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秒还人声鼎沸的宽敞食堂,突然变得针落可闻。
仿佛一部电影,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画面不断无声地抽帧倒退。
又好像一下被抽干空气,处于某种真空的失声状态。
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活物一般,在这个空间里饱胀得鼓了起来。
像一个畸变的孕肚。
等到“砰”的一声。
它会爆裂。
会流出一地腥臭的脓血。
会震惊所有人。
——这个正在孕育而出的东西,叫做秘密。
所有人的目光皆看向刘殇。
就连在窗口排队的几位白焰小队的哨兵青年,也都侧头望了过来。
整个食堂内,只有纯白头发的少年,还在把脸埋进餐盘,吃得香喷喷。
仿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别人故事里的主人翁。
吃吧吃吧,傻子,这是你最后的晚餐了。
刘殇在心底冷笑。
眼见效果如此绝卓,他越发得意:“大家都知道,四年前,有几只高级畸变物闯进基地,大肆屠虐,造成了伯爵庄园近乎灭门的惨案。”
“除了极少数幸运逃走的仆役,庄园内部,只剩下两人存活。”
“其中一位,还是我们的高级向导,尤莉尔小姐。”
听见主人的名字,奇迹吃饭的动作慢了下来,歪头朝声源看去。
然后他就看到那人的指尖,直直朝他指了过来。
“但你们不知道,所谓的畸变物屠戮,只是哨塔为了安抚民心的说法。”
“其实早在畸变物闯入基地前,伯爵庄园内就已经血流成河了!”
“那简直是一片人间惨剧,不巧,我就是见证者之一,因为我习惯在巡逻的时候,经常偷跑去那边待一阵。”
“对,我没出息,我就是想追女人。”
都这个时候,刘殇也顾不得暴露自己经常去伯爵庄园偷窥的事实。
虽然他去偷窥,并不是想追人,而是想看看能拿捏到那对主仆什么黑料。
他也不在意有人会在事后回味过来,他既然在现场,却选择见死不救,是不是卑鄙。
反正比起他精彩的爆料,比起他的性命。
这些小偷小摸的事曝光出来,算得了什么?
他指着奇迹道:“那晚我目睹了伯爵庄园惨剧的全过程,而造成这人间惨剧的人,正是我们哨塔内伟大的S级哨兵,奇迹队长。”
“畸变物是杀了人没错,但伯爵庄园的平民可不是它们杀的。”刘殇冷冷一笑,“它们,都是帮奇迹背了锅!”
依然是一片死寂。
奇迹一听没主人什么事了,便又将头转了过去,吭哧干饭。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一盘餐转眼就没了一半。
辛通海看了眼少年如常的神色,暗暗松了口气。
刚刚奇迹转头朝刘殇看去的时候,他一颗心都绷紧了!
他们这伙人被长官指定到奇迹身边,是有隐藏任务的。
他们必须时刻监控奇迹的状态,防止他做出不可控的事。
他们汇报的数据,时刻影响着下一次奇迹被关禁闭,是否需要“处决”。
这次奇迹能这么快从禁闭室出来,也是因为他们的记录中,奇迹已经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处于稳定状态。
直到莉尔向导突然昏迷。
见没人搭理,刘殇怔了一下。
没有想象中的哗然一片和纷纷讨论声。
就连哨兵窗口内的打饭大叔,也不屑“切”了一声,目光重新挪回了小说屏幕。
怎么回事?
因为太过震惊,所以他们忘了给反应?
猛然看见自家队长投来的冰凉眼神,刘殇心底一惊。
好几个念头在脑中急转,他额角的冷汗蓦地涔涔而下。
怎么回事,他们……她们……难道,全都知道?
这件事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偷偷看到了?
他们不是因为奇迹出身一个地下组织,才对他避如蛇蝎的?
所以,他们全都是因为早就知道这件事,才排斥奇迹小队的?
怎么可能!
“讲完没,讲完就给老娘坐下!”
红绡不客气地一脚朝刘殇踹去。
脑残东西!
她的脸都给这蠢货丢尽了!
这件事以前除了对向导区的女孩子瞒一瞒,哨兵里谁不是心知肚明?
当她眼瞎?
看不出事后尸体上哪些是畸变物撕扯的伤口,哪些是精神体,哪些是人为?
这就是她不喜欢奇迹的根源。
她觉得奇迹这样满身血污的人,根本不配站在尤莉尔身边。
这是对美好的一种玷污。
虽然他杀的那些人,确实该死!
四年前,污染大爆发。
爆发得太过突然,白塔没有检测到,A区的各个基地也全都毫无防备。
家家户户都没有多余的存粮,人人自危。
在这种情况下,一周之后,伯爵庄园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决定开放一部分原本作为冬日储备的粮仓,救济民众,跟整个基地共同进退。
然而那时,基地内的秩序实在崩坏。
伯爵夫妇有着高尚的品格和高远的目光,他们深知偏安一隅并不能相传人类薪火的文明。
他们普通人也应该做点什么,应该团结起来,携手共进,在灾难中生活下去。
然而他们忘了人性至暗。
谁能想到一场深思熟虑、经过了深刻取舍过后的善意举动。
最后竟是以惨烈的悲剧结尾。
伯爵庄园的赈灾,很快变成了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部分人,化身强盗,化身魔鬼,进行反向地烧杀掠夺。
那时候,长官带着全S级小队,忙着清理基地外围不断生成的新污染区,防止大污染的范围扩张进基地内部。
她和一些中高等哨兵,同样或是清理污染区,或守在污染区外,清理从中内蹿出的畸变物。
人手根本不够,只能留出几个低等哨兵,守在城内巡逻。
那一天,如果不是那几只高阶畸变物突破屏障,闯进基地,长官带着全S级小队去追。
可能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伯爵庄园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有可能,莉尔小姐和灵玲也救不出来。
如果不是全S小队追赶及时,若再晚一些,等到闯进基地的畸变物,造成大量建筑破坏。
等到犯罪现场全部被破坏。
那么,一切的真相将被掩埋在坍塌的墙垣之下。
那样的话,这场悲剧到最后,还真就成了“畸变物屠戮”所致。
都说畸变物恐怖,谁能想到那天,竟是人杀人,畸变物“救人”。
滑天下之大稽。
红绡从不在意奇迹以前在其他区的身份。
他在A05区,从小被地下组织当成狗一样养大,没有属于人类的思维模式。
是条真正的人形犬。
他没有接受教育,没有是非对错的善恶观。
他十几年的人生,甚至从不需要想事情。
他只需要接受命令,执行命令,得到奖励。
不止别人把他当狗,他也把自己当成了狗。
这些,她通通不会带有色眼镜看他。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
在来了A07之后,在稍微懂得了一些对错之后,在开始变得像一点点人了之后,还擅自对恶人行刑
——以一个民众认可的哨兵身份。
这才是她对奇迹最大的芥蒂所在。
普通人有普通人需要遵守的制度,A07区也没有免除死刑的说法。
那些人该死,会死,但应该由普通人当中的区守动手,而不是他们哨塔的哨兵。
他们是哨兵,觉醒之后,已经跳出了普通人的范畴,自然也就应该彻底跟民众区分开。
哨兵对平民动手,是大忌。
如果人人都像奇迹那样,仗着哨兵的强大,气疯了就直接把人杀掉。
那他们还有什么资格,称自己守护民众的战士?
而且重要的根本不是伯爵庄园里刘殇所说的那些强盗,那些人就是死有余辜!
换作她在现场,以她的脾气也不一定能忍得住,重点是,奇迹他不仅仅……这一点才是她红绡绝对不能认同的!
长官之所以压下这些事,为的是不让普通民众对哨兵本身产生惧怕。
一旦民众开始对他们惧怕,不再信任哨兵,乃至不再信任哨塔,整个基地又谈何团结?
信任和团结,是灾难之下,大家共同存活下去的必要条件。
所以哨兵之间,对这件事心知肚明,却绝口不提,为的就是如此。
向导那边,虽然一开始瞒着。
但这么多年下来,红绡觉得该知道的,也差不多都知道了。
大家都维持着一种默契。
坚决不让民众知道真相,坚决不在哨塔内提及此事。
基地还需要奇迹这么一个S级的战力。
只要他不再犯事,没有失控,没有畸变,他们会永远缄默下去。
而今天,这种如履薄冰、岌岌维持的天平平衡,被刘殇这个蠢货三言两语挑到明面上。
红绡真是想锤死他的心都有。
上一次灵玲的事,丢她的脸也就算了,这次,他让她丢的,可是哨塔的脸!
“愣什么愣?还不快坐下!”
新气加旧气,红绡又忍不住给了刘殇一脚。
这脚没收住力气,不小心把刘殇踹倒在了地上。
恰逢奇迹端着空餐盘从他旁边路过。
他今天一盘一盘打饭,前面这些人吵闹的时候,他已经认真吃完第一盘了。
现在去打第二盘。
完全没注意到奇迹什么时候从座位走出去的辛通海,拍了一下脑袋。
看着自己左手边有白馒头的完整餐盘,暗道一声“糟”。
一下子注意,忘记把这盘餐给队长推过去了。
他不推过去明言,奇迹就不认为这是他的餐。
等再吃完一盘,这该凉了。
而此时,摔倒在地的刘殇,惊出了一身冷汗。
望着白发少年携带雪狼精神体,朝他走近。
他脑中不可遏制地,浮起了早上被高等精神体压制的恐惧。
这,这可是S级……
奇迹脑子再不好,也是个S级!
那种死亡无比迫近的恐惧,在被报复欲望短暂击退后,此时的反扑,来得骤急又迅猛。
像汹涌无边的黑色潮水,朝他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尽数吞没。
刘殇全身都在发抖。
他根本没有注意,雪狼的气息,跟早上的高等精神体完全不同。
也压根没注意到,他的手背开始长出了一片片灰色的,有轻微恶臭的畸变鳞片。
奇迹要杀他,奇迹要杀他,奇迹要杀他……奇迹会杀了他!
刘殇脑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他还有一个筹码!
他最大的筹码!
“大姐,大姐,你听我说!”
他一把抱住红绡的大腿。
“还有一个秘密,你们肯定不知道,你们绝对不知道!”
“那晚看到伯爵庄园全过程的只有我,只有我!”
刘殇的眼中一片血红,手背铅灰色的鳞片,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手臂。
一股鱼类内脏腐烂掉的腥臭味道,从他身上逐渐弥漫开来。
淡淡地扩散到了食堂的空气中。
“他开始畸变了!”
吕桥当机立断:“所有人,退开!”
话音刚落,食堂两侧的窗口前,唰唰唰落下几道漆黑色厚重的卷帘门。
这是食堂窗口的防护装置。
使用极为稀有的高级材料制成,可以抵挡A级哨兵的五次攻击,专门用于保护在食堂工作的普通人职员。
白焰小队原本还在哨兵窗口排队的几位青年,瞬息之间,进入人群。
他们逐一寻找单人前来就餐,无人保护的向导,绅士且有序地护送她们离开。
红绡忍着不去踹开刘殇的冲动,手中拳头也悄然握紧了。
一条还未巨大化的红蟒精神体,在不刺激到刘殇的情况下,悄无声息挂到了他头顶上方的白炽灯管。
垂落的蛇身斑纹曼妙而艳丽,幽幽嘶吐红信。
虽说有白焰小队在这里,完全不用担心出意外。
但她红绡的队员,哪有让别人收拾的道理。
“没有,我没有畸变!”
“你们听我说,你们好好听我说!”
“都听我说!”
见众人如此防备他,刘殇一把松开了抱着的大腿。
他爬满鳞片的手抓紧脑袋,不断撕扯自己的头皮,发出痛苦嘶吼。
有块块带着头皮的血肉从他头顶掉落,
与此同时,他的精神力等级竟然在这种癫狂状态下,开始节节攀高。
“你们都被尤莉尔给骗了!”
“蠢货,你们这些蠢货!”
“以为她多纯洁美好,把她当女神一样供起来,蠢得要死!”
“奇迹是杀人了,但尤莉尔那个贱——”
“砰!”
刘殇的嘶吼戛然而止。
仅仅是一瞬之间。
已然达到A级水平的刘殇,脑袋被一只手掌轻易拎起,摁着砸向了就近的桌面。
这是一只白到过分的手。
介于少年的青涩和青年的锋芒之间,可以清晰看到皮下青色的经脉。
同它的主人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看起来纯洁又无垢。
随着这声巨响,餐盘震动,汤水四溅。
红绡小队的铁质餐桌桌面被砸出了一个弧坑。
几颗混着血沫的断牙,从刘殇嘴里蹦了出来。
“你刚刚,骂我主人?”白发少年歪头看他。
声音充满疑惑。
这声异常单纯地询问,又因为他手上暴力的动作。
显得极为冷酷。
“为什么?”他又问。
除了被自己抓掉的肉,他的鼻梁骨好像被砸断了。
脸上火辣辣一片温热, 是鼻血奔涌,和头顶流下的血液混到了一起。
他艰难地想要张嘴。
理智和浑噩在撕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想继续犟,还是想求饶。
只知道这时候一定要回答, 要说话。
半畸变的他对气息更加敏感,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在这个从前他最瞧不起的少年身上, 他感受到了深渊般的气息。
是还未被唤醒的, 静默的深渊,就已经比他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污染区都恐怖。
一定要回答, 一定要回答,不想死, 就要回答……
他的唇皮不断颤抖, 不断抖动。
最后终于张开。
却是蹦出了更多的碎牙。
随后被反溢的血沫,呛得痛苦咳嗽。
“我……咳……咳……”
红绡回过神,收了精神体, 不仅没有劝阻,反而抱臂站在一旁,跟着发问:“对刘殇,你刚刚的话什么意思?”
“你今天必须把话给我说清楚!”
她竟然不知道刘殇对尤莉尔的敌意这么大。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因为四年前他对尤莉尔的女仆没追成?
她队里怎么会有这种狗东西!
辛通海&吕桥:“……”
这两人这种问法,能问出东西才有鬼。
白砚缓缓将目光收回。
不疾不徐, 从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外侧衣袋,拿出一个怀表样式的精巧道具。
轻轻一按。
这边的空气犹如春天般焕然如新,再也闻不到任何腥气。
他对前面几位还排在卷帘门前的哨兵,淡声道:“几位,请有序移步到一号窗口。”
现在整个食堂,只有钟爱武侠小说的1号窗口大叔,没按下卷帘门,还在津津有味看戏。
“哦哦,好的,好的。”
这几个哨兵的心思已然不在打饭上了。
他们甚至没反应过来跟他们说话的人是白砚队长,机械迈开步子,向左平移。
眼睛还在盯着红绡小队的方向,舍不得挪回。
“砰砰砰”的声音不断传来。
奇迹一直得不到回答,开始有些变得暴躁,手中力量不自觉加重。
红绡是个火爆性子,没有细心到察觉他的问题,甚至自己也忍不住上脚去踢。
哨兵畸变化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如果说平时的暴躁状态可以控制,那么一旦开始产生畸变。
首先,这种身体特征不可逆转。
在畸变过程中,哨兵的能力会得到短时间内的巨大增幅,级别会一下子蹿升。
一旦畸变彻底完成,伴随而来的是人类部分的理智全失,彻底沦为怪物。
届时会出现两种情况。
第一种,如果哨兵的身体承受不住畸变后的力量,会爆体而亡,产生范围性的爆炸。
第二种,如果哨兵承受住了畸变带来的力量,那么,就是一个强力怪物诞生的时候。
无论哪种,后果都不堪设想。
在场很大一部分哨兵,都没有真正看过人类畸变化的样子。
今天第一次见到现场,看着培训时被长官耳提面命,强调危险的“畸变进行时”,像坨死鱼一样,被人拎着头拍拍锤锤。
一时心情竟有些复杂。
这样就能把畸变打断了?
也是,人都意识不清醒,要晕厥了……
辛通海眼见状况不对,开始清人:“场内所有A级以下的哨兵,全部撤出!”
现在已经不是刘殇畸不畸变的问题了。
是奇迹等会,会不会陷入暴躁状态的问题。
他才刚从禁闭室出来,又没有接受莉尔向导的治疗,状况不稳定啊!
“……白……白……”
刘殇脸上鲜血淋漓,眼前一片模糊的血红。
他无力地抬起长满鳞片的手,指尖颤颤巍巍,指向打餐窗口方向。
最后一丝求生意识,仅存的理智,让他看向了心目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白……砚……
……白焰小队……最公允……是……最守秩……序……
眼帘彻底阖上前,刘殇看到的,是金发青年颀长的背影。
只是背影。
也只有背影。
“谢谢,我要这几样。”
青年清冷又不失礼貌的声音,是对打餐窗口的工作人员说的。
奇迹副队的话一出口,低等级哨兵不敢留恋,飞快撤离。
排队窗口一空,就轮到了白砚。
以及他身后护送完向导,折返而来的白焰小队成员。
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刘殇。
“好嘞。”
大叔麻溜地盛餐,动作飞快,迫不及待想把这群人招呼完,好继续看戏。
他有卷帘门,他不怕。
而且白砚在这,他既然没让他关门,肯定就是没问题。
就算那边有问题,白焰小队也会护住他。
“砰!”
又是一声。
红绡小队的餐桌承终于受不住,被奇迹一下一下不自觉加重的力道砸裂了。
要不怎么说哨兵的身体,是加强的利器呢。
铁质的餐桌都裂了,刘殇的脑壳还没碎。
红绡愣了一下,这才发现他们好像有些过分。
“喂,他已经晕过去了。”她对奇迹道。
现在也顾不得她是不是讨厌奇迹。
刘殇是哨兵,哨兵打哨兵,没有问题。
但起码别在她这个队长前面,把她的前队员搞死吧。
对,她已经决定,刘殇是她的前队员了。
奇迹像是没听到。
这张桌子裂了,他抡起刘殇的脑袋,又砸向隔壁另一张桌子。
“砰!”
砸一下,问一次:“为什么骂主人?”
“说话。”
“为什么不回答我?”
这次多砸了两下。
奇迹的动作停了。
这个停顿,让辛通海更加胆战心惊。
他一手就按上了莉尔向导以前的语音包,准备一个不对,就点播放。
少年白净的脸上溅了几颗血珠。
他歪着头,看着这个一直不回答他的人,渐渐皱眉,开始纠结。
“我有点想生气。”白发少年一个人自言自语。
但是他没有直接生气。
他在想。
在想主人有没有说过,这种情况可不可以生气。
主人说过他不可以轻易生气。
生气容易失控,失控容易畸变,畸变就会死,死了就不能见到主人。
他上一次很生气很生气的时候,是在那个庄园。
杀了很多人,但是让主人很头疼,很难过……主人那天哭了,他不喜欢主人难过。
今天能不能生气?
“哇塞,你们今天过年啊?好热闹啊!”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喜气洋洋的少年声音。
在已然清场过后的空荡食堂,显得极为清亮。
随之而来的,是斑尾一脚踏入食堂。
少年头顶杂毛乱乱翘着,圆溜溜的眸子却晶晶亮。
一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掏出光脑,咔咔拍照。
有八卦!
管他什么八卦,先给队长发过去再说!
他身后,斓星等山猫小队的成员相继入内。
斓星目扫一圈,沉静提醒:“静音,录像。”
“是喔!忘了!”
斑尾一拍脑门,明目张胆地当着众人的面,调成静音录像。
辛通海眸光紧绷地盯着他的光脑。
白砚冷淡的目光也落了过来。
斑尾撇撇嘴,大咧咧有些不高兴地说:“放心放心,懂规矩,小队传阅,不会往外发。”
看什么看,真是的。
他还是有点八卦素质的。
没有人回应他,气氛一时凝固。
原本可容纳三百人就餐的宽敞食堂,不知为何,就让人感觉突然特别拥挤了。
明明此时现场除了红绡和吕桥,只剩下三支精英小队的成员。
还不是全部成员到齐。
其他哨兵,包括奇迹小队里的部分B级哨兵,已经全部自觉撤出。
白砚望着山猫小队为首一动一静的两名少年,微不可察皱眉。
托兰不在这里,那么必然……
“奇迹,停手,莉莉不喜欢。”
白砚淡声道。
话音一出,斑尾在心中直骂:糟糟糟糟糟!
队长在干嘛,怎么还不来?
就挂个缩小的精神体在外面当瞎子吗?
“切。”斑尾心中嘀嘀咕咕,“就知道有白砚在的地方没乐子。”
滴滴答答,餐桌桌沿不断往下渗血。
淌成小片的血泊中央,陷入喃喃怪圈的白发少年,停止自语。
却并未如同往常一般,第一时间松开手。
他的手依然揪着刘殇的脑袋。
主人昏迷前对他说过,以后他不用谁的命令都听。
如果她变得哪里不一样了,不知道是好是坏,她的一些命令,他也可以不听。
如果有一天,他没有做错事,还要被突然关进禁闭室,他就不要听话,他要走。
离开A07,去找白塔,去白塔等她。
他要学会辨别,学会思考。
奇迹抬起脸庞。
一滴不属于他自己的血珠,从少年白净的脸庞滑落而下。
他看着白砚,认真又问一遍:“为什么?”
纯黑的那只眼睛,犹如寂静降临的深渊。
上一次他把赛恩打伤了,是他做了错事,所以听话,关禁闭室,不走。
而且主人没走,他也不走。
他没觉得主人哪里不一样,主人跟以前一样。
但是白砚的命令。
他现在可以不听。
他在学会思考了。
他要告诉主人,他可以吃小饼干了。
“想不想去食堂看出好戏?”
宿舍楼门前。
托兰问完后,尤莉当即一个猛猛摇头:“不——”
绝对不去。
傻子才会贴脸接大招,她可不上当。
“别急着拒绝我,莉莉,是关于那只白毛蠢狗的。”
“你忘记了很多事情,对他的形象认知产生了偏差,你最近似乎觉得他……挺可爱?”
忽略掉最后三个隐隐带着磨牙意味的词。
托兰眼眸弯成诱人的小勾子,抛出了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诱饵。
“莉莉,有没有可能,我才是对你最坦诚的那个人。”
“你就不想看看,他对你隐藏的另一幅面孔?”
另一幅面孔?
奇迹能有什么另一面?
尤莉愣了一下,她不觉得奇迹对她有什么隐藏的另一面。
这是一种直觉。
跟返回庄园挖小泥巴一样的直觉。
可她之前还上过托兰的当……难道男主团里真的人均影帝?
“走了,莉莉。”
看到斑尾发来的照片,托兰从容收好光脑,站起身。
看着明显对他提议有些心动,又依然还在纠结摇摆的少女。
他直接牵起她的手,微笑道:“再晚,好戏就要结束了。”
但托兰这么信誓旦旦的样子。
对缺少情报的她来说, 所谓的“好戏”,可能确实会让她有所收获。
要不要去食堂呢?
“怎么了, 莉莉?”
托兰眼眸轻眨,温柔又体贴。
他仿佛又变回了野外初遇时的小情人状态。
尤莉一个激灵警惕,装作不经意,飞快偷瞄了眼他的眼睛。
还好还好, 是正常的美丽琥珀色。
乌黑长发掩映下,他依然能看到少女肩膀暗暗松懈下来。
“不用担心, 不会很久。”
托兰压抑着体内澎湃的狩猎欲, 控制本能,缓缓笑道:“或者我抱你过去?这样更快。”
莉莉是最美味的食物, 他很有耐心。
首先要把这些抢肉吃的人,一一拔除。
短暂的沉默过后。
尤莉依旧坚定摇头:“我不去。”
“托兰队长, 我要上楼吃饭了, 您……您继续赏月?”
虽然月亮还没出来。
“或者您应该也饿了?我已经打好饭,就不跟您一起去食堂了,灵玲还在等我。”
潜台词就是, 爱去你自己去。
“为什么?”
托兰的笑容淡了下来:“莉莉,你就这么相信他?”
“他在你心里就这么可、爱,单、纯?”
他的语调还是温温柔柔,可最后四个字,怎么听, 都像牙缝里挤出来的。
也不知道心里骂了奇迹多少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