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笙笙惊呼道:“啊!”
饶是贺知煜一贯反应神速,此刻也已是有些来不及,他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李笙笙的身前。千钧一发之际,只见眼前一花,他微一偏头,那东西的獠牙偏了少许,但仍是顷刻间便咬住了他脖颈与肩膀相连之处。
饶是他穿着厚重衣衫,那惊人的咬合力仍是震得他肩膀痛楚万分,半边尖牙翻开了他裸露在外的颈上皮肉,几乎就要咬透骨骼。另外半边亦是穿透了棉衣,翻出了里面雪白的棉花絮。
若不是刚偏头了少许,只怕那獠牙此时已咬断了他的脖颈。
两人甚至都没看清那东西是什么。
与此同时,贺知煜手中的刻刀亦是发狠捅在了那东西的肚皮上,从胸至腹,堪堪割开一道长线,霎时它便血肉模糊。
霎时间,那东西吃痛,兽口微松稍许。
贺知煜抓住机会,不顾颈上痛楚,左手揪着它的皮毛从自己颈上拉开向后一甩,右手又猛的发动,一刀又一刀冲它的身上而去。
李笙笙怔愣了片刻,又马上反应了过来,她亦是掏出自己的碧彤针,冲那东西的眼睛上猛得扎去。
那东西呜呜地发出断断续续地声响,身上脸上血流如注,眼
中黄绿的光渐渐熄灭了,挣扎的四肢亦是停止了扑腾。
此时两人才借着丢下的火把看清,是一头狼。应当是刚才那群狼中的,不知为什么没有跟着狼群一起离开。
“你怎么样了?”李笙笙慌忙凑近,想看一看贺知煜的伤口。
“没事。”贺知煜摸了摸颈项,已不如刚才那瞬间的痛楚,却也已是血色一片:“该是没有咬到骨骼。”
李笙笙重新燃了火堆,以便看得清楚些。
“让我看看!”她愤然命令道:“永远都是那么几句,什么都说没事。刚才若是再偏上少许,整个咬上你脖子,可如何是好?”
说完,她看着他血流未止的脖颈,伸手剥开他浸了血的衣服,一副很是心疼的样子。又把一件衣衫撕成了布条,开始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
处理到一处敏感之处,贺知煜吃痛,轻声“嘶”了一口气,他看见李笙笙眼中的心疼似又加重了几分。
他一直默默无言,此刻忽然福至心灵,忽然想起竹安的话“该卖惨时可以卖”,看向李笙笙,试探说道:“其实这也不算什么,从前比这凶险的场景多了。”
他偷偷瞧着李笙笙的面色,她似乎蹙了蹙眉,手下的动作亦是一僵,接着又继续了包扎的动作。
贺知煜心中一喜,继续道:“上次同金人作战的时候,我中了一箭,只差寸余便射中心脏了。还有一次,那刀擦着我的发边就过去了,我刚以为躲过一劫,结果后背还有一人一刀砍了上来,还好旁边的副将一剑捅穿了那人,没让我伤得太厉害。”他耍宝一样继续往外倒豆子:“还有那次,那次有刺客去刺杀萧明征的时候,我挡在前面……”
李笙笙止不住得跟着他的语言想象些可怕画面,她终是受不了了,彻底停了手中动作,愤愤道:“你管他做什么?他算什么?!”
贺知煜住了口,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笙笙。她面上已是一片十分明显的心疼之色,可比他想的还要夸张,火光跳动中,他看见她眼里竟泛起了一层潋滟水光。
贺知煜蓦得惊了,没想到自己这些话冲击力竟如此强,他不忍心了,于心中暗骂自己该死,一把拉过李笙笙揽进了怀中。
“诓你的,没有那么夸张,想让你心疼来着。”他喃喃安慰道。
她却依偎在他怀里,一句话也未说。过了片刻,李笙笙又为他继续包扎了起来。
因着血腥气重,两人担心引来狼群去而复返,又收了东西,快速换了个隐蔽山洞,一直挨到了天亮,才出来行走。
没有了马匹,两人只能步行,山路崎岖,却也一直在向着盛京城中的方向。
就这么走了半日,终于走到了一处还算宽阔平整的路,贺知煜看了片刻,忽然道:“这段路我来过,上次去南洲回来的时候,有经过这里。咱们顺着这路走,没准还能碰上些商队。”
李笙笙却很是关心他的伤口情况:“你那伤口如何了?走了半日了,没有崩开吧。”
贺知煜:“夫人包扎的好,一点事情都没有。”
李笙笙不甚相信地看着他。
贺知煜笑了笑:“真没有。”
李笙笙这才放下了心。两人沿着这道走了许久,忽然一列商队从远处道上而来,看起来声势甚是庞大,马蹄声车轮声混杂一片,似有数匹马车,有的是坐人的车舆,有的拉着货物。
两人不知是否是敌人,躲在树丛中看了片刻,贺知煜忽然道:“该是从南洲过来的商队,里面有两个护卫是我上次雇佣过的。”
他转身对李笙笙说:“夫人先等片刻,我前去探探。”
贺知煜从树丛中走出上去攀谈,那两人认出了他,记得是上次舍得给大价钱又客气的京中官员,皆是热情同他打了招呼,又把他介绍给了商队的头领。
他们确实是从南洲出发来的,此次除了送货之外,亦是带了不少南洲特产,打算去远地售卖。
贺知煜说自己是同友人出来游玩打猎,在山中迷了路。他询问可否搭乘一段到盛京城中,几人欣然同意,还给他腾了两个车舆中的位置。
“还有一事,还请诸位朋友帮知煜隐瞒。”贺知煜道。
那头领知晓了他的身份,客气道:“贺大人不必客气,请讲。”
贺知煜:“知煜此次出来,是为着办些朝中事情,还请各位不要同任何人提起见到我之事。”
头领笑道:“一定。”
一切准备妥当,贺知煜喊了李笙笙出来,两人上了车。谁知刚走了片刻,便遇到了数个拦在路当中的人。
“巡查!停车!”
贺知煜心道难道是山路上还有官兵,怎么之前走这路时未见。他悄悄从窗帘缝隙看了一眼,发现那巡查的竟是山匪,有三四个他之前在寨子中见过。
这些人一个个面上凶神恶煞,全都带着长刀,似是在搜捕什么人。
贺知煜对着李笙笙悄悄比了个“嘘”的口型,握紧了李笙笙的手,又摸出了刻刀。
“你们干什么的?”一个独眼山匪问那为首的领队。
“哼,”那领队也不是个好惹的,停了车队,从鼻子中哼出一声:“我们是南洲来的商队,这条路,本就是同你们约好的特定之路,每年都要同你们交上千两才保我们通行无阻。怎么,这下半年的通行费六月才交过,如今崔哥便又缺钱了?”
那独眼山匪怒道:“怎么跟老子说话呢?还敢提我们崔哥?!”
旁有另一山匪劝解道:“哎,那领队说的也没错,你别坏了崔哥的规矩。”
独眼山匪却有些不依不饶,狞笑道:“这后面的车马这么多,里面没有窝藏着什么人吧?”说着便用刀挑开了最前边马车的车帘,里面坐着几个陪同一起的女眷,皆是“啊”得惊叫起来。
商队首领冷冷道:“阁下若是不信可以随意检查,”他看向那独眼山匪:“只是,若是什么都没查出来,我们也不是好惹的。崔哥如此做,可别怪两边撕破了脸面!”他说完,商队中的诸人亦是都抽出了刀,一片嘶嘶的金属之声。
“好说好说,”刚才劝解的山匪赔笑道:“误会,都是误会。”他转脸对独眼山匪皱了皱眉:“咱们去别处寻吧,找不到人不要紧,莫坏了崔哥的规矩。”
几人走了,贺知煜在帘缝中看得真切,放下了些心。
忽然,他听得有一人道:“得亏此次带了不少人,不然还真不能招惹这帮亡命徒。”
旁边人亦是说:“是啊,此次带的珍珠甚多,还有那罕见的珠王亦是在列。本来秦老板囤货居奇,不肯卖的,若不是他生意遭了变故,才是舍不得拿出来。咱们得好生护着,也帮他卖个好价。”
第88章 追妻 竹安,回头好好给我讲讲……
贺知煜听见两人言语倏然一惊, 掀开车帘问道:“请问,刚刚所说的珠王,能让我看下吗?”
两人对视一眼道, 其中一人说道:“敢问公子是何用处?此物因为十分贵重,与普通的珍珠又是娇贵之物,不便直接拿出。但若是公子想要买下, 那自然是可以一看的, 也不拘着一定看了就买下,不过也得循着我们的规矩, 先验过了所备银钱才才行。否则人人都想看,我们也是难做, 还望公子谅解。”
贺知煜:“如今我身上没什么银钱,却也有些珠宝,还行诸位行个方便。”
那刚说话的人:“也是可以的。不过是为了证明确有购买的实力罢了。”
李笙笙听见两人对话, 看向贺知煜, 有些不解:“这是要看什么?珠王?”说着她把身上那一袋从吴寒衣那里拿来的珠宝递给了贺知煜。
贺知煜把一袋珠宝递给两人,两人验过了,告知贺知煜已足可相抵, 便去取了那珠王过来。
两人拿来一只黑漆绘彩花木匣, 贺知煜打开盒子精巧的黄金锁扣, 里面铺了厚厚的丝绸,珠王在正中静静躺着, 是他从未见过的硕大尺寸, 更难得的是珠面光滑无瑕, 泛着温润华光,明如圆月,透似清湖。
一人说道:“这品质绝对难得。近几年都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便是当年进贡的也没有此般大小的。本是那秦家老板做这生意多年,自己收藏留个念想的,可他如今急需用钱,只能割爱了。公子乃是会长和首领的朋友,我们断然也不敢相骗的。”
李笙笙做了几年珠玉首饰的生意了,还没见过如此大的南洲珠,惊叹道:“这东西真是难得一见啊!要得的。”
贺知煜听她如此说,把那袋珠宝递给了二人:“两位兄弟都是行家,看看用这珠宝抵了可否?”
那二人接过,便去核算了。
李笙笙对贺知煜道:“你这也真是运气啊,这几年我都没见过这样好的。拿回去给沈工师瞧瞧能不能用在此次皇商选拔的样物制作上,或者做个什么镇店之宝出来吧。”
贺知煜听她不是为着选拔就是为着售卖,无奈蹙眉道:“这是要送你的,让你自己戴的。”
李笙笙看向他:“我?又不是什么公主、太后,如此贵重的东西,有些用不到,放在店中镇镇场子还是要得的。”
贺知煜:“戴着好看便是了,公主太后算什么。”
李笙笙笑了笑,可又想了新主意:“可这东西很是难得,还是得发挥些价值。要不我送给小姨吧,她可是贵妃,虽从前托宁乐送过她些珠玉,可我觉得仍是不够华美贵重。”
贺知煜不忍她转送旁人,不满道:“我送你的,你珍惜些!”他又小声抗议:“你那个冠玉,自己如此珍重。换了我给
你的,怎么非要用在旁的地方。”
“冠玉也是花了不少银钱买的,自然是珍重。”李笙笙自然道,却又忽然想起自己似乎有日子没想起那冠玉了。
她嘴上却抱怨道:“说什么让我珍惜,你那发大水一样到处给,人人皆有的南洲珠串谁稀罕。”
贺知煜自知理亏,轻声哄道:“以后不会了,这珠王不就是给你的?只此一个,只给夫人一人。”他又问道:“上次那珠串重新穿好了没有?正巧那这颗最大的串在中间。”
李笙笙其实早已细心重新穿好,妥贴放了起来,还需重新拆了再装一次,她只是笑道:“好吧,那我勉为其难收下了。”
核算账目的两人回来了,还叫了首领做见证,把袋子还给了贺知煜,细细列了名目。那珠王也果真是名贵,袋子里面已然几乎是空了。
又走了半日,贺知煜听惯了敌军行动的耳朵十分敏感,于空气中捕捉到了又一阵隐隐的马蹄声,心中机警起来。
果然,片刻过后,一队马车疾驰了过来。他向外一看,带头之人竟是竹安。
竹安之前听贺知煜的吩咐远远跟着,但因路途越走越偏,不敢离得太近反而坏了侯爷的事情,渐渐便跟丢了,只能循着这一带摸索着带人找。
贺知煜喊停了马车,掀了帘子喊道:“竹安!”
竹安听见声音,面上一喜:“侯爷!”
李笙笙见了竹安,问道:“素月没事吧?”
竹安一看李笙笙也在此,更是放下了心:“没事!早已安全回来了,一直惦念着少夫人你呢。”
李笙笙:“我听那吴寒衣说,我失踪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竹安:“主要是因为那位叫做颜先生的吧,因着少夫人你是去赴他的宴才丢了,车夫和护院用完饭,不见了你的影子,他便也知道了。听说那颜先生大发雷霆,四处寻你。”
贺知煜:“之前送了消息给使团那边吧?没什么要紧事吧?”
竹安:“没有,都是些寻常事情,这也没过上三两日。”
贺知煜下了车,又自然扶了下李笙笙。
竹安看着两人手牵着手,满脸真诚笑意:“侯爷和少夫人这是和好了吗?真是因祸得福,竹安看着心里也高兴。”
竹安又对李笙笙道:“少夫人,其实你不知道,侯爷这几年有多思念你,就他刚知道你死讯那会儿,当时就吐血……”
那首领和几个相识见到贺知煜的朋友来了,也过来想打个招呼,恰听见了这话,有些尴尬,纷纷转过了头,假作在聊天。
贺知煜瞪了竹安一眼,打断道:“竹安!到处都是人!你少说些。”
李笙笙惊奇万分:“吐……血?”她转头看向贺知煜:“贺知煜,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了。真有此事?”
贺知煜十分尴尬,没有说话,悄悄捏了捏李笙笙的手,冲她示意这里人多,好多双眼睛偷偷看着呢。
李笙笙笑了,悄声对竹安道:“竹安,回头好好给我讲讲啊!”
几人拜别了南洲商队,回到了盛京城中,贺知煜担心使团那边有何事情,看到李笙笙安全回了家,便走了。
李笙笙刚走进李府,便听到一个焦急的声音:“还没有消息吗?这可如何是好,再多纠集些人出去吧!”
“回来了!”李笙笙自己说道,冲那人嫣然一笑。
那人倏地惊了,不敢置信地转过了头:“笙笙姐!”是阿染。
“你可回来了!”阿染的声调已然带了哭腔,眼圈霎时红了,他看着李笙笙,面上混杂着生气与担忧:“你倒是做了好人了!我都快担心死了!”
两人正说着,恰巧素月也是一脸忧色的从门外进来了,看见李笙笙眼中光芒瞬间被点亮了。她什么都没说,上前便抱住了李笙笙,又已然抽泣了起来。
李笙笙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好了,我这不就回来了。”
说完,她又吩咐无关的人都下去了。
阿染见人都走了,面上又浮起了狠厉神色:“到底是谁干的,是不是那个吴寒衣?”
李笙笙点点头,又道:“你别冲动啊。”
阿染气愤道:“之前笙笙姐同我说,说他家大业大,让我随意糊弄两下,断了和他的联系,免得伤到己身。我听你的话,便也没再深想法子对付他。如今他竟如此做!可见对付这种人,便是不能存太多善念,还当咱们真的好欺负了!”
李笙笙看向他:“是,咱们不能让他欺负了,但还是走些正当法子,直接报官吧。”
阿染面上愤愤然,却也只是顺从李笙笙道:“好,笙笙姐先去换些衣衫吧,待会儿我同你去。”
他又有些气闷:“若是那官府不当一回事,给咱们办不下实事,你可别再拦我对付他!”
李笙笙看着他少年气盛的样子,嗤笑了一声,让他先走了,而后拉着素月一起回了屋子。
她见素月一副神色低落的样子,眼睛亦是通红,许是她没在的这两日已是哭过不少,对她道:“我的好素月,我都回来了,你高兴些。”
素月:“我都知道了,那人本是为了绑我走的,定是你想了法子顶替了我。”
李笙笙看向她,认真道:“素月,这是我欠你的。从前在侯府的时候,我没有保护好你。如今我便是不能再看着这样的事情再发生。而且虽说着你要绑你,还不是为着李记的事情,本就是我牵连你。”
素月瞧着李笙笙凌乱的发和沾了尘灰的面,沉静的面上是疼惜之色:“说什么你欠我的,我欠你的,还要讲这些吗?”
李笙笙笑了:“你知道就好!”她悄声说:“但我也不是全无收获,我跟那个……那个人和好了。”
素月面上瞬间换了惊奇神色:“世子吗?”
李笙笙点点头,有些羞涩:“嗯。”她又轻轻推了素月一把,想掩饰些自己的不好意思:“还能有谁?”
素月似是意料之中地笑了笑。
李笙笙坐于她身旁,轻声道:“你也是,经过这事,不再怪沈工师了吧?”
素月蹙了蹙眉:“同他有何关系呀?”
李笙笙:“他那是舍了一切要去救你的。虽是最后没去成,心意可做不得假。”
素月笑了笑,其实心中已早是认可了,嘴上却道:“算是有几分真情吧。”她又抱怨道:“可是上次还说要离开李记,去个新地方学些新东西,这也是难题一个。”
李笙笙思忖了片刻,道:“回头我想把店开到汴京去,不知沈工师可愿意去呀?”
“汴京?”素月先是一惊,又马上明白了李笙笙的意图,这也恰是符合沈工师想法的,她笑了笑,自告奋勇道:“我去劝他。”
李笙笙把自己收拾清爽干净了,便和阿染一同去报了官。那官府办事之人还算是热情,因着李笙笙这事情在风口浪尖,也是不敢怠慢,认真记录了,便让李笙笙先回去安心等着,如有什么进展再行寻她。
那吴寒衣知道李笙笙已然回了家,还报了官,慌忙开始打点关系想压下此事。
他经商多年,于官道上颇有些相熟之人,有交情深的对他暗自透露,这事情已然牵扯到了上面的官员 ,听说连乐府令都关心上了。吴寒衣怕事情兜不住,亦是匆忙去寻了宁王。
宁王一副漫不经心地模样皱着眉听他说完,问道:“人出什么事了么?”
吴寒衣心道李笙笙是毫发未损,反倒是他被那不知是何来路的小子捅了一刀,答道:“没有。”
宁王想了想,这连些事情都没出,想压下也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他对吴寒衣还算是满意,自己不过稍稍暗示了下,这人便开始按他的意思办了。
宁王想着接下来复选皇商的事情,这人该是还能有些用处的,便对他道:“没事,你放心回去吧。”
说完,他又看向吴寒衣,眼中泛着幽深的光,面上是似笑非笑:“可那接下来的皇商复选,你可要好好筹备。”
吴寒衣心里一惊,暗自叫苦。
说实话,这几番的不顺利下来,他已渐起了放弃之心。如今闹出了这般事情,若不是李笙笙实在是声名日盛,自己所识的办事官员担心事情太大,对他多有搪塞,他也不愿再寻到宁王的头上。
可如今,却真的是骑虎难下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可是以他家真实的实力,连势均力敌都做不到,恐怕只能输得难堪,恐又得罪了宁王。
吴寒衣思来想去,又寻到了阿染。之前他因着没有全然押宝在他身上,几乎也都不是亲自去见的,这次他有些急了,亲自见了阿染。
初时,阿染仍是含糊说自己实是拿不到更多的东西了,那李记如今密不透风,铁桶一般,经过了此事,岂是想偷细稿之类东西便能偷出来的?
吴寒衣察觉出他言语中的推脱之意,冷笑道:“你不会是看着事情大,又怕了吧?又想返回去跟着李笙笙了?”
他看向阿染,目光阴冷:“可你背后那些事,她知道吗?”
第89章 追妻 这一步,她走了三年。
阿染听吴寒衣如此说, 不以为然道:“吴老板,你莫吓我,我背后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之前给了你初稿罢了。那稿子如此粗糙, 不过看个样子,根本就不能比照制样,难道我还怕你四处宣扬不成?抵赖不认也就罢了。”
吴寒衣:“倒不只是这件事。只是, 那李笙笙知道你姓祁吗?知道你是那从前的史官如今已死的罪臣祁墨的后人吗?知道你背着她, 花了无数银钱,给不少因为那场风波而变成官奴的人赎了身吗?她若是知道你是如此身份, 还做着如此事情,还敢用你吗?”
阿染默然, 半晌无言。
良久,他叹了口气道:“吴老板,买卖不成情义在, 我实在是拿不到细稿, 你又何苦强求我,要把我的秘密都抖搂出去。我如今孤身一人,不过混口饭吃罢了。之前我收你的定金, 退给你便是。”
“我要那几个定金做什么, ”吴寒衣定定看向他:“你在李笙笙身边躲着藏了这么多年, 她都不知你的背景,还如此信任你, 定是有些过人之处的。我信你是聪明人, 动动脑子, 总该拿到的。”
阿染皱了皱眉:“可是我便是拿到了细稿,如今笙笙姐这事情闹得如此大,你也无法让李记不参选, 难道届时两家拿出一样的东西来?那到了皇庭上,岂不成了笑话了?”
吴寒衣眼中光芒闪过:“我要的,不是细稿。”
阿染不解:“那是什么?”
吴寒衣:“听闻李记有一件镇店之宝镂空百花纹玉石金冠,我要的便是这东西。”
阿染双眉拧成了麻花,觉得他真是异想天开。
阿染:“那东西在李记放着,有多少人都见过了?你要用这东西参选,那岂非很容易便被人拆穿?若不是因着它是旧物不合此次的参选规矩,我们李记为何自己不用?”
吴寒衣:“你也不必唬我。那东西贵重无比,又哪里是在你们店中摆着呢?我知道,便是那豪掷几千两的主顾,才可一见。说着是镇店之宝,也不过是为了证明你们李记的实力罢了,寻常人哪里见得呢。再者说,有宁王帮我打点,便是旧物又如何?届时在那般场合,戴在宁王殿下的母亲皇后娘娘的头上,便是碰上那么一个两个见过的,谁又敢说什么?”
阿染又问道:“可那东西不过一件,这复选可是要十二件器物。只那一件,又怎么能够?”
吴寒衣笑道:“你倒是为我着想。至于其他十一件,我来想办法。虽达不到李记的水准,但我毕竟雇佣了许多从李记挖来的工匠。届时有这一件名物震场,只要得了皇后娘娘的首肯,谁又敢说什么?”
阿染冷笑一声:“你这法子想的,这镇店之宝岂是谁都能接触到的?等到了选皇商之日,这东西一拿出来,恐怕她便也知道是我背叛了李记了。”
吴寒衣亦是嗤笑一声:“阿染啊,你怎么如此不通透呢?你要知道,我的背后,可是宁王。别忘了,当年审理那桩大案抓了无数读书人的,可是照王。别看他如今一会儿治理水患,一会儿城外施粥的,还不也是为了夺嫡?照王与宁王不和,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情。为了你自己,也当支持宁王。”
阿染的眼中失去了光芒。
他缓缓道:“你让我考虑考虑。”
吴寒衣:“我给你七日时间,七日之后,你若是拿不出来,我便不客气了,只能让李笙笙知道你背后那些事。届时你两边靠不上,一个被李记驱逐的人,在这个行当里,又有谁敢再用你?”
阿染幽幽看着他:“我同你无冤无仇,你可真狠毒啊。”
吴寒衣:“无冤无仇?山林中的野兔和天上的苍鹰有仇吗?被打死的奴仆和买他们的主子有仇吗?我本已想要放弃了,宁王又偏要让我上场,我又同他有仇吗?你尚年轻,我告诉你,这世界本就是弱者被强者欺凌。”
他看向阿染:“再者说,这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做错的。从你接受我那些定金的时候开始,你已经给自己选了一条不归路了。”
“不归路。”阿染喃喃重复了一句。
谁的不归路能比得上他父亲亲自选的?
那段记忆到如今他都有些模糊。
只记得那时候盛京内四处抓了许多读书人,说他们写诗讽刺当年盛王只顾弄权,不顾苍生。
一时间风声鹤唳,大人都不敢放孩子出门乱跑,亦无人敢言自己是书生。
他记不清是那时的天总是泛红,还是那砍人头的街口总是流血,过往记忆中关于那段时间的一切都带着血色。
他父亲不过是朝中史官,多年老臣,这一切本该与他无关,却因不肯听无情的帝王让他改写此段历史,于金銮殿上愤然触柱而亡。
他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甚至因为此事连尸身未能得回,所幸未牵连家人。母亲身体不好,四处打听才知道了事情原委,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丢下他去了。
吴寒衣竟以为李笙笙不知道?竟以为她若是知道他乃罪臣之子早该将自己弃之。
可她早已知道。
是他瞒了她一年之后,便寝食难安,主动告诉她的。他说得模糊,只说自己父亲是罪臣,曾触怒皇上,自己亦是罪臣之子。
他心中忐忑,等待她的审判,只要她皱一下眉,他便会同当年辗转于几门亲戚之间那样,挥挥手假作不在意地离开。
可是她只是默默了良久,摸了摸他的头道:“我们阿染受苦了。”
也有她确实不知道的。
她是不知道自己偷偷收留了许多当年牵连的读书人的子女,很多至今仍未成年。他亦是给当年有些罪责轻,留住了一条性命,但却被没入了官奴的人用银钱赎了身。
他一直想拼命多赚些银钱是为此,当年想学经商亦是为此。
只是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他不愿李笙笙再一起背负。就像新的史官按皇上的意思改了史书,他的父亲只潦草留下了“犯上不敬”几个字的判词一样,他亦没有将父亲的祥情告之她,让她一起去仇恨谁、与谁对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