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第一苟王by苟雪丁宁
苟雪丁宁  发于:2025年03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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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邹娥皇自信自己能赢。
这样的自信,是五千年前的天骄宴,宴霜寒于她说过:不敢杀人的剑为什么要举起,于是被粉碎的傲气;
也是现在,历经世事沉浮,她拿着一把没有杀意的剑打败了响当当的宴霜寒,重新铸造的剑心。
是少年意气不改的傲气,也是剑修磨砺千年再度缝合的剑心,两者合二为一,* 才成了她的自信。
邹娥皇手里的剑光愈来愈快,剑气一层层地荡开,灵气供转不足的情况下,剑气会荡伤主人本身。
但她握的很稳当。
她身侧,尹月那身素来光鲜亮丽不染尘埃的薄纱,也染了血污,可银光剑光灵光下,这样的血污,却像是在给两人加冕。
很快,只听得一声剑鸣,老豹妖被邹娥皇的剑气一顶,噗地吐出了一口血,邹娥皇顶着满脸被喷出的腥血,提剑一步步地靠近。
尹月微微喘出了一口长气。
其实她本来做的最坏的打算里真的有个不详的死字...因为她不曾料到,邹娥皇的剑竟然强到这样。
尹月禁不住又想。
那样的剑,宴霜寒使的出来吗?
一把杀人剑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也再强大不过;可是一把钝而不伤,处处留生机的剑,能使成这样...实在是、可怕至极!
“剑下留人——啊呸——”
李三整个人趴在小妖的身上,一只手滑稽地伸出,在高速颠簸的妖身上他面色苍白如同坐了好几夜不休的马车。
“剑下留妖——”
邹娥皇揪着豹将的手一顿,回头瞳孔微震:“李三?你还活着?”
李三在靠近她还有三尺的时候,终于受不了颠簸松手,被甩了出来,吃了一地灰尘,还啃了个血肉模糊辨不出种族的腿,扣着嗓子吐出来之后,才虚虚道:“活着,微死。”
尹月:“你说剑下留妖?”
尹月一脚踹在三只叠在一起的妖将身上,浑身染血,有自己的,也有敌族的,冷冷道:“为什么你不能早来,非要现在来...”
在她们都快收割的时候。
李三这才想起正事,喘着气道:“对,剑下留妖——幻海天有变,容道君,容有衡道君告诉我——”
“幻海天即将沦为献祭法阵,届时神明降临,灭世之战,避无可避——”
李三那张滑稽、平庸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王霸之色,他看着那群匍匐在地奄奄一息的妖们,呵声道:“尔等听命!”
他脚底下青草愈翠。
“孤乃妖族之王,尔等与豹妖族长豹坝袭击孤的事情,按妖律当斩,当罪及同族三代——”
地上传来一声呜咽的豹吼,分明是不服。
却被李三更加急促的声音打断:“有什么不服的,孤讲给你们听,就一句话:孤是妖王,妖族无王,何以与人族抗衡,妖族无王,二十年以前的日子难道你们都忘了么?要灭王者,非蠢既坏,非蠢既坏啊!”
邹娥皇注意到李三身形微抖,但是他说话的时候,吐字又前所未有的坚定果决:“但是孤知道,你们受命于族长,并非本意,所以孤给你们将功补罪的机会,灭世之战在即...”
“人与妖之争,是国争,而灭世之战,则是天下生灵与外来之物之争,孰轻孰重,尔等就是未化形的小妖也该明白一二!”
“全军,断了胳膊地给孤捡上胳膊,瘸了腿的掺着棍走,灭世之战,人若要进,妖安敢退!”
豹妖们的呜咽声渐渐静了,转而代之的是一声破天嚎叫,自被邹娥皇拿剑串住的老豹妖口中嚎出。
邹娥皇是在村口的亭子那里找到姜印容的。
通灵玉早在进入幻海天时就派不上用场了,想要大规模地通知所有人,又避开那群诡异的村民,她印象里,只有一个人能对灵力掌握这样精准。
邹娥皇去的时候,姜印容正滑着轮椅,对着亭子下那半盘残破的棋,若有所思。
听完邹娥皇的需求后,姜印容头也没回,干脆利落地拒绝:“要我通知所有人?不,且别说我做不做的到,我就算真成功了,灵力耗尽,约等于废人,大战一触即发,拿什么保全自己。”
邹娥皇没再劝,拔腿就走。
果不其然,走出没有三步的时候,身后的人叫住了她。
女声语气玩味。
“就这么走了,不再劝劝我?”
邹娥皇脚步一顿。
心道鱼上钩了。
姜印容这人软硬不吃,再三试探只会让她更加厌烦,当即就走反而可能勾起她的好奇心。
“怎么劝你,”邹娥皇温和道。
“我认识的姜修士,倒下去了,仍能一遍遍站起来,因为北海有人等她回去,因为她志在天下,哪怕被追亡逐北,也信尚可一战。”
“现在我看见的姜修士,有力而不远行,身躯已经走出了,心还封在那里,一听事关天下这四个子就像被吓破了胆一样,张嘴就是逃。”
邹娥皇抚摸着这盘被盖了厚厚一层灰的棋盘,转头对姜印容道:“力尽尤可破,心尽了,那就只剩下一条死路了。”
力穷尤可破,心穷气难活。
姜印容不语。
许久,邹娥皇才听见一声清脆的冰响。
这个十几岁反了北海平家,在人世间禹禹独行,被排编了无数出话剧的女子,浓眉下那双淡若烟波的瞳眸,如晕开的墨点,微微一挑。
“邹娥皇。”
“说我没种?”
晶莹剔透的冰拔地而起,寸寸锋利冰刃撑起那面容寡淡的女子,略有薄茧的指腹掐着邹娥皇的下巴,姜印容微笑道:“可惜我不吃激将法,你该明白。”
极度的冰蓝与熊熊燃烧的心火之间,她们的面容贴的前所未有地近过。
近到姜印容恍惚间能看到十年前蜷缩在冰崖下的自己。
姜印容呼吸一窒。
她忽地觉得烫手,松开了指腹。
“我去,但是你记好。”
邹娥皇挠了挠刚刚被姜印容碰过的下巴,若有所思,一般戏剧里这种峰回路转的情况,都是要喊出一句口号,什么是为了天下,和你无关之类的...
下一秒,女子干涩的嗓音打断思绪。
“你要记好。”
姜印容定定地看着邹娥皇:“心怀天下的是姜英,偏居一隅的是姜印容。姜某这次去,名印容,因而不为天下。”
不为天下,那为什么?
邹娥皇后知后觉地听出了那份未尽之意,再抬起头的时候,坐着轮椅的姑娘已经滑远了,薄薄的冰也弥散在空中,就像从没有出现过。
只有一股幽远的梅香。
寒徹傲骨。
姜印容病弱但修长的手五指朝下,深深摁压在土地上,土壤中所有的水分凝结成冰,莹草结出寒霜,广袤无垠的土地,忽地一瞬间变得肃静。
姜印容吐了一口血。
一口血不多不少,正好映在片片寒霜之上。
树林深处,何九州一脸头疼地看着甩也甩不掉的小翠,没什么耐性地重复道:“我说了,我师父不在了,你不要缠着我,你是听不懂吗?”
小翠指了指他腰间配的西吹雪固执地不肯走,猴子吱吱地叫,豆豆眼里全是对何九州的指责。
一主一猴都不明白,剑还是当年的把好剑,怎么人就换了个皮子呢?
何九州头都大了,他求助地看向宴霜寒,发现对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是忽地宴霜寒停住了,扬起手,低声道:“有情况。”
自从天机子逝世后宴霜寒黑色的靴履很久没有过停顿,此刻薄削底部却被冻住了。
黑暗的草坪里,唯有几行冰霜凝结的白字刺眼。
——幻海天内围集合,灭世之战。
银发剑修起剑。
峡谷窄道,一群穿着百家布的墨庄行者盯着在黄土路上凝结出的冰地,默不作语。
但好像风中又传来他们的窃窃私语。
灭世之战?灭世之战...去么,去么,去么...
百布齐扬,番号为墨。
瀑布潭旁,藏在深色斗篷里看不清面容,行来散去都如同一团鬼雾的鬼谷众人不约而同地在脸上渗出寸寸冰寒。
碎石小溪旁、洞中山谷里...叫的上名号的,叫不上名号的,大门派,小门派,散修...甚至还有几个早该灭绝的邪修,都看着延展到自己履下的一片冰,停住了。
灭世之战。
去么,扬名还是赴死。
去么,救世还是无名。
去么,就算死了可能也没有名字留下。
去么...
“老子可是个唯利是图的散修啊!该死!”
肌肉扎实的大汉一脸见鬼地看着那块薄冰震脚。
不远处,传来了另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老娘还特么地是个邪修呢!”
去么...
田野沟壑里,十几道身影已缠斗在一起。
容有衡咬着牙关血气,脸上已经被异目侵蚀灰掉了右眼,但他并不觉得疼,只是有些庆幸。
丑是丑了点,但师妹没看到。

“如果秘境里有太阳就好了。”
这是当年黄平忠至死未全的遗憾, 也是如今容有衡于嘴边轻轻泄出的一句话。
暗光落于田埂上的时候,第一根铁锄已经破风而来,重重叠叠虚影, 好像要把整片天地搅碎。
容有衡却在此刻笑了。
他起手,短匕出鞘,衣摆不动,岿然自若。
三道铁锄的虚影突然断成六截, 大壮神色一变,被隆子一拉咣当地一个后退,下一刻小匕如风紧擦着大壮耳畔而过。
纵然是死不了, 大壮也心有余悸地扭了扭头。
下一刻, 容有衡的面容就与他近在咫尺,短匕噌地一下削过了大壮的头皮,秃了一块圆斑。
他视线一眯。
“容道君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容有衡掀开眼皮, 微笑:“如果秘境有太阳, 断然容不下你们这些牛鬼蛇神。”
男子的声音放的极低。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周平想要做什么。上一辈子我也不明白,这辈子看到白泽之后隐隐有了顿悟, 在这方小秘境里, 看到了他来过的痕迹,我才算全然明白。”
容有衡目光笃定,说出了和前任裁决者一样的话:“周平所图,竟非凡人,非人与妖, 而是天下无畜无人无妖无公平,也就无不公平。”
一开始觉得这人只是为了几道气运, 竟是他容有衡眼皮子浅薄了。
泥腥的土地,昏暗的环境,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雨水点滴的声音,不,那根本不是雨水。
只听嘭地一声,短匕越过虎视眈眈的村民,与粘稠的液体相接,发出了呲啦的腐蚀声。
内围,村口世代守护的那口井,终于开始喷涌,薄薄的一层水向外不断汇聚,说是水不太准确...粘稠的液体,就像是——
“异目!”
“神目!”
邹娥皇与尹月同一时间脱口而出,两相对视,明白了一切。
早该想到的,邹娥皇握拳,哪来的那么多重返人间的孽障,什么不死不灭,不过都是这异目的一个幌子。
大师兄曾经跟她讲过,上一辈子的异目,几乎是无敌的,到最后只能设阵束缚,人族丢盔弃甲,哪里出现异目的踪迹,哪里就弃城而逃。
邹娥皇呼吸一顿。
她有剑,她的剑,神通不辞,就是最克制异目的。
可她不怕异目,别人呢。
她一回头,是神色凝重的尹月、懵懵懂懂的越蓬盛、昏迷不醒的姜印容、金丹未愈的青度...
这样的一群人,真的能抵抗住异目么。
邹娥皇的心沉了下去。
“怕什么?”
尹月看着她的神色,忽地嗤鼻一笑,“这东西确实是无孔不入,我研究过一段时间的,但也不至于你这般,修士啊,不就是与人斗,与天争,生死一线的么。”
若凝脂白玉的手臂搭在邹娥皇肩上,尹月在她耳边笑道:“怕什么,人多力量大,蜉蚁撼树,你踮起脚看看,乌泱泱密麻麻从路那边赶过来的不都是人么。”
邹娥皇顺着尹月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黑色的旗帜代表墨庄的先出现在她视线里,接着就是灰褐色的旗帜上面有个诡异的鬼字,然后就是一把纤长美丽的细剑灵巧地绕过人群间隙——
直直插入那井泉之中,烈火一般的剑气灼烧着这群不死不灭的异目。
是宴霜寒。
相隔几十米,他与邹娥皇对视,只说了一个字。
“去。”
放心的去,大胆的去。
救世一剑,我交给你了。
至于这里,由我守住。
自宴霜寒那个聒噪的师弟走后,再也没人敢做他肚子里的蛔虫了。
可邹娥皇奇迹般地听懂了。
她双手抱拳,朝宴霜寒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所有弟子,”银发剑皇收回视线,他再次睁眼的时候,眼底已猩红一片,黑色的魔气翻滚在他周围,“摆锁天剑阵!”
宴霜寒之前没有经历过异目,离得最近的一次是昆仑从七彩阁那场会议上得来的样本。
可毕竟是宴霜寒。
不知畏惧二字。
“是!”
以一敌十,对容有衡不算勉强,以一敌百、敌千,对他来说,也轻轻松松。
可若面对的是一群杀不死的怪物呢?
那大约,还是有些许吃力的。
“师兄!”
邹娥皇来的不巧,直接赶上容有衡被围攻,她两手抱住从天上打下来的男人,一个踉跄。
这是她第一次公主抱一个成年男性...果真是有点重的。
“你没必要和我们作对,邹仙人。”
大壮沉声道,他身后十几个村民,黑漆漆的目光从容有衡身上移开,落到了邹娥皇及她背后的一片人身上。
邹娥皇叹道:“我不是在和你们作对,我是在保命。若你们开的真是献祭大阵,幻海天内将无活口。”
大壮:“这正是我要说的了,你已经在我们的族谱上面了,你和我们才是一样的立场。”
“我们欢迎你,一起共享长生不死。”
大壮朝邹娥皇张开双臂。
邹娥皇微笑,“不。”
“你再看看,族谱上是谁的名字。”
那本族谱就这么被邹娥皇轻飘飘地抬手扔了过去。
大壮伸手一接,顷刻面色一变,失声道:“什么时候发现的上面的谢雩有误?”
“一开始就发现了,”邹娥皇顿了顿。
大壮大惊,“五千年不见,你竟恐怖如斯——”
邹娥皇淡定地把话说完:“一开始就发现,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有一个点可能你们自己都没注意到,那本族谱上的字,是灵墨书写的,再是多么功能特意的墨,晕开的地方摸着与没有晕开的地方也是不一样的...当然了,三个字摸起来的感觉和两个字也不一样。”
“你——”
大壮失语,隆子却困惑道:“你感觉出不一样就感觉出不一样,是怎么做到更改的呢?”
灵墨之所以比别的多带了个灵字,就是因为受天道承认,难以更改,只能遮盖。
邹娥皇:“有个人教过我。”
她改了改措辞:“我曾经有个故人,嗯,他对于这些都很有研究,包括如何更改灵墨的轨迹。”
以前还有皇帝的年代,书写一些檄文,为了防止在传播的过程中有人更改,用的都是这种有天地契约意味的灵墨。
但是时间一久,也是会有人拿灵墨钻空子的,甚至还研发出了如何把这团墨变成自己想要的字,欺瞒大众。
邹娥皇确实跟那人学会了很多。
但是在用法上,两人却背道相驰。
“那我们就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大壮叹息。
刹那间,土地震颤。
几十道身影一跃而起,个中又有数道专向邹娥皇而来。
剩余地,则是借着黑暗掩饰,没入了这片战场。
在场的多是身经百战的老手,散修也好,门派弟子也罢,无一不是佼佼者。
不过,若是要挑个浑水摸鱼的,也是有的。
李三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大气不敢喘一下。
统帅群妖的魄力终究只是对着稿子念白,真上场了他腿肚子仍是打抖擞的。
下一刻,锄头破风而来。
噗呲地一声,豹妖推开了李三,李三半跪在地上,眼看着那恨他入骨的老豹替他受了这致命一击。
血点溅红了李三的眼帘。
老豹断断续续道:“妖...王...一命偿一命,不要因为先前我的不敬,迁怒豹族...”
李三:“好。”
他踉跄着爬起。
后世不会知道,也不会记载,这位草精出身的人族妖王,到底是从哪一刻认可起自己妖的身份。
但如果真的有转折的一刻,那大约就该是此时的。
数不尽的野草暴起,拧成蛇蟒般粗细的麻草搅住了杀了老豹的村民的后腿,将他狠狠地甩起,重重地砸到地上,接着麻草飞舞如腾蛇,与粘稠的异目搅合。
远处注意到这一幕的邹娥皇灵光突现,“捆,用绳子捆住!”
她语速飞快:“这群人杀是杀不死的,但是困却是能困住的...快,困住他们——献祭阵法说白了就是要命,把他们都困住了,我们从内打开幻海天逃出去,谁还能打开献祭阵法——”
一炷香后,越蓬盛拉住捆仙索,一脚踩在大壮的背上,用力一扯。
“这长脸壮汉都被捆在一起了,师伯现在是不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越蓬盛指的是大壮,在他的视线里,这个一出场就叠满了各种buff的男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随着他这一声话落,草丛里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越蓬盛恨地拍了自己一巴掌。
乌鸦嘴,瞎说啥啊。
“真有趣。”
沟壑之中,隆子睁开了眼,他微微一勾手,手上的绳索就如碎草般断开。
面对众人,他满脸麻子就像是坑坑洼洼的土堆,笑起来渗人地很。
隆子拍了拍身体站起来。
粗布麻衣逐渐在空中变成流萤火光,众人如活见鬼般看着那个咬字清楚的隆子。
磅礴而透明的异目如不断奔腾涌起的蚊蚁,密密麻麻地汇聚在隆子脚底,又一点点的把他撑起。
“真、有、趣。”
隆子道:“为何你们都以为,飞升者在此界外。”
“为何你们都以为,始作俑者该是宋成。”
隆子说完这句话,并不管旁人的脸色,只用那双与死人无异的眼珠子,静静地盯着邹娥皇:“你要故事,你要原因,你要这天下的作奸犯科都有一个可歌可泣的理由,那么——”
“邹娥皇,我讲给你听。”
隆子一边说,一边挥刀一砍,田埂里的草便被连根带起,无数小妖们就挣扎扭曲着,曾鲜活面孔立即变灰,倒在地上悄无声息。
隆子又是一抬手,大壮以及余的村民就像是被从天而降的两只巨手捏起,两只巨手合一,并没有发出**与骨骼被碾碎的咯吱声,相反,村民们像液体一样淅淅沥沥地溶在一起。
这个过程里,村民们始终睁着黑漆漆的眼睛,没有发出一句呐喊。
众人脚下的土地,血色咒文凸显,如巨大的蜘蛛网状笼络至幻海天的每一个角落,以那口涌出异目的井为中心。
刚刚的所有争取,在这一刻好像笑话。
一个取悦隆子的笑话。
邹娥皇木着脸。
这惨淡的人生啊...
越蓬盛敬佩地看着她,以为她一脸沉重是在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不愧是师伯啊...就是顽强。殊不知,邹娥皇只是简单的在想...谁是宋成,大壮么。
下一个念头则是:
大壮他自己知道,供奉多年的神主,是他的发小隆子么?

自然是不知的。
在大壮与其余一众由异目所化的, 如今又彻底归成异目这摊混沌的生魂记忆里,飞升上界的神主一直都是另一位,也就是邹娥皇翻看族谱里面找到那位十六代出过的元婴。
而不是一直待在他们身边的, 隆子——宋隆昌。
那么,飞升者是生来就知道自己能飞升的么。
大概也不是的。
就像是鲤鱼没过龙门之前,总觉得自己只是一条普通的小鱼;读书人没科举成名前,也断然不知道自己能金榜题名。
可大概也是的。
能越过龙门的鲤鱼, 并非是一朝一夕而跃,能金榜题名的书生,也绝非是只苦读了一日。古之成大事者, 必在冥冥中有所预料。
隆子就是这样的人。
隆子一开始没想过自己会修仙的, 但是当他真的走到节点的时候,麻子青年微微一笑,便若有所思地悟了。
所谓命运把猪推到风口浪尖, 猪都会飞, 一样的道理。
那一日求仙的同乡衣锦还乡,酩酊大醉的时候把村民供上来的几坛酒都打了个细碎, 说这些都是凡酒配不上他这个真仙人。
隆子笑眯眯地, 按住了拔刀欲砍的大壮,为同乡拿来了十里八乡最好的女儿醉。
后半夜。
仙人一醉伶仃,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最瞧不起的凡人手里 。
小名隆子的青年背靠在月华垂落的墙壁上,翻捡着染着血的乾坤袋,半是遗憾半是难过地想, 从小到大的玩伴,怎么换了身衣服, 就变成了他认不出的大人物。
刀没对方胸口的瞬间他的虎口还有些麻木,如今粘稠的液体已冷凝。
宋隆昌想, 既如此,那我便代他去寻仙。
第二日,隆子告诉乡里乡亲们,说仙人早就走了。
寒冬酷暑,日复一日。
麻子脸青年支起箩筐,白日打猎耕田,晚上自行打坐,路上遇见好说话的大娘还会微微一笑打个招呼,田间有不懂事的孩童,兜子里永远是有两块饴糖的。
直到有一天他回头,发现从不落雪的幻海天,突然有了雪,发现从不干涸的土地,突然变成了粒粒碎沙。
直到有一天,他回头。
发现背后空无一人。
凡人和仙人之间,最难跨越的一直不是修为。
是时间啊。
沧海桑田,白驹过隙,
世界上第一个飞升的人为什么执念下来呢。
所有人都说祂厉害,所有人都以祂为傲,但是祂却只希望时光再慢一点再慢一点,年轻的祂想去看十四州四海,想去看天外天。
那时祂不会料到,看过了一切的祂,只想回来。
哪怕此界无法承载祂磅礴的力量,哪怕最后的结果只有毁灭,哪怕要枉顾其他不想干的人妖性命,祂亦觉得自己无错。
幻海天的故事,向来都只传对了一半。
这里有村人,有万古第一个飞升者,有被吸干灵气的万亩荒漠,有一口井装着一个海...但是唯独没有因凡人而动容的飞升者,也没有因为仙人而死的凡人。
因为那群凡人,根本没有活到那个岁数。
他们的子孙,也有手有脚,知道怎么离开这片地。
“我有什么错呢?”
隆子、宋隆昌...不或许现在称呼为祂,更加合适了,祂慢慢地与异目汇聚在一起,粘稠斑驳的水质上闪过密密麻麻的眼珠与口舌,说话的声音如隆钟一般嗡嗡从浑身上下各处而出。
“只是想让他们活下去,只是想让他们还活着,只是不想让别人改变,只是想让刹那永恒...有什么错呢——”
“为什么要阻拦,为什么要与我作对!”
咆哮的声音、痴怨的声音,宝相庄严的声音,悲悯的声音,雌雄莫辨的声音...万千音色,都在嗡嗡地重复着这句话,一时之间,邹娥皇脑子里只有“只是、只是”这几个词。
她终于忍不住了,长剑出手,从地上单蹦而起。
“难道我就有什么错吗?”
邹娥皇平静反问:“难道他们就有什么错么。”
“你觉得这是个可歌可泣的故事吗?”
“你觉得你很伟大吗?”
她实在是个好脾气的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可是眸子深处,好像染着那一分极其危险的火光。
谁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怒的。
甚至谁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生气。
连神也不知道,祂只是忽地嗅出了一丝危险。
那面目平静的女修从容说:“之前我师兄曾经跟我说过,所谓真仙一类的东西,都是闲疯了,才会创出异目,觊觎下凡。”
“那个时候,我没信。”
邹娥皇的剑没有血,拖在地上,她一步步地向磅礴壮观,由那些粘稠的,吞噬一切的异目汇聚而成的祂走去,在祂的衬托下,她显得是那么渺小。
可是就是这么渺小的姑娘,抬起头来时,祂竟然感到一种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惧怕。
在她的注视下,祂竟觉得有种几乎要灰飞烟灭的灼烧。
剑尖一挑,万丈成灰。
那些汇集在众人脚底,束缚着众人的异目,就这样被剑荡出的余光捻灭。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信么?”
邹娥皇说:“我不信,能忍过几千年修真岁月,能忍过渡劫神境,能与天对打的飞升者,居然会被时间打败,因为寂寞而向下求索。”
“还有一点...”女子的声音被放的很低很低。祂瞪大几百只眼睛,努力辨识清楚邹娥皇即将要吐出的字,却忽的只看见了剑尖。
黑漆漆的剑,从中向它劈去,下手的人快准狠,就像是很多年前的祂自己一样。
“还有一点,”邹娥皇畅通无阻地持剑穿透了那片透明粘稠的磅礴之物,转身别头的时候,被她穿过的洞又开始了慢慢的挪动缝合...呵,果然和她在密州经历过的异目相比,本体的祂更加的难打。
“我不信,我穿书来这个世界,天道为我设下种种坎坷,那所谓命运的主角方半子,要拿我蓬莱补天,竟只是为了对付一个一己之私欲的神——”
“什么狗屁的一人之念,可覆天下。”
“我不信。”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
但是在场的众人几乎都能听清。
持着神华剑与祂在内围决斗的宴霜寒剑光愈密,用红绫与无数紫针绊住祂西侧的尹月也抓住了这几息,攻势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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