,我给你搬过去。”
“搬……搬到门口的马车上。”说话的男子声音细小,有气无力,叶景策方一看清他正脸,便觉这人留在这义药堂实在太过合理。
枯黄的脸色,干瘦的脸颊,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两瓣干瘪的唇紧紧抿着,满面疲惫愁容。
估计又是沈银粟捡来留在这里的病人。
叶景策跟着男子走到门口的马车前,见那男子还要从屋内搬东西过来,忙跟上去。
“兄台,你这是不是没休息好啊,这活要不我来干吧。”
“多谢。”男子的声音细弱蚊蝇,“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我叫阿京。”叶景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呢?”
“我叫裴生。”男子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不愿多言的意味,叶景策见状,也不多言,只跟着他把路上所需往马车上搬。
二人把东西放在马车上,远远地,叶景策见另一辆马车驶来,停在义药堂前。
沈银粟从马车上下来,因今日须得舟车劳顿,穿戴的更为轻便,身后的红殊从马车上跳下,见了二人,笑嘻嘻道:“你们可都收拾好了?咱们一会儿就要启程了。”
叶景策自是没什么问题,尽管要舟车劳顿,但能让他一上午不用磨药,那也是值得的。只是后面这位裴兄,看着便憔悴不堪,真能一起跟着上路?
叶景策将目光投过去,沈银粟自然也注意到了裴生的脸色,同他道:“裴生,这路途遥远,你若身体不适就不要去了,留在这里好好休息一番。”
“不……不,姑娘,我没事。”沈银粟这话不说还好,话一出口,裴生垂着的头倏然抬起,只是眼神对上沈银粟温润的双目时闪躲开来。
“姑娘好心救我,若我不能帮上姑娘的忙,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裴生的恳切道,“姑娘放心,我不会拖累你们的。”
话都这般说了,若是此时不让他去,倒像是嫌弃他拖累了一样。
不少被医治过的病人都急着报恩,其中也不乏觉得心中过意不去的,沈银粟见得多了,倒也习惯了,便点了点头,“那我在路上帮你瞧瞧,你这脸色实在不好。
“多谢姑娘。”裴生连连点头。
此次出行的马车不小,车内足够容纳四五个人,只是裴生面色不佳,沈银粟自然是要帮他看一看,红殊又向来好奇沈银粟诊脉的手法,探头探脑地想要学,也不肯出来驾车,一来二去,倒是叶景策坐在车外,百无聊赖地甩着马鞭。
车内传来裴生低低的,有些胆怯的笑,想来是沈银粟诊完了他,觉得并无大碍,想让红殊练一练手,红殊又是一段胡编乱造,叫人哭笑不得。
叶景策倚在车门前,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侧目向从帘子的缝隙里望进去,刚好看见沈银粟展颜望着红殊和裴生的神情,杏目微眯,带着弯弯的弧度,不笑时神情冷淡,轻轻一笑,脸颊两侧便圆润起来,流露出少女的娇憨。
云安郡主这大半的威严神态,怕是都靠着不笑时的清冷维持了。
叶景策坐在马车外胡思乱想,被裴生的笑声扰得耳朵疼。
笑笑笑!方才干活不见他有力气,而今倒是能把沈银粟逗得笑眯眯。
叶景策把口中的狗尾草吐掉,刚欲扬鞭驾马疏解心中莫名的烦躁,却敏锐地察觉到周遭似有急切的脚步声。
他自小习武,在军营长大,又随着父亲上过真正的战场,对人的脚步声可谓是异常敏感,眼下四周虽看上去空旷,可身后追上来的脚步声却不在少数。
叶景策拉着缰绳的手霎时发力,马车瞬间狂奔起来,车内传来惊呼的同时,耳边的脚步声渐重,目光向斜后方一瞥,叶景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死死拉住马匹,马扬蹄嘶鸣的刹那,借势翻身进车内,将沈银粟从窗口推开。
“咻——”
下一秒,一直箭破开车窗,直直钉在车壁上,发出铮得一声。
又是那批人!
沈银粟后颈磕得隐隐作痛,脑子却先反应过来,刚要半支起身,却发现几乎整个人都被叶景策护在了身下,少年头上的发带被利箭刺破,一头墨发半披下来,垂落在她的鼻尖。
“你没伤到吧!”
几乎是和她同时开口,同她的关切担忧想比,叶景策的语气似乎更急更烈一些。
听沈银粟这么问,叶景策本是蹙起的眉反倒是松了下来,倒像是被她问笑了。
区区几个刺客,还能真伤了他?
叶景策快速起身,伸手把沈银粟扶起,扫了眼一旁瑟瑟发抖不成样子的裴生,对沈银粟低声安抚道:“不用害怕,有我呢。”
话落,叶景策从车内抽身退去,红殊见状也抽出腰上缠着的长鞭,一同从马车内跃下。
裴生被方才一幕吓得尚未缓过神来,用手支着滑落在地的身子,颤颤看向沈银粟,却发现不知何时,沈银粟指缝内亮出了几排银针,银闪闪的,尖锐锋利。
她垂首看着,眼中哪里还有医者的怜悯,分明是杀人时的决断。
第7章 你就使劲可怜他吧
“姑……姑娘!”见沈银粟也有要下马车的意思,裴生顿时更加惊恐,忙扯了沈银粟的衣角哀求,“姑娘别下去,外头打打杀杀的,别伤了你……”
裴生话未说完,沈银粟眼神一凛,伸手推开裴生瘫软的身子,翻手飞出指缝里的银针,银针擦过裴生的耳边,直直钉进扒在窗口的手上,后者一声吃痛的叫喊。
裴生瘫倒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幕,那针上不知沾了什么东西,原本张牙舞爪向车内抓的手被扎了一针后,就松软下来,被沈银粟一根一根手指扒了下去。
这……这来的到底是群什么人!
裴生颤抖着不敢说话,身子瘫软着无法挪动,察觉到沈银粟起身,忙抬眼望去,见沈银粟把钉在马车壁上的箭利落地拔下来,拿掉上面缠着的发带,把箭递给他。
“他们的目标不是你,你躲在这里不会有事,如果真有人抓你,就用箭狠狠地刺下去。”
沈银粟话毕,不待裴生说话,门帘就被先一步拉开,车外的光骤然照了进来,叶景策先是扫了眼趴在车内的裴生,后又快速地将目光落在沈银粟身上,急切道:“他们来的人多,你快下来,你在这里面不安全。”
“我知道。”
沈银粟没有丝毫犹豫,绕过裴生,借着叶景策伸过来的手臂跃下车,这才清楚地瞧见马车外被围了多少人。
他们这次倒是准备周全,怕是上回让她当了漏网之鱼心有不甘,打定主意要趁着今日将她一举击杀。
见沈银粟现身,周遭的刺客几乎一瞬间将目光集中过来,十几道黑影齐齐冲了上了,红殊见状眉心一皱,微微低身将长鞭甩出,鞭子如长蛇般缠住其中一人的脚踝,鞭身用力一扫,黑衣人被顺势抛出,借力打力,撞倒数个刺客。
同伴被击倒几个,余下的刺客不过余光瞥了一眼,便继续闪身向前,将叶景策和沈银粟围作一团。
叶景策的身手利落狠厉,方才交手的几个回合他们已经看出,因而眼下围着他们二人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相互间使眼色,试图几人围攻叶景策,趁机将二人分开。
叶景策战场的实战经验不少,作战时最看重彼此配合,眼下这几人眼神一对,叶景策瞬间便明白了几人的意思,默默退后一步,紧靠在沈银粟身侧。
“别和我分开。”
沈银粟点点头:“放心。”
话落,叶景策见右侧已有动势,忙趁机揽住沈银粟的腰,借势将其甩至左侧,自己对上右方的刺客,身形微侧,抬手架上对方的手臂,翻身一击。
沈银粟那一侧自然也不甘示弱,见叶景策对上右方的同伴,立刻向沈银粟扑去,其中一人大约是这群人的头目,两把弯刀出手,似有撕裂的风声划过。
“小师姐——”
红殊惊呼一声,幸得那刀还没劈过去,便有几根银针飞出,将那人击缓了几步,与此同时,沈银粟又被叶景策握住手腕换了个位,换成叶景策正对上那双刀之人。
那双刀之人持刀劈来,许是意识到若不解决叶景策便很难杀沈银粟,此人的身法骤变,不似之前用双刀的阳刚之法,此刻倒是阴狠起来。
说不上是哪一路武功,此人身形变幻莫测,攻击性不强,却极为难缠,犹如一条缠上身的毒蛇,挣脱不开,越收越紧,透露出几分阴冷。
“真是个恶心的路数。”叶景策冷笑一声,拽住沈银粟手腕向后退了几步,敏锐地察觉到沈银粟那一侧的刺客的行动似乎格外滞缓,身形无力,犹如力气被抽光。
奇了怪了,方才未见这几人动作如此迟钝缓慢啊。
叶景策质疑一瞬,却来不及多想,几下将一侧的刺客击倒,带着沈银粟向红殊的方向靠上几步。
这些刺客既然想逐一击破,那他们就想办法聚在一起。
刺客们七零八落地倒了一地,只有为首的双刀之人还是一样的难缠,地上的刺客还在逐渐爬起,叶景策正要再补上一击,就有东西破风而来,咻咻两声,几个飞镖打在爬起的刺客身上。
有人在帮他们!
叶景策猛一抬头,看向飞镖刺来的方向,只见远处树林间,两道人影鬼鬼祟祟地躲在那里,见他望过去,两张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
生龙和活虎平稳下因追逐马车而略有些喘的气息,边对着叶景策露出灿烂的笑容,边双双举起大拇指。
少爷方才的身法和招数,实在高超!
叶景策:……
趁着叶景策分神之际,双刀之人再次劈了过来,见叶景策来不及反应,沈银粟迅速翻身挡在面前,一侧的刀擦着脸颊而过,银针也在那一刻打入掌心,叶景策被沈银粟这一挡瞬间拉回心神,手臂环住她的腰向怀中一捞,避开刀刃,在双刀之人行动放缓的一刹见机拧住手腕,狠力一个肘击。
双刀之人向后连退几步,刚要站稳身形,两道飞镖自空中刺来,那人又要向后躲,却来不及完全避开,面上掩着的黑布被斩断,残破地勾着飞镖钉在地上,不等那人完全反应过来,红殊便快步跑来,同沈银粟大喊道:“师姐!他脸上有刺字!”
是罪犯独有的脸部刺字!
沈银粟也微怔了一瞬,在那人遮脸的刹那粗略扫过他的面孔,未等完全记清,便听那人大喝一声。
“撤退!”
说罢,周遭的刺客相互对视一眼,皆抽身离去。
叶景策还要再追,却听身后传来红殊的声音。
“小师姐,你受伤了!”
“受伤?”沈银粟疑惑道,侧首见红殊担忧地看着自己渗出血的肩膀,松了口气,“伤口崩开了而已,无妨的,别担心。”
说完,红殊张张嘴刚要接话,就听叶景策横插一嘴。
“你之前也被这么追杀过?”
“是啊,我这条命很值钱的。”沈银粟自知今日这一遇刺,叶景策断然不会再相信自己的普通身份了,索性也没打算瞒着,不紧不慢道,“我就是叶家小将军的那个未婚妻,云安郡主——沈银粟。”
这……这他倒早就知道了。
叶景策一时语塞,觉得自己至少该表现出惶恐惊讶的表情,但又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浮夸,纠结几秒后,认真表演道:“姑娘竟是郡主!郡主果真如小将军所说,是世上一等一的女子。”
沈银粟:……
她倒希望那叶小将军没那么说过。
沈银粟无言地摇了摇头,扯动了下自己的手腕,见身旁的叶景策被无意地向前拉了一步。
“刺客都走了,阿京,你再不放手,我这条腕子都要被你拽断了。”
沈银粟轻轻道,叶景策顿时反应过来,忙松开手,脸上瞬间爆红,一双圆眼快速地眨几下,小声辩驳道:“我很小心的,怎么可能拽断!”
“好了,不过是打趣你的,你倒当真了。”
沈银粟盯着叶景策涨红的脸笑出了声,她本意是想语气舒缓一些地让他放开她的手腕,若是语气太过直接,总听着像是命令,阿京救了她,她又怎会以命令的语气同他说话,只是没想到这少年方才出手时一身意气风发游刃有余,而今不过是一句笑话就能脸红成这幅模样。
“我们还是先上车吧,不知裴生怎么样了。”
想到车上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裴生,沈银粟恢复正色,快走几步上了马车,红殊紧随其后,叶景策一见二人上车,裴生又肯定被吓得丢了魂,几乎能想象到一会儿路上的画面。
定是他在外驾车,沈银粟在车内宽慰担惊受怕的裴生。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一路上叶景策清晰地听着沈银粟轻声细语的宽慰,连带着裴生对沈银粟不断嘘寒问暖。
叶景策抱臂坐在马车外,透过门帘的缝隙向马车内望,又觉得此情此景实在叫人心烦,索性不再去看。
马车行至半路,再走便是岔口,叶景策拉住缰绳停下马车,抬眼打量着前路。
“阿京,怎么了?”
红殊从车内半探出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四下环顾。
“我觉得应该改道。”叶景策微微眯起眼,将两条路重新打量一番,“左侧的这条路,树木茂密,四周山体环绕,很适合埋伏。”
“可这条路是原本就定下的,若是换我们没走过的路,到时候迷了路可如何是好?”一直胆怯的裴生不知何时来了精神,声音虽然还带着几分颤抖,语气却是坚定。
“我驾车自然不会迷了路,倒是你刚才吓成那副模样,也不怕再遭到袭击?”叶景策嗤笑一声,尽管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刻薄,但此话一出,一路上积攒的不快好像瞬间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姑娘……”裴生闻言,自觉争辩不过叶景策,转身看向沈银粟,他本就瞧着单薄可怜,看向沈银粟的眼神仿佛是等着她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