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付清好又惊又喜,确定眼前玄猫就是提着魂灯的虞妗妗!
她来不及思考虞妗妗为什么变成了一只猫,就见那玄猫稳稳当当勾着魂灯,一跃扑到了想趁机逃跑的男鬼背上,把男鬼结结实实压倒。
双方体型明明差距很大,可男鬼就像背着一座山,根本动弹不得。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疯狂斥骂,有恃无恐:
“我告诉你,我家请的大师有一万种手段让你生不如死!我要你跪着来向我求饶!”
虞妗妗赤金色的眼瞳略过一抹不屑。
他以为自己还有以后?
虞妗妗抬起一只绒绒的爪,亮出尖锐爪尖,心中默念:
“……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急如律令!①”
此术为道家‘杀鬼咒’,往往用来对付那些作恶多端还死不悔改的恶鬼。
就像她爪下的这只鬼,明显心存恶念,放他走他也绝对不会放过付清好,更不可能解除‘奠契’,会成为斩不断的绊脚石。
让他灰飞烟灭,就是对他最大的慈悲。
虞妗妗给爪尖加上咒言后,以极高的准度对着男鬼的后颈抓了下去。
上一秒还在骂骂咧咧的男鬼愣了,他眼里的世界天旋地转。
伴随着一道极轻的响声,他那和身体分家的脑袋掉在地府的土地上,咕噜噜滚了好几圈。
魂魄粉碎的痛苦后知后觉蔓延开来,男鬼的脑袋和身体开始在道法力量的侵蚀下溃散,他疯狂抽搐着,发出阵阵‘呼哧呼哧’的气声,怎么不愿意相信自己就要魂飞魄散了。
付清好小跑着冲过来,抬脚对着男鬼的下三路‘砰砰’狠踹,还用力又踩又碾。
“让你害人!让你嘴臭!”
“让你打我脸!!!去死吧渣滓!”
未消散的魂魄还能感知到余痛,临溃散的最后几秒,男鬼被踹得浑身哆嗦。
一旁在地上磨爪蹭爪的玄猫感知了些动静,柔软的耳朵一抖,抬眼看向阴气滚滚的鬼门关。
尤在泄愤的付清好听到了一声猫叫。
叫声不大也不嗲,莫名带着一股让人浑身颤栗的空灵,是玄猫发出的声音。
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变成了她能理解的意思。
「快走。」
这头动静闹得有点大,把地府的阴使招来了。
虞妗妗命数异常,又只恢复了两分能力,不敢和地府的阴差鬼仙碰面。
她神情有些嫌弃,但还是一张口,把男鬼溃散的魂魄碎片吞入腹中,尾巴勾着的魂灯随着跑动一晃一晃。
付清好哪里跟得上玄猫的速度,跑了没几步就喘气道:
“妗妗我、我跑不动!”
玄猫一张口,吐出一张纸剪的制品,隐约能看出是个两脚动物。
纸片飘飘忽忽沾到了地府的土壤,摇身一变成了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鸡,‘咯咯’叫着用鸡爪刨了两下地面。
除了眼珠死板无神、体型变大几倍外,这纸扎的金鸡和阳间鲜活的鸡禽没有任何区别。
虞妗妗一边跑一边回头‘喵’了声:
「骑上去,抱紧金鸡,它会带你返阳!」
付清好只得照做,一咬牙跨到了公鸡背上。
她两只手刚刚环住鸡脖子,金鸡便昂头‘喔喔’叫了声,翅膀扑腾着撒腿就开跑,颠得付清好差点摔在地上,闭着眼乱叫。
待两人走远了,附近环伺的恶鬼才一窝蜂扑了上来,分食零星的魂魄碎片。
也就是半分钟不到的功夫,呼号的阴煞如洪水般从鬼门关的方向涌来,吓得恶鬼一哄而散。
伴随着锁链在地面拖动的声响,从翻涌的阴气中走出一道高大、瘦长的巍峨鬼使。
其头戴高顶蓑帽,上书‘天下太平’,垂下的双臂缠着一圈圈通体漆黑的勾魂锁,双瞳中跃动着幽冥火。
“何人擅闯阴曹……”
“……”
金鸡到底是纸做的,从阴曹地府跑回人间的时候已经瘸了一条腿,跑得歪歪扭扭把背上驮着的付清好颠个半死。
客厅里的祝檀湘看到这又滑稽又古怪的一幕,惊得眼睛睁大: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大的鸡?!”
“妗、妗妗给的…”
金鸡背上的付清好晕头转向,一抬头发现自己回到了熟悉的环境。
客厅中央的一圈红烛燃了大半,阵法里躺着她和虞妗妗的身体。
还没来得及高兴,她笑容僵住——
只见祝檀湘可怜兮兮地缩在阵法里头,阵法外围了一圈数不清的野鬼,男女老少什么吓人的模样都有。
两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
祝檀湘:“你们成功了吧?”
付清好:“有鬼啊!!”
她惊叫完才觉得不对。
按理说她现在也算半个鬼,没理由怕这些玩意儿啊!
可当那些幽魂野鬼都阴森森看向她,还有向她靠近的趋势,她立刻怂了。
“各位各位没必要吧,咱们是同类……”
“喵呜!”带着戾气的叫声响起,漆黑如墨的玄猫踩着夜色,从付清好身后缓步走出;
它一双金瞳熠熠生辉,瞳仁竖成细缝。
在一只老鬼恶扑上来时,它径直咬住鬼物的喉咙,将其吞入腹中。
玄猫舔了舔嘴唇,偏头看向房间内其余被躯壳吸引来的野鬼,眼神兴奋绷成竖瞳,压低前躯悠悠向前,一副捕猎的姿态。
这些野鬼虽不强大,但都不蠢,一看就明白眼前的黑猫不是好惹的。
哪怕再馋占据身体的机会,它们也更害怕会被黑猫吞掉、魂飞魄散。
没过多久,这群孤魂野鬼便不甘不愿、悄无声息地散了,屋子里那种刺得骨头酸的冷意跟着消失殆尽。
虞妗妗很失望。
她还以为今晚能有正当理由,敞开肚皮吃个痛快,没想到来的全是胆小鬼。
一旁的付清好呼吸平复,从金鸡身上一下来,那瘸了腿的大公鸡就变回了一张有破损的剪纸,掉在客厅地上。
她看了眼玄猫,尝试着走进阵法,没有被拦下。
从第三方去看自己的身体是种很奇怪的感觉,她魂魄甫一触碰皮肤,就被一股大力扯进身体,随之眼前发黑意识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恢复。
付清好摸索着起身,感受着和灵魂截然不同的触感,才确定自己回魂了。
而阵法中的祝檀湘眼瞧着那一个个鬼魂离去,也终于松了口气。
他这才注意到屋里多了个生物,颇为好奇地打量着那优雅不似凡物的黑猫,心中赞叹:
好秀气的猫。
应该和刚刚的公鸡一样,都是虞妗妗弄出来的手段吧。
只是……虞妗妗人呢?
祝檀湘回头四下打量,都没发现虞妗妗的存在。
紧接着他就看到那只黑猫昂着头,走向虞妗妗的身体,漂亮修长的黑尾随着猫步轻轻摇晃。
经过他身边时,那双恍若流淌着金子的猫瞳睨了他一眼。
这有点傲气的眼神让祝檀湘有种强烈的即视感,怎么看都觉得熟悉。
直至那黑猫走到虞妗妗身体旁,纵身一跃,化为一道金光钻入平躺的躯壳,祝檀湘坐不住了。
他皱着眉起身,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顿住脚步,神情变幻不可思议。
难到那猫……?
平躺的虞妗妗脸上逐渐有了血色,她双眼睁开,从地上坐了起来,黝黑的眼珠转了一圈定格在祝檀湘的身上。
“你看着我干吗。”
目光微移,她注意到了青年脸颊的擦痕。
祝檀湘:“……那猫是你?!”
付清好还在兴奋地蹦跳、适应身体,她发现回到阳间后自己的手并没有断掉,还好好的长在身上!
听到祝檀湘震惊的声音,也眼神亮晶晶地看向虞妗妗。
原来虞妗妗是猫!
传说中的妖精竟在自己眼前!!
虞妗妗皱了下眉头,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紧接着就听到祝檀湘怀疑人生:
“所以你不是鬼?”
虞妗妗:?
她歪了下脑袋,似笑非笑:“你一直觉得我是鬼?”
“……也不是。”祝檀湘立刻正色。
他有些尴尬地看了眼旁边支起耳朵光明正大‘偷听’的付清好,压低了声音:“我就是觉得大人你这么厉害,一定不是普通人。”
付清好:嚯!还喊‘大人’?
更神秘了!
虞妗妗‘哼’了一声,看向傻笑的付清好:“你觉得如何,身体上有没有哪里不适?”
付清好转动着自己的右手手腕:“我这只手有点疼……”
“正常,魂魄本体伤到了,好好养一段时间能补回来。”
付清好点点头,回想着那趟地府之行就像做了一场梦,她仍有点不安,问道:
“妗妗,我之后不会再被恶鬼入梦了吧?”
“还有我身上的阴婚……”
虞妗妗语气平淡:“地府那个被我打得魂飞魄散,肯定没机会再缠着你,婚契也自然随着他一起不复存在。但你这两个月接连泄阳火,魂魄又离体去了阴间,现在气运还很低,保不准惹上别的东西。”
“我会给你准备些固魂补阳的符箓,平时带身上,还得注意食补。把阳气补回来前不要夜晚独自出门,不要去墓地、河沟一类阴气重的地方。”
付清好连连点头,满脸感激:
“我都记住了!这次真的谢谢你,要不是妗妗你费力帮我,我肯定要完蛋了!”
虞妗妗:“没什么好谢的,你拿钱,我办事,谁也不欠谁。”
更何况救人一命,天道还反哺给她一笔功德之力,对她修复魂魄大有益处。
这买卖划算。
付清好习惯了她的直白,而且很喜欢。
现在再知道虞妗妗很可能是个妖精,还是只猫妖,更觉得她直来直去的性格可爱极了,是个傲娇猫猫。
“只可惜没从那该死的鬼嘴里问出原因,我还是想不明白他到底谁啊?怎么这倒霉事儿就被我碰上了?!”付清好咬牙切齿。
“这个不难,我在地府时发现了问题所在。”虞妗妗摸了摸肚皮若有所思,“那鬼和‘牵红’绑在一起的手缺了一根手指,而你魂魄的右手上,套着一枚戒指。”
“戒指?有吗?”付清好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没印象。
“那戒指你瞧不见,是‘奠契’的具现。”虞妗妗说:“我之前说过,‘奠婚’讲究一个‘合规合理’,求娶一方还得下聘,那枚戒指应当就是对面的‘聘礼’,既然已化作契约出现在你的魂魄上,就说明你在阳间一定接过这个东西,才能礼成定契。”
“戒指是金子制的,好像是双圈叠在了一起,纹路什么样我没注意,但是阴亲作聘的话不可能如此简单……”
虞妗妗语气顿了顿,才道:“那小鬼缺了的手指应该就和戒指有关,我猜戒子里是打空的,里面放了些对方的毛发皮屑、身体组织,甚至可能是骨灰。”
“你再仔细想想呢。”
她越说付清好的神色越古怪,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待她全部说完,付清好的脸都黑了:“我知道是什么了!那戒指确实在我这儿,甚至就在我宿舍的柜子里,但不是我的东西。”
“是我室友给我的!”
说着她‘蹭’地往门外冲,“我现在就要回去问她,为什么要害我?!”
当晚,劫后余生的付清好差点要凭着一腔怒火,冲回学校宿舍找室友算账,被祝檀湘和虞妗妗拦了下来。
“刚还阳就走夜路?你是真不怕被野鬼找上门。”虞妗妗语气凉凉。
她这才讪讪作罢,又在祝檀湘家的卧室打了一晚地铺;
也借此向两人讲述了那枚本属于室友的戒指,为何如今在她手里。
“根据妗妗你描述的戒指款式,我基本确定就是我对铺室友给的那枚。”付清好冷静下来,“因为我从没买过戒指,更何况是金戒指。”
据付清好说,她和对铺室友小A以前关系还不错。
她家庭条件小康,一个月家里给她一千八百元生活费,逢年过节家里长辈还会给些红包;
再加上物欲不高不怎么买奢侈品,每个月都能存下个三五百,大学几年已有一万多元存款。
小A则是月光族,很喜欢买衣服饰品化妆品,不仅会花光生活费,月底还经常会向室友借钱。
付清好说:“她大二暑假要和朋友去旅游,问我借了两千八,说好了手头宽裕就慢慢还给我,但整个大三学年也才还了不到五百。”
每每她想和小A提还钱的事情,但一看到她月底拮据的样子、听到对方抱怨家里生活费给得不够,总就开不了这个口。
就这么一直拖到大四快毕业。
“说实话大家性情爱好不同,这两年宿舍关系也淡了不少。”付清好叹气道:“而且我们专业很卷,只有学校提供的实习根本没有竞争力,得自己去外面找公司,这来往路费和食宿都需要钱,。”
“去年中旬我就提了一嘴还钱的事,想着都大四了再不还,万一之后扯不清楚呢…”
虞妗妗:“然后她没还你吧。”
“对。”
“说暑假还给我,没还。到学校之后又说拿了奖学金就还我一半,结果最后只还了我三百……”付清好有些无语:“要是她真的穷没有钱就算了,但她是有钱不先还钱,先给自己买东西!”
去年暑假她看到小A发了很多条朋友圈,去好几个地方旅游,日子过得十分潇洒,一点都不像缺钱的人。
返校发完奖学金小A又说:‘小付我先还你300行不,之前买的东西只付了定金,现在要付尾款了,拜托拜托再宽裕我两天呗。’
任谁看到自己省吃俭用存的钱,被根本不穷困的人拿去挥霍,心里都会不舒服;
碍于室友情谊付清好也没法说什么,只能强调道:
‘那你放假前一定要给我哦,我年后想去XX集团实习,得提前租房子。’
小A满口答应,结果到了时间又满脸为难地说自己没存下钱,希望延期到过年后。
几次被拖债令付清好焦躁难忍,并且隐隐有些担心。
要知道大四下半学期,很多找到实习、甚至签约工作合同的同学都不回学校了,那时这钱还能要来么?
怀揣着这样的担心和烦躁,付清好第一次语气严肃,希望对方不要再拖。
没成想小A当即挂不住脸恼了:‘你什么意思啊?我又不是不还你,你觉得我会赖你账?’
付清好也没想到她会发那么大的火气,还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见小A动静极大地翻箱倒柜,从包里拿出一枚金戒指扔到自己桌上:
'这个赔给你行了吧!这戒指可是足金的,够还你剩下的钱了!'
‘……不是,你给我这个干嘛。’付清好懵了。
小A似乎很生气,脸都涨红了:‘我都说了我现在没那么多钱,这是我家长辈留给我的东西,大不了你拿去金店卖了呗!’
说完,她便气哼哼地上了床,听声音还有些啜泣。
当天的冲突发生在宿舍里,同寝的其余两名室友也在场,搞得付清好十分尴尬。
明明是她好心借钱、被拖了一年多,想要回自己的钱却仿佛成了大恶人,逼地室友把人家里传下来的金戒指都抵给自己,这叫什么事?!
为了维持宿舍表面的和谐,付清好无奈走到床边:
‘我没别的意思,戒指你拿回去吧。’
小A带着哭腔语气阴阳:‘可别,我不要了!省的以后再被说欠钱不还!’
付清好只得叹气道:‘那这样吧,戒指我先给你好好保存着,你什么时候有攒够钱了随时把它取走,我不图你的东西。’
她说完这话,小A不再言语了。
但从那之后到现在,对方也没有要还钱的意思,金戒指也就一直被她锁在宿舍柜子的最里面。
如果像虞妗妗说得那样,自己的无妄之灾都来源于这枚金戒指,里面甚至有死人骨灰,小A还要给她这不是要她去死么?!
听完全过程祝檀湘只有一句话想说:
“别借钱,钱一旦借出去咱们就成了孙子,欠钱的才是大爷!”
这一点付清好可太感同身受了,连连点头。
“不过你这室友也真是……”祝檀湘一时间还找不到合适的形容。
旁边的虞妗妗懒懒散散支着下巴,打了个哈欠。
她倒觉得,付清好的室友未必知道那戒指中的玄机;
但无论知道与否,对付清好的伤害和折磨已经造成了。
次日一大清早,付清好拿着虞妗妗给她准备好的固魂符等物,言辞感激地拜别了虞、祝二人,气势汹汹往学校赶。
“妗妗,祝哥我先回去了,我问清楚缘由就给你们打电话!”
目送着年轻女生轻快许多的背影,社畜青年伸了个懒腰,眼睑下带着淡淡青影:
“终于了解了这事儿,我也得赶紧去公司了。”
他新入职的公司早上8.20前要打卡,现在时间还早,但青年对自己的运气很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大概率会在路上碰到一系列琐事,浪费时间;
因此只能早出发。
一条白皙手臂倏地往他面前一伸。
祝檀湘低头看去,看到虞妗妗手心里放着个小瓶,以及一个符包:“给我的?”
虞妗妗点头弧度很轻,“药汁祛疤,给付清好画符的材料还有剩,就做了点转运符,便宜你了。”
谨慎如她从未真正相信过祝檀湘,她心里清楚,这段突然缔结的‘借住’关系看似平静,实际都归功于她的威胁、对方的忌惮和委曲求全。
因此昨夜走阴,她表面把重要的身体‘托付’给了祝檀湘,实则是试探。
她早在自己和付清好的躯壳上叠满了小阵法,就算外面的护法大阵出了岔子、进入了孤魂野鬼,也占据不得。
若是祝檀湘心怀不轨,以为能趁机伤了她,那下场也不会那些魂飞魄散的小鬼好到哪儿去。
虞妗妗本以为,就算青年没有故意害她的胆子,也多少会出些差错;
最终却远超出她预料,对方尽心尽力。
经过昨夜,她对祝檀湘有所改观,戒备仍存,但没之前那么重。
下属么,还是得给些好处才好拉拢。
药汁是由路边随处可见的止血野草碾磨制成,转运符是边角料;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微不足道,心情不错随手就弄了。
却不想祝檀湘看到这俩物品,直接愣住。
半晌他露出笑来,砌出的浅浅卧蚕将他浑身的丧气、疲惫、以及社畜感一扫而空:
“多谢大人。”
——————
白日,熙熙攘攘的天辰寺外,来往香客络绎不绝。
算命的、看相的、还有自称是通灵萨满的……这小小天桥鱼龙混杂的方隅之地,竟是汇集了各路传说中的神通。
当然是真神通还是假把式,就很难评了。
在一众穿着古怪、拿着神秘器具倍显得仙风道骨的‘高人’中,某半个月前才支起来的简陋小摊倒格外引人注目。
摊子不挂任何八卦图腾、不摆法器手串,桌子上唯一放置的物品是个‘功德箱’。
摊主也颇有意思,别出心裁地找了个约莫十几岁的年轻女孩儿,五官生得灵气逼人,就是整日恹恹地趴在桌子上打哈欠,从不揽客,对来搭话打趣的‘同行’也爱答不理。
唯有她的同伙——一个同样模样生得极好的青年,提着饭食来接她时,小姑娘的表情才会高兴些。
这两日小摊又整出了新花样。
明明是搞玄学的,摊后头却拉起一条夺目显眼的大红横幅:
【人间自有真情在,救命之恩无以回报!感谢虞小师父拯救爱女!】
别说来往香客纷纷被吸引目光,一个个路过时都得多看几眼,就连天桥底下的其余‘同行’也在暗中观察。
不远处的另一个算命摊子看起来就要唬人很多。
摊主是个身着披风长袍的老道形象,还有个道童徒儿,二人经常一唱一和地忽悠香客,是附近摆摊的里头生意较好的之一。
那徒弟二十四五,此时咬牙低声道:“师父,那臭丫头鬼精鬼精,找人做了这个横幅把客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她那儿了!咱们要不要也设计一个?”
“还有那些流浪猫,怎么就待她那儿了?”
只见那小摊主的无所事事撑着脸颊,手里摆弄着旧手机。
几只眼熟的、常常能在附近街上看到的流浪猫,不知为何围聚了女孩儿周围。
它们似乎不敢靠太近,就或蹲或趴在摊子后头的阴凉地,舔舔爪子摆摆尾。
老头撇嘴说:“一个招数被人家先用,咱们再跟着不新鲜了,歪脑筋动得多没用,客人们只是看个热闹,谁让那丫头看着就不像个靠谱的。”
盯了半晌,发现香客们果然只是好奇更多,仍没什么人过去问事,徒弟幸灾乐祸一笑:
“也是。”
两人自以为声音很小,殊不知虞妗妗听觉太过敏锐,将周围的窃窃私语尽收入耳。
她指头‘叭叭’地敲打着手机键盘,打字速度倒是比之前稍微快了些:
[你还有多久能过来?]
虞妗妗很烦躁。
自从她听信了祝檀湘的鬼话——说只要把这劳什子致谢横幅挂上,一定能给开不了张的摊子增加新客户;
结果新客户没来一个,她简直变成了展出的景观。
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让她很不适。
还有身边莫名其妙多起来的野猫,许是感受到了自己身上的压迫力,又看到那日橘猫被自己吓跑的一幕,这些苦于橘猫压迫已久的流浪猫竟隐隐有了要跟着自己混的意思。
真是荒唐……
她一个上了千岁的大妖怪,难道还要和未开化的小辈混在一起争夺地盘?!
待下了班祝檀湘匆匆赶来,看到的就是摊前的年轻女孩儿拉着张小脸,浑身低气压。
他莫名觉得好笑。
曾经会让他暗暗忧心害怕的冷脸,一旦想到虞妗妗是猫,脾气坏点也合理了。
猫么,就是喜怒无常还傲娇;
伺候好了都甩甩尾巴不一定理人,稍有没伺候好的地方,一爪子就能拍人脸上。
祝檀湘走近,已能面不改色地喊着奇怪又羞耻的称谓:
“大人我来了,公司楼下新开了家砂锅店,味道蛮好,我买了一条红烧鱼回家热给你。”
红烧鱼?
虞妗妗鼻尖嗅嗅,果然闻到淡淡咸香,一张小脸肉眼可见没那么臭了。
祝檀湘看在眼里,心想‘真好哄’,他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养‘猫’顺毛的技巧。
很会察言观色的圆滑青年四下观望,立即察觉到娇横的猫主子很不满意这个横幅,这倒是他疏忽了,只考虑横幅的引流效果,忽略了猫这种生物喜静、不喜被围观的天性。
“横幅明天撤了吧,好像没什么用处。”他善解人意道。
两人说话间,虞妗妗的旧手机响了,来电人是久违的付清好。
距离破劫结束已过去三天。
这期间对方都没露面,只在昨天寄来一个快递,送来的就是那条感谢横幅。
付清好说,事后她还没来得及联系家人,警察先给家里打了电话;
她说完前些天的遭遇后,家里人都吓得不轻,差点从老家赶来学校看她。
得知女儿能渡过劫难,都依仗虞妗妗,付家人商量后非要做个感谢横幅表达感激。
接通电话,付清好那头说:“妗妗我和你讲,事情都查清楚了,那个金戒指根本就不是我室友长辈的东西,真让你说准了,是她捡的!”
原来回学校后,付清好第一时间就找了小A对峙,问她戒指哪儿来的。
小A开始还嘴硬不承认,可那一脸心虚的表情早就出卖了她:
‘你疯了吧付清好?有什么证据证明戒指不是我的东西,我要告诉辅导员你污蔑我!’
付清好气得胸闷,冷笑说:‘行啊你去告!’
反正她现在在警方和学校眼里还是个嫌疑犯,阴曹地府也走过一回,她还怕把事情闹大吗?
当个屁孙子,她就要发疯!
她当即给家里打电话告状,又跑到警局报案,言辞凿凿说徐胜开车撞她这事儿,也有室友A的缘故,并上交金戒指。
尽管警察局觉得她在胡搅蛮缠、转移视线,但付清好本人眼不眨心不跳,语气铿锵有力;
她说得全是真话,有什么好心虚的!
警方没办法,只能按照流程传唤她的室友A问话。
室友小A本就心虚,听到自己被指认卷入一宗谋杀案,又被警察严肃询问金戒指的来源,哪里还撑得住。
没问几句就哭哭啼啼交代了戒指的事,同时大喊付清好冤枉自己,说自己和杀人犯没有关系。
据小A交代,三个多月前——也就是放假前夕,她和朋友在某商场聚会,晚餐结束后已接近十点。
赶回校前她去了趟商场厕所,在洗手池净手时,无意间发现厕所墙角掉了个金戒指。
厕所里外除了她再没一个人,喝了点酒的小A心跳加速,起了贪婪之心,鬼使神差地把地上的戒指捡起来塞进了包里。
回到宿舍她搜索了戒指内部的商标纹路,发现是个老牌金店,这说明戒指是真金的。
捡财同时,酒醒后的小A又陷入后悔。
金戒指这么贵,万一失主报警了,或者厕所里面有监控拍到她,她不就成小偷了么?
可让她放回去,她又舍不得,还怕过去再被监控拍到。
这么被焦灼情绪折磨了几天,也没有警察找上门,小A渐渐放下心来;
也就在这时,付清好终于忍不住提出了还钱。
小A恼羞成怒,认为付清好是故意在宿舍羞辱自己,身上的钱确实都被她吃喝玩乐花光了,她没钱还,说实话她也不太想还。
她脑袋里灵机一动,想到了自己前两天捡的金戒指,编了个‘长辈之物’的由头把它抵给了付清好。
在小A看来,自己又把这烫手山芋丢了出去,又不用还钱,一举两得。