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粘稠的异目再度开始流动,就好像是为了印证邹娥皇的话一般,不过是祂的一个举动,剑皇的剑脱手、骄傲的红绫折断...此起彼伏的哀嚎与尖叫响彻在邹娥皇耳畔。
祂在微笑。
如果这东西有唇的话。
“你不信,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站到过这个位置。”
祂用一种很魅惑的语气道:“你想想看…”
阴风在她耳边侧侧。
“当你到了我这个位置,救世和灭世都在一念之间,天下苍生不过是蝼蚁,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个时候,你就会明白,没有什么比你自己的感受更重要的。”
“你觉得不对,只是因为你还把别的人,当做同类。可实际上,人与妖何异,妖与人又何异。”
“只有你觉得重要的,才该是重要的。”
祂叹道:“这就是为何人人都想成仙做神。”
邹娥皇面色不变,只是须臾出剑,砍掉了在过程中祂一直妄图触碰她的异目。
她背后,忽地有人低笑了一声。
“错了。”
容有衡一只手撑地侧滚,躲过了异目的攻击,清俊的面容已不复存在,右眼已是一层薄薄的白瞖,如罗刹恶鬼。
“不好意思,插一句。”
容有衡礼貌道:“这位,神…真神?假神?算了不重要了,你难道以为,此方天地——”
“只有你飞升过么。”
…虚空里,膨大无数倍的祂无聚无光的几百双眼珠猛地一缩,锁定了地上那个吊儿郎当的青年。
“你、说、什么?”
“本君说,”容有衡提气而起,眉眼洒落,位于邹娥皇身后,双掌一并,复杂繁琐的道文凝聚在双掌之间。
他将浑身上下的灵气推给邹娥皇,咳出了一口长血后才懒散地抬眼。
“此方天地,不止只有你一个人飞升过。”
“登天门的时候,飞升者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破界飞升,成为如你这般的神。一个是若有未圆之心愿,那么便舍三魂六魄于天道,断往事绝来生,换一个从头开始的可能。”
祂沉默不语。
这样反常的态度,无疑是在给众人证实容有衡说的都是对的。
“你又想成神,又想他们活下去,又想什么代价都不出,这个世界哪来这么好的事情?”
只听这男子低笑,嘴角伤口撕裂。
虚空里,祂听了很久后,终于发出一声困惑的轻叹:“可你重活一世,又改变了什么,一步步节奏被打错,不还是要逼到这种地步。”
容有衡亦奇怪回道:“谁跟你说的,重生者就一定要为救世而来吗。”
容有衡:“这一辈子——”
他捂住邹娥皇的耳朵,狂风吹起他的墨发,笑得无不春风得意:“我师妹于人前救世,而不是于人后无名,与本君而言,就值了。”
邹娥皇握剑一向稳当的手,忽地一颤。
“是时候了。”
蓬莱道祖望着天际连绵不断的雷雨阴云,忽地一笑。
“裁决者与周平下完了那盘棋,周平恨也好,贪也罢,他这人总该有一点愿赌服输是对的,他既然被压住了,你我也可离开这两座压着的岛与舟了。”
五千年前,人们知道周平上了蓬莱岛,却忘了周平也去了昆仑苦舟。
阴山剑尊守门之后,算上邹娥皇一共放了五人闯进昆仑舟。
而阴山剑尊守门之前,看守昆仑舟大门的是无眼剑侠,三百六十剑,剑剑无影踪。
而无眼剑侠只让一个人闯进过昆仑舟。
——周平。
他与道祖论道时下了一盘棋,人都道他论道输了,却不知他棋赢了,更殊不知他与剑痴出名的昆仑老祖也下过一盘棋,也赢了。
而这两盘棋的要求,就是制约着这两人,一个不得出天上仙岛,一个不得出地下苦舟。
在当时的年代,周平治住了两个最厉害的人,天下由谁做主,可想而知,这才有了后来的抽空帝王须,泼墨天道,改皇运。
此刻,昆仑道祖传音与夜自咎道:“你磨了几千年的剑,做好准备了么?”
雷声滚滚,死海绵延的另一段,夜自咎说:“嗯。”
剑修老祖抬手。
死海震荡,龙宫龟裂,万丈海浪平地起,波涛汹涌间,夜自咎别了昆仑苦舟仅有的一颗桃树上,唯一的一根桃枝。
桃枝含苞欲放,还带了点凝聚的露水。
他没有用他的本命剑。
都说剑在人在,但是昆仑的这些剑痴,临到赴死之刻,是素来舍不得用本命剑的。
“走罢。”
夜自咎对云无心道。
“且慢,”云无心摆手,“老道还有一句话没留。”
鹤发童颜的仙人笑眯眯地回头再望了一眼蓬莱岛,然后做了一个手势,被万众云托起在天上的蓬莱岛轰隆隆地落下。
如今即已决定要走了。
拘着这些娃娃这么* 多年,也该让他们入世了。
而后蓬莱道祖又打了个响指,身上的黑色道袍内衬里金光一闪,云无心整整齐齐地取代了二十年前的容有衡。
“诸位道友,临别无所赠,只有一言,尔等听好。”
“凡入蓬莱者,不可被虚妄所迷,倘若不知路在何方,那么就去问——”
“心在何方。”
慈祥的老者声音响彻天地之间。
…另一边,邹娥皇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扛着剑的身子一个踉跄。
“师父——”
“师父!”
异目、天雷、天雨、天火、天风、万般异相,电闪雷鸣,众生奔喊之间,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师父,显得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而邹娥皇手上的剑,从她握住起就鲜少出光的剑,在这一刹那,顿生光华。
幻海天外界套住的那层透明的薄膜,忽然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密密麻麻的裂痕。
接着是一段桃枝,从裂痕里伸了出来。
跟着桃枝一起涌入幻海天的,是外面磅礴的灵气,以及天道的轨迹。
众人仰头去望,宴霜寒面不改色,与裂缝中透出的那半个人脸,遥遥对望。
“昆仑老祖,夜自咎。”
“蓬莱道祖,云无心。”
“还请真神赐教——”
准确的来说, 众人从没见过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和谁动过真格。
“蓬莱道祖...”,尹月怔怔地望着天边的那个男人。
邹娥皇以为尹月喜欢蓬莱道祖,尹月自己反而说不上来。
尹月有点怕他, 有点爱他,有点恨他。
还有点敬他。
喜欢在她对他的感情里,太过微不足道。
…很久之前,邹娥皇曾听蓬莱道祖讲过, 他说,云固有一雨,就像人固有一死。
她压着牙, 抑住牙关的哭腔与软弱, 持着剑冲了上去。
天顶上,蓬莱道祖摆了个打坐的姿势,掏出一壶酒抿了口, 对着一旁夜自咎笑了下, “你先来?”
夜自咎点了点头。
他摸着那根桃木枝,蜻蜓点水一般向前一指, 无边气浪一下子涌入, 寒冰一瞬冻结了祂的半个身躯。
而后又寸寸裂开。
祂叹道:“我也曾见过你这样的剑客,可惜,可惜。”
夜自咎:“可惜什么?”
祂陈述道:“如果我是第一次见到你的剑,那我一定会被伤到,可以我见过不少这样的剑意, 早已免疫。”
“杀剑,是最容易砍卷生钝的剑。”
夜自咎长啸:“你的话, 我听厌了。”
多少人推崇夜自咎,就有多少人骂他的剑道平庸, 就像骂宴霜寒一样。
剑祖不再说话,只纵身向前,用出来那万剑归宗。
一枝再普通不过的桃木枝,突然有了万千虚影。
只听得嘭地一声,血肉被挤压的声音。
祂嘶地吸气,中间被唰地洞穿了。
且这次的伤口,和先前的不一样,并没有愈合的架势。
“找死——”
确实是找死,夜自咎的右手已经被腐蚀地只剩下森森白骨,桃木枝更是连渣都不剩了。
没有剑的剑祖,大概只能是求死的。
可他不带剑来,本也是活够了的。
夜自咎心说:我终于挥出了我要的那一剑。
砰的一声,平地一声巨响,祂因为被一直以来蔑视的下界之人伤到,发了怒,原本还小打小闹的异目,开始变得狰狞,在祂无数双眼睛的指引下,专挑人的痛处下手。
但凡肌肤被沾到一点,就见白骨。
邹娥皇冷静的翻滚跳跃在泥泞难走的路里,避开四处飞溅的异目,朝着天上道祖的方向奔驰而去。
道祖啧了一声,对着祂笑眯眯道:“我这老朋友,死得太快了,可见是近几年的修炼他懈怠了。”
祂客观道:“不快,他刚刚那一剑已经伤到了我的根基,在下界,很厉害了,如果他有一把好剑,估计还要再厉害几分。”
蓬莱道祖慢悠悠道:“本道知道,本道是说,没有用一把桃树枝插死你,对于剑祖来说,就已经是懈怠啦。”
刹那间,天地变换,道祖白茫茫的胡须卷起,无数阵法繁杂的纹路自他脚下延伸,他一步步向前,祂发觉自己动弹不得了。
“你的阵法,很厉害。”
道祖道:“不敢不敢,班门弄斧。”
云无心五指一拢,天罗地网的阵法将祂的庞大身躯紧紧束缚在一起,然后呲地一声,祂被那些阵法勒紧,粘稠流动的异目,在刹那间碎成了块块。
邹娥皇屏住呼吸一跳,持剑就要劈上去,却被人摁住了。
“你这瓜娃子爬上来干什么——”
道祖背手一推。
邹娥皇脚下一空,被道祖一点额头给送了下去。
道祖一共点过她三次额头。
一次是在收她的时候,点额头,赐仙缘。
一次是在她拿不起剑,点额头,叹不争。
最后一次,他点住她的额头,解开了她与他的师徒关系,赠她蓬莱岛的剑意。
我心应我。
万死不辞。
邹娥皇被甩在地上,迷茫地仰头看天,下一刻她便明白了师父为何会将她抽下来。
幽窒、黏密、铺天盖地的异目卷起,汇聚出了一个新的祂,而新的祂包住了蓬莱道祖。
如果要死...
我就要死得酣畅淋漓。
蓬莱道祖饮尽了壶中最后一口酒,身躯、衣服、法宝都变换成了白茫茫的雾气,他微笑着,微笑着张开双臂,坦然地迎接着躲不过的必杀一击。
云最后还是变回了云。
而一朵云的宿命,就是雨,滋养着土地上的幼苗,来年发出新的芽。
下雨了。
众人迷茫地睁着眼。
这雨与刺鼻的天雨不一样,与腐蚀的异目也不同,这雨像一片云一样晕乎乎地,落在肌肤处时,尹月发现自己深见骨肉的伤痕在极速的恢复,容有衡闭目,雨水滋养着他的眼。
腐蚀一切的异目好像也失了原来的力量。
“师父——”
却见那跪在地上的姑娘,朝着蓬莱道祖逝去的方向,赫然长拜,风吹起她的衣摆,露出内襟上密密麻麻的针线,一针一线,袖的都是一笔一划。
邹娥皇知道,这次回去后,又多了十二画。
她师父的名字很好写,不需要绣很久。
那个老头之前就嫌弃过他们几个弟子笔画多,因而再三喝令要求他们不允许死在他之前。
邹娥皇知道,她没师父了。
她捏着剑柄,骨头咯吱咯吱的响,众人只见,浑身骨头碎了多半的邹娥皇,就这样借着一柄剑撑起了半个身子。
然后站起来。
黑白分明的眼珠盯着她面前的庞然大物,斩钉截铁道:“杂种。”
祂:“你说什么——”
“我说,”邹娥皇口齿清晰:“杂种。”
以世外之力,为一己之私,染指天下的杂种。
鼓动翻涌的异目象征着祂的情绪不断起伏。
祂要压碎她,祂要压垮她。
祂要把这个胆敢反抗祂的蝼蚁,捻到沙砾都不如。
惊涛骇浪而起的黏液,腐蚀一切改变一切的异目,铺天盖地地朝邹娥皇而来。
剧烈的威压之下,所有人的行动都僵住了,一直黏黏糊糊的异目,几乎让他们忘了异目本体的祂,是个飞升者。
万般举动,都变得粘稠滞迟。
所有的动作,都被压的极慢,极慢。
只有一柄剑,出得极快。
这大概曾是一柄慢剑的,因为它重又宽,天生条件就差了别的剑好几倍,就像它主人一样,比起有天赋的剑者,总是要慢几步的。
但是在这一刻,或许是因为时间的概念被抹去了,所有人的举动都变得滞怠了,那柄剑脱颖而出,它的速度或许并没有改变,可是看起来就是极快的。
邹娥皇会使很多剑招。
有些是走南闯北见过的,有些是她在道祖的藏书阁里学过的,有些是她自己创的。
不过现在没有人能说明白,她用的倒底是哪一招。
姑娘的手很稳,握在剑柄上,天雷天风的声音都隐去,天雨天火的异象都消失,这一刻祂合眼,却仿佛能听见一声无声的剑鸣。
祂开始感到害怕。
祂终于开始感到害怕。
这一剑...不一样,不一样...
祂想起了邹娥皇是个最仁善的好人,说不定...几经闪烁下,几百双眼睛对准邹娥皇,有笑得憨厚老实的大壮,有内敛稳柔的小翠,有为邹娥皇递过一杯水,搭过半句话的村民,几百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流泪,哀求邹娥皇不要下剑。
“...”
女子举剑,再无迟疑,从千丈高空跃起,重重一劈。
当不知何处而来的钟声响彻在金粉一般噗噗碎开的幻海天结界里时,邹娥皇果断地抽出剑,强大的后坐力让她半屈膝,粘湿的发贴着她的头皮。
她不爱说话的唇,被牙咬的触目惊心。
大抵是痛的,可她低着头,谁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正在这时,刺眼的金光从天际垂落,直直地罩住她周围几寸。
【恭喜穿书者邹娥皇完成本世界任务,即将为您启动登天门服务。】
说的什么?
邹娥皇耳眶嗡隆隆的,只抓住了几个关键词,以及似曾相识的语调...
“天道?”
【是吾...恭喜你,成功救世,力挽狂澜,吾将赐予你直接飞升的特权,永生不死的能力,旁人艳羡不及的法宝,人上之人,仙外飞仙...】
天道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半,才发现邹娥皇始终未吭声。
【你...在迟疑什么?】
邹娥皇头越来越痛,她想到了这五千年须臾点滴,甚至走马灯般的现代回忆也在脑海里一跃而过,然后最后才模模糊糊地想:她把方半子的活干了,方半子将来干什么。
“没迟疑,”邹娥皇慢吞吞地说。
她的面前是金砖挥就而成的大道,是九十九朵紫气祥云,是仙音渺渺,是花团锦簇。
“师兄。”
邹娥皇在即将踏入登仙门的前一刻,忽然停住了,她侧过眸子,身形磊落。
“如果我飞升了,你会怎么样?”
此刻所有人都把目光汇聚到容有衡身上,越蓬盛暗骂邹娥皇一句糊涂,这个关头还要什么男人,不如要前程。
被她问住的容有衡失神半响,只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索性那姑娘没有回头,便看不见。
“还能怎么样?”男子声音吊儿郎当,听着似满不在乎:“没谈之前我是怎么过的就怎么过得呗,担心我?没必要,没了你,我只会更加舒坦。”
“嗯。”
邹娥皇说:“那我留下。”
她抽出她背后的剑,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向了那片金光灿烂的寰宇之界,然后从容地转身,负手一掷。
黑剑穿透那金光灿烂的天门,轰隆隆地将这天门炸了个碎。
“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容有衡咬牙,“我说了我不在乎,你师兄是容有衡,蓬莱道祖座下第一弟子,名震四海八荒的道君,不在乎你留不留下懂么!”
邹娥皇说嗯,“我懂。”
几十阶金砖,她怎么上去的,就怎么从容的走下。
邹姑娘抹去容有衡不知何时涌在眼角的泪,微笑道:“师兄,可我在乎。”
“我说过我喜欢你,是真的,我在乎你的喜怒哀乐,不争你的自甘轻贱,我说我喜欢你,真的。”
“我在乎你,在乎你在我走后会不会和别人永结同心,在乎你老去的时候会不会有人照顾,在乎你为了我放弃了来生会不会有一天后悔...我在乎你的。”
“虽然你不信,”邹娥皇说:“但我对剑说的话,不会有假。”
“虽然你不信。”
她强调。
这句话她大抵已经同容有衡重复过诸多次了,只有这次的语调委实难过。
在邹娥皇这样的人身上,难过与委屈,都是很难出现的事情。
因为她好像生来心中就有一把钢尺,权衡是非,自我取值,决定了一件事后就很难回头,所以多余的情感消耗,在她这里几乎都是不存在的。
可她现在看着容有衡,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里面,确实是闪过一丝悲意的。
容有衡扒着邹娥皇的袖子,上一辈子万箭穿心的时候他没哭,得知再无前尘后世的时候,他没哭,送师妹上花轿的时候,他没哭。
可是这辈子,从一开始,他似乎就在为她流泪。
一点一滴的泪水,好像永远没有尽头的大海。
【吾万年间从未给人开过飞升的先例,此乃万古第一遭,你要想好,你拒绝的是什么,你放弃的是什么——】
邹娥皇拥住容有衡,拍了拍对方因激动而颤抖的后脊,然后眸色清浅,并未回头。
她没有回答天道说自己想的很清楚。
也没有学着话本里的主角掷地有声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邹娥皇只是说:“那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飞升这么好,为什么隆子还想要回来?”
【...】
天上仙界,地下人间。
仙界什么都好,偏贪念在人间。
几十年后,密州最大的酒楼。
酒楼里是高朋满座,除了俊俏后生外,多的是巧笑嫣嫣的年轻姑娘,都在候着新任密州城主上台讲话。
说来当年何家在的时候,这里还不是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但奈何何家青黄不接,在老一辈的死尽了后,只剩了个空壳子,由十四盟里的昆仑与蓬莱共治,成为了天下第一个门派的直属辖区。
邹娥皇今日受到明珠的邀约,也来了现场。
是的没错,密州新任城主就是明珠。
邹娥皇刚接到邀请的时候,还有些感慨,对着替她整理衣裳的师兄道:谁能想到,险些昔日为人妇的姑娘,最后成了密州第一个女父母官。
容有衡左右理了理邹娥皇的衣襟,道:“她上一辈子也是。”
邹娥皇知道容有衡这人并不爱关注一些旁的奇闻八卦,能传到师兄耳朵里的,必定是有几分曲折的故事,于是好奇问:“怎么说?”
“上一辈子,何春生修行走火入魔,也没多活几年,他倒台后,何家家主何渡很快死于暗杀,留下的何富贵难当大任,放权于明珠,后来很快也死了。”
“就有人说,这一切都是这个女子的计谋。”
邹娥皇想了想和小师妹愈来愈像的明珠——当年明珠纠结再三,最后是在一次外出历练里,拜在了李千斛门下,如今师徒两人也愈来愈像了。
她静默了片刻后,道:“你说如果当初谢家还在,我师妹会不会走向和明珠一样的道路...我把她带上岛,是不是有些屈才了。”
容有衡望着她笑:“师妹,有些事不是这么算的。”
他轻轻捻起她鬓边秀发,往耳后根一别,“如果这么算,会不会有人说你为了我放弃了飞升,也算屈才。”
“容有衡!”
邹娥皇通常不会连名带姓喊他,除非是气了,“你忘了当初那孽神在秘境里怎么笑话你的了,你要这么算...那你岂不是更亏,没有来...”
后面的话被一根修长的食指抵住。
“嘘。”
容有衡说:“所以师妹,亏不亏是没办法向做算数题一样计算的。”
他师妹没说话,他师妹只是摁住他的食指,抽过他的手背,赴以烫吻。
...此刻,头戴紫色珠冠的明珠,款款于台上讲完对于密州未来一系列的规划后,话锋一转,视线划过淹没在众人之中的邹娥皇,温声道:“以上,就是我关于密州系列问题的方案了。而在会议的最后,我有幸邀请到了当年救我于苦海,救苍生于水深火热之中的邹真人,来以她的故事,启迪并鼓舞我们大家走好密州接下来的这一路。”
蓦然被点名的邹娥皇吐掉了酒楼免费供应的瓜子,错愕地伸手指了指自己,困惑地看着明珠,再三确定对方没有说错人。
我有什么好讲的。
但是下一刻,掌声雷动,尖叫声如雷贯耳,侧面反应了这位邹姑娘还是太小看自己的名声了。
迎着一堆炯炯有神的视线,邹娥皇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台。
当几十枚...甚至几百枚留影珠对着邹娥皇咔嚓咔嚓地照着的时候,邹娥皇恍惚间梦回现代的发布会。
现在是真混成“明星”了。
邹娥皇挠了挠头,吭哧半柱香后说:“我要和你们讲的故事很简单,很简单。”
她与台下的白衣容公子两相对望,定定说了第三遍:“很简单。”
台上,邹娥皇起剑。
从她摸到剑把那一刻起,喧嚣的尖叫声几乎要冲破酒楼的屋顶,震得八仙桌的果盘都跌了好几个。
现在的世道,可以有人不知道邹娥皇三个字,也可以有人不知道蓬莱,但绝对不会有人认不出姑娘背后的黑剑。
几十年前,这柄剑与普通凡间铁铺里的剑别无二致,但是在如今,那可是剑仙的标志。
号称是一剑在手,坐拥天下。
只要见到宽大的黑剑,人们就会想起邹剑仙。
——世间至强,视飞升于无物的神人,碾碎天门只用了一剑的剑仙。
也正如此,很多人都以为邹娥皇就算长得不是国色天香,也该是杀气毕露,一个眼神就让人肝胆俱裂。
可是今日见了,众人才知道什么叫刻板印象。
感觉还挺好说话的一剑仙,完全不像传说里一言不合就杀了妖王的杀神。
只见那个“很好说话”的邹女仙,沉吟道:“什么是修真界呢?就是当你身处其中的时候,你会经历很多很多的事,你会被迫承担起你自己都想不到的使命和担子,你会遇见很多人,也会遇见很多妖,彼此来去匆匆,多是过客。”
“而当你回过头来看时,都是这不可思议的史录里的一个篇章,爱恨纠葛、痴怨哀馋,都不再重要。有的时候你有为其中的某一篇落泪的时间,有的时候,你只能匆匆赶路。”
她说出了和那位死的透透的祂很像但是又截然不同的话:
“重要的是你,只有你。”
我的故事诚然是个很简单的故事。
是纵行千万山,不改剑中意。
也是我心应我,万死不辞。
简单来说,就是咬住牙关的一口心气,别泄。
活的够久,连存在本身,都是读不完的传奇。
战后要重建的工作有很多。
譬如说蓬莱道祖和昆仑老祖圆寂, 天下十根手指能数尽的大乘又少了两个。
再譬如说妖族动荡,作为此前曾是人族修士的李三,并没有如众人期盼的那般, 为收复妖族四州打下汗马功劳,而是就像那个第一位打下天下的久俊一样,开始注重妖族内部的文化建设。
但是这些当时堪称是轰动一时的局势传闻,一百年过去后, 无人问津。
反倒是一本以《我在蓬莱的一生》为名的书火了,作者名字也奇怪,叫龙傲天。
此书一开始无人问津, 直到众人在书本的寥寥几章里看到了邹娥皇的名字。
众人:!
买!买买!买买买!
十七岁怀揣着仙侠梦的燕玲, 自然也不可免俗地迷恋上了那个传闻里强大危险迷人的剑仙,她揣着兜里仅剩的几块灵玉,忍痛买下了这本书。
她净了净手, 然后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我是跟着我师父一起进蓬莱的。
我师父说他虽不在江湖可江湖该有他的传说, 我问师父为何这么说,师父说当年剑仙与龙主一战, 能从中全身而退的只有寥寥几人, 他就是其中之一。
我没好意思告诉他,那个时候我四五岁,已经有了记忆,记得他当时被吓得尿了裤子。
我还记得当时在蓬莱岛门口,我看见了天下最美丽的女子, 像玉一般值得被人捧在手心的女子。
当然,那个时候的我才多大, 思想还不成熟。
不过十年之后的我,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 美丽的东西都是有代价的,带刺的玫瑰不好碰...是的,幼年时,我的直觉并没有出错,那个女子就是天下第一美人,李千斛...蓬莱食人花。】
都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燕玲默默吐槽,哼,如果不是这里面写了偶像剑仙,她才不会花几块灵石买呢。
燕玲继续往后翻。
【蓬莱的每一天都有些枯燥无聊。
我正式开始修炼的时候是一天下午,邹师伯(我也不知道按辈分我叫她什么,算了随便毁灭吧)单独找过我一次。
我对她很有印象。
也对她道侣容师伯很有印象。
别误会,我不是什么变态哈,主要是因为小孩子的情绪感知能力是很可怕的,我能感觉到两个人对我都有种很纠结的态度,一个格外关注我,一个格外想让我死,我也不知道为啥,我啥也没干啊。
我只是个宝宝修士。
那天,邹师伯看着我跟鱼师伯学习医术后很吃惊,就拉过我问:你怎么不学剑,不学斧头?
我纳闷道:我为什么要学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